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紅 花 令

               【第二章 幽殿枯屍 泥神木偶 初仰師名】 
    
      要知龍拐婆婆的武藝何等高強,對敵起來不需多少時候即飲恨黃泉,橫屍曠野
    ,若換上羅端,只怕連半招也不到,即已步乃父後塵,向閻王老子訴願了。
    
      他明白了這層道理,更加忍不住飯菜的引誘,頓覺餓死不如飽死,再返廚中,
    也不問是非好歹,盛滿了一碗米飯,大扒大嚼,肉甜,飯香,頃刻間被他吃喝大半。
    
      經過了這一陣折騰,已到了村雞四唱的時候,羅端心裡一驚,生怕天明之後,
    一遇上仇人,便無處逃避,二老屍體必須趁早入土,慌忙抱了幾塊木板,走往停屍
    所在,那知將達小橋,不禁目瞪囗呆。
    
      原來獨木橋頭,停放的二具屍體,這時已不翼而飛——
    
      羅端接連遇上這些奇事,連腦袋也想昏了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不由得向四面張
    望,忽見原先挖土所在,隱約隆起兩個土饅頭,又急奔過去看瞧,果然是真而不假。
    
      煮飯葬屍,是一、是二、何因?何故?
    
      東方已出現魚肚白,晨光不久就要來到人間,羅端猶自躑觸在兩座新塚旁邊,
    又是悽徨,又帶幾分驚愕地推敲夜來那女子是何樣的人物。
    
      旋而,他想到肚已塞飽,屍又已葬好,自己已該走上漫長的征途,在這臨行的
    時候,他念及二叟的厚恩,忍不住雙淚交流,正要對著墳頭下拜,一表寸心。
    
      那知就在這當兒,「哈哈……」一陣響過凌空的笑聲,已如一串箭鐮直刺羅端
    耳膜。
    
      驚弓之鳥,見曲木而高飛。
    
      羅端雖曾聽過二名仇人說話,但還有一人不言不笑,那能省得?尤其在倉卒間
    ,更加無暇細辨驚叫一聲,雙腳猛力一蹬,貼地飛掠數丈,直向密林狂奔。
    
      「好小子,還要往那裡走?」一個蒼老而領峻的聲音,並不因羅端已進了樹林
    就此作罷,那聲音緊迫羅端身後,驚得他,敢回頭,盡力狂奔,直到紅輪湧起,才
    聽那聲音相去已遠羅端鬆了一囗氣,把腳步略為放緩,喃喃咒著:「你這夥心狠手
    辣的惡賊,竟要趕盡殺絕,總會有一天撞在小爺手裡。」
    
      由得他已咒出聲音,但他認為既已相隔七天,仇人仍著人在邱老家中做定圈套
    ,輪流守候,未必不能守候得更久。因此,他不敢再回邱家,好在二老已葬,肚子
    已飽,樂得遠走高飛,自闖天下。
    
      這座樹林不小,羅端在林中不能照直方向來走,待出得樹林,已是日正中天,
    忽然日影下一個巨大的黑影疾掠而過,又嚇得他倒退回林。稍停,見沒有什麼響動
    ,又狠狠咬著牙關,心裡發誓道:「小爺偏不怕你!」
    
      其實,羅端的膽子原是不小,只因迭遭奇變,要留下此身來替自己父兄報仇,
    替武林前輩雪恨,不得不處處小心,以致顯得膽小了,這時他心裡一狠,登時豪氣
    貫頂,一縱而出,並即拔腳飛奔。
    
      這一程敢情已走了一二十里,忽見山崗上有人笑道:「你看!那小子可不是來
    了!」
    
      羅端一聽此言,真嚇得心膽俱寒,急折過另一方向狂奔,又到另一座樹林,才
    敢回頭張望,可是,四野茫茫,並無人影。
    
      這一隻受驚的免子喘息方定,正待辨別方向,打定該走的路,又聞一絲怪笑,
    曳過長空那聲怪笑,正是羅端耳熟慣聞的死神召喚的笑聲,由得他膽氣再豪,怎禁
    得住周身震慄?
    
      他這時無暇細想仇人另外做案,抑是專心找他以殺絕羅偉的後代,立即飛步入
    林。
    
      連日來他過的盡是驚心動魄的事,只要能夠保得住性命就算英雄,一腳踏進林
    中,卻聞腳下「卜」一聲響,身子向前一栽,要不是他換腳迅速,已該跌個黑狗吃
    屎。
    
      但他不敢停步察看所踩的是什麼東西,只覺得每一腳下去,俱有「卜」一聲響
    ,由感覺上知道腳下所踩的有圓、有扁,也有像枯枝之類。
    
      在這古代森林裡,枯枝敗葉積滿地上,並不足以為異,那知他走了一程,卻走
    到一處幾十丈力圓的空地,這空地上遍怖白骨骼體,與積雪輝映成趣。
    
      入骨,馬骨,應有盡有,不少皮鞍,銅鐘,兵刃,半截掩在雪裡。究竟何年何
    月,有這麼多武林人物到達這塊空地,並且暴骨成山?他們為何而來?因何而死?
    羅端無法知道,只覺一陣寒氣直逼心頭,幾乎使手腳俱僵。
    
      他似感到自己若干年之後,骨骼也許與眼前的白骨相伴,驚得雙腳恍若釘在地
    上不能動彈。
    
      「桀桀咯咯……」一陣怪笑自樹悄響起。
    
      羅端長叫一聲,顧不得前面有無兇險,筆直衝過怖滿骷髏的空地,把那些枯骨
    踢得跳躍飛舞。然而,他畢竟衝進對面的樹林深處。
    
      桀桀的笑聲,仍然在他身後傳來,他慌不擇路,向樹林最密的所在疾奔。然而
    ,這裡偏又多灌木荊棘,最後只得俯伏下來,學癩狗爬洞,鑽進荊棘叢中,手腳並
    用,向前爬行。
    
      但他此時卻起一種安全之感,知道別人決難在這不見天日的荊棘叢中,找到他
    隱身的所在。
    
      他停止下來,藉以緩一口氣,用盡目力,在這荊棘洞中的一切,立即發現自己
    能夠鑽得進去,完全因為這一路荊棘不十分濃密,似乎是一種野獸經常進出的路徑。
    
      除此之外,兩側濃密得不但鑽不進身子,要想將手臂直伸進去都不容易。接著
    ,他又發覺這一條荊棘構成的隧道,竟是狹窄得可憐,要想半途轉身,決非易事,
    如果有上好的刀劍開路,未嘗不可回頭;但他這時亦手空拳,伏著又難於使力氣,
    要折斷粗逾兒臂,韌若青藤的荊棘,簡直是沒有可能。
    
      他明知荊棘隧道的盡頭未必是善地,但若不繼續前進,難道就困在這古怪的荊
    棘叢中餓死?
    
      他打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念頭,緩緩向前爬行,也不知爬了多遠,忽然嗅
    到一種異香自隧道前面傳來,不由得「哦!」一聲道:「原來那些骷髏,俱是為求
    靈藥而喪命在那塊曠地!」他似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釋,立即為自己能夠走進寶藏的
    通道而慶幸。
    
      於是他更加速爬進,忽覺眼前閃閃生光,異香撲鼻。——「好呀!寶,寶……
    」一連串「寶」字在羅瑞的腦裡浮現出來,他幾乎忘卻了方才的一切,而要放聲大
    叫。
    
      但他凝視片刻,待目力恢復,看出荊棘縱橫交織成就一間大屋裡面,也佈滿屍
    骸的時候,不禁又是一驚。
    
      然而,因為好奇心的驅使,羅端察看這間舉世無二的怪屋裡,除了白骨骷髏和
    一具尚未盡腐的屍體之外,並無別的異狀,也就移步進屋。
    
      一張荊棘結成的屏風牆下,盡是奇花異果,閃光是由異果發出,異香是由奇花
    傳來。羅瑞藉那異果發出的閃光,看出每一具屍骨身上都揹著兵刃,但所有兵刃都
    未曾出鞘,想是先到這怪屋子的人未經廝殺,便立刻死去。
    
      那些果熟花香引誘羅端移走上前,正想摘下一枚佳果嚐鮮,那知手剛一攀花枝
    ,那花枝一搖,立見後面懸掛上個木牌,上面寫著:「窺我藏珍者死,服我佳果者
    壽。」十二個大字羅瑞輕呼一聲,將手一鬆,原來被攀的花枝又反彈回去,晃了幾
    晃,那異果的香氣,真使人垂涎欲滴。
    
      但他回頭一瞥,滿屋的骷髏白骨,表面上隱約透出一種奇異的綠光,不禁心膽
    俱寒,又移步出門,探相外面的動靜。
    
      他側耳傾聽片刻,見沒什麼音響,再回到那荊棘牆前,正要伸手摘果,忽然一
    種詭異的念頭浮起。
    
      「詭謀!詭謀!……」他忍不住在心裡暗呼。
    
      羅端入世尚淺,猜不出這詭謀的目的何在,但他已經想及藏身在這荊棘叢中的
    絕世高人,似不必告知外來不速之客,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看屍骨上泛出綠光,正像鬼魂向人眨眼。
    
      那些奇果的香氣,濃冽得令人頭暈,表皮上也泛著綠光,莫非骷髏白骨就是因
    生前服食異果而成?
    
      羅端木立花前,越想越怕,暗道:「這位前輩兀也古怪,窺他珍寶者死,可見
    他不願別人發現他的藏寶,為何反允許別人吃他的奇果?再則他明明說服食佳果者
    壽,看這滿屋骸骨,難道是生前未服過佳果,以致餓死在當場?看這屋子三面俱是
    枯藤荊棘,就好像野豬的巢穴,如果不願別人偷他的寶物,只消隨意擲入荊棘叢中
    ,任何人也難以發現,又何必告訴來人知道?……」
    
      這一連串的疑問,不斷的在羅端的腦中翻滾,他忽然想到自己留在屋裡已久,
    只覺頭暈,並未真正暈厥,敢情是未服食「佳果」之故,與其對果垂涎而不敢吃,
    何不先看看藏珍的所在?
    
