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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城

                    【第十五章 權力】
    
      霧紅血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們已逃離了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
    
      他們居然在刺殺沙城城主之後活著走出了沙城,霧紅血只覺心裡興奮得很,他
    本以為,這一次已是必死無疑!
    
      但他忽然發覺李笑天緊緊地盯著新娘子,李笑天的臉色已經慘白。
    
      霧紅血心情本來還開心得很,但他的一顆心突地沉了下去,他當然知道李笑天
    的臉色為這麼難看。
    
      他勉強笑了笑:「李公子……」
    
      但李笑天卻不等他開口,已鐵青著臉冷冷道:「我現在只想聽一個人的解釋。」
    
      霧紅血尷尬地收口,他有些擔心地看著那個新娘子。
    
      這本是他們兩人都認識的人。
    
      這個人,就是被大浪幫綁架用來要脅李笑天的林茗青!
    
      林茗青為什麼會成為凌雲的新娘?她為什麼又要刺殺凌雲?
    
      林茗青咬著唇,柔聲道骸拔抑�T濫閾鬧杏行磯嘁苫螅�捕n�觟J淙黃�@四悖�s?
    卻絕不是想要害你……」
    
      李笑天忽地冷笑道:「在下真的傻得很,林女俠武功了得,又怎麼會被人抓住
    當作人質?天底下只怕再也沒有比我更傻的人了!」
    
      林茗青臉色蒼白,身子顫了顫,她低聲道:「我知道你現在火氣很大,但你能
    不能聽我解釋?」
    
      李笑天冷冷道:「也許我已猜到什麼。」
    
      李笑天緊緊地盯著林茗青,一字字地道:「令尊林泉就是大浪幫的幫主天琴老
    人對不對?」
    
      林茗青默默點頭,在李笑天的盛怒面前,她忽地覺得自己很羞愧,她一時之間
    竟然說不出話來。
    
      李笑天一字字地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都是假的對不對?你是不是都是
    為的今天?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令尊計劃的一部分?」
    
      李笑天的三個是不是像一條鞭子似的抽在林茗青身上,也抽在了自己的心上,
    林茗青渾身顫抖,顫聲道:「我,我……是我對不起你……」
    
      李笑天打斷她的話,冷冷道:「令尊的計劃已經完成,指日便可成為沙城之主
    ,林女俠轉眼也可貴為城主之女,嘿嘿,當真是可喜可賀。在下現在對林女俠已全
    無用處,這便告辭。」
    
      林茗青抬起一雙淚眼,哽咽道:「你……不再理我了麼?」
    
      她的模樣猶如梨花帶雨,楚楚可憐,李笑天心中不由一軟,但一想起她竟利用
    自己的感情行事,心中卻又鬥復剛硬。
    
      他轉身不答,大踏步地離林茗青和霧紅血而去。
    
      霧紅血看著林茗青傷心欲絕的模樣,再也忍耐不住,衝著李笑天背影大喝道:
    「姓李的,我們雖利用你殺了凌雲,但青妹對你的感情卻是真心真意的,你怎可如
    此絕情?!」
    
      李笑天充耳不聞,仍自行去。霧紅血大怒,身形掠起,「呼」地一掌便向李笑
    天擊去,要迫他留下來說個清楚。
    
      李笑天仍是絕不回頭,待到掌力快拍到背上的時候,他的腳下忽地加力,前行
    的速度剎那間快得不可思議,霧紅血一掌拍空,李笑天展開身法,已自去得遠了。
    
      霧紅血知道追之不及,只得停步,走近林茗青,柔聲道:「青妹,那傻小子硬
    要冤枉你,辜負你一片苦心,咱們不用理他。」
    
      林茗青心中淒苦,李笑天這一離去,只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的了,她再
    也忍耐不住,伏在霧紅血肩頭,「哇」地一聲哭出聲來。
    
      霧紅血心中痛惜,大手輕輕拍她肩頭,一時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腦海裡卻只
    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身畔這個小師妹受到任何傷害!
    
      李笑天運足腳力,猶似發狂般奔跑,也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疲累,腦海裡
    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她並不愛我!」
    
      痛苦慢慢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與林茗青朝夕相處的幾個日夜又在腦海中慢慢
    湧現,林茗青的一顰一笑竟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但一想到林茗青竟利用自己去刺殺凌雲時,他的心裡又似扎進了一根長長的堅
    刺,無論如何也無法釋懷!
    
      他雖然沒有流淚,但他的心裡卻裝滿了痛苦,他甚至沒有留神避開路上突起的
    一塊石頭,然後他的身子就凌空飛出,結結實實地跌在地上。
    
      李笑天痛苦地弓起身子,把身子彎得像一隻龍蝦,他任自己的臉貼在冰冷的地
    上,也許只有這樣,他的痛苦才能稍稍減輕!
    
      他保持這個姿勢也不知呆了多久,月光愛憐地照著這個痛苦而孤單的人,這個
    人似乎已永遠不會起來!
    
      但李笑天咬了咬牙,他忽地挺起了身子,慢慢站了起來,他喃喃道:「李笑天
    ,你絕不能被擊倒,你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很多……」
    
      樓蘭京城,繁華似錦。
    
      一個身著青色衣衫的少年鬱鬱寡歡地步上醉八仙酒樓二樓,要了一個臨窗的座
    頭。
    
      他獨自喝著悶酒,神情落寞,似乎眼前唯一能吸引他的事情就只有喝酒,別的
    人別的事都好像跟他全無關係一般。
    
      他雖不想管別的事情,但卻不能禁止別人飲酒談話的聲音清清楚楚鑽入他的耳
    朵,他想不聽也沒有辦法。
    
      酒樓本就是一個非常嘈雜熱鬧的地方。
    
      鄰桌那桌客人飲酒談天的聲音便清清楚楚地傳入了他的耳朵。
    
      鄰桌看樣子是兩個本地人,只要了幾個簡單的下酒菜消磨時間,偏偏談興卻很
    濃。
    
      這兩個人最初談的也無非是些街頭巷尾的瑣事,什麼張三隻買了幾文錢的字花
    便中了大獎,或者什麼李四的女兒被選入宮中侍候公主之類,總之都是老百姓津津
    樂道的本城奇聞趣事。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酒,談興更濃,就好像樓蘭發生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天下的
    事情他們也知道一半一樣,其中一個年齡稍大,長著兩撇老鼠鬚的,眼中醉意醺然
    ,他也著眼對同伴說道:「你知不知道那個叫玄奘的和尚?」
    
