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武林慘案 陋室居賢 冷面老婦】
滿天陰霾,大地暗淡,強烈的西北風,不時將落葉捲起,田野一片枯黃,嶺頭
薄蓋白雲,一切一切盡是肅殺淒涼的景象。
這一段官道,平日也繹絡不斷地有人馬馳驟,但今天一片蒼茫中,只有兩團黑
影。
那黑影漸來漸大,看出是兩匹駿馬御尾向北疾馳。
前面一匹馬背上,坐著一位年約五十開外的老者,一身淡灰葛布短衫,修眉細
目,長髻飄揚,神態中顯出幾分清奇古雅。
後面是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相貌英俊,神采飄逸,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
睛,開闔之間,精光四射,看來他年紀雖輕,而內功已有相當的基礎。
拐過一處山坡,即見半里外的松林中隱露出一堵院牆,那少年登時喜悅得叫起
來道:「師父,松雲山莊已經到了,今天正是爹爹的生日,說不定還有各路豪俠…
…」
老者笑說一聲:「好,咱們快趕一程。」鞭梢微揚,雙腿一夾,駿馬即撥開四
蹄,風一般馳去。
松雲山莊是當年鏢行泰斗羅偉隱居之地,雖說此地是臥虎藏龍,但羅偉交遊頗
廣,歸隱之後,還是常有江湖豪俠過往拜候,照說今天既是他六旬整壽,門前應該
車水馬龍,人語聲喧才是正理。
但是,老少兩人穿過松林,即見莊門大開,並無人影,莊內莊外,一片沉寂,
只有風送松濤,發出沙沙的聲音,陰森森顯得有些可怖。
老者情知有蹊蹺,雙眉幾乎皺成一線,回顧羅端一眼道:「端兒,敢情莊上有
什麼變故,你且莫輕舉妄動,待為師先探個究竟。」當即滾鞍下馬,將疆繩交給羅
端,囑他退入松林,立即展開身法奔入莊門。
那知一進莊門,一幅慘絕人寰的景象已映入眼簾,由得這號稱伏魔劍客的老者
行走江湖多年,也禁不住打了幾個寒襟。
原來一座廣約有十丈的院落,盡是七歪八倒的屍體,敢情竟是有好幾十具之多。
且每一具屍體的死狀完全相同,個個七孔流血,似在死前受過極其痛苦的掙扎
,但並沒有經過劇鬥的痕跡。
伏魔劍客以最迅速的步法在屍體旁邊走了一遍,發覺這些屍體當中,有幾名是
江湖上第一流的能手,河南玄通寺的靜玄太師,塞外雙雄童威、童猛兄弟湘江大俠
鄧銓,嶺南大慈老尼以及松雲山莊莊主金刀羅偉也沒有倖免。
他留心察看這些高手的死因,除見身上有一塊瘀黑的傷痕之外,並沒有受到兵
刃璧傷,分明敵人只有一個。但是誰能有此功力獨斃幾十名高手?他默思良久,不
禁驚呼一聲:「莫非是他;::」但他心念未已,少年羅端已不知什麼時候進入莊
門,一聲慘呼,立即暈倒。
伏魔劍客急步縱去,取出一粒丹丸藥納入他口中,並替他推宮活血,經了半盞
茶時,羅端才悠悠醒轉,一見父屍,又嚎陶痛哭起來。
原來這老者是伏魔劍客與少年羅端之父羅偉是剔頸之交,眼見老友家遭橫禍,
那得不涕淚縱橫,傷心欲絕?
但他深謀遠慮,生怕敵人去而復返,急抹乾老淚,轉勸羅端道:「端兒別哭了
,快將你父親的骸骨收藏要緊,敵人去而復返,便不免遭殃。」
羅端忍不住恨聲道:「敵人要是真來,端兒死活也要和他一拚。」
伏魔劍客忙道:「閒話少說,快點挖窟……」不容羅端多話,已拔劍在手,就
在院中先挖了一個方坑,與羅端協力將羅偉的屍體安葬。
夜色愈來俞濃,堂前一對紅臘燭仍在高燒,院中一片漆黑,惟有伏魔劍客和羅
端仍在加緊掘土,好將其餘屍體一一埋葬。
忽然、夜空裡傳來一聲陰側側的怪笑。
那笑聲極低、極細,宛如一縷斷魂遊絲,在空中飄盪,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力
量,使聽到的人心膽俱寒,毫髮皆豎。那笑聲極長,歷久不歇,又令人東西莫辨,
不知老由何處發出伏魔劍客面色陡變,猛一挽羅端手腕,竄往陰暗的角落,顫聲道
:「強敵已到,為師去擋一擋,你火速向後院逃生。」話聲一落,身形一晃,已疾
撲牆外。
羅端呆了一呆,忽覺乃師獨自迎敵,自己要逃生豈不成為罪人?一望院牆,即
縱身而起那知他快別人更快,羅端的身形尚未出牆頭,一條身影由側裡飛來,揮手
之間一股勁風竟將他身形繫落。
羅端初生之犢不畏虎,何說他身負血海深仇!明知決非來人敵手,但仍俊目一
睜,「鏘」的一聲長劍出銷,化作一道寒光疾點來人心坎。
來人身法輕靈已極,只見他身形微動,即已躲過一招,立即低聲喝道:「要命
的就跟我快走。」話聲未落,右手閃電般伸出,向羅端手腕抓到。
羅端聽郡人口音是一位老婦,但因她要奪自己的劍,急一閃丈餘,又要再度進
招。
老婦急道:「娃兒,不快跟婆婆逃走,將要抱恨終生,你父親也死不瞑目。」
羅端聽得心神一震,知這位婆婆並無惡意,但要他獨自逃生,實非所願,當下
劍眉一揚,毅然道:「婆婆一片好意,羅端銘感不盡,但羅端雖身負血海深仇,奈
何師恩亦重如山岳,於今強敵當前,那能再讓因師喪命?端兒決以全力助師退敵,
婆婆請勿攔阻。」
一聲慘呼自松林傳來,羅端知是恩師遭難,臉色一變,就要撲出。
那知腳尖剛一離地,老婦一揮手臂,竟點中他穴道,迅速挾起他的身軀,疾如
鷹鷲般越過後牆,消失在茂密的叢林中。
也不知經過多久時間,羅端在迷濛中甦醒過來,陣陣寒氣侵肌,使這不幸的少
年一陣震慄。突然,他若有所憶地翻身坐起,驚愕地張望四周,發覺他自己竟是置
身在一個舖滿枯草的山洞裡。
這山洞並不大,不像是人住的地方,他仰首尋思,松雲山莊的慘景又展現在眼
前,忍不住淒淚奪眶而出。
他緩緩站起身軀,徨恐而焦急地要奔出洞外。驀地眼前一黑,一位白髮的黑衣
婆婆已含笑站在他面前。
羅端先是一征,旋而想起定是救命恩人,急雙膝跪下顫聲道:「承蒙婆婆搭救
,使端兒免遭大難,但恩師伏魔劍客是否已真遭毒手,那仇人究竟是誰,婆婆怎知
端兒有難,並祈你老人家賜告。」
老婦見面前這位少年雖在悲痛中,仍舊英氣勃勃,也暗自點頭磋嘆,雙手作勢
一抬,將跪著的羅端輕輕捧起,指著一方青石,溫和地說一聲:「孩子,你先坐下
。」待羅端就坐,又一指手中拐杖道:「孩子,你可聽人說過這枝拐杖?」
羅端詫地向那拐杖仔細端詳,只見老長約六尺左右,通體呈紫褐色,杖頭雕刻
有拳大的龍頭,看起來非金非鐵,並無任何特異之處。
他尋思片刻,猛然憶起一個人來,面帶驚奇的神情,諾諾道:「你老人家莫非
就是江湖上譽為龍頭拐婆婆的路老前輩?」
老婦含笑道:「孩子!你猜的並沒有錯,卅年前玄衣女俠路冰行道江湖,所向
披糜,黑白兩道誰不敬仰?後在湘境路見不平,竟與最厲害的魔頭,五毒索魂掌糜
古蒼結下樑子,我自知不敵,隨即作個武林逃卒,潛入山東,路上撿獲被棄女嬰,
隱居勞山,撫養那女嬰,多年來已不在江湖上行走。」
她略為一停,續道:「新來我偶憶起一事,乃下勞山,昨天到達近處,獲知你
父六旬大壽,順道到松雲山莊拜訪,即見你師徒埋葬屍體,當時我不露聲色,暗地
察看,發覺那些武林豪傑,全是被一種陰毒的掌方震傷致死。但是,江湖上能有這
種掌力的高手,恐怕除了五毒索魂掌糜古蒼之外,更無別人。」
羅端聽得一陣震顫,身子搖搖欲倒。
龍拐婆婆知他創痛過深急說一聲:「孩子暫止悲痛。」取出一粒丹藥命他服下
,倏又回頭凝視洞外片刻,然後面朝羅端道:「五毒索魂掌糜古蒼殺人之後,定在
死者身上留下一個黑手印以示後人。當時我發現那些屍體上的痕跡之後,大吃一驚
。因為久闖江湖的人都知那老魔殺人之後,還要暴屍三天,若三天內有人收屍,就
是有意尋釁,由你跑往天涯海角,他也要追蹤將收屍的人殺死。」
羅端服下龍拐婆婆的丹藥,自覺心神安定,聽了這番話,不由得五內沸騰,恨
聲道:「難道普天之下,竟沒有人能敵這魔頭麼?」
龍拐婆婆輕微一嘆道:「雖然是有,但他們行蹤不定,難得與魔頭遇上……」
立又改變囗氣道:「當時我正要命你等離開,那知魔頭的怪笑已傳來,立知魔頭身
法如風,只能將他引走,但你師已現身迎敵,只好將你救走……」
她突然把話頓住,撿起一塊碎石,反手向洞外一丟,立聽一聲狼嚎起自洞外。
這動作真是捷無倫比,羅瑞尚未看出是怎麼一回事,那隻野狼已被碎石擊斃,
暗理羨慕道:「我幾時才學到這一手摘葉傷人,飛花卻敵的功夫?」
但他又記起龍拐婆婆自稱不敵糜古蒼,縱使學到她這種功夫,又有何用?他一
想到這事,神情立又黯然。
龍拐婆婆似不以為意,接著又道:「當我帶你潛入林中,老魔也跟著到達,幸
是藏身隱秘,總算躲過他的耳目。今晨我又轉回松雲山莊,先將你師掩埋……」
羅瑞急跪下,磕了一個響頭,又驚訝道:「婆婆!那摩古蒼……」
龍拐婆婆知這少年的心意,不待他話畢,即攔著道:「孩子不必多禮,糜古蒼
固然可怕,但我未埋屍體之前,早就想好了退路,不至於不及逃走。」
