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瀆海殘舟 鯊魚船伕】
「這就奇了。」但那綠衣女想了一想,接著又道:「好吧!你儘管走你的。」
羅端也不願再尷尬下去,眼見兩位五毒老人與諸女激戰正殷,想起那五毒尊者
過份驕妄,由諸女殺殺他驕氣也好,向綠衣女說一聲:「後會有期!」便施展絕藝
,向東疾奔。
這時,他恨不得脅生雙翅,一直趕到「東方深海濱」找那「漁舟一人守」,所
以,除了食宿之外,幾乎是腳不停步,全力奔程。
半月後,已到了吳越之地,舉頭東望,但見煙波浩蕩,島嶼羅怖,帆牆如林。
面對著偌大海洋,難以數計的漁舟,如何尋找他的目的物?再說這條幾萬里長
的海岸,誰知道那裡是深海?那裡是淺海?」
他茫然痴立岸邊,不覺已見歸帆片片,忽然靈機一動,便移步走向一艘擱在沙
灘上的破漁船。
那艘漁船敢情已是不堪水上使用,才拉上岸來供貧苦孤獨的漁民作居住之所,
這時恰有一位佝僂老嫗,在一個以三塊石頭架成的火爐旁邊生火煮飯,老嫗的旁邊
蹲著一位小女孩,看來像是婆孫兩個。
羅端緩涉上前,叫一聲:「老婆婆!小子有禮。」
老嫗敢情是耳聾,沒有聽見,頭也不抬,那年紀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卻「呸」一
聲嘖道:「海裡那有鯉魚?你要買鯉魚到城裡去。」
羅端不由得面浮苦笑之色,想是自己說話太斯文,反而惹起笑話,只好高叫一
聲:「老婆婆!」待驚動老嶇抬頭,才陪笑問道:「這附近可有深海?」
老嫗一臉茫然,轉向小女孩道:「這小客人說些什麼?」
小女孩抿嘴笑道:「人家問那裡是深海哩!」
說也奇怪,老嫗要羅端大聲呼喚,才勉強聽得入耳,但那小女孩連笑帶說,她
又聽得十分清楚,咯咯笑道:「小官人難道連深海都不知道,離開海岸越遠的海底
越深嘛!」
羅端暗道:「這簡直是廢話嘛!誰不懂這個道理?」
但他看在這一帶海癱,多半是婦孺,敢情再問別人,也只得到同樣答覆,這老
嫗雖老,說不定她久歷風霜,知道的事還比較多些,只好低聲下氣道:「小姑娘!
請妳轉告婆婆,我問的是一下水就很深的海。」
小女孩順囗答道:「這種海有,但在黃崗、柘林那邊。」
羅端詫道:「妳怎麼知道?」
「哼!這幾天來打聽深海的人多啦!我聽婆婆說得太多,都聽厭了。」
有人打聽深海,而且就在最近幾天?
羅端聞言一驚,道:「柘林、黃崗,座落在那裡?」
那小女孩輕晃腦袋道:「遠哩!順風駛船,也得花大半個月,你如果真的要去
,直往南走就是。」
羅端想了一想,又道:「請問打聽深海的是些什麼人?」
「誰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小妹妹只要說他們穿什麼衣服就行了。」
「你這人真囉嗦,他們穿的是緊身衣服。」
「好,謝謝妳。」
羅端話聲一落,急忙拱手飛奔去。
他由那小女孩囗中,獲知連日來打聽深海的人,敢情都是武林人物,甚至於還
是敵人的同黨,萬一獲知漁舟守悽身所在,先去把漁舟守殺了,自己的希望豈不落
空?
是以他展起神功,疾逾奔馬,並且晝夜兼程,沿海南下。
韓江北岸,在與海洋交界之地,有兩個小小巿鎮:一個名喚黃崗,另一個名喚
柘林。這兩個小鎮,山環水抱,風景清幽,並且是漁業集散之地。
因為韓江水流湍急,一瀉千里,兩岸泥沙被沖刷得顆粒無存,只有嶙峋怪石,
屹立水濱,海岸雖不能說是一落千丈,卻也十分峻陡,海水起一種墨綠顏色,巨濤
澎湃,別有一番雄偉的氣象。
這一天——
日正中天的時候,一位勁裝少年,沿著海岸,由北向南疾奔,待到了這一帶壁
立如削的海岸,才見他緩下腳步,登上一座絕高的危岩,向海面俯探一眼。
自言自語道:「這裡的海水果然很深,竟令人看不到底,然而,怎不見有漁舟
泊近岸邊?」
這少年正是由吳越南下的羅端,他登上這座足夠極目千里的危岩,因看不見漁
舟泊岸而暗自著急。
再向韓江口望去,卻見漁村數十,帆影數千,心裡又帶著幾分欣愉。
他看看日影,知道時刻尚早,也許所要等待的漁舟,須到傍晚才肯移來這個偏
僻的岸邊停泊。
於是,他坐在危岩的邊緣,欣賞驚濤拍岸的浪花,傾聽那山風呼嘯的音樂。忽
然,一個絕大的浪花往岸上一捲,一塊隨波逐流的船板,立即令他入目驚心。
破船板海浪沖擊並不稀奇,然而,他看過數以萬計的大船小艇,那些船艇若不
經毀壞,這塊船側板怎會散失?