      因為這怪屋並不太大,屍骨、佳果,俱發著綠光,羅端目力雖然不佳,但適應
    屋內的光度之後,也能夠一覽無遺。
    
      他發現這怪屋除了進來一面之外,俱無通路,說不定另有秘密的窟宅,卻又不
    知如何開啟。
    
      於是,他打算由豎有木牌的花後,沿壁摸索,也許能夠觸動機括,那知花後原
    是潮溼之地,年湮日久,遍長青苔,並有花枝,花葉,障蔽得十分嚴密。
    
      羅端事先沒有仔細察看,一步跨花而過,猛覺腳下一滑,為了支撐身子不讓跌
    倒,雙手自然而然的向地牆上一推。「嘩啦!」一聲,整堵荊棘結成的厚牆,立即
    應手而倒。羅端驟然失力,竟被拋過牆去,驚叫一聲,急一沉真氣,雙腳猛向地面
    一立。
    
      那知他不這樣做還好,雙腳用力一猛,忽覺腳下一沉,好好一塊地面竟被踏裂
    一個窟窪,身子筆直下墜。
    
      這一連的意外,驚得羅端幾乎暈了過去,急雙手抱頭,將身子屈曲成一個圓球
    ,以免落地受傷,耳邊尚聞頭頂上一陣雜亂崩坍的聲音,還未想出是怎樣一回事,
    又感覺身子微微一震,已經到達地底,上面的斷木,污泥,紛紛洒落。
    
      羅端這一驚非同小可,跌進深窟,再被泥水掩埋,那還會有命在?但他覺得這
    事甚奇,他自己估計跌到地底,最少也要四五十丈高低,他既未學會提氣減速的方
    法,理應跌成肉餅才對,為甚只受到極其輕微的震動?
    
      因為頭上泥落如雨,迫使羅端不得不急躲過一旁,延長被窒息而死亡的時間,
    不料手一撐地,立覺地面柔軟如綿,一掌竟能撐陷數尺,這才知道竟是蔓草如茵,
    交結成網,不但說四五十丈高低難得受傷,縱使再高數倍,也未必能夠跌死。
    
      在這荊棘叢中的絕地,居然有此等良好的設備,那還不是前輩高人隱居的處所?
    
      他精神為之一震,立即摸索周圍,竟探得一個足可匍匐而行的小洞,探頭一望
    ,似見遠處閃爍著一點藍星。到底那點藍星是獸眼還是蛇目,情急之下,也無暇計
    及,筆直向裡爬行那點藍星漸來漸大,羅端一瞬不瞬地注棉那點藍星,恐防變起倉
    卒,待相距五六丈,才看出僅是米粒大小的綠珠,但那珠光熒熒,也還照得丈許方
    圓的小屋纖毫畢現。
    
      這小屋高約丈許,與其說是「屋」,還不如說是神殿來得恰當。——居中一座
    神籠,橫額大書「雲水關情」四個大字,兩邊懸著一副對聯,上面刻的是:「孽海
    本無邊,繡佛幾時能渡厄;情河原有岸,世人何不早回頭。」
    
      這副對聯,筆力蒼勁如松,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神籠裡面端坐著一尊神像,目眶深陷,鼻樑瘦直,皮包乾枯薰黑,罩著一件灰
    色長袍,已經有好幾十個補釘,端的灰敗不堪,神籠前面,並沒有燒過香燭紙錢的
    痕跡。
    
      「這是什麼神像?」羅端所見過的神像也有好幾十尊,可就沒見過像這尊惡般
    古怪的神像。
    
      別處的神籠,橫額上不是大書「國泰民安」就是寫著「有求必應」,「風調雨
    順」這一類歌功頌德的字眼,那有用這種「雲水關情」不尷不尬的話頭?
    
      羅端精通文墨,思索橫額與對聯的真意所在,只覺它包含無限玄機,決非一時
    能夠領悟唯一可猜測的是:可能由於一對情侶遠別,或情海翻波,男的失意灰心,
    又懷念舊侶不絕,才觸景生情,寫下這種橫額,檻聯,當作心情的寄託。
    
      到底他這一猜測是否能夠猜中,那是日後自明,他當時牢牢記住那橫額和檻聯
    上面的字句,再向神像仔細端詳,那知這一端詳,竟把他嚇了一跳。
    
      原來那並不是一尊什麼神像,竟是一具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坐屍,長髮披肩,鬚
    髯似哉,若非一具真正的屍體,頭髮、睫、眉,怎能長得恁般均勻,清秀?
    
      一個人能夠坐化,確是不簡單的事。無數老僧老道苦練坐功幾十年,到頭來還
    是痛苦呻吟而死,可見死前需要何等的定力,才能安祥坐化。
    
      這座神像在生前自能安排身後事,坐得恁均安祥,除了瘦庸乾枯,皮毛分毫未
    損,比那些冒牌的老道,禪師,不知要強了多少倍。
    
      羅端起初雖是心驚,旋念到此人定力高深,敬仰之心登時湧起,慌忙退後一步
    ,對正神像跪倒,下拜。
    
      當他拜畢起身,即將移步,頭頂上忽然「卜」的一聲響,掉下一個精製的錦盒。
    
      羅端拾起一看,盒面上大書:「先服盒中毒藥,再往森羅殿上。」
    
      「這位前輩真怪,既說明盒裡是毒藥,誰又肯服毒藥去見森羅?」羅端捧著錦
    盒,心裡不禁發笑。
    
      但他旋又想到,自從聞那笑聲而開始逃生,那一件不是奇事?上面的荊棘屋,
    標明有靈藥佳果,卻是偏地死人,這盒上標明是毒藥,說不定真正是靈藥。否則自
    己朝那神像下拜,無論內心,外表,都已對他尊敬盡禮,為何反要毒死尊敬景仰他
    的人?
    
      羅端越想越覺得大有蹊蹺,當他將盒蓋揭開,裡面又塞有一個紙包,他一層一
    層,將紙包拆開,漸聞清香撲鼻,而這種清香,與上面那種異果的濃香截然不同。
    
      及至拆盡最後一層,才見裡面有一個拇指大的蠟丸,既以蠟丸包裝,而清香仍
    能外溢,不是靈藥,還是什麼藥?
    
      羅端心裡一喜,又回身對著神像曲膝下拜。
    
      這一拜下去,神布一聲怪響,忽由上方墜下一塊木板,恰將神籠封閉。木板上
    面寫著:「休拜!休拜!快服!快服!服畢即往見森羅,切莫貪心,切莫回頭,有
    險!有險!」
    
      這些怪里怪氣的遺言,煞是令人費解,推測其言之意,當然是要下拜者速服丹
    藥,再往森羅殿,或者更有奇遇。
    
      羅端福至心靈,一口將丹藥吞下,又思索「貪心」、「回頭」的意思,想到這
    座殿只有米粒大小的綠珠,而這綠珠正懸在神籠門上,莫非「貪心」兩字,就是警
    告來人千萬勿取綠珠之意?
    
      羅端本是無心得寶,服下丹藥之後,自覺神清氣朗,對這異人預留的一切,更
    是由衷感佩,怎敢再興貪念?
    
      但那「回頭」兩字,又當作何解釋?對聯上分明勸世人何不早回頭,為何這時
    又說切莫回頭?
    
      他思索多時,心裡有點恍然道:「是了!要回頭就早回頭,進上這裡,說不定
    大錯已鑄,還有什麼頭可回的?」但他旋又想到站在原地不動,回一回頭有何要緊?
    
      原來他進入這座怪殿,是匍匐著進來,被這座神籠吸引全副精神,尚未有暇他
    顧,這時回頭一看,進來那條南道口的上方赫然掛有「鬼門關」三字橫匾。
    
      橫匾兩旁,各有一支霞光四射的寶劍,交叉著對面甬道囗,匾額上方,遍掛著
    頭顱骨,仔細端詳,卻排成「不妨一試」四個字。
    
      羅端看得毛骨棟然,一陣冷汗澤澤而落。
    
      看來這密窟的主人,定是大有能耐的武林前輩,生前將整條通道以及所有屋子
    都佈遍機關,只容人進,不容人出,若干武林人物一進上面那座荊棘屋,即因貪得
    而喪命,連到達這座「神殿」也不可能。
    
      但這武林怪傑對於能夠到達神殿的人,也不肯放鬆一步,若對他遺體稍存不敬
    ,或貪得神籠裡面的綠珠,敢情也要令他半個不活。
    
      「切莫貪心!切莫回頭!;;:」是因來人再度對他遺體下拜才加以警告,如
    果要由原路退出,說不定另有機關運用雙劍斬落,當作逆他遺命的徵巖。
    
      顯然,這武林怪傑,定設計有一套精妙奇絕的機括劍法,而這套劍法決非外人
    所能抗禦,否則,怎會懸掛數以百計的頭顱,滿有把握地以「不妨一試」四字向抗
    命的人挑戰?
    
      羅端正欲遍訪名師,專心學藝,以便為父兄報仇,為數十位父執雪恨,驟然獲
    此奇緣,怎不歡喜欲狂?
    
      這時他雖見「不妨一試」四個大字,覺得這位亡故的武林怪傑,夠狂、夠妄;
    但他絕不敢一試,並還興起極端佩服的念頭。要知為了對付像糜古蒼那樣魔頭,除
    非親拜冷面婆婆那類高人為師,只怕今生休想。
    
      但冷面婆婆已將他逐出門外,中原雙怪的另一怪,又不知隱居何方,眼前這副
    景象,以及這位無名高人,敢情他生前的武功已雄視塵寰,倘若他留下奇妙的武功
    秘岌,學他一麟半爪,未必不可威揚當世。
    
      雖僅是頃刻之間,羅端已轉動了千百遍念頭,想到「切莫回頭」四字,靈機一
    動,登時喜盈眉宇,向神籠後面移步。
    
      這屋裡一切,確是奇妙無比。
    
      羅端剛一移步上前,即聞神籠裡面「滴答滴答」的聲音響起,接著「嘩啦!」
    一聲,原已封閉神籠的木板,迅速向上昇起,顯出好好的一座神籠,一切分毫未動。
    
      他這時不再猶豫,扶著神籠的土壁,緩步前行,滴答之聲,依然未歇。
    
      忽然「轟」一聲響,腳下立即陷落。
    
      羅端明知此行無險,但也吃驚不小,猛可一看左右,原來所站的是一塊鐵板,
    四面俱有鐵練懸掛,耳邊但聞金鐵交鳴,軋軋怪響,頃刻間,眼前一黑,伸手不見
    手掌。
    
      約經半盞茶時,即見一縷白光由腳下射來,尚未看清何物,軋軋之響已歇,自
    己卻站在大書「森羅殿」三字的門前,幾粒鵝卵大的夜明珠,照耀得殿裡殿外如同
    白晝,知是地頭已到,急跨步入入殿。
    
      那知才走得兩步,身後「喇」一聲響,回頭看去,卻見一方鐵板迅速飛昇,鐵
    板下黑漆如井,這座「森羅殿」原來是設在睿井之下。
    
      對聯上面的話不錯,「世人何不早回頭」到了這睿井下面,除非像孫悟空那樣
    變化小蟲飛去,否則要想回頭,也難得離開這座地獄。
    
      羅端原是興高采烈,抱定尋求秘岌,苦練武藝的念頭,那知面臨這近咫尺的森
    羅殿,心裡不由得又一陣哆嗦。
    
      要知這無名怪傑費偌大心機,怖置偌多殿宇和機巧,當然是防備門下逃逸,或
    外敵來侵而設。
    
      因此,一走入森羅殿,知道何時才獲得輪迥,重登人世?
    