      他的同伴——一個身材稍有些胖的中年人拍了拍桌子,瞪著眼道:「你以為我
    是那種天天躲在家裡陪老婆孩子的人麼?樓蘭王開的孟蘭法會是最近京城裡最轟動
    的事情,這個玄奘是現在樓蘭王御前最紅的人,這只怕三歲小孩都知道,我又怎麼
    會不知?」
    
      有老鼠鬚的那個人也瞪起了眼睛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道:「我當然知道你知道孟
    蘭法會的事情,但你知不知道現在這個玄奘和尚已給樓蘭王軟禁在了王宮內,只怕
    轉眼間便有殺身之禍,這件事只怕你不知道罷?」
    
      老鼠鬚說完,得意洋洋地看著同伴。這句話他說得甚是大聲,清清楚楚地便鑽
    入了青衫少年的耳朵,青衫少年葛地一震,手中酒杯一下子停住不飲,當下凝神細
    聽二人談話。
    
      同伴大驚,臉上忽地有了驚惶之色,他用力在老鼠鬚身上拍了一掌,低喝道:
    「你不要命了麼?說話口無遮攔,快快低聲些。」
    
      老鼠鬚也不過是多灌了幾兩黃湯,此時經同伴提醒,酒也醒了好幾分,心中也
    不由好生後悔。
    
      但環視四周,似乎沒有人注意他說話,這才略略放心,他壓低聲音輕笑道:「
    老弟說得不錯,我當真糊塗該死,險起惹禍上身。」
    
      同伴那人拍拍他肩,微笑道:「咱們談天歸談天,說話可當真得注意。」但他
    忽地將身子傾近老鼠鬚,壓低聲音道:「老兄,玄奘法師這事倒底是怎麼回事?做
    兄弟的這回可是全無耳聞——你會不會道聽途說些小道消息?否則玄奘妙解經律,
    孟蘭法會上舌辯群僧,說得樓蘭王歡喜讚歎,怎地突然便成了階下之囚?」
    
      老鼠鬚恐懼之心盡去,臉上又現得色,他也壓低聲音道:「做哥哥的怎會胡說
    八道?這事可是千真萬確,嘿嘿,你道做哥哥的怎麼知曉的?」
    
      老鼠鬚說到這裡,故意要賣關子,同伴常常和他一塊飲酒,知他脾氣,此時須
    得出言求教,以助他談興,否則便不肯爽爽快快說出來。無奈只得低聲問道:「怎
    麼回事?」
    
      老鼠笑道:「我不是給你說過李四的女兒被選入公主作侍女了麼?李四去探親
    的時候他女兒親口告訴他的,這事在宮中只怕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胖子笑道:「老兄,人家李四知道倒也罷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老鼠鬚得意地捋捋下頜稀疏的幾根鬍子,悠然道:「李四恰恰是我多年的老鄰
    居,她女兒雖然囑咐李四不要到處亂說,但李四又怎忍得住不把此事告訴我?」
    
      胖子微笑道:「說得也是,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秘密能真正守得住,何況對李
    四這種人來說,又是這麼有面子的秘密。」
    
      老鼠鬚和胖子又乾了一杯,笑道:「老弟說得是。」
    
      胖子忽道:「老哥,樓蘭王怎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玄奘法師是大唐高僧,他
    不是對玄奘法師甚為禮敬嗎?又怎地將玄奘關了起來?」
    
      這兩人雖壓低了聲音說話,青衫少年內力卻甚好,雖隔了張桌子,兩人的話卻
    是一字不漏地落入耳朵。
    
      老鼠鬚歎道:「俗話說伴君如伴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事情天下帝王做得還
    少了麼?怪只怪玄奘法師是個又老實又執拗的好和尚。」
    
      胖子道:「哦?倒底是怎麼回事?老兄你關子可也賣得夠了。」
    
      老鼠鬚歎道:「玄奘法師竟上表向樓蘭王請求廢了沙城爭奪的敕令!這可觸了
    樓蘭王的大忌了。一次上表也倒罷了,他竟再三再四上表,說什麼有道明君當為天
    下蒼生解此不仁之酷令,竟在表中力陳君上的種種不是,那還有不惹得樓蘭王大發
    脾氣的道理嗎?」
    
      胖子一拍桌子道:「樓蘭王最恨有人提起此事,數十年來,為了此事也不知有
    多少大臣掉了腦袋,近年來已無人敢提此事,玄奘法師不愧是道高僧,竟敢力諫君
    上!唉……可惜可惜!」
    
      胖子說道這裡神情甚是婉惜。
    
      老鼠鬚也壓低聲音歎了口氣道:「玄奘倒是個好和尚,只可惜太迂了一些,你
    想,若真是廢了攻城的敕令,那可不斷了樓蘭王的財路嗎?」
    
      聽到這裡,那青衫少年眼中已是漸有怒火,沙城中親歷的一幕幕又浮現在眼前。
    
      卻聽胖子又問道:「不知樓蘭王想把法師怎麼樣?」
    
      老鼠鬚歎道:「這個就看法師造化了罷,你我二人又怎能得知?」
    
      兩人唏噓一會兒,又互相勸酒,轉了話題不再談此事。
    
      青衫少年從懷中摸出一錠碎銀,喚小二過來結帳去。他心裡暗想:「這兩人說
    的那玄奘法師想必就是我見到的那個說話做事都很有趣的和尚,嘿嘿,這麼有趣的
    和尚世上本已不多,李笑天啊李笑天,你既遇上此事,又怎可撒手不管?」
    