他立意尋找「漁舟守」,不料在此危岩下卻有破了的船板散失,眼看這一帶浪
濤洶湧,近處並無人家,如果有人駕艇泊岸,則那人不但要水性精通,並還要武功
出眾,「漁舟守」正該是這樣的人才合道理。
難道自己所要找的人已遭受橫禍,不然,怎會有這樣一塊船板?
他打算俯身下視,無奈這危岩卻是懸崖,而且厚有十幾丈,只能看到垂直岩下
的海水,不能看見凹進去的部份。
他正在沉吟之間,又一個更大的海浪,以萬馬奔騰之勢,推起山一般的浪峰,
向岸上猛衝。
「嘩啦——」這一聲巨響,震得危岩搖搖欲墜,即見濺珠碎玉,四方飛射,幻
成無數彩虹。
虹影之下,一片白色浪花帶著更多的船板向外湧進。
羅端看得心裡微寒,剛站起身,即聞一聲陰森森的長笑由身後傳來,已有十三
位身穿玄色長袍,黑巾蒙面的人,一列橫排,站在十丈開外。
若非濤聲震耳欲聾,憑羅端一身武功,怎會被敵人來到近前尚且不覺?
這時他一見對方的打扮,便知是「龍」字十三宗的人物,敢情還是每宗一人才
列成這種陣勢。
除非「寒山聖母」親臨,他倒不怕這夥兇魔惡煞,略一估計,認為自己身上十
個「冥府金錢」兩枚「五行金劍」,終可一下子殲滅對方十二人,剩下一個還不是
只須一掌便可打發他最擔心的,還是不知那位「漁舟守」究竟如何,如果已遭橫禍
,則自己怎能學全絕藝?
這一轉念之間,又覺得報仇重於一切,眼前這夥兇魔若非「龍」字十三宗的首
腦人物,想是不敢與己為敵,若能殺盡龍宗群惡,報得親仇師恨,絕藝學與不學已
經是無關緊要。
於是,他俊目一掃,縱聲朗笑道:「你們這些蛇兒跟著來了,羅某先要問問要
同時受死,還是逐個向閻王應卯?」
對方十三人全都蒙面,看不見臉上的神情,只聽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道:「
小子且休得意,今日已是你的死期,在你未死之前,得告知你一件事——你要來尋
找的何天健老兒,已被我等分屍,丟下海去餵王八了,別打算有人救你,若是你還
捨不得即刻身死,老夫可略賜小恩,讓你向皇天禱告一下。」
羅端震了一震,暗忖東行的目的,只有三女和三老知道,這夥惡魔怎探得這麼
清楚?再則自己還不知道要找的人是什麼姓名,對方怎又知道?
無論如何這岩下已真出了命案,而那無辜的「漁舟守」何天健卻是羅端替他帶
來的橫禍他還不知何天健長得是肥是瘦,是老是壯,但對方既因自己的事喪生,總
該替他伸雪,厲喝一聲:「你們統統自己拿下頭來,省得小爺動手。」
「嘿嘿,好生狂妄,小子你姓什麼?」
「小爺姓羅名端,你儘可向閻王告狀。」
羅端輕蔑地回答一聲,一探囊中,取出金劍金錢在掌心,並且運足功勁,待機
發動。
群魔冷笑一聲,各掣出一種奇門兵刃。
羅端一眼瞥去,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這十三個魔頭所使的兵刃,竟是蕭、笛、箏、管之類樂器,那還不是抄襲
天魔八婦的故智?