      羅端側目向殿裡一望,那些塑像個個奕奕如生。而那些泥神、木偶,幾乎有一
    半持著寒光四射的兵刃,作勢待撲。
    
      殿的中壁,也有一個較大的神註,橫額是:「你來了麼?」四個大字,驟看起
    來,確令人毛骨棟然。但旁邊又懸著一副對聯,上面寫著:「回首憶前塵,九十日
    風波絕險;低頭思後果,萬千年功業非艱!」
    
      這副對聯,卻又鼓舞來人的勇氣,並還充分表露出關切之意。
    
      羅端暗道:「既到此間,只有聽天由命,死活由他了。」硬起頭皮,大踏腳步
    進殿,直奔神籠前面拜倒。
    
      這座神籠與鬼門關那座式樣完全相同,所不同的只是這座垂有布帳,把神像遮
    蔽起來,看不出是什麼樣子,羅端處處禮數周到,剛拜得起來,頭頂上「卜」的一
    聲,跌落一個絹盒,盒面上寫著:「我的兒呀!」四個寸徑中楷,字跡娟秀,分明
    是女人的手筆。
    
      羅端捧著這個尺許長的絹盒,直是啼笑皆非。心想:「我父母雙亡,年紀又小
    ,做你的兒倒還不失身分,如果來的是一個老頭子,這件事怎生使得?」
    
      他轉念及也許這兩位怪傑,是一對夫妻,並沒有女子,才對新進的門下有這般
    親切稱呼,當真重行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
    
      神籠裡面忽然「噗嗤」一聲嬌笑,接著又說一聲:「夠了!」
    
      這一件突然的奇事,驚得羅端一躍而起,神籠裡面又是「格格」一陣嬌笑。
    
      羅端凝視神籠布幔,見它紋風不動,神籠上也薄積灰塵,分明是多年來沒有拂
    拭的結果,怎會有人躲在裡面發笑?」他心下雖然十分狐疑,但又不敢上前揭幔偷
    窺。
    
      忽然,他觸動靈機,暗道:「徒兒羅端敬叩師娘金安!」但說自由他說,幔後
    仍然嬌笑不止。
    
      這麼一來,羅端立即明白,心想:「這真是互古奇聞,師父怎能把人家的聲音
    也留了下來,而且又做得恰到好處,我再拜她幾拜,看看有何吩咐。」
    
      不料雙膝剛一著地,即聞布幔後面嬌聲喚道:「好孩子!不用拜了,你在這裡
    學藝三個月,便可出道,但三個月裡面,你要以十天的工年讀熟絹盒裡面的秘岌,
    然後在我座前練內功,以兩個月的功夫紮好內功基礎,再和殿內的小鬼對招,待你
    能夠打得過判官,小鬼聯手進攻的時候,也就差不多了,盒裡面有兩種丸藥,黑的
    一種,是增進內勁的;白的一種是當作飯吃的,每天只准各吃一粒。啊!你在這裡
    不分晝夜,我自會告訴你。」
    
      那聲音十分悅耳,由聲音判別,那女人也不過是三十歲上下,既然她在三十上
    下這種年紀留下的聲音,則後來他又往何處去?這樣武功絕高的武林前輩,難道在
    年輕時遭受了意外?
    
      羅端情知滿殿上俱是泥神木偶,想問也無法問得,但得了師娘一句只學九十天
    武藝的話,總算把心頭上「不能重履人世」的疙瘩解開,反而嫌日期太短。
    
      像這一類別開生面的遺言施教,除非施教的人預有留言,否則無法探詢,也無
    法請求。
    
      九十天能學到多少,學成多少?羅端曾學藝多年,自然心頭有數,但面對這般
    怪異的事,依然恭敬回答一聲:「端兒知道了!」
    
      敢情森羅殿上有利用回聲的裝置,羅端一語甫畢,忽聞滴答一聲,布幔後面即
    說一句:「時日無多,立即服用!」
    
      顯然,森羅殿上一切都預有安排。羅端打開絹盒,裡面端端正正放有一本以薄
    絹摺好的書,書面上署有:「不孝、不慈、不仁。不義人著。」等字樣。
    
      這位師父真怪,不孝不慈不仁不義,還能算是人麼,她這什麼要以這類不潔的
    字眼來污辱自己?」
    
      羅端心裡免不了略起狐疑,旋被敬仰之心淹沒。
    
      他認為師父既是一位奇人,當然會有奇事,這種奇事在別人看來是怪,在行事
    本人心目中未必就怪,好心惠子非魚,就不知道游魚的樂,是同樣的道理。
    
      於是,他遵照師娘的吩咐,由兩個玉瓶裡各取一粒丹藥服下。
    
      絹本兩側,一邊安放有五支像嬰兒爬週時的玩具小劍,卻是金光閃閃,鋒利無
    匹。
    
      另一側放有十個古錢,由式樣上看來,應該是春秋戰國時代的東西,但也是金
    光耀目,鐘刑的邊緣鋒利如刀,又不知是那時代的東西。
    
      羅瑞情知放在絹盒裡的東西,定是師父師娘贈與自己使用,但師娘當時並未說
    可以玩弄錢劍,所以摸也不摸一下,先取出絹本,面對神籠跪下,剛揭開絹本第一
    面,又把他驚得一陣肉顫,暗叫一聲:「好險!」
    
      原來上面寫著:「先玩弄錢劍者死!」筆跡又與鬼門關三字同是一人。
    
      所書這幾個字寫在絹本裡面,如果羅瑞好奇心重,先玩弄那金錢,金劍,則已
    經喪命,怎能看到這些警告的字樣?
    
      但羅瑞定下神來揣摩片刻,便知這位先師是一再告誡門人不可貪心,不許妄動
    之意。要是新進的門徒動了貪念,一死又何足惜?
    
      羅瑞入殿雖然不久,但他事事揣摩,料定隱居在此的前輩高人定是嫉惡如仇,
    對於貪鄙之徒,更加痛恨。
    
      自從鬼門關到森羅殿,每一寸一分的地面,一石一木的事務,無不是為了致人
    於死而安排。因此,他更加必恭必敬,戰戰兢兢,不敢稍有逾越。
    
      他先將絹本迅速翻閱一遍,發覺全是女子手筆,記載列有依序漸進的練功日程
    ,最後一頁說明必須練成九野神功,自通九識,才可動用五行金劍,和十王冥府金
    錢,據說金劍金錢同時施展起來,不但無人能敵,功力深厚的人直可使出山移海倒。
    
      羅瑞真看不出五柄小得像手指般的金劍,像環珮一樣的金錢,具有偌大威力,
    不自主地向兩般「玩具」瞥下一眼。
    
      但他猛可惺悟金劍代表武力,代表權勢;金錢代表財富,代表權能,俗語說: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有勢,怎不能移山倒海?因此,他莞爾一笑,將絹本底
    面合上,打算從頭細讀。
    
      那知絹底一翻,即見一行蠅頭小楷寫著:「非妻、非妾、非女、非婢者書。」
    的字樣。
    
      書面上的「不孝、不慈、不仁、不義。」猶可說是怪人,但這書底的「非妻、
    非妾、非女、非婢」算是那一種身分?難道這位令人敬仰的師娘,是師父的姐妹,
    抑或是他的情侶?
    
      如果說這師娘與師父只是姐弟,兄妹關係,為何雙棲在這與世隔絕的奧區?若
    說她是師父的情侶,為何又說非妻非妾?
    
      羅端從心底下冒起一大串疑團,越要明白兩人的身分,就越覺得糊塗。他頭暈
    腦脹地想了半晌,又不自禁地好笑起來道:「我好糊塗,做徒弟的專管學藝,師父
    師娘間的私事,我能管得著麼?」
    
      他安心下來誦讀絹本上的心訣,那知才讀了兩遍,又聞頭頂上響了一聲,以為
    師娘有什麼賜與,急抬頭一看,只見一面三尺大小的晶鏡墜到半空而止,接著就聽
    到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震得殿宇震搖,木偶泥鬼各揮舞著手中兵刃,如臨大敵。
    
      羅端大吃一驚,急將絹本收入懷中,暗道:「難道那惡魔又追蹤來到?」
    
      他認為糜古蒼那夥惡魔若尋到鬼門關。
    
      可能誤打誤撞而落下森羅殿,這些泥神木偶怎是惡魔敵手,絹本秘岌上,「九
    野神功」、「冥王劍法」,絹盒裡的金錢金劍,俱是稀世之寶,但自己不但沒有練
    成,連首頁都未能背誦,奇寶又有何用?
    
      大樑掛下來一面晶鏡,應該大有用意,難道叫羅端利用那面晶鏡卻敵?
    
      他擔心地注視那面晶鏡,卻由晶鏡裡獲得一種啟示,但晶鏡表面竟是一片漆黑
    ,只有一種「滴答,滴答」的聲音,十分均勻地響著。
    
      忽然綠光一閃,晶鏡立刻顯出一副景象,並還有「鬼門關」三個大字。
    
      羅端暗暗稱奇,凝神注視,果見「鬼門關」上頭顱纍纍,匾額旁邊兩支寶劍摺
    焰生光,這才知道鏡中所現,確是鬼門關裡面的實影。
    
      接著又聽到一個蒼老的囗音,在慢後笑道:「旦看為師殺敵,若真畏懼,可進
    神籠,事畢即回原處研讀。」
    
      羅端知道這奧區的機關定有重複裝置,若有人在森羅殿跪拜之後,另一套機關
    就起了作用。
    
      前一套尚可放人進來,後一套定是為了保障門人安全而設。師父師娘既然算無
    遺策,已用不著擔心,何必躲進神籠?為了表示尊敬之意,明知是對死人說話無用
    ,仍然回答一聲:「端兒不怕!」便專心一意注視晶鏡內景象的變化。
    
      約有半盞茶時,鬼門關三字下面的南道忽有個黑影孺孺而動,羅端知是有人爬
    行進去,心情隨著緊張起來。
    
      來的人究竟是誰?因為晶鏡已將人影縮小,看不清那人面目,只見他剛把頭伸
    出甬道,一道晶光猛可一落,那人已伏地不動。
    
      羅端不禁喊出一聲:「死得太冤。」
    
      那知話聲甫畢,一道黑影已掠出甬道,進入殿中,那人身法快捷到無復有加,
    兩支寶劍交叉斬落,竟未斬中他的身軀,但那寶劍又由地面反彈而起,像活的一般
    ,疾追那人身後。
    
      羅端深藏在相距地面幾十丈的森羅殿,因晶鏡反射得纖毫畢現,窺得鬼門關內
    一切動靜,心中也暗替那人著急。
    
      他認為那人若是糜古蒼那一夥魔頭,被鬼門關內預設飛劍所斬,自是罪有應得
    ,但他不能手刃親仇,未免抱憾終生。
    
      若那人只是為尋寶物,誤闖鬼門關,豈不死得太過冤枉?
    