      這個面容落寞的少年,自然便是乍逢傷心情事的李笑天。
    
      這幾天他意氣消沉,整日借酒澆愁,這時打定主意要救玄奘性命,不由精神一
    振。
    
      已近三更了,大多數人都已進入了夢鄉。
    
      但這世上卻還有很多人不能睡,也還有一些人睡不著。
    
      樓蘭王的寢宮外有很多侍衛來回巡查,他們便是屬於不能夠入睡的人。保障樓
    蘭王的安全遠比睡覺更為重要,樓蘭王若有什麼閃失,他們也許便會永遠睡去,再
    也不會醒來。
    
      他們的職責便是保證樓蘭王能安安靜靜地入睡。有了這麼多人的護衛,樓蘭王
    本該睡得很香才是,但樓蘭王的寢宮卻依然亮著明亮的燈,樓蘭王背著手,來回的
    踱著步,他的神情凝重,似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問題。他的面容也很憔悴,看來已
    是好幾夜沒有睡好了。
    
      李笑天躲在寢宮的大樑上,他知道這寢宮的大梁一定不會有侍衛來巡查的,所
    以李笑天也放心得很。
    
      但這大梁雖然安全,卻未免有點太髒了,李笑天動一動,便有一些灰塵飛起,
    鑽入李笑天鼻孔,害得他差點打了個噴嚏,幸好他拚力忍住了,否則只怕現在已像
    樑上的老鼠一樣給追得四處亂竄了。
    
      李笑天皺皺眉,不敢亂動,他選了一個最舒服的躺姿躺了下來,悄悄探了頭,
    有點好奇地看著這個夜不能寐的一國之君。
    
      這個人本已擁有世上的一切,但卻不能擁有一個香甜的睡眠。李笑天在心裡暗
    歎道:「你若虧心事做得少些,只怕也不至連美美睡上一覺都做不到。」
    
      這時候,一雙又輕盈又小巧的腳輕快地走近寢宮,這雙腳的主人端著一碗熱氣
    騰騰的參湯,當她經過守候在宮外的侍衛時,侍衛都對她垂手侍立行禮,這女子卻
    輕輕以目示意不可大聲,似是怕驚擾了樓蘭王的靜思。
    
      她逕自走近寢宮,輕輕將手中參湯放在桌上,柔聲道:「父王,孩兒給你燉了
    一碗參湯,您喝一點補補身子吧。」
    
      樓蘭王這才發現走進的少女,他沉思的目光中慢慢有了一絲笑意,似乎只要看
    見這個寶貝女兒,所有的煩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般。
    
      他輕歎道:「女兒,已經三更了,你怎麼還不歇息?父王沒什麼,你不用擔心
    。」
    
      原來這少女竟是公主。李笑天從上面看下去,少女一頭秀髮遮住了她的容顏,
    看不清她是美是醜,但她的身段卻婀娜多姿,一舉一動散發著少女青春的氣息,她
    的聲音也似黃蔦啼谷般婉轉動聽。
    
      公主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父王是不是因為玄奘法師上的表而睡不著?」
    
      樓蘭王又來回走了幾步,不答少女的問話,卻反問道:「女兒,在你眼裡,父
    王是個怎麼樣的人?」
    
      公主微笑道:「父王在女兒眼裡是個仁慈的父親,是國家社稷的頂梁之柱。」
    
      樓蘭王歎了口氣,緩緩道:「你是我的女兒,當然要如此說,但我國臣民心中
    只怕並不是這麼想的。」
    
      公主輕聲道:「父王,你為江山社稷操了這麼多心思,臣民們終於會有明白的
    時候。」
    
      樓蘭王苦笑道:「我雖深居宮中,老百姓和大臣們是如何看我的,卻也瞞不過
    我。女兒,我自父王手中接過這王位已經快十五年了。雖竭盡心力治理國家,造福
    人民,但因為沙城年年爭戰之事,百姓卻怨聲載道,背地裡只怕罵得我狗血淋頭,
    又怎會明白我的心思?」
    
      公主緩緩道:「父王,雖然老百姓都說你是為了收取樓蘭各大幫會交納的攻城
    費才不肯廢了爭奪沙城的敕令,但我卻知道你絕不是這種人。」
    
      李笑天在樑上不禁皺眉暗想:「這公主生得嬌滴滴,又如何知道沙城爭奪是如
    何血腥,老百姓又是如何苦楚,只顧為了安慰父親,便在這裡自說自話,當真噁心
    得很。」
    
      他初時見這少女猶如一泓清水般清麗柔美,心中頗有好感,這時想到沙城無衣
    無食的百姓,心中卻頓時大為氣憤。
    
      卻聽公主又道:「父王,這些銀子花在了哪裡,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麼
    ?」
    
      樓蘭王長歎一口氣道:「那其實也無異是飲鴆止渴,我也不知是害了臣民還是
    對國家社稷做了一點好事。」
    
      李笑天聽到這裡,心中一凜,暗想難道樓蘭王竟還有什麼難言之隱麼?
    