當初羅端夫婦在傲來堡,力戰天魔八婦,幸賴奪自馬鳴積手中的一支墨文斷劍
,才轉敗為勝,而那支斷劍當時即被「寒山聖母」收去。
這時群魔居然懂得以樂器應戰,姑不論對方的樂器是否寶物,能否金錢金劍落
到無用武之地,但這夥魔頭定已精研剋制之法,是毫無疑義。
他為防師門這兩樣異寶再度失散,索性抱定與寶偕亡的念頭,將金錢金劍收回
囊中,冷笑一聲道:「你們既是使用這種廢物當作兵刃,要在孔子門前賣三字經,
小爺也不妨教你們賞識一下好東西。」
他也不問有無效用,反正是勢急馬行田,隨手亮出那支量天玉尺。
群魔似因羅端忽然有了一根玉尺而微微一征,旋即有人冷冷道:「這根玉尺不
是方老怪的本門兵刃干?這小賊敢情是偷來的。」
羅端心裡暗驚,既然對方曾知道他師父慣用的兵刃,當然是前輩的武林高手,
但他這時已騎上虎背,自也不表怯意。
凜然道:「今天要叫你這十三魔死得心甘情願,但小爺得先問明一件事,家父
、家師與你們無仇無恨,為何要向我家下毒手,而且,冒用五毒索魂掌糜老丈的手
法,掀起江湖上這場屠殺?」
「小子,你還不配問這些。」
這句話把羅端氣得心火大發,殺機陡現,冷笑道:「既然不肯說,那就拿命來
!」
他打算無論如何也得殺死幾個,再擒一兩個來問明原因。話聲一落,同時一振
手腕,施展出「冥王劍法」將量天玉尺化作萬縷清光,疾向敵陣捲去。
群魔一聲吆喝,樂器齊揮,但見十三條身影疾走如輪,一陣陣刺耳驚心的樂聲
怪調,震響這一座臨海的山崖。
一個是少年英俠,志切報仇,若非把「龍宗」的群魔完全撲滅,怎足以洩去胸
中大恨,和身上所負的血海深仇。
一方是羽毛已豐,正待大展鴻圖,卻被對力迭挫銳氣、破毀機關,也要儘其全
力,掃除這個障礙。
於是,這十四位稱絕一時的高手,登時打得難分難解,被掌勁,刃風所剷起的
石屑,更是像一團團濃煙,昇入半空,平添一分奇景。
羅端一支量天玉尺接戰十三般兵刃,一時雖不致落敗,但也難找到進攻的機會。
他自知「九識」已通。內愁匱乏,索性咬緊牙根,把玉尺揮舞如風,逼令群魔
快速應戰,較一較誰能支持到最後的一刻。
日影漸漸西斜,不覺已和遠峰相接看來雙方交戰已有兩個時辰之久,羅端內力
雖宏,卻見臭汗淋漓,渾身發熱。
再觀群魔身法不但未緩,招式反而越來越緊,身外氣漩壓力,也越來越重,這
才驚覺群魔俱是百年功力,自己怎好恁般大意?
他心裡一急,不覺已影響及真氣,量天尺發出的份量也減卻幾分。
忽然一聲暴喝,群魔趁此良機向前猛跨了一步,十三般重如山岳的兵刃,一起
向中心壓下。
羅端驚得叫聲:「不好!」急凝聚周身真力入掌,振臂猛可一揮。
「蓬!」一聲震天價巨響,煙塵狂捲中,群魔各退一步,其中一人首當威猛絕
倫的勁道,竟連退三步開外。
然而,羅端也因一時失力,自覺五內翻騰,真氣不繼,急忙吸進一囗外氣,鎮
壓丹田,若無其事地運氣行功。
群魔也因羅端以無比的真力發出一掌而征了一征,但一眼瞥見他凝神不動,不
禁歡呼一聲,十二道掌勁又與十二般兵刃同時進招。
羅端才將真氣運行一周天見群魔又撲上前來,只好一振量天尺,厲喝一聲。
「小爺和你們拚了。」量天尺一揮,泛起一月光霞,威力絲毫未減。
這時,他已豁出性命,猛如瘋獅,右尺左掌,盡是進攻拚死的招式。
被震退三步的魔頭,敢情一來吃虧太大。二來性情暴戾,再將真氣納返丹田,
即一震手中蕭,厲喝一聲:「若不收拾這小賊,也枉為冰……」
但他似覺說溜了嘴又忽然收囗,改喝一聲:「拿命來!」
玉蕭一揮,發出一聲厲嘯,身隨蕭進,衝過同夥,直迫羅端身後,隨即一探玉
蕭,疾點「啞門」重穴。
羅端身軀疾轉,玉尺橫飛,「噹!」一聲響處,那魔頭又被格得踉艙一步。
然而,群魔眼見一魔捨命搶攻,十二條身形也立即猛撲。
羅端猛覺左臀被點了一下,登時痛入骨髓,心裡一狠,反掌盡力往後一拂,一
股狂飆,應掌捲起。
那魔頭不料羅端身軀不轉,反手發招,被這一掌拂中蕭身,竟震得右腕一麻,
虎口發熱,玉簫也幾乎脫手飛去,只得順著勁道橫跨兩步,化開這一股猛勁。
羅端接連兩招得勢,豪氣凌雲地發出一聲長嘯,聲震九霄,右尺左掌配合得天
衣無縫,暫時又拉回平手。
持笛那魔頭驚魂一定,忽又桀桀怪笑道:「賊小子,閻王已下催命帖,你還發
什麼狠?如果不信,你試試傷處有沒有發冷的模樣?」
他不說還好,羅端被那魔頭一語提醒,果覺臀骨又痠又痛,又冷,又麻,一隻
右腿竟有麻木不仁的模樣,不禁又驚又怒道:「敢情你首先接到閻王帖子。」
他猛然單腳一跳,雙臂一分,一道清光劃過,右側群魔紛紛退後三尺,左側諸
魔也因他臂勁如錢潮拍岸,也各舉掌封出。
羅端張囗一噴,一縷勁風如箭,疾向持蕭的魔頭面門射去。
那魔頭怎料到對方忽然以胸中罡氣傷人?