聽了龍拐婆婆說罷這段情形,一種失望,痛苦的心情,不停地纏繞在羅端的心
頭,滿面焦慮地又叫一聲:「婆婆,誰能勝過糜古蒼那惡魔呀?」
龍拐婆婆瞥了他一眼,不由得興起無數念頭。
她何嘗不知道這少年人急需找到一個答案,但她又能給他一點什麼?她十分願
意將自己一身武功全教給這位少年,但縱使他全部學成,也無法達到他報仇的願意
。
她雙眉緊皺,心想:「當初不顧一切後果,救了這位孩子,為的是什麼?以他
目前的年齡和武藝,教他獨自闖練,還不等於棄之不顧?如果帶他回勞山,親自傾
囊相授,然後由他另覓名師,更加深造,未始不能遂他報仇的心願。但是,數百年
來,勞山歷代弟子無人敢違背租師的戒律,自己身為當化掌門,此舉豈非違背本派
門規?」
龍拐婆婆想到一連串的問題,躊蹈不安地輕輕抬起頭來,當她與羅瑞的眼光再
度接觸的瞬間,她看到的是一片哀懇的神情,不由得嘆息一聲道:「孩子,你先別
喪氣,江湖之大,無奇不有,武學一道,永無止境,誰敢自誇天下無敵?以你的天
資,若獲異人傳授,自己再痛下苦功,不難技壓群倫,報仇雪恨。但你目前的武功
與魔頭相去尚遠,不可將報仇兩字放在心裡,免礙武功進步……」
羅瑞雖然聰慧,到底因為年紀太輕,對於龍拐婆婆語重心長的一番勸勉,只能
似懂非懂地聽著,勉強說一聲:「是!」
龍拐婆婆望了他一眼,又道:「江湖比糜古蒼更厲害的人物並非沒有,據我所
知,雪山靜音神尼,黃山神劍一塵子等,都是胸羅萬有,武功通神,堪稱為當代奇
人異士,可惜,這些人多不涉紅塵,而且行蹤飄忽,若非有緣,只怕對面也還不知
。」
羅端方才聽說有靜音神尼和一塵子可敵糜古蒼,還在盤算著好歹尋找其中之下
為師,好濺雪滅門慘禍,那知龍拐婆婆忽說一塵子等很難遇到,不啻冷冰澆頭,熱
血全凍,心中一酸,登時雙淚交流,嘶聲哀喚:「婆婆……」話末說完已是泣不成
聲。
龍拐婆婆急將他擁在胸前,輕拍他肩背,柔聲道:「孩子!你的心事,婆婆俱
已盡知,雖然父兄師友骸骨未寒,也不宜過分哀傷,要知婆婆既將你救出,總不能
說是無緣,我派門規雖是森嚴,亦不能不救個徹底。無論如何,我也先帶你回勞山
,盡我所能,奠定你日後學最上乘武藝的根基。但我絕不能收你為徒,不論在任何
地方,你只需喚我為婆婆就行了。」
羅端經師父教導多年,知武林各派裡面什麼稀奇古怪的門規都有,龍拐婆婆不
說明,也不便問,好在她願意收留,並教武功,不致使未尋獲良師之前,荒廢時日
,當即含淚額首,說一聲:「端兒自己省得。」
「好吧!莊上還有武林前輩的屍體未及掩埋,你我先去把它葬好。」
一望絕大棗林邊緣,龍拐婆婆掘了不少墓穴。羅端只須把運來的屍體埋葬、復
土,刻磚留記,救算竣事。
那知一聲陰森森的笑聲傳來,龍拐婆婆登時臉色大變,趕忙將羅端推進棗林,
叮矚一聲:「你千萬不可露面。」便即仰天長嘯。
她明知敵不過糜古蒼,但為了使羅端獲得安全逃避,而不願弱下名頭,也只有
與強敵死拚。但這樣一來,反令藏在棗林裡的羅端,被雙方厲笑吆喝引得幾乎衝出
樹林,偷看糜古蒼是何等樣子,好作將來報仇的依據。
幸而他心念一動,立又記起龍拐婆婆的叮囑……
他學過武藝,深知廝殺時不可分心的道理,只好提心吊膽,默祈上蒼保佑龍拐
婆婆獲勝。時間一刻一刻地溜過,羅端的心緒一寸一寸地低沉。
忽然,他聽到一聲悠長的厲笑在空中搖曳而去,知是敵人已經離開,到底敵人
是得勝而走,還是被打敗而走?他一時難以判斷。
因為他曾聽過師父臨死的慘呼,要是婆婆被打敗,則在糜古蒼心狠手辣之下,
那能不死?但他沒有聽到婆婆的慘呼。
羅端一顆肉心又一寸一寸往上提,幾乎要提到喉嚨外面,待那笑聲已成絕響,
婆婆仍未見來,他終而忍不住攝手攝腳走到林緣,但見敗業殘枝墜落滿地,就是沒
有龍拐婆婆的蹤影難道龍拐婆婆追敵去了,抑是被敵人攜去?羅端無法知道。因見
四面無人,他放膽走出林外,猛見幾丈遠的山坡上一物閃閃生光,走往近前一看,
認出是龍拐婆婆那根龍頭拐杖的一段,不由得叫起一聲:「不好!」撿起那段拐縱
目四顧,遙見幾十丈遠方側,一處低凹地上伏著有人,嚇得他叫了一聲:「婆婆!
」電疾飛奔過去。
他生長在武學世家,習藝多年,對於如何處理傷者,多少也有一點門徑。這時
他急得眼淚直倘,將婆婆翻轉過來,先摸一摸心坎,覺得還有些微跳動,急替她推
摩一陣,再力拍她周身穴道。
龍拐婆婆經過一陣推摩,似是有點回甦,只見她睜開半月眼皮,失去光芒的眼
睛瞬間又閉了回去。
羅端傷痛欲絕,但他還抱著一線希望,從袋裡摸出好幾粒治傷的丹藥,不問能
否有效,一古腦納入龍拐婆婆嘴裡,繼續他的拍穴。
過了好半晌,才聽到龍拐婆婆咽藥時咽咽的喉音,失神的眼又再瘦睜開,急得
他連聲呼喚,以防她再度暈厥。
龍拐婆婆喃喃地只說出「糜古蒼」三字,又將眼皮閉上。
羅端明白她叫糜古蒼名字的意思,但見她不能甦過來,又不能說出更多的話而
異常著急熹地,腦裡似有電光一閃,心想婆婆是武林奇人,身上定帶有救人的奇藥
,急掏婆婆身上的袋子,果然得到兩種不同的丹藥。一種是婆婆給他吃過的,另一
種雖不知名,但嗅起來帶有一股清香,使他立刻知道絕不是毒藥,每種丹藥都取了
幾粒,納入婆婆囗中。
約莫經過頓飯時間,龍拐婆婆忽然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手腳似是因痛苦而掙
扎。
羅端大吃一驚,不知是給婆婆服錯了藥,還是她臨死時的迥光反照?豋時急得
眼淚橫流,手足失措。
龍拐婆婆掙扎了一陣,忽然睜大了眼睛,敢情瞥見羅端蹲在她身旁,用那弱如
遊絲的聲音,喚出一聲:「孩子!」
羅端知道婆婆有話對他說,急側臥地上將耳朵湊在她的嘴旁,只聽龍拐婆婆斷
斷續續道:「你先不要哭,靜聽婆婆說下去,你速往勞山,由惡水河,亂石灘的水
路入山,上蛟龍嘴經歇肚石,黑松林,到達下清宮側後的山角,有一塊手掌大,平
滑如鏡的石壁,你輕敲兩下再敲五下,喚一聲「女琪」,便有個像你這樣年紀的女
孩子開石壁出來,你可將我的龍頭拐帶給她看,命她為勞山派的掌門人。告訴她:
勞山派掌門人是不能嫁人的,也不能收男徒。
但你可請她教你三元秘岌以及勞山派的武功,雖然學盡了這武功,仍然打不過
糜古蒼,但三年後你兩人便分別尋訪一塵大師和靜音神尼,懇請他們教你兩人武藝
,替婆婆報仇,替你父母報仇。」龍拐婆婆勉強將話說完,眼皮也就往下一合。
羅端一時悲從中來,「哇」一聲哭了起來,又見龍拐婆婆身子一動,一探她胸
口,猶覺有點跳動,急停下哭聲只悲切地倘著眼淚。
龍拐婆婆忽又猛睜眼皮,吃力地叫出一聲:「不是糜……」
但她底下的話尚未說得出來,一口瘀血已先噴出,雙腳一伸,只聽喉頭「咽」
一聲響,腹中一陣雷鳴放出一個攸長的臭屁,肚皮也就癟了下去。
羅端再探龍拐婆婆的胸囗,發覺已停了跳動,忍不住放聲大哭,邊哭邊訴道:
「婆婆!端兒定要替妳報仇,定要找那糜古蒼……」但他一想到糜古蒼,忽憶起婆
婆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又不禁頓住,只是哀哀痛哭。
忽然有個中年人口音問道:「小哥!死的是你什麼人?」
羅端在哀哭中竟不知那人什麼時候來,什麼地方來,聞聲回頭一看,貝那人長
有短鬍,臉色蒼白得有點可怕,一對三角眼泛著藍光,雖然罩著長袍,但袍裙翻轉
向上,繫在絲緞上面,露出兩條繫腳褲管。
他在哀傷之中見有人相問,更加他的悲痛,只說得一聲:「婆婆!」立即號陶
大哭。
那人冷漠道:「人都死了,還要哭什麼,怎不把她埋葬起來?」
這一語提醒了羅端,但他旋停了悲聲又搖頭道:「我不敢埋,婆婆是被人打死
的。」
那人唔一聲道:「誰打死?」
羅端脫囗道:「是五毒索魂掌糜古蒼打死,聽說那賊魔殺了人,還得暴屍三天
才准收屍那人面上掠過一絲喜容,立又回復他原來死板板的臉孔,冷冷道:「有這
種事?如果糜古蒼還在近處,你方才哭了半天,他何不來把你也打死?」
羅端心想:「對呀!那魔頭總不至於打死了人,還在旁邊守屍,我先把婆婆葬
起來再說,大不了和他拚命,救算羅家沒有我這條根!」他心意一定,悲聲即止,
抬頭換那人一聲:「大叔!」接著道:「你借把鋤頭給我好嗎?」
那人搖一搖頭道:「我家不在這裡,那有鋤頭借給你?棗林旁邊有很多現成的
大坑,你把她弄去埋了不就得了?」他說完話,即大踏步離去。
羅端征征地望著那人背影,心想:「這人怪呀!竟是無聲無息的來,又無聲無
息的走,臉孔死板板地沒有表情,莫非是戴著人皮面貝,但面具上怎會長出鬍來?」
他一想到人皮面具,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那人可能是糜古蒼,但若那人是摩古蒼
,為何不連他也殺掉?