      公主柔聲道:「所以玄奘法師上表請您廢除爭奪沙城的敕令時,您才會如此猶
    豫,以至夜不能寐。」
    
      樓蘭王緩緩道:「我何嘗不知道爭奪沙城對萬千百姓造成的苦難有多深,但…
    …但你祖父當日遺言命我千萬不可廢此敕令,他老人家言道,若是廢此敕令,只怕
    祖先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便會岌岌可危!」
    
      他長歎一口氣道:「我又怎敢冒險讓祖先傳下的基業毀在我的手中?」
    
      李笑中心中大震,心中暗道:「樓蘭王似乎有什麼苦衷?」
    
      公主輕移蓮步,端起參湯送到樓蘭王手中,輕聲道:「父王,湯都快冷了,你
    先喝了它吧。你……已幾天沒好好睡上一覺了,再這麼憂思下去,傷了身體可怎麼
    辦?」
    
      樓蘭王歎了口氣,似是不忍拂女兒美意,接過參湯喝了小半碗,忽又一陣咳嗽
    ,皺眉將參湯放下,竟再也喝不下去。
    
      公主忙用手在樓蘭王背上輕敲,眼中憂色更濃,似是頗為擔心樓蘭王的身體。
    
      樓蘭王咳嗽聲漸漸平息,他愛憐地看著女兒道:「你先去睡吧,我也快睡了。」
    
      公主只好道:「那您可千萬早點入睡。」
    
      樓蘭王點點頭,微笑道:「我明白,你快去吧。」
    
      公主雖不放心,也只好福了福,走出寢宮去了。
    
      李笑天在樑上瞧著這一切,他的眼中竟慢慢有了一絲疑惑,眼前這個憔悴瘦小
    的老人和屢次聽人談起的那個暴君為什麼會有如此大反差?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眼前這個老人的厭惡之情竟不知不覺減弱了許多。
    
      宮外已敲四更了,樓蘭王寢宮的燈光終於熄滅,這個老人終於慢慢沉睡過去。
    
      李笑天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又悄無聲息地慢慢將屋頂的瓦揭開,揭到能容一
    個人身子大小的時候,李笑天停了下來,他的手用力在樑上一撐,身子已如一隻狸
    貓般躍了出去,蹲在了滿天的星光下。
    
      天已快亮了,他要辦的事情雖還未辦成,但李笑天卻一點也不著急,他似乎覺
    得時間還充足得很。
    
      李笑天抬頭看了看四周,他皺了皺眉,喃喃道:王宮大得很,又怎麼才能知道
    玄奘倒底被軟禁在哪裡呢?
    
      他正在猶豫,忽地看到前方兩個侍衛來回在花園內巡查,李笑天不禁微微一笑
    ,自言自語道:「我雖然不知,難道他們也不知麼?」
    
      這兩個侍衛果然知道玄奘在哪裡,而且當李笑天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的時候,
    兩個侍衛還搶著告訴李笑天,生怕李笑天知道得晚了便一刀把他們的人頭砍了下來。
    
      李笑天笑吟吟地道:「你們也不必搶,我聽了也沒用,反正我也不認識宮裡的
    路。」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苦著臉道:「大爺,那怎麼辦?」
    
      李笑天悠然道:「我雖然不認得路,難道你們也不認得呀!」
    
      李笑天點了其中一個侍衛的穴道,又剝了他的軍服穿上,再把他塞進一個假山
    裡,另一個侍衛戰戰慄栗地看著李笑天,無可奈何地帶李笑天去見玄奘。
    
      但門口卻站著許多侍衛,給李笑天帶路的那個侍衛停了下來,陪笑道:「大俠
    ,沒有樓蘭王的敕令是絕不能去見法師的,再往前去,只怕便會被守候的侍衛看破
    行跡。」
    
      李笑天點點頭,微笑道:「想不到你倒還坦白,但在下還是只有委屈你一下。」
    
      於是這個侍衛也動彈不得,給李笑天藏到了花園假山中,李笑天微笑道:「你
    千萬莫要著急,轉眼便要天亮了,你已吃不了多久的苦頭。」
    
      李笑天看了看四周,他的身子忽地掠起,猶似狸貓般掠到房頂。
    
      他蹲在房頂上,忍不住喃喃道:「想不到我李笑天今天竟做了兩次瓦匠,咦,
    弄瓦弄瓦,看來我以後只怕會生個女兒。」
    
      他嘴裡自言自語,手腳卻是不慢,轉眼便揭了個大洞,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
    
      玄奘住的這間房倒還不小,陳設素樸雅致,看來樓蘭王竟對這和尚尊重得很。
    
      李笑天輕輕走近床邊,玄奘面朝床裡,正呼呼大睡。
    
      李笑天輕聲笑道:「這和尚倒好福氣,樓蘭王為他夜不能寐,他卻睡得又香又
    甜。」
    
      李笑天在他肩上拍了拍,玄奘翻了個身,嘴裡哼了哼,迷迷糊糊的仍是接著又
    睡。
    
      李笑天不禁苦笑,只得抓住他雙肩搖了搖,玄奘葛地坐起,迷迷糊糊之中便要
    大叫,李笑天已快如閃電地摀住了他的嘴,玄奘不由怔住。
    
      李笑天微笑道:「法師不要怕,是我,你若還記得我,不妨點點頭。」
    
      玄奘瞪著李笑天,立刻點了點頭。
    
      李笑天慢慢放開手。玄奘一臉驚奇道:「阿彌陀佛,李施主,難道我是在做夢
    麼?」
    
      李笑天微笑道:「法師剛才睡得香甜,只怕在做夢,現在卻並非在夢裡。」
    
      玄奘睡意未醒,打了個呵欠,忽道:「和尚剛才確是在做美夢,施主卻又為何
    從天而降般地驚了和尚的美夢?」
    
      李笑天笑道:「和尚雖睡得香,卻有人為了和尚睡不著。」
    
      玄奘的眼睛忽地亮了亮,他的臉上竟有了一絲笑意,他合什道:「阿彌陀佛,
    施主說的這個人,是不是樓蘭王?」
    
      李笑天看了看玄奘,他的眼睛也亮了亮,看來和尚竟真的是個聰明的和尚。
    
      玄奘慢慢道:「貧僧本就覺得樓蘭王天性近佛,必會有一顆仁慈愛民之心,看
    來解沙城百姓倒懸之日,只怕已不遠了。」
    
      李笑天也慢慢道:「但我卻勸法師不如隨我出宮,樓蘭王夜不能寐,想的也許
    是要法師項上人頭。」
    
      玄奘忽地笑了,李笑天又看到了他眼中那熟悉的悲天憫人的亮光,他慢慢道: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李笑天收了笑容,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肅然,他一字字道:「樓蘭王只怕絕不會
    收回敕令,法師若一再強求,讓他在群臣面前下不了台,只怕樓蘭王動了殺機!」
    
      玄奘身子本已坐起,但他卻忽又躺了下去。他的眼睛已合上,他閉著眼睛道:
    「施主請罷,和尚困得很,和尚想要睡覺。」
    
      這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一個和尚,別人辛辛苦苦,冒著生命危險要來救他性命
    ,他就算不感激涕零,至少也得稍為客氣一點才好。
    
      但他卻自顧自又接著睡他的大覺!
    