當時以為羅端不過是張囗罵人,末作準備,及至發覺氣勁有異,想避已來不及
,氣勁過處,但覺臉頰一涼,面幕被刺穿一個小孔,臉皮也被擦破一道長囗,鮮血
澤澤而下,不禁驚叫一聲,抽身而退。
羅端幸勝一招,趁這空隙,掠身出陣,叫一聲:「各位再見了。」
那知話聲甫落,忽聞一聲怪嘯,岩後又轉出一夥蒙面客,為首一人想是恐怕羅
端逃脫,甫一現身,立即連發幾掌,掌勁經過的石地,現出一道一道深溝,石粉飛
揚狂捲,威猛凌厲無匹。
另一人冷森森地說一聲:「往那裡走?」風聲楓楓,四野生寒,一面發招進擊
,一面不住地頻頻冷笑。
羅端對於後出現這夥蒙面客,尤其那一聲怪嘯和頻頻冷笑,更是大吃一驚,原
來對方所發的異聲,竟好比利錐刺耳,不但是功力極深,而且還是「音魄搜魂」的
絕藝。
他在青靈山無憂谷替田、崔二老調解糾紛,身受掌傷,藏往林裡運功自療的時
候,就遇上敵人施展「音魄搜魂」,竟會滿林蟲鳥盡死,自己幸在事先用布塞耳,
沒有遭受傷害。
後來又和翼龍的師叔打了一場,並以五行金劍傷折對方一臂,那時對方也施展
「搜魂毒掌」,但功力還沒有這兩人精深,若能先以布塞耳,未必不可支撐下去,
然而,對方一到面前,立即搶先發掌,這時接招還怕來不及,怎還空得出手來塞耳?
他迅速向對方一瞥,見來人也是十三之數,急氣納丹田,厲喝一聲:「且慢!」
一位蒙面客嘿嘿笑道:「慢什麼?難道還不想死?」
羅端恨極起來,不覺昂首一聲長嘯,那嘯聲悲壯已極,二十六位兇魔也不由得
停手不鬥,凝神待變。
他嘯聲一落,立即肅容沉聲道:「好一個龍宗的魔賊,今日以多欺少,小爺縱
然不免身亡,但最少也可拚一兩個夠本。再過一會兒,不知誰陪小爺的葬,但是,
你們龍宗為何要殘殺到松雲山莊雞犬不留,得先說個明白。」
那位頻頻冷笑的蒙面容又冷笑一聲道:「反正你死期已到,告訴你也不要緊,
你那該死的老子妄想藉作壽之名,團結武林人物與迥龍幫作對,我們自是不能放過
。」
「那麼齊東二叟、神州一乞、龍拐婆婆等人何罪?」
「那是要藉你小子之口,引出虎宗諸老。」
「虎宗的人出來,對你們有何好處?」
「龍虎分途已久,此後可由分而合,獨霸江湖。」
「這巖下的老漁人何罪?」
「小子休得撇清,誰不知他是老江湖乘搓客何天健?還不是你這小子引我們到
這裡來殺他?」
「乘搓客何天健」六字,使羅端震了一震。
他真萬料不到師尊將另一部份絕藝付託給六十年前天下第二高手,而這位高手
又喪生在「龍」字十三宗的手中,對方說自己替何天健帶來殺身之禍,敢情不假,
那麼,師門絕學豈不盡被群魔得去?
羅端一想到師門絕藝必須完整得到,以免群魔仗以為惡,親仇師恨必須昭雪,
不讓兇徒得意橫行,立覺責任重大,一萬個「死不得」。
但是,方才被玉蕭點中的部位,寒氣已擴大到腰間,今日之戰,那還不凶多吉
少?
他這時端的又恨又急,切齒咬牙,一振罡氣,內力所及,一縷白煙竟由玉尺前
端疾捲吐出。
他發覺自己居然還有這份功力,心裡也覺幾分安慰,傲然道:「你這賊老兒可
是陶真?先上來領死!」
那人目光中兩道寒芒,由面幕孔中射出,冷哼一聲,雙掌搓起一蓬黃煙,迅速
籠罩十丈之地。
與他同夥的十二位蒙面客也齊聲吆喝,揮掌如飛,把那蓬黃煙盡量向裡面逼送
。先與羅端交手的十三位魔頭各揮舞兵刃,響成二種怪異而淒厲的音調,激盪得黃
煙在陣內翻騰不已羅端一見對力的「搜魂毒掌」已練到有形有質的地步,情知非同
小可,急運起罡氣護身,揮尺舞掌,先求自保。
那知怪音調一出,傷處立起反應,下盤一麻,竟不由自主頹然坐下。
敢情對方要令這位冠絕武林的少年骨眯形銷,否則,只要挺身進掌猛擊,羅端
怎還有命?