      但那人身手畢竟非凡,腳下尚未踏實地,條然一個「大聖翻身」,雙劍竟由他
    背脊下方掠過,他趁勢一掌,反將雙劍拍落地面。
    
      羅端原是擔心那人死得冤,待覓他這副好身手,又恐他破壞預設的埋伏,闖過
    鬼門關直達地底,則自己練功習藝的事盡成畫餅。
    
      但他忽又瞥見鏡裡金光交織,那人似是一驚,凌空發動,連劈兩掌,將金光衝
    開一道通衢,抽身疾退。
    
      當那人整個身影將隱沒在南道口的一瞬,一道寒芒追及,只見一掠而過,地面
    上又多了一條人腿。
    
      霎時,金光盡歛,雙劍仍掛在「鬼門關」那匾額兩旁,但森羅殿這塊晶鏡並未
    歸回原位羅端心知鬼門關外定還有人窺視,也許窺視的人就在南道裡面,那人要相
    持多久,難以臆側,自己只有九十天學藝的機會,絕不能多耗時間,只好聚精會神
    ,捧起絹本誦讀。
    
      多久少時候,一道白光照射在絹本上,羅端急向晶鏡注視,即見兩支寶劍作為
    先導,伸入鬼門關,想是來人一死一傷,吃了大虧,這回他的同黨欲仗兵刃硬闖。
    
      那人將寶劍在甬道口揮舞一陣,見裡面沒什動靜,已爬上被斬的屍體,向裡內
    探一探頭就在這一剎那,十幾道精光疾若流星奔向南道,那人急向後一縮身子,地
    面上又留下兩支寒光閃閃的寶劍,立開一聲冷笑道:「老夫尚未身死,誰敢來地府
    打主意?」
    
      羅端辨出那正是師父預留的聲音,但因設置的巧妙,配合得恰到好處,若不知
    內情,絕不知是死人嚇活人的玩意。
    
      也不知對方是否已死在甬道裡,或者是他曾經答腔,而傳不到森羅殿來,怪傑
    發話過後半晌,那面晶鏡「刷」地一聲,被練條吊回屋頂,忽然往上一翻,嵌進天
    花板內。
    
      羅端親眼看到這般巧妙的機關埋伏,情知外人決難安度鬼門關,內心也在切慕
    ,但九十天的時間,只怕連武藝都學不了多少,怎敢貪多驚遠。
    
      自從這一天起,一日之中竟有三撥武林人物意圖闖關採寶,天花板下那面晶鏡
    每遇有人走進甬道,立即自動降落,但羅端要珍惜自己的時間,並不加以理會。
    
      兩個月的時間眨眼過去,應該開始練習掌法和劍法,空手練掌並不困難,要想
    練劍卻大為不易。
    
      他原有一支精鋼劍,在冷面婆婆所住的洞中已被仇人拍成兩段,後來就沒有找
    到一支稱手的兵刃。
    
      初進荊棘結成的屋裡,那些屍體也帶有不少長劍,但那時被異果香花吸引,忘
    了順手牽羊,取一支來用。
    
      這時身上僅有龍拐婆婆兩截斷拐,怎可當作劍使?
    
      他回目四顧,見森羅殿上兩位生死判官,用的是筆,判官肩下兩位牛鬼蛇神用
    的是劍,而且兩支長劍具是寒光四射,看來似非凡鐵,其餘的泥神木偶,所用的兵
    器,刀槍劍戟,鞭矛棍澗具有,總不及兩筆兩劍好,但是,那些正是要和自己對敵
    的「人」,欲向它借用,可說是難如登天。
    
      他籌思多時,忽有所悟,心想:「何不以冥王掌法打敗那執叉的鬼卒,奪下鋼
    叉,再打那用戈鬼卒,奪戈打澗,奪澗打鞭,這樣一路奪過去,豈非是雙劍雙筆都
    奪得到手?」
    
      這確是一個好主意,除此之外,再也無法取得兵刃。
    
      於是,他盡了兩日工夫,將冥王掌法摸似得十分純熟,到了第三天,羅端一躍
    起身,橫空掠往執綱叉的鬼卒頭上,左掌作勢,右掌閃電般向鋼叉抓去。
    
      照說羅端苦練兩月,其身手與初進森羅殿時相去何上霄壤,而且這名鬼卒所站
    的地位,幾乎出了殿門,可見它應該是群鬼之中最弱的一個,欲奪它兵刃,萬無不
    成功之理。
    
      那知天下事常出乎意料之外,一名木偶般的鬼卒,在羅端掌勁將及的瞬間,忽
    然一個坐身,鋼叉向空晝作一個圓圈,條又歛成三點寒光,疾刺羅端掌心。
    
      羅端料不到這鬼卒竟會反擊,不禁吃了一驚,急一折腰肢,凌空躍開兩尺,避
    過鋼叉的尖端。
    
      但他這樣一來,無巧不巧恰到達一名執刀的鬼卒頭上,這名鬼卒比前一名更加
    坐纏,未待羅端發掌,竟一躍而起,對準羅端就是一刀。
    
      羅端猛覺刀風起於腳下,急提氣騰身,一隻薄底布鞋已被鋼刀削去,只得雙手
    一劃,藉風掠回原處。
    
      經過兩度失手,羅端對那些鬼卒再也不敢稍存輕視之心,他盤膝枯坐,細讀拳
    譜,後覺方才一招「拋磚引王」並未用錯,為何反受鬼卒所制?
    
      他默思多時,忽然慣悟毛病出在凌空發掌。
    
      要知師父師娘設置滿殿鬼宮鬼卒,固然是作為考驗門人武功,但也可用以防敵
    侵擾,能夠撞過鬼門關,來到森羅殿的人,當然是飛行絕跡,武功化境的人,怎不
    防由上空飛越?
    
      他想出了這層道理,滿心喜悅地飛身出殿,然後由殿外緩涉回來,並且涉步留
    心,預防突變。
    
      果然他剛一腳踏進殿門,兩名鬼卒也就一衝而到,一刀一叉盤旋如風,同時向
    他身前進招,其餘鬼宮鬼卒也各揮舞兵器,滿殿俱是刀光劍影,只怕飛鳥入殿,也
    不是一椿易事了。
    
      羅端目睹這般聲勢,也暗自驚心,但他相信只要依照冥王掌法演練下去,定能
    制服群鬼,達到自己願望,見兩般兵器齊到,他不慌不忙地打出一招拋磚引玉,一
    推一引竟輕輕巧巧將鬼卒的鋼叉奪下,一叉在手,豪氣大增,正要按照預定的步驟
    ,舉涉前行。
    
      忽然師娘的口意在布幔裡叱道:「這回你可要當心了!」
    
      羅端本來時時當心,步步當心,但師娘在這時忽然吩咐他當心,並以嚴厲的口
    氣說出,豈不大有古怪?
    
      他站在原地,注視群鬼滿殿亂舞,一面思索師娘所說的究竟有何深意,漸漸,
    他由群鬼進退的身法,和各種兵刃揮舞的方法上明白過來。
    
      原來這數以百計的鬼官鬼卒,各有一套深湛的絕藝,少林派的棍法,武當派的
    劍法,形意派的拳法……可說是匯集天下武藝的大成。
    
      羅端對於各門派的絕藝,懂得並不太多,只有仔細觀察對方招式的來路,思索
    該如何應用冥王掌法於這支鋼叉上,才可以一招成功。
    
      否則一被群鬼包圍,多半難得全身而退。
    
      他思索多時,忽然躍起身軀,疾撲執刀鬼卒,手中叉一招「夜叉探海」擊落鬼
    卒的鋼刀,立即奪刀棄叉,一招「捧帖月魂」又奪下另一名鬼卒的綱叉。
    
      然而,他並不會用鋼叉,只得在原地揣摩多時,才再欺身進招。
    
      這樣打打停停,花費工夫不少,雖不覺得很累,卻是饑餓難忍,情知又過了一
    天,而在這一天裡面,不過奪下十幾件兵刃,尚不足十分之一。
    
      羅端數藥計日,尚有二十多天,認為一天打敗十幾個,二十多天就可打敗三百
    多個,那有不打完這些泥神木偶之理?
    
      不料第二天即遇上一套極其精妙的降魔杆法。
    
      羅端以短矛交鋒,甫一上手,幾乎被它砸落矛頭。
    
      經過多個時辰苦戰,才在一招「鬼玉撥扇」中將降魔杆法奪了過來。但已筋疲
    力乏,不能再戰下去,這天一共只能打敗四個鬼卒,奪下一杆,一劍,一鐘,一杖
    ,想起若如此下去,只怕再打兩個二十天也打不完,心裡又暗自著急。
    
      但他已有一劍在手,可以練成「冥王劍法」,當天再也無力打鬥,何不依圖式
    苦練!
    
      他氣納丹田,一招一式按圖演練,反覺愈練得久則氣力愈充足,一時興起,竟
    週而復始,一遍又一遍地演練下去,冥王劍法越煉越純,一支精綱劍漸漸化成一團
    白光,帶起「絲絲」的劍風,才肯停手歇憩。
    
      這時,他靜坐思維,回憶剛才奪下降魔杆時的險狀,震慄之餘,又疇蹈滿志地
    笑道:「若在這時再打,那怕不在十招之內就奪了下來。」
    
      他真恨不得再將降魔杆交還鬼卒,以便再打一場,考驗冥王劍的絕藝,但應當
    如何才可以交還,羅端一無所知,不覺望那失去兵刃的鬼卒,示威似地笑了一笑,
    把奪來的降魔杆輕輕一撫。
    
      他是以十分珍惜這以辛苦和危險換來的代價,拿起這支沉重的降魔杆仔細端詳
    ,忽然發現杆身刻有一行小字,上面書著:「嵩陽派一代大師法顯和尚所有,某年
    某月某日在萬歲峰被奪。」
    
      嵩陽派法顯禪師乃百年來罕見的高手,在六十年前忽然失去蹤影,嵩陽派因為
    掌門失蹤,派遣不少門徒在江湖上尋找不獲,成為江湖上的奇聞。
    
      自從法顯禪師失蹤之後,第二年,華山派第一劍手穆宏也平白失蹤,既然法顯
    禪師的成名兵刃落在森羅殿鬼卒手裡,莫非……
    
      羅端驀地記起使寶劍的鬼卒,確有點像華山劍法的路子,急將手中劍翻復細看
    ,果見劍潭上鏤有:「穆宏不過爾爾,某年某月某日奪。」的字樣,不禁狂喜起來。
    
      要知華山派穆宏的劍法,當時江湖上已是數一數二,而他的寶劍居然被這位怪
    傑手到拿來,鏤上輕視的評語,又把他到為倒數十名鬼卒,可是怪傑的武學已是高
    若雲天,浩如瀚海,羅端獲列為門牆,怎不驚喜雀躍?
    