      李笑天卻沒有生氣,他臉上竟然帶了一絲微笑。也許是因為他早已明白玄奘是
    個什麼樣的人。這個人看起來好像根本不懂得人情世故,但他對世人的關懷和他的
    勇氣,也許一百個和尚加起來也比不上他。
    
      所以,對這樣的和尚,在李笑天看來,不但不應當生氣,反而還敬佩得很!
    
      李笑天沒有再把和尚叫醒,這樣的人,若是打定了主意,只怕這世上再沒有什
    麼事什麼人能讓他改變,這正是道之所在!
    
      李笑天自己,豈非也正是這樣的人?
    
      所以他輕輕地掠出了屋頂,又蹲在屋頂上把瓦片一片片放好,一邊做一邊喃喃
    道:「想不到我李笑天一天中竟做了三次瓦匠,看來我生女兒生定了!」
    
      晨曦初露。
    
      樓蘭王的寢宮外,一個侍衛向寢宮急匆匆地走來,還未到門外,已被一個發已
    花白的太監攔住,太監輕斥道:「君上好不容易才睡了個好覺,王將軍,你怎敢來
    擾了君上休息?」
    
      王將軍一凜,輕聲道:「趙公公,昨夜宮中出了歹徒,小將擔心君上有事,趕
    緊過來看看。」
    
      趙公公也是一驚,道:「出了何事?君上倒是好好在安睡,侍衛也沒發現有何
    異常。」
    
      王將軍吐了口氣,似是稍稍安心,他悄聲道:「早晨御花園的侍衛交班的時候
    ,突然發現本該在御花園值守的兩名衛士都該人點了穴道丟在假山中……」
    
      他還未說完,寢宮的大門忽地呀地一聲推開了,樓蘭王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眼前。
    
      王將軍和趙總管大駭,連忙下跪道:「罪臣該死,擾了君上休息。」
    
      樓蘭王揮了揮手,歎道:「你二人起來吧,是我自己睡不安穩,與你二人何干
    。」
    
      兩人叩謝起來,對視一眼,看了看樓蘭王憔悴的面容,滿眼俱是憂色。
    
      樓蘭王道:「王將軍,昨夜那歹徒所為何來,可查清楚了麼?」
    
      王將軍恭聲道:「君上,歹徒要兩個侍衛帶他去找玄奘法師。」
    
      樓蘭王動容道:「玄奘法師?」
    
      王將軍道:「是,但小將親去查看玄奘法師居所,玄奘法師卻好端端地在室內
    ,看來那歹徒並不曾近得玄奘法師居所。」
    
      樓蘭王吁了口氣道:「王將軍,你命人加派人手,多派宮中一流高手保護法師
    。」
    
      王將軍沉聲答應,自去安排佈置去了。
    
      樓蘭王抬頭向天,喃喃道:「若是法師向我進言一事傳了出去,只怕法師不死
    在我手,卻要喪在樓蘭這麼多幫會武人手中!」
    
      沙城門前,又是千軍萬馬。
    
      林泉躍馬揚威,站在沙城城前。
    
      他的臉上已沒有了蒙面面紗。強敵已去,他已不怕任何人知道他就是天琴,他
    反而有點盼著天下人都知道林泉便是天琴老人,天琴老人便是林泉。
    
      因為,用不了多久,他便會成為沙城新一代的城主!
    
      飛雲會雖浴血苦戰,但敵人仍是潮水般湧來,失了主心骨的飛雲會,又怎擋得
    住大浪幫如狼似虎一波波的進攻?
    
      秦霹靂舊傷雖愈,身上卻又新傷纍纍,他身邊的兄弟已越來越少。
    
      他們也不得不漸漸後退,飛雲會三使再聚在帥府門前的時候,三人都不禁神色
    黯然,雄霸沙城三年的霸業轉眼間便要煙消雲散。
    
      他們三人本已見過太多的沙城政權更迭,雖然也知道風流雲散這個道理,卻一
    直不相信飛雲會會失去沙城,但這天卻殘酷無情地到來了!
    
      秦霹靂又眼已血紅,他忍不住怒吼道:「咱們跟他們拼了!」
    
      他握緊手中的刀便要衝進敵陣,柳隨風用力拉住他,大聲道:「秦大哥!」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對秦霹靂搖頭。
    
      秦霹靂怒道:「你拉住我幹麼?難道你怕死麼?」
    
      柳隨風滿眼俱是痛苦之色,他一字字地道:「我們兄弟這麼些年,難道我是怕
    死之人麼?」
    
      秦霹靂不解道:「那你?」
    
      柳隨風黯然道:「大哥,我只是在想,咱們辛辛苦苦,捨生忘死卻又為何來?
    佔了沙城這三年,無數次廝殺,看著多少兄弟在眼前倒下,我……真不知道這種生
    活有什麼意義!」
    
      秦霹靂呆住,他喃喃道:「意義,有什麼意義?」
    
      杜絕眼也紅了,他垂下頭,長歎道:「兩位兄長,幫主已經死了,玉妹也已不
    在人世,沙城看來也是守不住了,咱們苦苦拚命又所為何來?不如帶兄弟們衝了出
    去,金盆洗手,從此不再管江湖上的是非吧,也免兄弟們白白送了性命。」
    