也許因為黃煙瀰漫,群魔還沒看見羅端跌坐牠上自保都難,竟失去千載一時的
良機,兀自亂劈亂舞,自彈自拍。
驀地——一個甜脆的少女嗓音哀求道:「婆婆!妳老人家怎麼還不出手救他?」
一位老婦提著鴨子的叫聲道:「他又死不了,救他作什麼?」
「怪不得叫做冷面婆婆,難道待他死了才救他?」
「桀桀!小丫頭妳說對了,婆婆六十年來,一顆春心已化冰,妳說冷不冷?妳
要看不順眼,就自己去救。」
羅端一聽那少女囗音,知是一別年餘的邱玉瑛,心頭不禁一喜,然而,再聽冷
面婆婆那種幸災樂禍的囗氣,不禁怨聲道:「羅某至死也用不著妳救。」
冷面婆婆又在遠處接囗道:「那樣才算有種。」
然而,這時已有一道白衣纖影疾如流星換位,飛掠而來,在群魔微征的瞬間,
落在羅端身側,隨即遞過一粒丹藥,並嬌喚一聲:「羅哥哥!快吃下這個。」
這時,羅端下半截身子已經僵冷姐石,見來人果是邱玉瑛,忙接藥過手,一囗
吞下,並急叫道:「瑛妹快走!」
邱玉瑛迥眸一笑道:「你儘管放心,惡魔一個也逃不了。」
群魔敢情忽見有人藏身在近處,才覺有點驚詫,暫時頓了一頓,旋即有人桀桀
怪笑道:「何方神聖,還不趕快滾出來,難道……」
那知一語未罷!一陣輕風掠過,場中已多了一條身影,那人像幽靈般忽然出現
,驚得群魔不由自主地各退一步。
那正是曾經拿瀑布當作簾子來攀,拿水珠當作鐵彈來射的冷面婆婆,她這時仍
是一襲破衣,空著雙手,長髮垂地,一對青光閃閃的老眼就不曾轉動一下,也不曾
向坐地療傷的羅端看過半眼。
只見她輕啟兩片藍得發黑的唇皮,冷森森吐出一句:「連你們一起算夠一萬零
二十六隻一群蒙面人似是渾身一震,但他們也仗著人多勢眾,彼此交換一眼,先發
話那人又桀桀怪笑道:「六十年來由得你這怪物稱能,眼前就是你的報應到了。」
冷面婆婆毫無表情地向邱玉瑛揮一揮手,由喉嚨裡說出一聲:「把那礙手礙腳
的小子帶開。」
群魔裡有人冷喝一聲道:「笑話,一概留下。」
那知話聲方落,發話的人忽然一聲慘號,身子倒飛上半空,忽又裂成幾塊,跌
向巨浪滔滔的海面。
冷面婆婆似是未曾動過一動,仍然冷漠得像一尊石像站在原地。
在場各人俱是稱絕一時的高手,但覺眼底一花,即有人送命,究竟冷面婆婆用
的是那一種手法,甚至於是否欺身進擊,都沒有人能夠看清。
群魔在驚嘩聲中,一人挺身而出,暴喝道:「賊婆子妳……」
一語未畢,冷面婆婆閃電般單掌一動。
敢情她方才就是這樣一翻掌,便殺死一名兇魔,但這回兇魔已經有備,緊急運
勁,雙掌封出。
「啪!」
一聲脆響,接著是一聲慘叫,即見那人身子向空直拔,酒落一陣血雨,然後四
分五裂,跌向海面。
一名橫行宇內的兇魔,居然在一掌之下送命,那不驚得群魔心膽發顫?眼見誰
發言,誰就先死,駭得個個襟若寒蟬,鴉雀無聲。
冷面婆婆語冷如冰道:「方才我已說過要找回二十六個零頭,眼下才是兩個,
相差很多,但我得警告你們,誰要打算逃跑,誰就得痛最久,也死得最慘,最好是
引頸就戮,這是我婆子的慣例,聽清了沒有?」
「好狂!大夥兒拚了。」
群魔中有人暴喝一聲,即見兵刃並起,霎時風濤狂捲,龍蛇飛舞,二十幾條身
影電射而到。
冷面婆婆一改她那份冷態,厲嘯一聲,身子已離開原地,但見她身子化成一道
黑練,迅速在群魔面前飛捲一周,前排魔頭已有十幾人倒下。
血雨、肉糜,慘呼,籠罩著這一座臨海的山崖。
在這慘絕人寰的屠殺中,一道黑影恍如殯星墜地,疾投海面,然而那黑影還沒
落進水中,另一條黑線已落到他身上,一聲慘呼,那人被拋上山崖,居然沒被摔死
,只在崖上翻滾悲號。
崖上還剩有幾個兇魔,眼見同黨身受之慘,厲喝一聲,紛紛向崖下縱落。
但是,由得群魔身法再快,也還被冷面婆婆逐個拋回崖上,這才冷冷笑道:「