他覺得這事有點離奇,一時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反正埋葬龍拐婆婆是眼前的大
事,當下將龍拐婆婆的屍體抱往坑邊,將遺物取出,割下一幅衣襟包好,然後將婆
婆屍體下坑,覆土掩埋,削樹刻字。
他葬好了龍拐婆婆,見仍剩有幾個土坑,雖知莊上仍有幾具俠義屍體乏人掩埋
,心有不甘,索性跑回莊上,就地掘坑埋葬。待他一鼓作氣,完作這些工作,已是
暮色蒼茫的時候。
庭樹上一聲鶴鳴,驚得他汗毛直豎,環顧四周,見偌大一座莊院,冷清清只剩
了他一人,要想住宿一宵也不敢,忙進房中找得衣服銀兩打成小句,揹起婆婆遺下
兩節斷拐,別了親手做成的父親墳座,關起莊門,獨自登程。
他迷惘地離開家門,蹈蹈而行,父仇、兄仇、師仇,救他逃生,護他性命,結
果反送一命的婆婆之仇,幾十位父執前輩之仇,一古腦落在這十五六歲的少年身上。
他似乎因為仇恨太多,而且一幕接一幕的展現在眼簾,使他覺得無限煩擾。但
見他時而咬牙齒,時而怒目橫瞪,雙手握緊拳頭,雙腿邁開大步,只懂得低頭疾走
。
他穿過松林,走盡山徑,上了官商大道,忽然一個新的意念登上了心頭——近
鄰無客店,今夜宿誰家?他站在這個「丁」字路囗,或到有點彷徨。
「管他哩!勞山在山東的東,我儘管向東北走就是。」他認為既然是官商大道
,不但有巿鎮,也許還會有城廓,這條官道恰是南北貫通,當以向北行為是,因見
夜幕已垂,生怕找不到宿處,急加緊腳力飛奔。
這一陣猛奔,那怕沒有一二十里?遙望前途,並無燈火,反而在路側不遠,閃
爍著如豆的燈光。
羅端暗道:「這敢情好,去借借宿大概還可以。」他轉過方向,朝燈光處走去。
那知夜裡看燈光,似近而實遠,羅端約走了十幾里,才見一吼清流,由山凹裡
流出。幾間茅屋,靠緊山腳。一道小木橋,橫臥在不及兩丈寬的清溪上。如豆的燈
光,就是由木扉縫隙裡射出,還隱約聽到有兩位兩人的笑聲。
羅端移步過橋,走到籬外,輕敲柴糜,喚一聲:「老丈!請開開門!」
也不知在屋裡說話的是聾子,還是故意裝作聽不見,直到羅端重重地敲了十幾
下,才聽到一位老人沉濁的嗓音道:「華兒!你去看看外面是誰來了?」立即有個
童子「唔」一聲道:「爺爺!外面有鬼!」
那老人斥一聲:「胡說,姐姐和你去。」
「華弟最會胡鬧,他幾時怕過鬼?我不去。」
羅端聽那少女銀鈴似的聲音倒也十分悅耳,但她不肯即刻開門,害得他挨西北
風吹得打抖,不禁暗罵一聲:「死丫頭!」
那知他暗罵得正對,那老人也在罵道:「死丫頭也是磨牙,叫他陪弟弟出去一
趟都不肯,老親翁!你說豈有此理麼?」
羅端獨自站在門外,聽人家爺孫姐弟嬉樂陶陶,驀地記起自己家裡也有過般樂
趣,到如今何處追尋?不覺黯然下淚。
但這時屋門已經打開,人影晃動,一位少女掌著燈,以玉手護著燈焰,不讓風
把它吹滅少女前面一位小童,身長不滿四尺,連跑帶跳到了籬芭門!」一聲叱問道
:「你來幹嗎的?」
羅端忙隔著籬芭門深施一揖道:「有勞姑娘和小哥開門,小可貪趕路,錯過宿
頭,望見府上有燈光。才到來投宿不知能否方便則個?」
小童「哦」一聲道:「原來是投宿的,我問過爺爺再來。」三步作兩步蹦到房
門,高呼一聲:「爺爺上有個名叫小可的人要來投宿。」
少女忍不住「噗嗤」一笑,羅端雖在愁苦中,聽了也不禁軒然。
他那爺爺笑道:「叫你姐姐放他進來罷!外面風很大,冷出病來不是好玩的。」
羅端跟那少女也走到門口,瞥見兩位長髯飄拂的老翁對坐在爐火旁邊,爐上還
架著一口鐵鍋,手裡舉杯欲飲,忙一揖到地道:「小子羅端搔擾老丈清興了。」
他這一躬下去,兩老便見到他背上那根龍頭拐杖,不覺對望一眼,同時說一聲
:「請進來坐!」
羅端這時可說是疲、餓、喝、三般交迫,貝老翁已經相請,那還顧得客氣?說
一聲:「敬領盛情!」便跨門而進。
右首一位清瘦老翁,指著一個座頭命羅端坐下,喚一聲:「瑛兒!多拿一副杯
筷來。」
羅端忙恭身道:「老丈請便!小子不會喝酒。」
那老叟笑道:「看小友身揹兇器,想是武林中人,喝幾杯酒又有何妨?」
羅端並非不能喝,而是不敢喝,聽老叟那樣一說,只得躬身答道:「本當從命
,無奈家遭慘變,父親師友新亡,實不敢尋歡飲酒。」
那老叟見羅端言下神情慘淡,雙眼含淚,再見龍頭拐斷成兩截,不覺「哦——
」一聲道:「原來如此!這也難怪。」
另一位老叟一翹拇指,呵呵笑道:「小哥若能將悲哀的事放過一旁,將來造就
定非小可。」
羅端見二老恁地豪放,那少女和小童又步履輕靈,想到這二位老人莫非也是武
林前輩,急又拱手胸前,說一聲:「前輩謬讚了,將來羅端若有一得,自當再踵府
拜謝,不知前輩可肯示名諱?」
二老見羅端由「老丈」兩字改為「前輩」又相顧一眼,似在讚許羅端還有幾分
眼力。當下,先招呼羅端入座的清瘦老者待羅端話畢,才慈顏含笑道:「老朽姓邱
,這位老友姓柳,俱已由濁世逃名多年,不必再提了,華兒是老朽的小孫兒,全名
叫做玉華,她姐姐名叫玉瑛,小哥將來還要提拿他妹弟兩人才好。」
羅端征征聽到後面一句,急接口說一聲:「前輩未免過分讚許,小子何能,怎
說得上提拿?」
姓柳那老叟敢情也覺得他這位老友說得有點突然,強笑道:「老哥哥怎地恁般
頹喪,方才你我可不是有說有笑,那來的這麼多憂慮?」
邱老似笑非笑地嘿嘿兩聲道:「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哥哥自
信還有點風鑑之術,這幾天來,這幾年來,臨鏡自照,發覺印堂帶煞,懸針發紅,
恰巧老弟來到這裡,想是你我已走到亥字運。」
柳老與邱老交誼多年,彼此所學各有專精,被邱老這幾句話說得機伶伶打個冷
顫,有意無意中向羅端多瞥一眼,不禁長喟一聲,舉起酒杯,說一聲:「小哥請盡
此杯!」
羅端雖然見識不廣,但因這兩位年登髦髦的老人忽然憂傷,也感到極是不祥之
兆,忙舉杯盡飲,強陪笑臉道:「老前輩福壽康寧,何必憂慮?」
邱老怖滿皺紋的老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老朽年事
已高,那還有看不開的事?別的休說,小哥家遭何等劇變,路女俠這枝龍頭拐怎的
會斷,而且落在小哥手中?可先告知老朽?」
羅端一提起家事,便自眼紅,強忍住淚水,將所經的事對二老詳細訴說。
玉華年紀還小,聽來只覺得無限新奇;玉瑛年已弄,獲知人間有這般慘事,竟
是珠淚紛落,兩隻淚眼猶自盯緊羅端臉上。
二老聽了羅端傾訴,臉內不停地抽擂顫動,看來也是十分緊張激動,直到羅端
將話說完,邱老才輕敲桌面,長喟道:「十年前,麒兒兄弟所遭的橫禍,我就疑是
糜古蒼這魔頭所為,為了留存玉瑛姐弟這兩個幼苗,才不往老爺嶺尋他晦氣,打算
教養他姐弟成人之後,拚掉幾根朽骨也要使他知道天外有天,不料他竟是越來越橫
,鬧到鄰近的地面來,說不定一天要刀槍相見了。」
羅端見邱老言下似不勝唏噓,但詞意中已透出可敵得往糜古蒼,甚且還可以取
勝,心中不免驚喜。但因邱玉瑛被他爺爺提起爹娘慘死的事,正哭得傷心欲絕,不
便開囗懇請幫助。
邱老因他這位女孫哭得傷心,也酒落幾滴悽惶之淚,將孫女攬入攘中,加以撫
慰。
玉華當時尚不滿週歲,誰不知他爹娘因何而死,但見堂姐哭得傷心,也躲往柳
老懷中嗚嗚啜泣。
此時只剩羅端一人呆若木雞地坐在一旁垂淚,原先的餓、渴、疲勞,渾已忘卻。
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柳老才長嘆一聲,改變這悲愴的景象,接著又道:「邱
老大!事過十年,雖然此仇必報,但也毋庸過份悲傷,若說糜古蒼那魔頭厲害,憑
你我兩人四掌,萬無不能將他制服之理,只怕那人不是糜古蒼,廝拚的結果,反使
真兇逍遙法外。」
邱老由於他老友勸說,止淚詫問道:「若非糜古蒼,則死者身上的黑痕何來,
誰有恁高的武功能殺戮惡多江湖上第一流高手?」
柳老微微一笑道:「老哥哥想是傷心過度,忘了糜古蒼的武功與你我相去無幾
,若你我合力,要在一時間殺死靜玄太師、湘江大俠、大慈老尼,塞外雙雄那一夥
高手,尚且難以成功,何況五毒索魂掌一人?」
「難道這事竟是糜古蒼邀約別的魔頭所為?」邱老被柳老說得茅塞頓開,忍不
住問上一句。
羅端驀地又記起龍拐婆婆臨終的時候,曾說了「不是麼」三字,嘴唇一動,正
待說出,柳老已接著道:「糜古蒼早年自恃功力高強,獨來獨往,除了對一塵子、
靜音老尼,以及你我四人稍存忌諱之外,餘人盡不放在眼中,何須邀約多人幫手?