      三人抬起頭,看了看正一個個倒下去的兄弟,緩緩點頭,又再看了看沙城一眼
    ,秦霹靂大喝道:「隨我來!」
    
      他振臂一舉,當真是神威凜凜,柳隨風嘯聚了殘存的兄弟,勇不可擋地隨著秦
    霹靂往沙城外衝去。
    
      大浪幫的人志在沙城,也不阻擋,秦霹靂帶了殘存兄弟殺出沙城去了,到了沙
    城,柳隨風看了看殘存的百餘兄弟,長歎一聲,道:「弟兄們,我們已決定退出江
    湖,終老林泉,弟兄們若願意的,便大家做個伴,若還願在江湖上拚殺的,咱們就
    此別過。」
    
      這百餘人也是神色黯然,一部分人四散而去,只有十餘人留了下來,威名赫赫
    的飛雲會,從此在江湖上再也沒了這個字號。
    
      秦霹靂三人雖是鐵錚錚的漢子,也不禁緩緩流下淚來,似是在向一個時代作最
    後的告別。
    
      林泉坐在議事廳寬大的座椅上,忍不住大笑道:「想不到這椅子坐上去竟舒服
    得很。」
    
      朱正也大笑道:「這把椅子從此以後永遠都屬於幫主的了。」
    
      楊邪也滿眼俱是笑意,道:「恭喜幫主終於得償所願。」
    
      霧紅血也含笑道:「師父終於可以為沙城的百姓好好做些事情了。」
    
      林泉又是一陣大笑,他眼珠一轉,忽地發現林茗青竟是悶悶不樂,他收了笑聲
    ,沉聲道:「女兒,你已是沙城城主之女,為何看上去竟一點也不高興?」
    
      林茗青勉強笑了笑道:「恭喜爹爹大功告成。」
    
      林泉歎了口氣道:「女兒,你難道當真忘不了李笑天那臭小子麼?」
    
      林茗青身子一晃,臉上神情卻倔強無比,板著臉大聲道:「誰還記得那臭小子
    ?我根本連這小子長什麼樣我都不記得了!」
    
      林泉大笑道:「這才不愧是我林泉的女兒!」
    
      但他雖在大笑,心裡卻在暗歎:李笑天這臭小子只怕已將這孩子的魂都勾了去!
    
      任何一個眼睛稍亮的人只怕都可看出這不過是林茗青故意裝出的滿不在乎。
    
      林泉目光閃動,似是不忍再看女兒傷心模樣,他話鋒一轉,大聲道:「朱、楊
    兩位,飛雲會殘敵可已完全肅清?」
    
      楊邪微笑道:「城中已無抵抗,殘敵已全部肅清。我幫還抓住了大批敵人的戰
    俘。」
    
      林泉點點頭,神情志得意滿,他緩緩道:「願降的戰俘,楊左使可收編至我會
    。」
    
      楊邪恭聲答是,又問道:「啟稟城主,不願降的戰俘如何處置?」
    
      林泉嘿然一笑,冷冷道:「殺無赦!」
    
      霧紅血、林茗青身子葛地一震,異口同聲道:「不可!」
    
      林泉銳利的視線掃視了兩人一道,沉聲道:「有何不可?」
    
      霧紅血漲紅了臉,跪下道:「師父曾言道,之所以傾畢生之力,乃是為了沙城
    百姓所受荼毒太深,是以要爭得沙城城主之位,好為武林同道和沙城百姓做一點好
    事。紅血至今仍牢記師父這番教誨,時時不敢有稍忘!」
    
      林泉哼了一聲道:「不錯,我殺這些俘虜豈非正是為了杜絕後患,免得飛雲會
    這班武林敗類再捲土重來嗎?」
    
      霧紅血一張臉漲得更紅,他結結巴巴道:「師父,飛雲會已土崩瓦解,這些人
    根本全無威脅力,還請師父饒了他們性命!」
    
      林泉凌厲的視線在霧紅血臉上一掃,忽地厲聲道:「該怎麼做難道我不知道麼
    ?還要你來教我?霧大俠,是不是我該把這城主之位讓給你?!」
    
      霧紅血大驚,身子一晃,垂淚道:「師父,紅血絕無冒犯之心,只是……不忍
    這些人就這麼丟了性命。」
    
      林泉臉上神情稍緩,和聲道:「紅血,師父怎麼做自有分寸,俗語說小不忍則
    亂大謀,師父這麼做也是逼不得已。」
    
      霧紅血腦中一片迷茫,雖知林泉這般決定大大不妥,只是自小敬林泉若父,不
    敢再說,只得低頭不語。
    
      林茗青卻大聲道:「爹爹,不管怎麼說,殺害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人便是不對!」
    
      林泉臉有慍色,沉聲道:「小女孩子懂得什麼!我意已決,紅血,明天便由你
    行刑!」
    
      林茗青也漲紅了臉道:「爹爹,你怎麼進了沙城便轉眼象變了一個人一般?」
    
      林泉用力一拍桌子,斥道:「你怎敢這麼說話?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荒
    唐!」
    
      楊邪一看氣氛不對,忙打個哈哈,道:「城主、小姐,今天是大浪幫大喜之日
    ,何必為了這些小事鬧得不開心——都是我不好,這點小事還要煩城主操心,哈哈
    哈哈,我向大夥兒陪個不是。」
    
      楊邪團團一揖,插科打諢,林泉才怒氣漸消,林茗青卻緊閉了嘴,一言不發衝
    出帥府去了。
    
      霧紅血也是悶悶不樂。
    
      攻佔沙城的第一天,竟是如此不歡而散,林泉心中梗梗,一腔高興竟似也沖淡
    許多。
    
      林茗青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慢慢沒入了雲層。
    
      她緩緩將一塊黑布蒙在了面上,只露出了一雙明亮的眼睛。
    
      她佇立了一會兒,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呀地一聲推開房門,無聲無息地往黑
    暗中掠去。
    
      她的身子很輕盈,動作也很敏捷,但她卻沒發現身後竟有一個輕捷的黑影緊緊
    地跟在她的身後。
    
      林茗青快速奔到院落牆邊,腳尖一點,便已越過院牆,接著向前奔去。
    
      她身後那黑影身法靈動異常,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後,竟未發出絲毫聲響。
    
      林茗青奔行到一個十字路口,認了認方向,逕向東而去。她往東又奔了里許,
    葛地在一座高牆院落邊停住了腳步,院落的大門上赫然寫著「飛雲重地、閒人迴避
    」八個大字。
    