你們這夥該死的東西,留一個待你回去報信吧!」
羅端雖覺這夥兇魔大有可殺之道,但這樣不分首從,不問皂白,一概予以誅殺
,實是畢生僅見。
尤其是裡面有自己大仇在內,被冷面婆婆越狙代庖,自己反而冷坐石上,直覺
得滿肚子不是滋味。
冷面婆婆自始至終沒有看過他一眼,接著又面對邱玉瑛說一聲:「跟我去吧!」
邱玉瑛好容易遇上羅端,不知還有多少話要說,急道:「婆婆讓瑛兒說幾句吧
!』「有什麼好說的?我擔保你再過半年,就像我一樣的冷。」
羅端猛可覺得自己是有家有室的人,若再讓邱玉瑛廝纏下去,將來那有個了局
?忙接口道:「瑛妹!婆婆說得有理,妳先跟她回去,將來我們見面的時候多著哩
!」
他這樣順水推舟,當然是別有苦心,但冷面婆婆一雙冷眼忽然橫射過來,冷冷
地哼一聲道:「說的比唱的好聽,天下的好良心早給狗吃光了。」
羅端怒火頓起,即奮身一躍,那知這一躍,居然收不住勢子,疾向海面飄落。
邱玉瑛不禁驚叫一聲:「哎呀!婆婆快救!」
「沒又沒跌死,救他作什麼?」
冷面婆婆說的並不錯,羅端一發覺自己失腳墜崖,急猛提幾囗真氣,緩緩下降。
這座懸崖下面,浪濤洶湧,石劍如林,若是常人跌在石劍上面,那怕不被刺個
穿腸破腹?但羅端身負絕學,仍是輕飄飄地站在石劍尖端,分毫無損。
這時他縱目匹望,原來處身在一個高大的石岩裡,岩下燕巢纍纍,海燕飛翔,
岩壁光滑異常,緊靠後壁一塊地上,擱有一艘支離破碎的舢板,舢板的三面地上,
躺著好幾具屍體,不少石筍上面染著一塊塊血跡。
由此看來,這懸岩之下已發生過一次激鬥,而這激鬥並沒有過去多久。
羅端一時不慎,躍下懸崖,也曾興起幾分怒火,但他安抵地面之後,眼見這般
慘相,想起因而獲憑弔師尊所託的天下第二高手,一種黯然之情,便將怒火壓熄。
他不認得群魔所稱的「何天健」,但他認為何天健既是漁舟守,理當漁翁打扮
才適合身份。
然而,他尋遍所有屍首,並沒有漁翁。
他記得群魔說過「何天健」已被分屍,但他由剝成幾大塊的屍體看來,那人的
服飾分明是一個道士。
「漁舟一人守」理應是一個人守在漁舟上,怎會有這麼多人賠上一命?難道其
他屍體是被「漁舟守」所殺?
他由群魔人數估計,「龍」字十三宗兩組總共出動二十六人,絕無僅多出幾個
和「漁舟守」廝殺,那群惡魔被殺之後,絕不會遺屍任由浪濤沖刷之理,於是,他
免不了感到一陣憫然。
驀地,他發覺岩外傳來打槳的聲音。
趕快回頭一看,即見一葉扁舟已被一個海浪捧進遍是怪石的岩下,「嘩啦」一
聲,海水急劇由石隙退出,卻把扁舟攔在石夾的中間,但小艇上居然有一位老漁翁
,並且毫無懼色。
「啊!這才是漁舟守!」
羅端喜得幾乎要叫出聲來,但他向那漁翁多瞥兩眼,又覺得對方一張怖滿皺紋
的風塵老臉,嵌著一對失神的青光眼,應該是尋常漁翁,絕不像什麼武功人物。難
道師門絕學竟在這樣一個凡人的手中?
他征了一征,拱手一揖道:「請問老丈,可知這一帶有沒有漁舟守?」
那漁翁似是一個聾子,側頭裝作聽個半晌,才咳咳兩聲道:「小客人你問的什
麼?」
羅端迫無奈何,只得揚聲道:「在下請問這一帶有沒有漁舟守?」
漁翁好笑道:「這就奇了!漁船怎會有手,若是有手,莫非也還有腳?」
羅端被對方回答這兩句話,又覺好笑,又覺好氣,再忍氣低聲道:「在下問的
是漁船有沒有人看守?」
「哦——那是當然有,如果沒有人看守,船也會被偷了,小客人問的這個幹什
麼?莫非羅端生怕對方說出不好聽的話來,急道:「小可並無他意,要向老丈打聽
一個人。」
「哦——你打聽誰?」
「獨自守在漁胎上的一位老人家。」
漁翁青光老眼似是一閃,沉吟道:「那人叫做什麼名字?」
這一問,可把羅端幾乎問倒,原來他只記得「東方深海濱,漁舟一人守。」那
兩句話,但又沒有人的名姓?