而且他在女真老爺嶺,當然是潛修絕藝,誓雪被一塵子挫敗之恨,如果是他重返中
土,那有不先找一塵子豈非更得其便?」
柳老這一分析,聽得羅端不住點頭,反而忘卻要說的話。
邱老展顏一笑道:「老弟說得倒是不錯,但你說這冒名兇手到底是誰?」
柳老被問得搖一搖頭,尋思片刻才道:「宇內邪魔,惡道、兇徒,多如�琲e沙
數,若兇案是一人所為,不難推敲而得,若是集體創禍,怎能指得出是誰幹的?」
邱老道:「老弟此言不差,但你綽號神機叟,今番又由遠地歸來,諒必有些見
聞,何不蠢測一二。」
這邊話聲方落,柴門外忽傳來一聲長笑,笑得羅端毛骨棟然,立刻站起身軀,
說一聲:「又是他來了!」
柳老一揮衣袖,燈火盡熄,喝一聲:「是誰?」人隨聲去。
羅端猛覺室中一暗,看不清眼事物,倏覺一隻柔軟的手掌,握著他手腕,說:
「快跟我走?」即被拖往一角。
這間茅屋不大,但羅端由邱玉華拖著,彷彿竟是東拐西彎,竟走了半盞茶時,
才聽到邱玉華笑道:「不妨事了,待我點起燈來。」
羅端忙道:「不要燈火,瑛姐往那裡去了?」
邱玉華道:「他在後面關門,就要來了。」
話聲甫落,邱玉瑛已在身側接口道:「為什不點燈,害得我要撞到你這小鬼身
上。」
玉華道:「不關我事,羅哥哥說不要燈火。」
羅端忙接囗道:「這裡燈光透不出去麼?」
玉瑛已打起火摺子,燃著了一盞石壁上的油燈,嘟嚕道:「你可說是驚弓之鳥
,貝曲木而高飛了,這裡不但是光透不出,風也透不進,外面打得十分激烈,也聽
不到半點聲息。」
這是一個約有丈許大小的石洞,在半明半滅的燈光照映中,隱約看到石壁上有
縱橫參差的裂縫,可是進來那條道路卻不知藏在何處。
邱玉瑛眼角仍掛著兩行淚痕,但見羅端呆頭呆腦,滿面驚慌的神情,雙目帶著
驚訝的光芒向四壁審察,也不由破為笑道:「你休發呆了,這石洞原是一座古墓的
前半段墓道,經神機柳爺爺將它改裝,藏人最為隱秘,若有人侵入,我們還可逃往
後面,並走出這座虎峰山。」
羅端記得二老尚在洞外,又問道:「邱老前輩為何不也躲進來?」
邱玉瑛鼻裡冷哼一聲,星目狠狠地瞪羅端一眼,罵道:「我要不看在爺爺那句
話份上,真要一掌把你找死。」
羅端不知何處得罪這位年方及弄,嬌美如花的少女,被罵得只是眨眼,邱玉瑛
憨態可掬地嘻嘻笑著。
邱玉瑛眼見把別人罵得更加發呆,自己忍不住笑起來道:「你以為我爺爺會怕
上什麼糜古蒼哩!當年要不是他帶了我姐弟兩人往外婆家住,糜古蒼怎能打死我爹
娘和我叔嬸?十年來,他為撫養我姐弟兩人,才從老遠搬到這虎峰山,教我們武藝
,好待將來替爹娘報仇,今夜糜古蒼竟是跟在你身後來了,但他還未知我爺爺是誰
,待偷聽到神機叟爺爺的名頭,才想起當年齊東二叟,立即發聲尋釁。」
羅端雖不曾聽過齊東二叟的名頭,因先知柳老是神機叟,另一位當然該是邱老
,忙道:「邱老前輩諱號什麼?」
「神算叟!」邱玉瑛隨囗答了一句,接著又道:「現在好了,糜古蒼一人,決
打不過我爺爺和神機柳爺爺,可惜爺爺不讓我們去看熱鬧。」
無知的少女想得十分天真,羅端不知二老武功如何,但二老俱曾自稱與一塵子
同列,當然不至於立即敗績,然而,神機叟曾說過只怕來的不是糜古蒼,若真有類
似糜古蒼那樣的魔頭多人到來,二老是否得保首領,又難定論。
羅端曾經見家人慘死,龍拐婆婆身亡,追思往事,仍是不寒而慄,但因他姐弟
兩人俱喜在頭上,不便再澆冷水,何況自己也確實希望二老獲勝。
三人在石洞中亦喜亦優地盡情交談,情份上也絡熟不少,石壁上那盞油燈,本
是一個淺碟子做作,半盞燈油看著將罄。仍不聞外間傳呼。
羅端忍不住擔心地說一聲:「瑛姐!你打開這洞壁讓我出去看看。」
「不行!爺爺不准我們出去,他若是獲勝,自然會來喚我們。」玉瑛著急得攔
阻他出去「若是敗了呢?」羅端忍不住脫囗說出心意。
「呸!你怎地專向壞處想?我爺爺絕不會敗,他曾經說過,以前和別人打三天
三夜那是常事。」玉華認為羅端的擔憂只是多餘,也將他爺爺的本事吹噓一番。
羅端因他姐弟一唱一和,只好不提此事。沒有多久時候,油盡燈枯,燈焰爆開
一個指頭大小的燈花,立即悄然熄滅。
這個石洞並沒存儲燈油,滅了燈,便無法再使它恢復光明,這回黑得伸手不見
掌。
羅端更起一種莫名的畏縮,向邱玉華站處緊挨,輕說一聲:「我們別在這裡呆
等了,說不定外面已經出事。」
「胡說!」玉瑛氣得斥他一句,接著又道;「你既然不肯相信,我們就走往後
段,往山上躲著瞧罷!」
她立即敲打火鍊,藉火石上閃閃的火星,尋出通往後洞的石壁;在壁上一按,
那石壁立即向上放起,約莫在丈許高度即停止不動。
羅端由邱玉華領進後段墓道,約有盞茶時間,邱玉華又停了下來,笑道:「真
正到古墓裡面了,這裡我不會走,得等待姐姐到來。」
羅端在這黝黑的墓穴中茫無所見,若非邱玉華牽著他的手,敢情會寸步難移,
這時才疑惑邱玉華能在夜裡見物,否則,他怎知已到古墓深處?