      林茗青的眼睛亮了亮,她知道自己已找對了地方。
    
      她頓了頓,身子忽地躍去,輕飄飄地撲上牆頭,在牆頭上蹲下,向下打量。
    
      院內竟有三三兩兩的兵士在巡邏。只不過這些兵士穿的卻是大浪幫的衣服而已
    。原來,這裡竟是飛雲會的駐軍之所。
    
      林茗青在手裡扣了幾枚錢鏢,她的手一揚,那幾個巡邏的兵士便輕飄飄地倒下
    去了。
    
      然後她便躍下牆去,逕向裡面由兵營臨時改成的牢房走去。
    
      她手腳毫不停頓,一劍便削去了大門上的鐵鎖,怦地一聲推開大門,大門內,
    上百戰俘驚異地看著她,怔了怔,忽地明白過來,臉上頓時現出狂喜之色。
    
      林茗青淡淡地道:「我削斷你們繩索,抓緊時間逃命罷。」
    
      她一邊說著話,長劍一邊東挑西削,不一會兒便將戰俘們的繩索一一挑斷。戰
    俘大喜,紛紛下拜道謝。
    
      林茗青避身不受,輕喝道:「快抓緊時間隨我出城,遲了便來不及了。」
    
      但她正要帶這些戰俘出門的時候,大門口卻被一個人堵住了。
    
      這個人淡淡地道:「青妹,你怎可背了師父私放這些囚徒?不怕師父生氣麼?」
    
      林茗青瞳孔忽地收縮,她歎了口氣道:「師兄,你豈非也贊成不可殺伐無辜麼
    ?」
    
      門口那人眼睛輕輕發亮,不是霧紅血卻又是誰?他慢慢道:「但我卻不能做對
    不起師父之事。」
    
      林茗青氣道:「這些人我是救定了,你若不讓路,休怪我劍下無情!」
    
      霧紅血臉上忽地現出一絲微笑,道:「就算我讓開了路,難道你又能將這些人
    帶出沙城麼?」
    
      林茗青呆了呆,板著臉道:「不用你管,你倒底讓不讓路。」
    
      霧紅血輕歎了一口氣,忽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出來。
    
      林茗青動容道:「爹爹的令牌?」
    
      霧紅血緩緩點頭,慢慢把手伸到林茗青面前,道:「你若不拿這塊令牌,又怎
    麼能出得了城?」
    
      林茗青呆了呆,忽地微笑道:「師兄,我就知道你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但你素
    來敬爹若神明,又怎會?」
    
      霧紅血將令牌放在她手心,緩緩道:「我雖不知道師父為什麼這麼做,但我卻
    知道若要我出手殺了這些無力反抗的人,卻絕對不是一件正確的事,這種事情,我
    無論如何是不會做的!」
    
      林茗青眼睛亮了,她微笑道:「不錯,這件事情我們絕沒有做錯,但你怎麼會
    有令牌?」
    
      霧紅血微笑道:「這塊令牌是師父交給我明天帶這些人出城處斬用的。」
    
      林茗青吐吐舌頭,微笑道:「但現在它卻已成了救命的工具。」
    
      林茗青和霧紅血站在沙城外的曠夜之中,那些明天本會沒有性命的人已經感激
    涕零地拜謝而去。
    
      一下子能救這麼多人的性命,他們兩人也覺得心情愉快得很。
    
      但林茗青忽地面有憂色,她遲疑道:「師兄,明日爹知道此事,你該怎麼辦?」
    
      霧紅血歎了口氣,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說罷。」
    
      林茗青道:「爹爹入主沙城之後,為人處事似已大變,師兄,你……還是暫莫
    回沙城吧?」
    
      霧紅血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緩緩道:「不,我已決定回城請師父定罪。」
    
      他又淡淡道:「我想師父總會明白我們並沒有做錯,師父絕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
    
      林茗青頓了頓腳道:「你……不怕爹爹責罰麼?」
    
      霧紅血一字字地道:「師父養我教我,他有什麼責罰,我都是心甘情願。」
    
      林茗青長歎一聲,知道再說也是無用。
    
      霧紅血忽道:「青妹,你呢,有何打算?」
    
      林茗青咬著唇,道:「我想過段時間再回去。」
    
      霧紅血慢慢道:「師妹,你還是忘不了李公子,你是要去找他麼?」
    
      林茗青身子一震,臉上忽地一陣發熱,只是在黑暗中卻看不出來。
    
      霧紅血又怎會不明白她的想法,她是城主之女,就算犯下什麼錯,林泉又怎麼
    會真的捨得罰她,她自是想借此時機去尋李笑天,這個小師妹對李笑天,只怕早已
    情根深種,無法自拔。
    
      霧紅血想到這裡,不由一陣自憐,但看林茗青臉上又是嬌羞又是期盼的神情,
    霧紅血忽又癡癡想道:「只要她能過得開心,我便該滿足了,又何必強求她能喜歡
    我?」
    
      林茗青卻不知霧紅血在短短一會兒轉了這麼多念頭,她微笑道:「師兄,天快
    亮了,我要去了。」
    
      霧紅血展顏一笑,道:「不錯,青妹,你真的該走了。但在你走之前,師兄有
    一件事要告訴你。」
    
      林茗青目光閃動,道:「師兄請講。」
    
      霧紅血緩緩道:「再過二十餘日,李公子和祖碼聖使有個死約會,這個約會的
    地點,我恰恰知道。」
    
      林茗青一驚:「祖碼聖使?」
    
      霧紅血緩緩點頭,道:「不錯,地點便在沙城不遠處的羅布泊旁飛雲會以前秘
    密處死戰俘之處!」
    
      林茗青臉色葛地變了,她道:「祖碼聖使約他做什麼?」
    
      霧紅血緩緩道:「我只知道他答應了祖碼聖使要往祖碼神殿一行!」
    
      林茗青臉色蒼白,她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忽在大聲道:「師兄,我去了
    ,我一定要在他去祖碼神殿前找到他,我絕不能讓他去送死!」
    