      但他狂喜了一陣,接著又起了一陣驚恐,想到這位不明來歷的恩師,武學固然
    冠絕群倫然而,他奪下當年號稱名家高手的兵器來怖置森羅殿,只要數一數鬼卒鬼
    宮便有二百六十一名之多,可見吃過他的虧的人至少也有二百六十一人以上。
    
      雖然那些人物俱是過百高齡,究竟死了沒有,卻不得而知,羅端學了怪傑的絕
    藝,若與那般老前輩遇上,豈不惹出無限風波?
    
      但他又想到欲打敗糜古蒼那夥武藝高絕的強仇,勢非學這怪傑的絕藝不可,而
    且怪傑打敗天下名重一時的高手,還將對方的武功設置為機關埋伏,透過機關的作
    用而使它重現,若能打敗所有鬼官鬼卒,就等於打敗天下所有的名家高手,躍登天
    下第一人的寶座,還有誰能匹敵?
    
      羅端忽喜忽憂,如癲如醉地楞了半晌,終而決定繼續打將下去。
    
      他雖然已廝打不少時候,但因練過冥王劍法,九野神功更加精純,第八識——
    阿賴耶識——隨見光明一片,氣力盡復,長笑一聲,身軀又飛掠出殿。
    
      這時,他一劍在手,豪氣凌雲,一出手就冥王劍法的精秘絕招,疾向一名鬼卒
    身上點去那知前番交手,俱是一對一,這回劍招一發,那鬼卒忽然猛退三步,引得
    羅端向前一衝,「嘩啦——」一聲,四面八方十幾名鬼卒同時圍攏上來。
    
      這一個突然而來的聲勢,把少年羅端嚇了一跳。
    
      然而,他旋即想到這個情景,該是亡師當時的遭遇,好歹也要把它收拾下來,
    才是道理因此,不由得昇起一股無名怒火,大喝一聲,一招「野祭招魂」劍隨身轉
    ,一陣金鐵交鳴的聲音過後,鬼卒的兵刃,已經大半脫手飛去,只剩下一名持鞭,
    兩名持拐的鬼卒,仍揮鞭舞拐,呼呼進招。
    
      羅端暗道:「這三個還算不差,不知到底是誰?」
    
      他見鬼卒來勢洶洶,急虛勢一掌,長劍一絞,擊落一對鐵拐,再反手一劍,點
    向持鞭者的手腕。
    
      在這得意洋洋的時候,他竟忘了對方是不會說話,無血無肉,只賴機械操縱動
    作的假人,一切點穴的方法,於對方完全不起作用。
    
      這一劍下去,果然刺中鬼卒的手腕,那知鬼卒的肚裡「吱」一聲響,左臂如環
    ,疾向他頸部攬到。
    
      羅端吃了一驚,全身暴退兩尺,脫離鬼卒左臂範區,但那鬼卒左掌一封,右腕
    一沉,長鞭就如蛟龍滾浪向下一捲;他起初忘切鬼卒不畏點穴,驚愕中顧得上面,
    未能顧及下面,竟被長鞭絆跌一個肋斗。
    
      但羅端雖敗不亂,這一個肋斗摔了下來,背脊尚未著地,「顯識」已起了反應
    ,身子像陀螺般滴溜溜在地面一轉,一劍貼地掃去,「卜」一聲響,鬼卒脛骨齊斷
    ,上軀也倒了下來羅端暗叫一聲:「慚愧!」站起身軀,拍拍衣�堙C
    
      驀地,他想起這些鬼卒,原是亡師設置的機關一部份,眼下將它毀傷,一旦出
    困之後,師娘遺體由誰來保護?
    
      但他這時已毀了一名,想替它接回腳脛,也不怎生接回,急得重踩了一腳。
    
      不料這一腳踩下,頭頂上也「卜」一聲響,吊下一面木牌,上面寫著:「此人
    該死,踢向牆角。」八個字。
    
      羅端幽居在森羅殿幾十天,貝過不少怪事,一見遺言,便知亡師當年也曾摔過
    肋斗,可能也像自己現在一般,使用「沸鼎生蓮」一招才渡過危關。
    
      他這時不再猶豫,卻尖一挑,將倒地的鬼卒挑往牆角,立見牆壁中分,伸出一
    隻如橡的巨手,將鬼卒挺去。
    
      雖然滿殿鬼卒鬼官的武藝,一個勝過一個,但羅端花了十二天的時間,結果將
    它一一擊倒,除了斬掉一個鬼卒的雙腳,並未再傷半個,待奪下鬼判的筆,牛鬼蛇
    神的劍,細細察看,知道「筆」是生死判,閻羅判兩人所用,上面鏞有:「哈哈!
    判官,閻羅,遇冥王,復爾舊職!」一行嘲笑的字句,使羅端也禁不住失笑。
    
      十二天的工夫,打敗六十年前名重武林的二百六十一位高手,雖然沒有真正和
    各派高手較技,但「九野神功」、「冥王劍法」、「冥王掌法」,以及二百多次對
    敵經驗,使羅端信心大增,盡窺各派武技的奧秘,覺得縱然再和各派高手對敵,也
    有幾分戰勝的把握。
    
      唯一值得擔心的是,只怕曾經和師父交手的前輩高手,經過六十年長期苦練,
    功力武功俱臻化境,並鑽研出一套足以制勝冥王劍法的絕藝,自己功力不足,那時
    難免不吃小虧。
    
      羅端雖還存下這一層擔心,但他也知道「吃小虧,成大事」的道理而自覺泰然
    。旋而,他想起邱氏姐弟未能在這裡同時學藝,不免是一件憾事。
    
      他一想起邱氏姐弟,也就聯想到那把他逐走的冷面婆婆。
    
      雖然冷面婆婆贈與良藥,使他能夠身輕如燕,仍難令他忘記七天七夜,忍饑挨
    餓,跪地哀求,仍未能免除一辱的那幕情景,他恨不得離開這幽殿,立即找冷面婆
    婆大打出手,煞煞對方那一股傲氣。
    
      但他旋又想到冷面婆婆是中原雙怪之一,又是邱氏姐弟的師父,自己愛屋及烏
    ,怎好前去搗亂?
    
      「大羅掌法」畢竟不同凡響。
    
      當時冷面婆婆施用一招大羅掌法,便把兇徒嚇得抱頭鼠竄,她那進入玄境的氣
    勁,一喝之下,瀑布竟然飛起;一攀之下,瀑布竟像布簾子一般,被掀過一邊,這
    是何等功力?
    
      羅端自忖可能已是當今武林中的一等高手,但一回想冷面婆婆那種超凡入聖的
    武功,也就覺得有點膽寒。
    
      中原雙怪的另一怪物是誰?師父、師娘是誰?師父師娘當然是武功稱絕一時的
    人物,但他兩人曾否和中原雙怪交手?
    
      由森羅殿這群鬼物,推知師父曾經戰勝二百六十一名高手,然而,糜古蒼和他
    的再傳師父五毒尊者,還有靜音神尼,神劍一塵子這干奇人異士,曾經和師父交過
    手沒有?結果是誰勝誰敗?
    
      他當時覺得前面一些鬼卒武功不高,並無需要知道它們來歷的價值,直到所剩
    無幾,才一一撿他們的兵刃,所以只能記得後面四十五個名字。這時真想躍回被奪
    下兵刃的鬼卒身旁,將所有兵刃撿起來察看。
    
      但他又知道這森羅殿太過神秘,一切都有預定的安排,只要一動腳,甚至於吐
    氣開聲,也會引起反應,而且師父師娘已往的私事,做弟子的怎好刺探?萬一師父
    最不喜歡別人查探這一件事,預設下極險的埋伏,豈不反送了一條小命?
    
      因此,他不但不敢回頭檢視兵刃,反而一步躍回日常起居的拜墊,向師娘的神
    籠參拜。
    
      半晌,神籠裡忽然幽幽一嘆,接著以黯然的口氣,哀傷的聲音道:「孩子,你
    武功已練成了,我們的緣份也盡了,這座森羅殿不久就要封閉,今後無門可入,趕
    快收拾,準備起程,鐘形的冥府金錢和五行金劍可以帶走,我座前有一本書,記載
    各種練法,但不能在這裡練,你一練成功,立即把書燒燬,除此之外,這裡一切東
    西不可帶走。」
    
      羅端一聽到緣份也盡了,不覺淚如泉湧,但是,原定有九十天的期限,這時還
    剩有八天,為何就要遣自己離去?
    
      旋而,明白一切俱是機械作用,只要打通鬼陣,回到拜墊,就是功成藝就,應
    該離開,否則全殿封閉,無門可出,豈不連自己也永埋地下?
    