但他尚未開聲動問,即聽到一連串石壁落下的聲音,玉瑛已急急奔來,叫一聲
:「糟了!」即敲石點火,在火光中,看見她滿臉驚慌之色。
這時不說羅端,連那小童玉華也知道事不尋常,急問一聲:「爺爺怎麼樣了?」
「不知道玉瑛喘著氣道:「我才落下第一道石閘,即聞壁間一聲厲嘯,震得石
壁籟籟作響,便急跑進來,沿途推落石閘。」
她敢情驚慌過甚,說罷還拍拍胸脯,問一聲:「羅哥哥!你說那嘯聲是不是糜
古蒼所發?」
羅端已驚得亡魂直冒,好容易定下神來,擠出一個「是」字,接著即說一聲:
「快走!」
玉瑛驀地驚覺,一步縱到石壁前面,向突出的岩石一按,「嗤」的一聲,石壁
向兩旁一分,立即現出一條狹窄的通道,說一聲:「你們先進去,等一等我。」
玉華挽了羅端走進通道,玉瑛卻往一具石棺前面,點燃了燈藥,玉瑛回身向石
壁上端發出一掌,「砰」一聲,石壁又合得只剩一條曲折的石縫。
通道裡的石門、石閘,為數不少,三人仗有燈光引路,走起來也不算太慢,但
開閘關閘,費時也不算太少。
為了逃生要緊,彼此俱不敢說話,直到達最後一道閘門,玉瑛才停步傾聽片刻
,悄悄道:「出了這道石門,再走上十幾丈便可進入一座大樹林了,只怕外面有敵
伺候,那就活活被葬在這裡了。」
黑夜尚未渡過,樹林裡更是漆黑,玉華沒有見他姐姐流淚,反而氣憤憤說一聲
:「爺爺就是不讓我們和人打架,要不然,方才那把芒針打在敵人身上多好。」
玉瑛尚未答話,即聞墓道出口那邊有人「唷」一聲道:「幾個小鬼竟由這裡逃
走了,這座樹林太大一時難得尋找。」
另一個囗音道:「咱們就在樹林裡等待幾天,他們若去收屍,那怕不伸手擒來
?」
那兩人的對答,在玉華聽來還沒什麼影響,玉瑛已驚得魂飛魄散,悶哼一聲,
嬌軀竟在羅端的身上倒下。
羅端心知這時若讓敵人知道藏身的所在,三人有一起送命的份上,再也顧不得
男女之嫌,雙臂一張,將邱玉瑛樓入懷中,在玉華耳邊悄悄說一聲:「休叫她哭出
聲來。」
玉華果然是天生夜眼,在這漆黑的森林裡,也能看到他姐姐暈倒別人壞中,再
聽羅端一說,知道事情嚴重點點頭道:「先救醒我姐姐。」
「待敵人走了再救,不然她會哭出聲來。」
那兩名敵人似不能在夜裡見物,所以未走進樹林,先說話那人道:「說不定那
三個小鬼就躲在樹林裡,我們說話被他們聽了怎肯上當,還是回那屋裡陪兩位前輩
喝酒去,看來三個小鬼縱使逃得出掌心,也做不了什麼大事。」
另一人毫不顧忌地鼓掌贊成,立聞破空之聲搖曳而去。
羅端由兩人談話中,已聽出其中有一人正是自己痛哭龍拐婆婆的時候,忽然在
身後出現的人,略一沉思,便知今夜來敵,最少也有四人,可見自己家裡的慘案,
決非一人下手。
神機叟曾經說過,糜古蒼一向獨來獨往,敢情三起慘案都不是糜古蒼所為,或
許糜古蒼受聘而與別人共同行動,姑不論敵人是誰,由他能殺害與一塵子齊名的神
機叟與神算叟一事看來,內力武功當非小可,如果被他發覺,這血海的深仇也休想
再報了。
他接著又想起二老隱居多年,並未被惡人發現,若非自己到來投宿,導致引狼
入室?這時二老已經送命,說起來應是自己一人的罪過,內疚自責,淚水盡滴在邱
玉瑛嬌嫩的臉上。
小童玉華雖也淚如泉湧,但他偷瞧羅端一眼,發覺羅端兀自流淚,抱著他姐姐
不放,不禁有氣道:「不解救我姐姐,儘哭個什麼勁?」
羅端被他一語提醒,急將玉瑛放平在地上,說一聲:「我替你姐姐推宮活血,
可是怕她一醒過來,會放聲大哭惹了敵人到來,你抱著她的頭輕輕喚她別哭。」
玉瑛在暈絕中,忽覺身上有一隻怪手上下摸索,驚得猛睜星眸,開囗要叱。
玉華早作準備,一掌將她姐姐的櫻唇封住,叫一聲:「姐姐休哭!」接著道:
「方才妳已暈倒,羅哥哥把你救醒,兩位爺爺已經死了,敵人在我們家裡喝酒哩!」
玉瑛回想方才的情景,恨恨地一咬銀牙,卻在粉頰上昇起兩朵紅雲、探起半身
道:「我們報仇去。」
羅端忙說一聲:「使不得,來敵共有四人,兩位老前輩既已不敵,我們上去也
不過徒然送死,方才那敵人曾說在這裡等待三天,不如先找個藏身之所,過了三天
把兩位前輩葬了,訪師學藝,再找那夥魔頭報仇才是正理?」
玉瑛在淚眼迷離中,驀地記起她爺爺曾託這少年攜摯自己姐弟兩人的事,當時
猶覺這少年人藝不如己怎能攜摯?那知自己冰清玉潔之身,被人家撫摸迨遍,雖說
是情急救援,而此身已非他莫屬,爺爺精於風鑑,原來話有深意,不覺羞報萬分,
輕說一聲:「依你!」站起身軀,喚一聲:「跟我來罷!」
一行三人穿林疾走,直走到東方發白,才聞流泉棕棕,玉瑛涉水上行,約走有
十里之遙,到達一座飛瀑之下。
羅端不覺「啊呀」一聲道:「我們走進絕谷了!」
玉瑛回轉星彈,淒然一笑道:「這裡別有洞天!」輕身一躍,穿瀑而入,玉華
年紀雖小,武藝不俗,貝他姐姐已躍進瀑中,他立將雙掌向頭頂一護,雙腳一蹬,
身如箭發,也破瀑而去。
羅端見人家姐弟都已進入瀑布裡面,自己那肯示怯?奮身一躍,頭前剛穿過瀑
布,倏覺被水力壓得往下一沉,不覺驚叫一聲。
玉華小手一伸,恰抓住羅端的手腕向裡一帶。羅端雖得他帶進瀑布後面的石洞
,但已周身溼透,看他姐弟兩人周身並無水漬,不禁慚愧得臉上紅雲飛湧。
玉瑛貝羅端已能進洞,想起爺爺不禁放聲大哭。
姐弟兩人幼夫帖恃,與爺爺相依為命,頃刻間再失去爺爺,怎不令他們傷心欲
絕7此時不但玉瑛哭,玉華也哭,羅端想起近日遭遇,也痛哭不已。
在樹林中,在路上,恐怕哭了被敵察覺,不敢哭,這裡水聲如雷,恰將哭聲遮
蓋,那還不哭個肝腸寸斷?
羅端年紀較長,而且他見這種慘事已多,哭了一陣,便漸止悲聲,勸止玉華,
然後面向玉瑛道:「妹妹不要再哭了,人死不能復生,哭也無用。這事總是因我而
起,羅端拋下自己的事不做,也要陪你二位先尋訪江湖異俠,安置二位下來,才算
報答留宿的盛情。」
玉瑛在悲泣中忽爾抬頭,薄怒道:「這樣就算報答了麼?」
羅端不明其意,被問得征在一旁,不敢做聲。
玉瑛輕喟一聲道:「你這人原來把我爺爺的話,當作馬耳東風。去你的罷,休
得再來累我。」
羅端被罵得想了片刻,這才明白過來,忙道:「妹妹錯怪了我,老前輩雖說要
小可攜摯,但我武功比華弟還不如,怎敢當此重任?」
他一邊說,一邊注視玉瑛臉上,只見她柳眉倒豎,杏臉含嘖,掛著兩道淚痕,
是梨花帶雨,怨恨東風,嚇得他打躬作揖。
玉瑛見羅端還要推三阻四,不禁心中有氣,冷「哼」一聲道:「你這人可說是
毫無心肝,難道我爺爺還看不出你武功不如我姐弟?但我是一個女流,華弟年紀又
小,除了虎峰山這塊地面,還不知東南西北應該如何走法,你不帶我們走,教我姐
弟向那裡走?」
玉華聽他姐姐說得傷心,原已止住悲聲,這時又嗚嗚痛哭起來。
羅端想到神算叟隱居多年,未遭意外,要不是自己望門投宿,怎會替人家帶來
橫禍?玉瑛所說的雖是道理,而且自己也義不容辭,但自己成為一個禍胎,說不定
和他姐弟兩人同行,反陷他倆人於危險,又怎生使得?
他雙眉緊鎖,獨自尋思一陣,終而面帶愧色,嘯嘯道:「妹妹所說,理當照辦
,但是,羅端是兇徒追攝中的人,我遇上誰,誰就不吉,羅端自己已死,並不在乎
,怎敢連累妹妹與華弟?」
玉瑛見他小心翼翼,十分困難地說出這一番話,也能明白他的心意。回想起來
,若非羅端投宿,引起二老說出名頭,那會有此奇變?她一雙淚眼,向玉華一瞥,
但見玉華嗚咽不絕,又咬牙齦,恨恨道:「你不必說了,要死,就大夥兒一塊死。」
那知一語甫畢,瀑布外人影一晃,一位瘦骨磷磷的老人已穿瀑而入,站在三位
孤雛面前,架架怪笑道:「老夫已經聽過多時,真要一塊兒死,就跟我走。」
玉瑛武藝雖高,到底未見過多少世面,驟遇此變,真驚得芳容失色,張臂一抱
,將玉華樓入懷中,一對驚恐無比的目光,盯緊在來人臉上。
羅端起初也是驚得後退一步,待那人話聲一落,他也心魂稍定,「鏘」一聲長
劍出鞘,一指來人心坎,大喝一聲:「你是誰?」
郡人雖見劍尖及胸,仍然桀桀一陣狂笑,直笑得三位孤雛毛骨悚然,玉華只有
躲在他姐姐懷中發抖。
敢情是石壁的回聲,使人聽不出那笑聲淒厲遊移。羅端聽了半晌,才辨出正是
每次遭禍前所聞的笑聲,登時一腔悲憤化為怒火,身軀也被惹火的烈焰燒得一陣顫
抖。
忽然,他厲喝一聲:「原來是你!」一順手臂,劍尖已疾點那人心窩。
本來羅端的劍尖已距來人不及三寸,這一劍又是在極度悲憤中發出,那有不中
之理?那知他劍尖一動,來人忽向劍身橫拍一掌,「噹」一聲響,一支精鋼煉就的
長劍竟然斷為兩截,一齊飛向石壁,插在壁上。
來人顯出這一手絕藝,驚得羅端不自主地一步躍開,玉瑛也急抱著玉華奔向後
洞。
那人明見玉瑛姐弟逃走,卻好像毫不在意。冷森地說一聲:「回來!」輕舒右
臂,向玉瑛身後一招。
玉瑛在急然中,忽覺身後一股極大的吸力,將她到曳向後,驚得尖叫一聲,急
將懷裡的玉華向前一送,厲喝一句:「兄弟快逃!」
但她這一送之力,仍未能將玉華送離懷抱,原來那怪客掌心的吸力,竟連玉華
也吸緊在玉瑛的身上。
羅端已是驚恐得不知所措,但一見姐弟兩人即將落到惡魔掌中,登時又激起他
的俠氣豪情,大喝一聲,縱步上前,「啪啪」就是兩掌。
那人不避不躲,羅端這兩掌應該很容易打在他的致命部位,然而將及衣服,忽
覺一股剛中帶柔的罡氣,將雄猛的掌勁化去,一連幾掌俱未打在對方身上。
羅端怒火焚心,救人情切,那還顧及自身的利害安危?