      霧紅血用力點頭,道:「不錯。像他那樣的人,你若不快快找到他,他只怕真
    的要去赴祖碼聖使之約的。」
    
      林茗青竟連一刻都已呆不下去,飛身掠開,消失在已被晨曦撕開的夜色之中。
    霧紅血目送著她的身影,清晨的寒露浸在身上,千般滋味頓上心頭,一時之間,不
    覺癡了。
    
      林泉刀鋒般地眼光直逼霧紅血,怒道:「你竟敢背叛我?」
    
      霧紅血垂首道:「師父如有責罰,紅血願領。紅血絕無有負師父之心,只是紅
    血不忍這些人就此沒了性命。」
    
      林泉怒極反笑,大聲道:「你道我當真不敢罰你麼?」
    
      霧紅血仍是垂著頭,但他的聲音卻很平靜。他緩緩道:「師父對紅血恩重如山
    ,紅血這條命本就是師父給的,師父要怎麼處罰,紅血都絕不會有怨懟之心。」
    
      林泉緊盯著霧紅血,一時間並不說話,大廳上氣氛凝重之極。
    
      朱正楊邪看看林泉臉色,震於林泉素來之威,明白霧紅血這個禍闖得極大,竟
    是不敢上前求情。其餘幫眾也是噤聲不言,但卻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霧紅血,似是
    不忍見他受到責罰。
    
      誰知林泉臉色忽變柔和,他突然大笑道:「好孩子,你私放戰俘雖然不該,但
    你卻在做了這事之後,竟敢再回來見我領罪!你果然不愧是我林泉一手教出來的好
    徒弟!」
    
      他環視四周,大聲道:「這種敢作敢當的好男兒,你們說,我該不該罰?」
    
      大廳裡眾人怔了怔,葛地歡聲雷動,大呼道:「城主說得不錯,這種好男兒、
    大丈夫,又怎會是叛幫之人?」
    
      霧紅血身子也是一震,林泉適才說到要重重處罰他,他的神色沒有任何改變,
    但現在林泉輕輕便放過他,霧紅血臉上卻葛地動容,他的眼中也有熱淚盈出。
    
      在他的心中,一直是把林泉當作他的父親!天底下絕沒有任何一個不熱愛父親
    的兒子,也沒有一個不熱愛自己兒子的父親!
    
      在這一刻,就算讓他把生命交給林泉,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霧紅血這種男兒,本就只能動之以情,而絕不能壓之以力。
    
      林泉含笑道:「紅血,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絕不會影響你我二人的感情,在
    我心中,早就已把你當作自已的孩子!」
    
      霧紅血抬起頭,他的臉已因激動而漲紅,心裡卻是一片溫馨。
    
      朱正也大笑道:「恭喜幫主和霧少爺冰釋誤會,大浪幫上下一心,幫主必當永
    為沙城之主。」
    
      大廳內一眾幫眾也齊聲高呼:「幫主無敵天下,大浪幫永為沙城之主!」
    
      眾人喊聲聲震屋宇,林泉不由仰天大笑,神情歡愉之極。
    
      良久,他的笑聲慢慢平息,他平伸兩手向下虛按,示意幫眾安靜下來。
    
      大廳雖然慢慢安靜了下來,但大浪幫幫眾心中沸騰的血液卻仍未平息!
    
      這時候,就算這些人為了林泉付出生命,這些人只怕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林泉目光炯炯地環視四周,朗聲道:「大浪幫是大家辛辛苦苦創下來,大浪幫
    能有今天,也是各位兄弟浴血苦戰拼來的!沙城不是我林泉一個人的沙城,沙城屬
    於大浪幫每一位兄弟!」
    
      大廳上武士更是群情激昂,熱血沸騰。
    
      林泉臉上的神情葛地一沉,又接著大聲道:「但現在卻有人向樓蘭王進言,要
    廢了沙城爭奪的敕令!」
    
      眾人紛紛咕噪起來,怒罵道:「是哪個狗雜種想要和我們大浪幫過不去?我們
    大浪幫好不容易才奪了沙城,他這不是擺明了要和我們大浪幫為敵麼?」
    
      林泉大聲道:「兄弟們說得不錯!沙城之主是武林中的無上榮譽,此人竟想輕
    輕易易便將我們的鮮血和努力抹殺,弟兄們,你們答不答應?!」
    
      大廳上眾人怒吼道:「絕不答應!」
    
      林泉緩緩道:「不錯,大浪幫決不答應,這世上不管任何人,想要和大浪幫做
    對,都必須要付出血的代價!」
    
      林泉眼中葛地透出一股殺氣,他慢慢道:「紅血,這個任務便交給你了!」
    
      霧紅血咬了咬牙,他慢慢道:「紅血明白!」
    
      但他的眼中似有痛苦之色,難道在他的心中,並不認為這個人真的該死?
    
      但林泉給予他的恩義,卻絕不允許他再在心裡考慮是非對錯,他欠林泉的已太
    多。
    
      他的生命從二十年前開始便不是為了自己活著。
    
      報仇和報恩,已注定是他生命中永遠的主題!
    
      林泉的眼睛發亮,他看著霧紅血,緩緩道:「紅血,王宮中高手如雲,你切切
    要小心!」
    
      霧紅血垂首道:「孩兒明白!」
    
      林泉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用雙手輕輕在象徵著權力的座椅的扶柄上摩挲,
    再慢慢將扶柄緊緊抓住,就好像抓住已經到手的權力一樣。
    
      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在他心裡慢慢升起,他明白,從此以後,他的雙手只怕是
    很難再鬆開了,任何東西都已絕不能再讓他鬆開權力之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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