      由得他哀傷、悲切、依戀,也得匆匆收拾衣物,對神籠拜了好幾十拜,即聽到
    師娘哭說一聲:「快來取書!」羅端情知時刻已到,急答一個「是」字,即走向神
    籠。
    
      神座下忽然「刷——」一聲響,推出一個石匣,匣內端端正正放有一本厚書,
    書面上寫著:「莫欺冷面婆婆,謹防寒山友,出得轉輪車,即向東方走,東方深海
    濱,漁舟一人守,湖海任邀遊,天下非吾有!」下註「轉輪車在神籠後」七個字。
    
      羅端剛將書取出,讀完書面的遺言,即聽師父的囗音說一聲:「走罷!」石匣
    立即自動縮回神籠座下面。
    
      這時不容得羅端不走。
    
      他一轉過神籠,即見「六道輪迥」四個擘窒大字,字下面紙有一個可以側身而
    進的小門羅端後腳才踏過門限,「嚓——」一聲響,那門立即關閉,由感覺上知道
    所站的地面直往下沉,沉了不少時候,又轉向上昇,霎時水聲大響。
    
      他試摸四壁,其冷如冰,知是鋼鐵製造,暗道:「這間怪屋,要把我帶往那裡
    ?」過了不少時候,身下忽有一股猛勁向他一彈,屋頂也同時打開,冷不防把他彈
    上半空,然後自動沉下。
    
      羅端驟遇此變,不免一驚,但他已練成極高的武功,真力、氣勁、都可以收發
    由心,雙臂一划,平掠出十丈開外,待腳踏實地,細察四周,竟是站在冷面婆婆瀑
    布潭邊,不禁征了一怔。
    
      他這時不再畏懼冷面婆婆的驅逐,也有心找邱氏姐弟告知別後情形,但念及師
    父遺書上,「莫欺冷面婆」一句,情知彼此定有淵源:冷面婆婆怪癖洪常,自己何
    必招惹?長嘆一聲,便施展「九野神功」裡面的「蒼天之野」,趁著茫茫黑夜,筆
    直飛奔東方。
    
      天空現出魚肚白,羅端也恰趕到海邊,但遺書上說是「東方海深濱」,到底何
    處是深海,何處是淺海?羅端面對浩瀚無際的海水,眼見一輪紅日漸躍漸高,仍然
    想不出個道理來。
    
      再則「漁舟一人守」的話也太離奇,海岸線由北到南,綿互幾萬里,那怕沒有
    好幾十萬艘漁船?
    
      那一艘才是應該尋找的漁舟?
    
      羅端忖度多時,才走往一處僻靜的海岸,打開絹書,先練切身需要的各種絕藝。
    
      他費了大半個月時間,把五行金劍和冥府金來練得收發出心,錢劍互用,僅是
    十五件小物,也能構成一幢光網,幻作萬道金霞,遠及半里;並將絹本裡面五行,
    八卦,九宮,十伏……等陣式一一熟記,然後將絹書焚燬。
    
      在這大半個月裡面,羅端已決定先將龍拐婆婆遺物送往勞山,完成一件心願,
    而且沿海岸北上,也可順便尋找那艘神秘的漁舟,並打聽仇人的消息。
    
      於是,他依照這一個新的決定,登上征程。
    
      海岸凸凹如鋸,時而遇上高崖峻嶺,時而遇上荊荊蔓藤。
    
      但羅端武功超凡,經過這些無人地帶,即施展「九野神功」凌虛飛渡,反而比
    走在人多的路上,來得輕快。
    
      這一天,他正在路上行走,只知一個個橫眉豎目的彪形大漢,面露驚怒之色,
    惶惶然走向海濱。
    
      由外表上看來,這些大漢應該練過幾天「八式」,否則,背上一柄單刀有何用
    處?
    
      羅端見這夥大漢走得息地匆忙,人數卻又不少,心裡起疑,不覺跟著他們移步。
    
      忽然有人由背後喝出一聲:「小子,你是幹什麼?」
    
      羅端冷不防被那人喝得一跳,回頭看去,見是一位大漢怒目橫瞪自己臉上,不
    禁帶著幾分不樂意,回答一聲:「走路的,你問我做什麼?」
    
      那大漢哈哈笑道:「走路的?爺們遍走琅瑯地面,也沒有見過你這樣一個走路
    的,識相的就跟爺們乖乖走吧!」一語甫畢,立即強開葵扇般巨掌,向羅端肩頭抓
    到。
    
      羅端肩頭微閃讓開那人一抓。薄怒道:「我走我的路,為什麼要跟你走?」轉
    向海邊疾走幾步。
    
      那人冷笑一聲:「好小子,看你膽子不小,丁老二,抓住這個奸細。」
    
      走在羅端前面那人忽然檸轉身軀,雙臂一張,攔正道路。另有十幾大漢吆喝一
    聲,立將羅端圍在核心。
    
      羅端何等武功,豈能讓這夥大漢困得住?但他被「奸細」兩字激怒了,一挺胸
    脯,大喝道:「狗眼不會看人,你由那一點看出小爺是奸細?」
    
      那夥大漢被他一喝,只覺耳鼓曦曦作響,吃驚得倒退一涉,先發話那人仍冷笑
    一聲道:「你若不是奸絀,為何一身勁裝,又在今天走這條路?」
    
      他話聲一落,亞局呼一聲:「兄弟們下手!」同伴一聲吆喝,已經將肩上蠅刀
    摘下。羅端臉色一沉,鼻裡不覺重重地「哼」了一聲。
    
      忽然一條身影飛落,現出一位三十來歲的精悍壯漢,喝一聲:「你們爭吵什麼
    ?」那群大漢登時鴉雀無法。
    
      先發話那大漢向羅端一指,回答道:「稟三舵主,這斯定是紅蜂娘子派來的奸
    細,方才還想和兄弟們動手,若不擒他回去,和紅蜂娘子這場過節也不必算了。」
    
      那壯漢瞪大一眼,叱一聲:「王五,你胡說什麼?」目光移向羅端,抱拳當胸
    道:「台端可曾接到敝幫的迥龍帖?」
    
      羅端見後來這位三舵主比那些幫眾有禮,也就抱拳回禮,道:「什麼樣的迥龍
    帖,區區並未過目。」
    
      三舵主面呈微愕,注視羅端半晌,旋道:「如此說來,台端應是初到敝地了?」
    
      「正是。」
    
      「既然一種誤會,台端可以走了。」
    
      原先向羅端生事的王五見三舵主即將羅端放走,急說一聲:「不可,啟上舵主
    ,休上這奸細的當,咱們發的迥龍帖遠達三百多里,這斯怎能說是沒看見?就准他
    沒看見,但他是武林人物,聽也該聽到了,為何偏在有事的今天,闖上這條道路?
    ……」
    
      三舵主本來面色一沉,似欲喝止王五,但王五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陣
    ,回想起來,也覺有幾分道理,又改變了心意,揮揮手道:「不必說了,我自有道
    理。」
    
      回頭對羅端道:「方才敝幫主頭目所說,台端心裡自是雪亮,在下本意放出台
    端,無奈幫下不肯,只好屈尊與在下到幫裡暫歇,自必以禮相待,待與紅蜂娘子這
    場過節一完,再禮送台端上路如何?」
    
      羅端原是要看看熱鬧,難得人家邀請,理應隨風轉舵才是,但年輕人總有一份
    傲氣,怎能接受這樣氣勢凌人的邀請?
    
      三舵主說話雖是比較斯文,骨子裡仍是欲將羅端請到幫裡加以軟禁,這一種弦
    外之音,羅端不難省得。
    
      因他對王五並無好感,這主意又因王五而起,不由得冷笑一聲道:「貴幫既是
    如此多疑,區區若任隨使喚,未免太過無能了。」他話聲一落,抱拳說了一聲:「
    後會有期!」立即向路側邁步。
    
      敢情這個「幫」在這一帶有莫大的勢力,否則它的迥龍帖也發不出三百里外。
    
      如此勢力的大幫,怎容別人輕視?三舵主臉色一沉,嘿一聲冷笑,橫跨一步,
    擋在羅端面前,喝一聲:「迥龍幫雖小,也不能任人說走就走,閣下不吃敬酒,恕
    區區無禮了。」
    
      羅端不禁怒火上衝,說一聲:「閣下若真欲留下羅某,恕我絕不從命!」話聲
    甫落,身法一展,已飛出十幾丈外。
    
      迥龍幫眾一聲大嘩,三舵主也怒喝一聲;縱身飛出,但羅端身形快得好比一支
    激射的弩箭,眨眨眼已走出半里之外,那是他們所能追及?
    
      羅端既不想與迥龍幫糾纏,又不願與別人廝殺,一口氣走出三十里外,眼見一
    座小鎮在前面不遠;心想:「什麼迥龍不迥龍,且先吃個餓肚,再回去看他們的熱
    鬧。」順步入鎮,走進一家桌椅乾淨的飯館。
    
      怎知前腳剛一跨入,店夥突然伸手一攔,陪笑道:「這位公子爺請到別家去罷
    ,小店已被邱幫主包下來招待賓客,不另賣座了。」
    
      羅端微微一征,「哦——」了一聲,縮腳就走。
    
      但他連找了三四家乾淨的飯館,俱說已被邱幫主包下請客;沒奈何,只得懷著
    一肚子悶氣,走向一家齷齪不堪的小飯館。
    
      這家小飯館一共不過設有三張小長方桌子,兩張已坐滿了人,恰有一張空著,
    想是空著的桌子配有的木凳已被客人撤過了座,以致凳子也沒有一張。
    
      店伙一見羅端移步進門,便一疊連聲請進,沼呼倒還周到,待請得羅端進店,
    瞥見沒有凳子,不由得苦笑一聲,向四面張望:「王九,把這個搬去給客人坐吧!
    好容易在今天來了這麼多貴客!」坐在櫃台後面一位老婆婆,見店伙王九找不到凳
    子給客人坐,竟扶桌站起,讓出自己的木凳。
    
      羅端回頭一看,那老婆怕沒有七十開外?她那樣吃力地扶著桌沿,為的是多賺
    幾文錢,還是本性慈愛所致?
    