見那人憑空招手,將玉瑛姐弟一步一步往後拉,並不向他還擊,右手一伸,劈
臉就是一拳。
敢情頭臉是那人氣功較弱的部位,那人見一拳頭將達,立即張口一吹。
羅端被他一口氣吹在拳上,只覺痛如刀割,不自主地叫了一聲,右臂也無力地
垂下,果呆站著。
玉瑛姐弟被曳倒退,想把頭調轉過去看看也不可能。但她由羅端吆喝聲中,知
他正與惡魔拚命,這時聽他呼痛,趕忙叫道:「羅哥哥,你能逃走,就快點逃生吧
!我姐弟算是認命了。」
那兇徒雖能用內功吸得玉瑛姐弟倒退,但因玉瑛也運功相抗,後退並不十分迅
速,聽她命羅端逃走的聲音足可令人腸斷,他卻無動於衷地冷笑道:「逃走?在我
眼前逃走,談何容易?」
「嘻嘻!也不太難。」
一縷如絲的聲音,由石壁間發出,卻是字字入耳。
玉瑛不覺哀叫一聲:「前輩救命!」
那兇徒原是見澗水渾濁,料想上游有人徒涉,循蹤到達飛瀑下面,恰是三位孤
雛啕啕大哭的時候。他武功絕高,耳力也迥異尋常,竟由飛瀑雷鳴聲裡聽出來有哭
聲,當即將耳朵貼在山崖,聽得更加真切。
他竊聽多時,並未發覺洞裡藏有高人,才放心穿瀑而入,那知這時忽有人聲,
並還敢蔑視他這一手「順手牽羊」的氣功絕學,怎不令他大為驚詫?
他凝目向聲源來處看去,只貝那洞壁微凹,凹處似有一團黑物。若非特別留意
察看,根本就難發覺有一個長髮下垂,盤膝而坐的人,正坐在壁籠裡面。
要知在這荒山古洞裡,尚有人寄跡潛修,這人的武功那還不驚俗駭世?尤其是
那打坐的人對於三少的哭聲,兇徒的笑聲,俱能充耳不聞;這一分定力,也幾乎到
達空虛晦明,無人無我之境,若非身壞絕技,怎能辦得到?他雖已發言警告,仍然
一動不動地如同一尊木偶,更使兇徒莫測高深。
兇徒心雖駭然,但他所作所為包藏有一個絕大的詭謀,若要他將到手的獵物放
生,除非在武學上逼令他低頭就範才行,他若讓獵物全部溜走,則那陰謀始終有被
揭穿的一天。
他衡量輕重,終覺非將玉瑛姐弟連帶羅端置之死地不可,更非先向壁詫間那怪
人下手不可。
僅是一瞬之間,兇徒的機心百轉,並已立下決心,冷笑一聲道:「原來這裡隱
居高士,老夫倒看走眼了,尊駕既欲擔當這場禍患,怎不出來相見,難道還待老夫
上前敦請麼?」
壁籠怪人仍是不言不動,半分也不加理會。
羅端向壁籠瞥了一眼,但他眼力不濟,並未看出有人打坐,甚至連那壁籠凹了
進去,也沒有看著。
他知道那位隱居怪人必定出手援助,至於何時才肯出手,卻無法揣測,也擔心
得哀叫一聲:「前輩快來!」
那兇徒見壁籠怪人仍然毫無舉動,心想:「我何不先捏死這兩個小的,然後冷
不防給他一掌?」
他招回玉瑛姐弟用的是右掌?這時又暗運真力在左掌,並將它緩緩向前伸,只
要臂一伸直,掌勁便可透體而過,玉瑛姐弟也要無聲無息悄然倒下。
那知即在兇徒左臂將直未直的瞬間,忽然一聲厲喝,震得洞壁籟籟作響,掛在
洞口的瀑布更是斜拋向外,遠離洞口丈餘。
霎時間,滿洞俱是掌形飛舞。
那兇徒驚得「啊」一聲尖叫,放鬆玉瑛姐弟,倒躍丈餘,雙手一拱道:「原來
是大羅掌法,老朽失陪了。」一個轉身,穿瀑出洞。
一位披頭散髮,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婦緩緩走往洞囗,伸手一揭,那匹如練的
瀑布就像簾子一樣被揭過半邊。
老婦探頭出外一望,喃喃道:「識得大羅掌法還算不差,暫且饒你一條賤命。」
她一收手臂,瀑布立又恢復原樣將洞口遮得毫無縫隙,緩涉經過三少身邊,老
眼中射出兩道寒芒向他三人一掃,冷森森說一聲:「還不替我滾出去?」
邱玉瑛早年發現這水簾洞,也曾私自進來玩了幾回,並未見有這位老婦,也沒
有發現別的東西。
不料在生死交關的時候,忽然出現這位老婦救了三人性命,真是感激涕零,尤
其老婦一身武學把不可一世的兇魔驚走,打算告以實情,拜師學藝,那知老婦竟是
不近人情,強敵方遁,即時下令驅逐,怎不使她驚慌失措?
只見她一陣顫抖,撲地拜倒,哀聲道:「難女邱玉瑛給婆婆磕頭,求婆婆收留
我們三人在你老人家身邊,行行好事吧!」
她情急之下,連說話的聲音都斷斷續續,當真是邊說邊叩首,哀求得令人腸斷。
邱玉華與羅端見邱玉瑛下跪,也一齊向老婦屈膝,只差沒有哀求,但他倆人情
急之狀並不下於邱玉瑛,任憑是誰,也難說不興起憐憫之念。
但那老婦兀也古怪,對於這三位孤雛的懇求,竟是熟視無睹,冷一聲道:「憑
你這三個黃毛丫頭小子幾句話,就想叫你冷面婆婆改變初衷不成?」
羅端「卜」地一聲,將前額磕在洞底的山石上,哀聲道:「晚輩知道婆婆面冷
心不冷。」
「滾!」冷面婆婆居然不讓他把話說完,在薄叱聲中飛起一腳,把羅端踼出洞
外,接著反腳一挑,又將邱玉華送出了瀑布。
天下那有這樣不近人情的人?邱玉瑛眼見冷面婆婆將弟弟踢出洞外,情知瀑布
下的深潭,水寒眨骨,乃弟那有命?一時急怒攻心,不分青紅皂白一躍而起,厲喝
一聲:「跟妳拚了!」捏緊粉拳,對準老婦心窩狠狠就是一連幾拳打去。
老婦不怒,不閃,不避,由得邱玉瑛在她心窩上擂得響聲如鼓,面上依舊沒有
表情,一雙老眼如冷電般注視邱玉瑛的臉上。
忽然,她滿佈皺紋的嘴角向下一撇,冷冷道:「你這妮子真不自量力。」
她這話說得半點不過份,那不可一世的兇魔,尚且不敢接這老婦半招,縱使邱
玉瑛出盡平生之力,又焉能將她打傷?
但這話由她口中說出,邱玉瑛登時如墜千丈冰窟,芳心驟冷,自覺報仇無望,
一聲哀號,倒退一步,縱起身軀,一頭撞向洞壁。
冷面婆婆鼻孔裡冷哼一聲,並不見她如何作勢,身軀已飄然而起,一把將邱玉
瑛抓住,順手向洞外一擲。
她這手法真準,頭也不回的一擲,竟把邱玉瑛擲出洞外,「撲通」一聲,落進
那奇寒眨骨的深潭。
羅端和邱玉華被冷面婆婆先後踢出洞外,落進深潭,登時奇寒攻心,手腳僵麻
,猶幸尚未驚暈,略一掙扎,即浮水面,被瀑布的急流一衝,又緩緩飄向岸邊,正
待爬上潭岸,忽聞身後水響,回頭一攪,已見一團白影直落潭底,濺得水花激射。
「姐!」邱玉華一聲驚叫,雙手向岸邊一推,急轉回頭,打算掙扎去救。羅端
也撤回剛搭向潭岸的手,回身急划,那知才游丈餘,邱玉瑛已自冒出水面,見他兩
人尚未喪生,不禁悲喜交集,急叫:「你們別來,我自己能夠上岸。」
三人爬到岸上,衣服盡溼,寒風吹來,肌膚如裂。但他們知道那兇魔或許在近
處窺伺,不敢走進樹林,只好坐在潭邊石上,相對啜泣。
經過一陣長時間的嗚咽,羅端才打開這悲傷的情景,憤然道:「瑛妹,華弟,
我們去吧!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我們能往別處躲過幾天也好。」
玉瑛淚泉一止,忽覺身體上有點異樣,不禁征了一征,秀臉上忽浮起一絲淒然
的笑容道:「你兩人身體上有什麼感覺嗎?」
羅端見自己提出意見之後,玉瑛竟像喪魂失魄似的不作一聲,這時忽反問一句
不相關的話,不禁愕然道:「除了冷得發抖,那有什麼感覺?」
玉華一聽說冷,立即接口道:「姐姐妳難道不覺得冷:」「這就奇怪,身上果
然十分寒冷,但裡面卻是暖烘烘地,像有一團熱火在滾動。」
羅端聽她說得奇怪,也就靜了下來,自己察看,那知他雖將心神內歛,仍是毫
無感覺,又輕輕搖一搖頭。
玉瑛由他兩人神色上看出就裡,心想:難道是在冷面婆婆身上擂了一陣,竟擂
出一點眉目來了?」
她這一回想,即覺得冷面婆婆確有幾分怪異,要說冷面婆婆那般武功,要把玉
瑛打死,也不過像捺一隻螞蟻那樣容易,為何讓她在身上歐打而不發怒?