但他楞了一楞,忽想到金劍金錢是師門兵刃,何不拿出來當作信物?如果對方
是「漁舟守」,定能認得金劍金錢的來歷,縱使對方不是所尋的人,也無礙於事。
他心念一轉,便自懷中取出一個金錢一枚金劍,笑道:「小子確實不知那人是
誰,但憑這兩個信物尋他。」
漁翁微微笑道:「小客人這兩個魔邪信物倒也別緻,如果找不到漁舟一人守,
不如送給我老漁翁換酒吧!」
「漁舟一人守!」羅端聽得心頭一震,慌忙一挹道:「老前輩不必作傻了,小
子羅端正是專誠……」
老漁翁一陣大笑,打斷他的話題,接著又道:「夠了!夠了!老夫自當小廝時
候起,就守著一艘小漁船,這回總算有個交代。好吧!你上船來,我把你送往一個
地方,碰碰運氣吧!」
羅端聽漁翁的口氣,正是自己所要會面之人,恭應一聲,提氣登船,笑道:「
老丈準備帶我往那裡?」
「這時休問,大概有三天的水程。」
羅端心下微驚,但打定求得師門全部絕藝的念頭,也只好聽從漁翁吩咐。
那漁翁說也古怪,船行之後,卻又一語不發,滿怖皺紋的臉上,也不現出絲毫
笑容,然而,他雙槳划來,船如箭發,由得巨浪顛簸,速度似半分未減。
陸影漸漸微茫,夕照的餘暉,映得海面一片金黃,飛魚破浪掠波,海豚翻濤滾
浪,平添不少奇景。然而,羅端經過半天折磨,肚子卻漸漸餓了起來。
他一切聽從老漁翁安排,但他眼見這僅容三兩人坐臥的小艇,鍋、灶、水、米
,一概俱無,不由得暗自著急。
老漁翁似是聽到羅端肚裡「咽」一聲響,又微綻笑容道:「小哥兒若覺飢餓,
不妨揭起你坐著那塊船板。」
羅端待說不餓,但他又忍不住好奇地揭起船板一看,但見板下放滿一顆顆比人
頭還大的硬果,卻不知如何吃法,不由得愣了一楞。
老漁翁笑道:「小哥兒是北方人,不知此物,實也難怪,老夫曾見不少人把香
蕉連皮吃,結果說香蕉又苦又澀,不知是什麼味道。」
羅端被挖苦得滿耳發熱,心頭暗怒,若非對方是師門重託之人,敢情真想一掌
把這老者打死。
然而,老漁翁若無其事地,續道:「確實有不少人自高自大,微有所得便沾沾
自喜,說什麼一葉知秋,把洗腳盆水當作大海,待見到江洋大海又叫不出名字來,
你可知道這幾十顆越王頭又名椰子,裡面有水、有肉……」
羅端任那漁夫撈叨一陣,才聽到如何剖食的方法,已是饑腸轆轆,涎垂三尺,
迫不及待,十指用力把椰殼一捏,「刷——」一聲響,卻是連椰肉被分成兩半,椰
汁流濕他一件長袍,慌忙湊囗去吸。
老漁翁見他那尷尬乍神情,不覺縱聲大笑。
忽然,他笑聲一歛,急道:「小哥兒快伏下來!」
羅端驚道:「有凶事嗎?」
老漁翁喝一聲:「快伏倒!」不容分說,伸手一按,已將羅端按倒。
還沒待羅端再問,但覺小艇如騰雲般直上半空,猛可向下一沉,「嘩啦」一聲
水響,一隻灰黑得發光的海怪已掠出半里開外,但這時小艇上已浸滿了海水。
老漁翁嘆一聲:「還好是這隻怪物,如果是白背公,只怕你我俱難逃一死」羅
端渾身濕透,暗怨自己沒運起罡氣護體,順口問道:「方才那隻是什麼東西?」
「是魔鬼鯊!」
「要知是鯊魚,晚輩……」
羅端才要說使用金錢金劍,忽想到也許老漁翁武功更高,何必多言獻醜?立刻
止口不說果然老漁翁冷眼一瞟,笑道:「這隻鯊魚巨大無朋,方才還好在走得快,
若被發現這艘小艇,那怕不一口吞下,牠那皮粗肉厚,斧頭也砍不下,休說刀劍了
。」
老少兩人協力滔水,待把滿船水滔乾,已到夜幕低垂,星光燦然的時候。
羅端雖然一身武藝,但這庫水工作可把他折磨得腰酸背痛,大汗淋漓,好容易
喘過一口氣來,又聽老漁翁驚叫一聲:「不好!」
老漁翁發顫的聲音,使羅端心神一震,急道:「可是鯊魚又來了?」他以為又
是來了鯊魚,好歹也以金錢金劍試牠一下,那知老漁翁白他一眼,又是漠然道:「
你耳力怎恁般不濟?」
羅端聽得漁翁這樣一句,真把他羞慚得面紅耳熱,但他這時也聽到海底傳來「
隆隆」的異聲,再看老漁翁此時已經面色慘變,站直身子,雙袖向船尾狂揮狂拂。
敢情老漁翁施展的是一種絕高氣功,但見船頭破浪激進,兩條長長的浪線向外
狂捲,發出如雷鳴的濤聲。
由老漁翁這副神情看來,該是一種滔天巨變立即展現眼前。羅端要想分擔一部
份艱險,不禁失聲問道:「老丈究竟何事?」
「海嘯!」
老漁翁幾乎暴吼起來,但他話聲方落,一個接一個尖銳的浪峰,遍海湧起,海
水忽然發出一聲厲嘯,立即向下猛陷。
老漁翁哀嘆一聲:「完了!你運氣不好,快抱船板,聽天……」
四面高聳如山的海水,向這谷中倒捲下來,羅端但覺身子急激翻滾、下沉,幸
而及時抱住一塊厚木板,還不致被海水灌進耳鼻。
「果然是完了。」
他自己暗裡哀嘆,旋而,他發覺自己離開小艇,在海水中悠悠盪盪,漸漸失去
了知覺。
一陣寒風,把這位少年吹醒,他發覺又浮回海面上。浪頭雖然略小,風力卻大
得出奇,他在暈速中緊抱木板,幸運地得回性命,但已是了然一身,不知置何處?