      羅端固然不能知道老婦讓凳的動機,但在敬老憫幼的儀注教導出來的羅端,不
    覺脫囗說出一句:「老婆請坐!小子站著好了。」
    
      「砰!」一位濃眉環眼的大漢,狠狠地把桌子一拍。
    
      接著破口大罵道:「你這小子睜眼不看人,他媽的,你那屁股有多大?一個人
    要坐兩張凳子,害得後來的人沒凳子好坐,你看人家這小子多懂得敬老,寧願站著
    吃,你這小子再不騰出凳子來,看老子揍不揍你。」
    
      那大漢嗓子又粗,滿口老子,小子罵得台座皆驚。
    
      羅端先也以為被他罵了,直聽到第四句才知道他罵別人,俊目一掃,果見一位
    三十歲上下的漢子,坐著一張板凳,卻翹起一隻腳搭在另一張板凳上。
    
      坐兩張凳子的漢子睜開怪眼向四座一掃,發覺只有自己佔著兩張木凳,知道別
    人罵他,登時老羞成怒,一躍而起,踏大步走往鄰座,喝一聲:「你這狗頭罵誰?」
    
      環眼大漢昂然道:「就罵你這小子又……」
    
      一語未畢,坐兩張凳子的漢子一拳揮去。
    
      環眼大漢左臂一立,格開來拳,右手擲出一個酒杯,不偏不倚擲中那人鼻尖,
    「砰」一聲響,酒杯炸破,不少碎片,鮮血,烈酒,由那人鼻尖倘下。
    
      坐兩張凳子的漢子正在年富力強,也受不住烈酒沖刷傷口,痛得尖叫一聲,向
    後倒躍一步。
    
      與他同座的五六名壯漢呼喝一聲,立即將環眼大漢包圍起來。
    
      其中一名三角眼漢子一指襟前絨花,喝道:「朋友,既然敢在這裡行兇,可認
    得這個?環眼大漢哈哈兩聲豪笑,臉色忽又一寒,即冷冷道:「豬朋狗友,島群獸
    幫,成你娘的氣候?」
    
      「你敢輕視迥龍幫。」三角眼漢子大喝一聲,兜心就是一拳,左掌也橫摑環眼
    大漢面頰環眼大漢後退一步,避過對方一拳,卻一腳踩在身後一名敵人腳面,那人
    被踩得尖叫一聲。
    
      環眼大漢接口笑道:「踩著一條狗尾!」
    
      羅端不禁笑出聲來,但他見過迥龍幫有七位壯漢,又看出環眼大漢不過仗著憨
    氣,有幾斤憨力,生怕他會吃虧,而且這樁事乃因自己入店找座位而起,怎能置身
    事外了急叫一聲。
    
      「各位且慢!」立即移步上前。
    
      這小飯館本已小得可憐,六七人擠在一起,便覺得水泄不通,羅端要想作魯忡
    連,必須擠進人群裡面。
    
      那知剛走到幫眾身旁,那名幫眾忽然橫臂一擋,喝一聲:「小子,休管閒事。」
    
      羅端不防他忽然出手,相隔又近,勢坐閃避,順手一抓,已握緊那人手臂。
    
      這雖是隨意一抓,但羅端已練成九野神功,舉手投足之間,俱可致人死命,竟
    把那人抓得骨痛如折,慘叫一聲。
    
      和環眼大漢拳掌交擊的幫眾,忽聞自己人慘噪之聲,驚愕得同時向後一退。
    
      這一來可給環眼大漢撿到便直,起手一拳,把當面一名幫眾打得鼻紅臉青,往
    後一仰。
    
      環眼大漢哈哈大笑,拳頭一晃,待向另一名幫眾打出,忽然門外霹靂一聲大喝
    ,環眼大漢急忙停手,反被身後的幫眾連擂幾拳在他身上。
    
      然而,在這瞬間,一條高大身影飛步入店,以洪鐘般的聲音叫道:「統統給我
    停手。」
    
      敢情一群暴徒被來人的威儀所奪,驚懾得征在當場。
    
      羅端一看來人身高七尺開外,雙目炯炯生光,面如重棗,兩道濃眉入鬢,不禁
    歡呼一聲:「石師叔!」
    
      來人虎目一轉,兩道精光射向羅端臉上,似是微微一征,旋即間一聲:「你是
    誰?」
    
      羅端躬身一揖,笑道:「我是端兒,師叔真人眼高,連端兒也認不得了?」
    
      原來那人是伏魔劍客的師弟石碌,一柄七陽刀也在江湖上揚過名顯過姓,伏魔
    劍客性格恬靜,石碌則人如其名,長年遊蕩在外,遍歷名山大川,名勝古蹪,在勞
    碌中去尋求他的樂趣。
    
      三年前,羅端拜伏魔劍客為師,適遇石碌遠道歸來,只住了一個晚上,與伏魔
    劍客暢談之後,便匆匆離去,雖曾見過羅端,但甫經一面,長別三年,少年人一到
    十五歲左右,身體面貌俱起極大變化,石碌怎還記得?
    
      但他到底還記得師兄有個入室弟子名喚羅端,是金刀羅偉之子,一聽羅端報出
    名字,不禁欣然笑道:「原來是你,你怎不和師父同行?」
    
      羅端面色慘變,但當著大夥迥龍幫眾在旁,不便將所遇的慘事說出,強忍悲痛
    ,嘶聲答道:「恩師已魂歸恨天,容端兒……」
    
      石碌一看羅端臉色,一種不祥的預兆已佔據他全部心靈,再聽說他師兄身死,
    實不啻焦雷轟頂,大喝一聲:「死在誰手?」
    
      他這一聲暴喝,直如春雷乍落,震得這小食店四壁動搖,那老婦驚駭之下,「
    曖呀」一聲,登時倒地。
    
      迥龍幫幾名幫眾見石碌進店之後,和他們廝打那名大漢必恭必謹地垂手侍立,
    石碌聲如巨雷,威猛之勢,使人心悸不已,那還敢多耽一刻?如好一個接一個向外
    溜走,霎時走個淨盡。
    
      石碌原是氣急之下,要喝問他師兄的死訊,沒想到他本來聲如巨鐘,近年來無
    意中又學到一門罕見的氣功,更使他聲音大得駭人至死的地步。
    
      老婦一倒,他也立即驚覺急取出一塊藥片遞給穀棘在一旁的環眼壯漢道:「石
    角快去救人,我只一離開片刻,你就要闖禍。」
    
      休看石角對敵時那種大無畏的精神,這時在石碌面前,竟像耗子見貓,不敢說
    話,接過藥片與店夥灌救老婦去了。
    
      石碌眼看石角退過一旁,才挽過羅端,面帶戚容道:「端兒過這邊坐,慢慢將
    我師兄亡故的事說出來。」
    
      羅端俊目一紅,悄聲道:「端兒想請師叔往外面說去。」
    
      石碌虎目一睜,微帶塭色道:「為何要到外面說,你以為我怕這夥不成材的幫
    徒不成?羅端忙道:「弟子不敢,但恩師慘故之事,牽涉頗廣,一時說不完,也不
    便被外人聽去「唔——」石碌覺得這位只見過一面的師姪,所慮還算周到,回顧石
    角說一聲「買下酒菜,帶往鎮外吃去。」
    
      石角甫將藥片交給店伙,告以用法,聞聽石碌吩咐,急答應一聲,由懷裡取出
    一錠銀子向框台一放,說一聲:「你這店的熟食統售給老子,老子趕走你的客人,
    也一併賠償好了。愕在一旁的廚師唯唯稱是,找來一張乾淨的抹鍋布將熟的豬耳朵
    、豬肝、豆腐干……一一包好,並給他三副碗筷,一譚美酒。石角雙手攜物,叫一
    聲:「叔,我先走啦!」大踏腳步向街上走去。
    
      石碌牽著羅端出門,卻輕輕搖頭,對羅端苦笑道:「師姪看我這位姪兒可否造
    就?」
    
      羅端不料師叔有此一問,愕了一愕,據實道:「石角大哥在內功方面,好像還
    未入門哩!」
    
      「何嘗不是。」石碌見羅端眼力頗高,面露一絲欣悅之色,接著又道:「他是
    我族內的晚輩,心地倒也和善,並且生就銅皮鐵骨,不怕人打,可就是傻頭傻腦,
    到處闖禍。因此跟我雖有年餘,我還沒有正式教他武藝,生怕他武藝還未學成,先
    救被人打死了。」
    
      羅端看那石角憨直得可愛,接口道:「師叔若不教他武藝,豈不更令他吃虧?」
    
      石碌嘆了一聲,正要回答,驀地看到橫巷裡人影一閃,情知那定是方才吃過石
    角虧的迥龍幫下,心還未死,打算踩定石角的行蹤,再尋仇報復;不禁冷笑一聲,
    向那橫巷一指道:「你看這夥兇徒是惹得的麼?」
    
      羅端對這位師叔只有過一夕之緣,但聽師父說過師叔的為人與種種事蹟,覺得
    師叔豪放爽直,行俠仗義,故對他欽佩。
    
      但這時,師叔既決定迥龍幫是兇徒,為何又說惹不得?難道一別三年,師叔的
    性格竟是走了樣了?
    
      石碌不見羅端答腔,卻看出他目光閃爍不定,也能猜知他幾分心意,微笑道:
    「我並不是怕迥龍幫的幫主邱三畏,但他這些手下多如牛毛,未必人人可殺,卻是
    人人可惡,異常惹厭,才不願去惹他。」
    
      羅端道:「那就給他一場教訓好了。」
    
      「你看他們縮頭縮腦,活像烏龜;鑽淮鑽出,又像詛蟲,誰願去教訓他們?」
    
      羅端聽這位師叔的妙喻,忍不住「嘆哧」一聲笑。
    
      接著又問道:「邱三畏為人如何?」
    
      「他?」石碌微微一頓,績道:「要說他這人,已往尚稱不惡,但這三年來,
    不知仗著何人撐腰,也任由手下橫行起來,算起來省不了一個壞字。」
    
      羅端「哦——」一聲道:「紅蜂娘子為人如何?」
    
      石碌臉色微變,望羅端一眼,見他一片真情流露,並不像誤入邪途的紈褲公子
    ,這才沉聲道:「紅蜂娘子這名頭出現江湖不過是半年的事,聽說她年紀很輕,但
    武藝深不可測,心狠手辣,並且是十足淫婦。今天邱三畏和她約定在青牛嶺下的海
    濱決戰,據我看來,邱三畏若沒有另外的高人助戰,憑他迥龍幫這夥下三濫,非吃
    紅蜂娘子大虧不可。」
    
      羅端回想路上所遇的事,經石碌這麼一說,對迥龍幫更加起了反感,但也對紅
    蜂娘子起不了同情,默祝雙方兩敗俱傷,武林上以及善良人民也少了二個禍害。
    
      兩人邊說邊走,不覺出了鎮口。
    
      忽然一陣鸞鈴響處,三匹快馬御尾而來。
    
      三位乘客俱是峨眉臻首,鬢丫低垂的少女,騎在胭脂馬上飄飄欲仙,居中一位
    更是美豔無倫,風情萬種。
    
      羅端眼力最強,一看惡般嬌美的少女,不禁呆了,待三騎到達近前,反而別過
    頭去,不敢迫視。
    
      三騎來勢甚速,眨眨眼來到鎮口,緩巒入鎮,居中那位美女瞥見羅端那份忸妮
    之態,不覺嫣然一笑。
    
      羅端正在低頭,失之交臂,但那千嬌百媚,足以傾國傾城的一笑,卻落在石碌
    眼中,石碌回頭一看羅端,見他羞不可仰,也自覺好笑起來。
    
      羅端聞得石碌的笑聲,猛一抬頭,反問一聲:「師叔!你笑什麼?」
    
      石碌見他猶未能自知,更加好笑道:「看你這副樣子,可不是比女孩還要害羞
    ?」
    
      羅端嫩臉一紅,諾諾道:「方才那三個女的,武藝很有點修為,敢情正是紅蜂
    娘子一夥?」
    
      石碌搖搖頭道:「紅蜂娘子是怎樣一個人我沒兒過,但方才三人頗像近月來傳
    說的青靈四女。」
    
      「什麼青靈四女,弟子怎未聽說?」
    
      「你師性情恬靜,近十年來少在江湖上行走,青靈四女出道未及一年,他怎會
    知道告訴你?聽說青靈四女的武功,是一位隱居多年的老道姑所教,大徒飛雲,二
    徒閒雲,三徒輕雲,四徒彩雲,各有一身武功,你頭也不抬,居然看出她們有武學
    底子,眼力果然不弱……」石碌說到這裡,忽見羅端俊臉飛紅,又變換口氣道:「
    行走江湖,要把臉皮練厚一點才好。尤其是對於女子,你越是臉嫩,她就越要欺負
    你。」
    