再則歐打冷面婆婆的當時,每一拳一掌下去,總覺得有一股潛力由拳上直傳到
心脈,似乎越打越有力氣,因為那時正在急怒,並未留意,這時一想,不禁暗道:
「這婆婆莫非已練到爺爺曾經說過的導引氣功,竟能將內力傳導在我身上?」
她為了證實心裡的疑團,忽然輕身一躍,這一躍的結果,居然高達四五丈,這
是她練功以來,尚未做到的事,不禁驚喜地叫道:「那婆婆果然是面冷心熱,你倆
人試著跳跳看。」
羅端和玉華依言試躍,但由他用盡力氣,也不過高達丈餘,玉華的輕功原比羅
端高強,也不過跳高二三丈。兩人都覺得和平時並無差別,落地之後,不由得征征
地望著邱玉瑛。
玉華更忍不住問一聲:「姐姐,妳為什麼叫我們跳?」
邱玉瑛道:「你知道我以前跳多高?」
「大不了比我跳得高幾尺。」
「你我再盡力跳跳看。」
玉華不知他姐姐何意,但也盡力一躍,玉瑛隨後一拔身形,竟是扶搖直上,比
玉華高有一倍。
這一來,羅端也明白了,玉華竟忘了祖父生死未卜的事,狂喜起來道:「姐姐
,妳遇上奇事了,一下子就能跳得那樣高,敢情跌在潭裡遇上什麼了?」
他結巴巴地狂笑狂嚷,玉瑛不禁一望蛾眉,「唉!」一聲嘆道:「這是冷面婆
婆故意成全我,想是你兩人與他無緣,所以得不到她的好處。」
羅端不知玉瑛落在後面和冷面婆婆拚命的事,問了起來,心中忽然興起無窮的
希望,忙道:「反正我們要在三天後才回去看……」
一語未畢,樹悄上忽然一聲怪笑,駭得玉瑛驚叫一聲,趕忙一把抓起玉華向瀑
布下面狂奔。
羅端隨後奔到瀑布下面,驚魂稍定,回頭一看,只見樹梢上四縷輕煙飄落水潭
對面,登時出現四條高矮不齊的身形,其中一個正是被冷面婆婆驚走的惡魔,這時
竟糾集同黨捲土重來,諒必大有所恃。
當然來的這四人,該是松雲山莊血案的正兇,慘殺龍拐婆婆、齊東二叟的兇手
,是羅端和玉瑛姐弟的共同仇人。
羅端眼見不共戴天的仇人近在咫尺,恨不得一口把仇人咬死,但他在怒火翻騰
中,又憶起龍拐婆婆再三叮囑的話,心知此時上前拚命,徒死無益,只好惡狠狠地
向仇人瞪眼,要將每一仇人的形貌緊記在心,好待異日易於尋覓。
玉瑛因曾發覺冷面婆婆對她暗輸內力,特寵賣嬌痴,一到瀑布下面,立即高呼
:「婆婆救命!」
冷面婆婆說也古怪,以她那等超凡入聖的武功,難道還聽不到洞外的怪笑,看
不到潭畔人影幢幢?然而由得玉瑛叫破嗓子,也只是充耳不聞,不加理睬。
四名惡魔一到,聽玉瑛高呼婆婆,俱各佇立以待,迨見沒人答應,先來過那惡
魔立即桀桀怪笑道:「這回妳喊公公,也沒人能夠救妳。」
玉瑛見他話聲一落,立即作勢欲起,暗叫一聲:「糟了!」推開玉華,說一聲
:「你先進洞裡去。」但那惡魔身法何等迅速,只一晃身形,已越潭而到。
玉瑛為過份照顧她堂弟玉華,又倚賴冷面婆婆救應,並沒有準備敵襲時如何應
變,羅端則早把有兩支鋼鏢在手,趁那惡魔身形下撲的時候,猛喝一聲,雙臂一揚
,兩縷寒光疾射仇人的「肩井穴」。
羅端全未考慮到仇人的武功已登峰造極,兩支鋼鏢能濟何事?那惡魔對於鋼鏢
激射,根本就視同無物,雙掌作勢一揮,一片掌風以雷霆萬鈞之勢往下一壓。
眼看三位孤雛即將喪命在魔掌之下,玉華已一聲尖叫,一步滑進潭中。
玉瑛也急向上虛封一掌,隨即躍往水裡。
羅端因是仰面發鏢,不及閃避,只有閉目等死的份兒。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急中,那匹懸掛的瀑布忽然向上一捲,惡魔「哎呀!」一
聲響叫,竟凌空翻回對岸。
對岸的三名惡魔似是大吃一驚,其中一人與眾耳目語片刻,四人分作兩路,施
起輕功,由潭面飛奔過來。
玉瑛姐弟剛爬上岸邊,一見四魔齊來,顧不得水寒攻心,又往水底一潛,羅端
水性不佳,也急鑽進瀑布底下。
一位鷹鼻深目的惡魔,似是四魔的主腦,只見他站在瀑布前面的潭水上,縱聲
狂笑一陣,才大喝一聲道:「老賊婦還不快滾出來……」
他才喝得一半,瀑布必然捲過一邊,冷面婆婆深出半身,目光暴射數尺,凜然
道:「若照我當年的性子,你四個小崽子也不夠我一口吞,休惹我性子發起來,撕
毀入洞時的誓言,出去一個個把你們折手折腳,丟進潭裡餵忘八?」
群魔雖不知冷面婆婆是何等人物,但他能把瀑布當布簾來攀,群魔不禁相顧失
色。
但群魔敢情有恃而來,怎肯即退?鷹鼻深目的兇魔高喝一句:「北海神魔四海
蛟,老賊婦敢不敢出洞一試?」
冷面婆婆一偏她那髮長及踝的醜頭,「哼「一聲道:「憑你們這副嘴臉,也敢
在我婆子面前唱號稱魔,我要殺人一萬,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半還不肯罷手,要
是再不快滾,我就要多找點零頭了。」
那魔頭聽到冷面婆婆自稱殺人一萬,驀她記起一個人來,「啊——」一聲驚呼
道:「你便是中原雙怪的冷面婆。」
「滾!」冷面婆另一隻空手將瀑布一推,一蓬水珠竟如鐵彈般向群魔激射。
這群魔頭雖兇,但冷面婆婆比他們更狠,一知這長髮老婦竟是一甲子前,正邪
兩派聞名喪膽的中原雙怪之一,已驚得心寒膽慄,再見水珠如彈破空有聲,登時驚
呼一聲,像四縷輕煙,隨風四散。
冷面婆婆把四魔轟走,羡煞羅端三人,暗想:「若得婆婆為師,那怕報不了深
仇大恨。但各人心念未已,冷面婆婆目光向下一瞥,又喝道:「你還不快滾,難道
還要等我放下瀑布,將你壓死?」
羅端驚得登時跪倒,哀叫道:「婆婆可憐弟子身負血海深仇……」
「滾!滾!……」冷面婆婆喝出一連串「滾!」字,接著恨聲道:「還說報仇
,我婆婆殺了那麼多人,若人人都找我報仇,把我剎了也不夠一人一塊。」
羅端見她忽然說起瘋話,生怕誤會,急道:「晚輩家人俱被方才的惡賊所殺。」
「你怎不去殺他?」
「晚輩武藝不濟,又訪不著名師,而且還連累邱柳二老。」
冷面婆婆漠然道:「你果然是累人,一進我洞就惹來這些魔障,快滾!快滾!
休得累我話聲一落,她一放鬆撥開瀑布的手;羅端跪在被水沖滑如苔的石上,已不
易跪得平穩,再被萬鈞水力一沖,登時一個肋斗翻進潭中。玉瑛姐弟早在羅端與冷
面婆婆對答的時候,跪在一旁,默默叩首,這時也與羅端一齊被瀑布沖進水潭。「
羅哥哥!捨不得死,登不了仙,除了求這婆婆,再沒處找這樣好的師父,我打算跪
在這裡,直到她答允收我為止,你和華弟能不能這樣做?」
「我定跟著姐姐。」
「瑛妹與華弟俱能吃絕食長跪的苦,愚兄當然一意奉陪。」
他三人好容易一上潭岸,便商議好這條苦肉計,並當真對著瀑布下跪。
一天,兩天,三天……瀑布依然飛沫四濺,幻作十丈彩虹,冷面婆婆自從回洞
之後,一直就沒有再現身。
絕食長跪是何等痛苦的事,玉華年紀最小,一連七天過去,想跪也無力再跪,
竟暈倒在水潭旁邊。
忽然由樹林裡傳來一聲冷笑,立聞冷面婆婆的口音道:「你這幾個可惡的東西
,別在我面前鬧死鬧活了。」人隨聲到,連衣帶也沒聽到響,冷面婆婆已站在三人
面前。
玉瑛勉強撐起半身,叫得一聲:「婆婆……」立覺心裡一酸,一股冷氣由丹田
直衝腦門,竟自說不下去。
冷面婆婆的冷漠臉孔上仍然沒有絲毫表情,只由袖裡摸出三粒黑得發霉,活像
泥垢的丹藥,擲向玉瑛懷中,說一句:「每人分吃一粒!」
玉瑛生長在義俠的家庭,雖說不上是世代書香的閨秀,也沒有養尊處優的享受
,但她自幼失去爹娘,尚有爺爺百般愛憐,若非為求報仇雪恨,那曾受惡般痛苦?
眼見冷面婆婆由那航髒的衣袖取出發霉丹藥,不禁暗打唔心,但想到可能是婆
婆故意試探,如果不吃,豈不坐失良機?
她連猶豫一下都不敢,撿起一粒丹藥就要納入口中。
「先給他倆人吃!」冷面婆婆見玉瑛將服丹藥,竟又薄叱一聲,加以阻止。
玉瑛心想:「對呀!本該先救華弟才對!」她心地善良,未將冷面婆婆的話詳
作思維,輕說一個「是」字將一粒丹藥送給羅端,再以另一粒納入玉華囗中。
羅端接過丹藥,先說一聲:「謝謝婆婆!」然後吞下丹藥。還以為前輩奇人所
賜,定是清香四溢的靈丹;那知藥一入囗,立覺腥臭苦辣無比,那種絕世的奇味,
真令人無法忍受,「哇——」一聲響,竟將服下去的丹藥全都嘔了出來。
不但如此,那藥竟是越嘔越臭,越臭也令人越嶇。
羅端已絕食數天,為了跪求絕藝,忍便忍溺,以致肚裡盡是臭不堪聞之物,由
囗裡反嘔出來,越發臭氣沖天,幾乎當場絕倒。
玉華因是暈絕在先,不辨香臭,那丹藥入囗便化,生津下咽,故不再發嘔,但
玉瑛見羅端服丹藥即吐,不覺微微一征。但念及前輩所賜,自己又堅時要拜這怪老
婦為師,怎能不吃她星目一瞬,即迅將丹藥服下,登時明白羅端所致嘔吐的原因。
她也覺得這丹藥難吞,但她更知道吐了出來便是大不敬,只好運起餘氣,猛向肚裡
咽下。
那丹藥兀也奇怪,一達腸胃,立即滿腹翻騰。玉瑛只覺一團熱火在肚裡滾,惟
有竭力運氣相抗,才略感舒服。
冷面婆婆一對寒芒冷眼緊緊町在玉瑛臉上,任羅端嘔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再
瞧他一眼「不准放屁!」冷面婆婆忽然厲喝一聲。
玉瑛冷不提防,驚得一跳。
她這一跳在感覺上不過是上軀一震而已,然而僅此一震,整個身子竟震得站直
起來,反將玉華自她身上滾落地面。
這一椿突發的奇事,反使玉瑛驚奇不小,竟征得直望著冷面婆婆,不發一語。
玉華原已暈絕多時,這時也醒了過來,貝他姐姐站在身旁,也躍起身軀,叫一
聲:「姐姐,我們怎麼了?」
玉瑛如夢初醒,知道冷面婆婆已憐憫她的苦心,特地以靈藥施救。自己餓了幾
天,玉華又已暈絕,然而這時玉華精神奕奕,那有半點餓容?
她一明白過來,急挽玉華,雙膝跪下,叫一聲:「師父!」
玉華一時尚未能會意,冷面婆婆已漠然道:「沒出息的東西,還不趕快起來?」
羅端連黃膽汁都吐出來了,蹲在地上只有喘氣的份兒,忽見玉瑛姐弟跪呼師父
,冷面婆婆雖不作答,也不峻拒,顧不得地上盡是黃白之物,也撲地拜倒卜叫一聲
:「師父!」
那知餘音未歇,冷面婆婆已叱一聲:「我沒福消受,你得快滾!」
玉瑛見冷面婆婆已默認自己姐弟為徒,卻把羅端拒於門外,雖說彼此並無情懷
,到底有爺爺一言,無異已託付終身,而且患難相從,生死與共,怎生搶得分離?
情急之下又屈膝下跪。
冷面婆婆面色一沉,叱一聲:「妳這是幹嘛?」
玉瑛磕頭顫聲道:「請師父連他也留下。」
「他是妳什麼人?」
一這句話可令玉瑛難答,要說是夫婿,不行;要說是朋友,又無必留羅端的道
理;就在她微微一征的瞬間,冷面婆婆又已冷笑一聲道:「這小子連一粒凝神丹都
沒福消受,還要學什麼武藝?要我收這小子為徒,今生休想,而且這裡不准成年男
人久居,妳要再多話,我連妳姐弟也一齊趕走。」
羅端見她說得恁般決絕,不由得面泛怒容,一躍而起,叫一聲:「瑛妹!妳和
華弟好好隨師學藝,羅某雖然不才,不見得天地間就沒有比……」
玉瑛見她即將說出不遜的話,急得叫一聲:「羅哥哥!」接著顫聲道:「你休
……」
冷面婆婆不待她話畢,已喝一聲:「一個小子有什麼希奇,世上多的是哩!」
雙臂一伸,竟如老鷹搜山雞般,抓起玉瑛姐弟,一閃而逝。
羅端幾曾受過這等奚落?氣憤憤罵出一聲:「豈有此理!」明知冷面婆婆將玉
瑛姐弟帶回水洞,相距不過數十丈遠,但那一簾瀑布,阻若雲山,自己藝不如人,
何必再去自尋沒趣他茫然獨立,一幕幕近事又重上眼簾,一想齊東二叟因自己求宿
而喪生,深覺責任十分重大,為了欲求可恨的怪婆子為師,竟耽擱好幾天在這潭畔
,玉瑛姐弟既已被帶走,二叟諒仍暴屍曠野,一飯之恩尚不可忘,何況搶生救命的
大恩人,焉能讓他們被禽獸分食?
羅端一想到齊東二叟的恩惠,一種無邊的愧感交集心頭,對那懸掛在山崖的瀑
布看了一眼,暗說一聲:「會會罷!他年相見!」不覺幾滴淚珠,奪眶而出,急一
咬嘴唇,轉身向齊東二叟住處奔去。
小橋這邊,靜靜地躺著兩具老人的屍體,想是天氣寒冷,鳥獸不肯離開巢穴,
所以兩具屍體不但十分完整,連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沒有半點破損。
屍體兩旁,尤其是朝北的一側,積雪幾乎堆及屍身上面,連日來雖然飄雪,但
雪並不大,由此可推斷這兩具屍體被陳列已久。
屍體旁邊有兩行新的腳跡,循腳跡看去,在星月微茫中,隱約看出有個年輕人
在山邊掘土,原來這年輕人正是羅端。
這時他已七天未進飲食,當時一團義氣使他鼓起餘勇來掘土,待土坑完成某一
段落?自然而然地覺得饑餓起來。
他本礙利用茅屋內之床上的木板釘成棺木,將二老埋葬,然後找點吃的東西,
但這樣一來不能不令他先尋吃的,方可以繼續工作。
他垂頭喪氣地走往廚房,忽見熒焚火光自廚裡透出。
羅端心裡一驚,急猛煞腳步,但他行時太急,腳涉聲已被廚裡的人察覺,「蓬
」一聲響,柴糜整扇飛將出來。
羅端急倒躍丈餘,躲過一擊,卻見一條纖影如飛鳥般騰空而去。
這事可就奇怪,若說那人含有敵意,以她那快得出奇的身法,決可不必忌諱羅
端,甚至於在一二十招以內,將羅端置於死地,但她並不這樣做,反而被羅端驚走
。由此看來,她應該不是敵人一夥。
然而在這偏僻的山麓,並無近鄰,三更半夜,這女子又因何而來,又因何不肯
露面?
羅端武藝雖弱,到底因有家學淵源,又曾隨名師習藝,在驚慌後退的時候,仍
不忘目注對方舉動,在這一瞥即逝的瞬間,已看清是女子的身材,他驚愕得地凝立
多時,總想不出是何道理,眼貝廚裡灶火仍旺,心想:「管她哩!她既然怕我,我
又何必怕她?」
轆轆的饑腸,灼熱的餓火,促使他向廚房移步,剛走到破門,即聞到飯香撲鼻
,又使他驚疑得向後一縮。
稍停,他覺得並無異狀,才放心進入廚房,一件奇事登時又觸眼廉——
在這簡陋的山居,一切都是簡陋,六方石塊,架成兩座小灶,灶中尚燃有乾枯
的松枝,灶上架著兩個瓦罐,其中一個,熱氣沖蓋而出:並還「卜卜」作響,另一
個只剩炭火文蒸,誰也不知罐裡煮的是什麼。
羅端驚奇得對兩個瓦罐注視片刻,才將沒有火舌的灶上瓦罐蓋揭開一看,原來
裡面已煮好半罐上好的米飯。
這時居然有人先把米飯煮好,已是奇而又奇,幾乎使羅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揭開另外一個瓦罐,裡面煮的竟是一隻兔子,由那乳白色的湯看起來,兔肉已
該熟透。
羅端見有這樣好的飯菜,不但是饑腸欲斷,而且已是饞涎欲滴,心說:「好呀
!你煮我吃,敬領盛情啦!」
但他拿到了碗筷湯匙,不由得又是一怔。
他忽然想到這些奇事,莫非是敵人的圈套,急將碗筷放下,一躍出門,登上屋
面向四周瞭望,然而四野微茫,何曾看見什麼兇事?一陣冷風吹來,羅端不禁打個
冷顫,頭腦也略為清醒,又自責一聲:「我真好傻!若是仇人要害我,何必多費手
腳弄這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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