      羅端輕輕說了一個「是」字,但他那聲音也只能自己可聞。
    
      石碌笑了一笑,續道:「青靈四女,雖有四女之名,其實只有三女在江湖上行
    走,因為四徒彩雲陪伴乃師,尚未出道,但是江湖上傳出:青靈四雲,少者無儒的
    美譽了。」
    
      「青靈四雲,少者無倫。」羅端不覺牠在心裡暗誦一遍,忽又帶著幾分詫異的
    口氣問道:「既然彩雲尚未出道,誰又知道她無倫?」
    
      石碌笑道:「那還不是好事之徒的傳說。」
    
      環眼大漢石角追隨石碌有年,早識石碌的性格,提著酒菜,舉步如飛,直往幾
    株松樹下面放好,叫道:「叔叔,這裡地面很好。」
    
      羅端石碌跟在身後到達松下,也不待石碌開口,納頭便拜,喚得一聲:「師叔
    ,弟子該死::;」即已淚如泉湧。
    
      石碌忙道:「你且慢著哭,任何事情,一哭了起來不但不能解決,反而亂人方
    寸。反正你師亡故已久,想你已經盡哀,不如詳細說來,待我細尋報仇之策為佳。」
    
      羅端只好抑平激動的情緒,將與乃師回家祝壽即遇慘殺,自己幸獲龍拐婆婆救
    走,後來仇人又殺死龍拐婆婆,齊東二叟追蹤到水簾洞內,被冷面婆婆以大羅掌法
    逐走的事原本告知石碌聽了長眉頻動,目光頻閃,似在苦苦思索製造那武林慘案的
    兇手是誰?待羅端把話說畢。才長嘆一聲道:「你說的那四位兇手,連我也猜不出
    是誰,不過長年行走江湖,未必不能遇上,只怕到那時候,我也不是敵手。」
    
      羅端一身絕學,得自那武林怪傑,但那武林怪傑生前樹敵太多,旦俱是「重」
    時的高手,不知有無師門長輩牽涉布內,所以不敢將自身所學冒昧說出,只哭一聲
    :「師叔,你說那四位仇人有無五毒索魂掌糜古蒼在內?」
    
      「糜古蒼尚未下老爺嶺,怎會有他?」
    
      「還好——否則白跑關外一趟,並還得罪了別人。」羅端心地善良,為了不誤
    解別人而暗自慶幸了,旋道:「若裡面沒有糜古蒼,則那夥仇人定與糜古蒼有深仇
    大恨,能夠將糜古蒼引下山來,共同搜尋仇蹤,敢情大有好處。」
    
      石碌鼓掌讚道:「師姪說的大有道理,你不熟悉武林各門派的所在,待師叔辛
    苦一趟,邀約被害人的同門,再請糜古蒼下山,共同搜尋,相信這批惡魔定然潛蹤
    無地。」他好像對於這椿大事滿有把握似的,說時精神昨顧盼,豪氣迫人。
    
      羅端深受感動,不覺脫口道:「師叔,你可知道百年前有人以冥王劍法震驚武
    林的事?石碌愕然道:「冥王劍法?後來沒有聽過。」
    
      「我們師門長輩可有丟過兵刃?」
    
      「你說什麼?師門長輩誰丟過兵刃?沒有,沒有。」石碌以為羅端胡說八道,
    幾乎氣得咆哮起來。
    
      羅端深深吐了一囗氣道:「那就好啦!請師叔恕弟子尚有隱瞞之罪。」
    
      石碌知事有蹊蹺,叱道:「你先說來,若再有欺騙之事,休怪師叔要清理門戶
    了。」
    
      羅端見這位師叔發起怒來,鬚髻俱張,也覺驚心,忙道:「師叔息怒,弟子也
    是事非得已,並不是故意瞞騙師叔。」接著將鬼門關的奇遇事件一五一十地對石碌
    說出。
    
      石碌聽得滿面驚愕之色漸漸又凝重起來。
    
      囗中不禁喃喃道:「莫非……莫非……」忽然,重重一拍大腿,叫一聲:「是
    了!他那巨雷般的聲音驟然一喝,卻把坐在地上的羅端驚得跳了起來,松樹一團黑
    影飄然下墜,羅端驚駭中一掌劈出,那黑影順著掌勁一飄,竟然遠達十丈,顯出一
    個鵠衣百結的身形來。
    
      那人腳一落地,立即連讚幾聲:「好掌力!」接著呵呵大笑道:「老叫化痴長
    百年,今天始得領武林怪傑門人的掌力,倒不枉此一生,你們放著酒肉不吃,好端
    端地為什麼要學狗。」
    
      羅端大喝一聲:「你敢罵人!」身形一晃,已到那老叫化面前。
    
      石碌一看來人的行徑,已知是誰,急喝一聲:「端兒不可!」羅端只得把將發
    的掌勢收回。
    
      那人呵呵笑道:「老叫化正要多學武林怪傑幾手絕學,偏是你來多事。」
    
      石碌躬身一揖道:「華前輩遊戲風塵,不必與晚輩一般見識。」回頭對愕在一
    旁的羅端道:「這位神州一乞華宏前輩的武學,足與靜音神尼、青靈道姑,神劍一
    塵子諸前輩並駕齊驅,只因不拘小節,不知道的人,每失之交臂,還不快點拜見!」
    
      羅端恭應一聲,立即拜倒。
    
      神州一乞華宏雙掌作勢一扶,那知羅端一跪之下,一種巨大的潛力直迫過來,
    情知萬難匹敵,急一步躍開,呵珂笑道:「娃兒不必多禮!」
    
      石碌捻知神州一乞嗜酒如命,忙恭請入座。
    
      神州一乞三碗下肚,衝著羅端道:「好娃兒!你一身氣功絕學,已足稱雄天下
    ……」
    
      「豈敢!豈敢!……」羅端被這句話漲得滿面通紅。
    
      神州一乞呻了一口酒,又搖搖頭道:「老乞兒平生不輕易服人,但方才迫出真
    氣,卻教我不得不迥避。」
    
      石碌還以為當時神州一乞不願受禮,才一步躍開,至此才知兩人已暗中較量一
    手,結果是神州一乞不敵,不由得對羅端投以驚奇的一眼。
    
      神州一乞笑道:「你們方才所說的話,老乞兒俱聽在耳根裡,百年來武林兩件
    大公案,俱可由這娃兒身上尋得端倪,可說是莫大的喜訊……」
    
      他連續吞下幾口酒,才向羅端續道:「第一件就是六十年前,無數高手不明地
    隱居起來,誰也不知為何緣故,原來卻是折在武林怪傑方不平之手。」
    
      羅端急叫一聲:「華老前輩所說的武林怪傑,可是以遺言傳授晚輩之人?」
    
      「不是他還有誰?」神州一乞老臉上掠過一種惋惜的神情,嘆口氣道:「方不
    平的武學可說是前無古人,當時第一,而且他那第一要超出第二太多,聽說決無人
    能擋他五十招以上,但是他的聲名,也狼藉到天下第一,可說是絕非正派人物的行
    徑。……」
    
      羅端聽得渾身大震,臉色蒼白,想不到自己竟向這樣一個過世的人,學得蓋世
    絕學,如果被人看出武學根源,豈不十分尷尬。
    
      因而,拖著顫抖的聲音問道:「方前輩的行徑如何?老前輩可能示知一二?」
    
      神州一乞心想:「這孩子煞也可憐,老乞兒又不能不說,怎生是好?」
    
      他略一沉吟,又嘆一囗氣道:「他別種行徑,不過怪誕而已,最不能為人所諒
    的,就是他不該以親生女……」一話末畢,羅端哀叫一聲;「天呀!」身子一仰,
    暈倒地上。
    
      石碌萬料不到羅端的性子烈到恁般地步,急與神州一乞在他身上一陣推摩。
    
      但羅端自練成九野神功,貫通九識之後,經脈部份與常人迥異,任憑神州一乞
    為宇內高手之一,仍摸不清何處受滯,空忙一陣,只有廢然嘆道:「還是讓他自己
    醒過來吧!方不平這門絕學,奇詭到無人能識,我老乞兒也摸不出半點門路。」
    
      石碌情知自己的武學,與神州一乞相差甚遠,神州一乞既然自承無法解救,自
    己更是白忙,好在羅端只是羞憤攻心,不至有十分大礙,也就順口說一聲:「是!
    」將羅端交給石角抱持,自陪神州一乞痛飲,趁機問道:「難道像方不平那樣怪傑
    ,竟怪到以自己的親生女兒作為姬妾?」
    
      神州一乞道:「老乞兒未見過他,怎知道是與不是?但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
    因,若非他自己行為不端,為何當時武林人物,異口同聲對他非議?」
    
      石碌終覺事有可疑,說不定那位武林怪傑樹敵太多,以致遭受各派嫉忌,但這
    事已歷多年,除非起方不平於地下,怎能辯得清白?
    
      神州一乞瞥了羅端一眼,臉上浮起憐恤之色,續道:「這娃兒也太情急,其實
    武藝之事,用於正則正,用於邪則邪,學得邪派絕藝,誅戮邪派兇魔,又有那樣值
    得難過?他醒過之後,你得加以勸解才好;不然,他急了起來,自行運功解體,正
    派門下豈不少卻一位絕世高手?」
    
      神州一乞這一席話,說得石碌連聲稱是。
    
      兩人舉碗對飲,不覺多時,羅端仍未醒來。
    
      石碌忽然「呀!」一聲道:「我怎牠忘記還帶有益氣藥片?」
    
      原來他關心者亂,只顧與神州一乞在羅端身上推摩,反忘記該給暈倒的人吃藥
    。這時想了起來,急摸出一塊藥片,站起身子,欲走過去灌救羅端。
    
      那知才站起身軀,即瞥兒鎮口人潮湧出,諸般兵刃閃閃生光,幾條迅如奔馬的
    身形,相距不過半里遠近。
    
    
    下一章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KUO 掃描, 雨思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