他一個翻身,站上那塊救命的木板,縱目四望,但見波濤洶湧的海面,漂流物
倒是不少,想起自己尚且倖存,老漁翁未必會死。
於是,他縱聲呼喚,希望能夠和老漁翁聚在一處,也好有個商議,但任他厲聲
疾呼,也不過只聽到風浪嘯叫。
經過不少時候,他發現不少巨木笛桅被浪頭推近,忽然觸動靈機,急跨上一根
巨木,並用漂來的船帆繩索,綑紮成長形木筏,心想:「這下好了,由得你漂上一
年半載,羅某也用不著發愁。」
他端坐木筏上面,瞑思千里,覺得自己年來的經歷,無一不是絕處逢生,可惜
的是好容得遇「漁舟守」,以為可安渡彼岸,獲全師門絕藝,不料偏遇上一場海嘯
,一切又陷於渺茫,今後隨波逐流,歸宿何方?
他獨立無聊,又將離開森羅殿時那句倡言,逐句推敲,忽又將所遇的種種往事
,逐一反省,端的是如醉如痢,欲悲欲喜。
他屈指默計,報仇、學藝、導師、訪友……大部份似已實現,但仔細一想,卻
又覺得一樣也沒有成功。
說起報仇,他並未把「龍」字十三宗誅滅,也沒將冰原五字,雪峰三老等人打
敗,甚至於誰是元兇,仍然沒有查出。藝,學了一半;師,杳無蹤跡;友,在冷面
婆婆挾持之下,連幾句話也沒講上。邱玉華和玉瑛同到韓江口,到底是怎麼樣了?
他一想到玉瑛姐弟,立覺這事十分奇怪,冷面婆婆為什麼會帶她來到韓江口?
自己落崖之後,她師徒又到那裡去了?
他無法打破一連串的謎團,只好逐件思索下去,但當他將要理出一點頭緒,卻
又被紛沓而來的各種事件干擾得無影無蹤。
忽然,他覺得浪濤裡傳來異聲,急忙回頭一看,但見黑黝黝一個龐然大物帶著
兩條銀線衝來,還末看出是怎樣一回事,一陣洶湧的海浪已把木筏衝得翻轉過來,
把他翻下海去,在冷不防備之下,喝進兩囗又鹹又苦的海水。
當他剛爬回木筏,那龐然大物又從另一面衝來,這番他抱緊一根巨木,加意小
心,凝視來的究竟是何樣海怪。「嘩啦」一聲巨響,海浪壁立,木筏急劇震動,幾
乎被送上半空,海水四方湧到,幾乎再度把他捲走。
稍停,波浪稍止,木筏已粉碎漂失,他抱緊這根巨木,但卻多出一根長達三四
丈,閃閃生光,三面如鋸的物件。自從有了這物件加進巨木,那巨木更是時而下沉
,時而浮起,時而搖晃顛皺,比起海浪震撼還要厲害幾分。
羅端起初不禁大驚失色,久而久之,覺得並無大害,又定下神來察看那如鋸之
物。
這時他發覺那鋸形物原是由海底貫穿巨木,交叉成了一個「十」字,緊緊接著
巨木下面,便是一個長達十數丈,烏光油亮的身子,背脊上轄稜如壁,直立如帆,
不禁好笑道:「原來是你這隻魔鬼鯊,竟替小爺當臨時船伕來了。」
這隻倒楣的劍鯊敢情要攻擊木筏,尋找牠的食物,不料如劍的長鼻竟貫穿巨木
,反被夾緊而無法自拔,巨木長達數丈,直徑三四尺,由得劍鯊搖頭擺尾,也只鼓
起無數巨浪,迫無奈何,只好推著巨木向東南疾駛。
旭日東昇,晨霧漸散,微帶乳白色的海面,怪峰林立,群鯨吐沫,巨鯊翻浪。
羅端眼見這隻「鯊奴」無奈他何,索性躍上牠那透過巨木的鼻尖,登高望遠,
俯視滄波,若有所悟地暗叫一聲:「這劍鯊搞了一夜,竟把我帶到牠的故鄉來了,
也罷!從此遠別故人,也不須說什麼恩恩怨怨。」
他雖然這樣自我安慰,但在海的另一角,有他的父母墳瑩,有他的嬌妻美妾,
也有他那值得懷念的親朋,怎能把一切恩怨拋開不想?
那劍鯊疾駛過幾十座奇峰小島,忽然加緊疾衝,「呼——」地一聲,羅端的身
子飛上半空,然後輕飄飄落上海灘,再看那劍鯊,則把巨木撞在一條狹窄的水道,
被水道兩旁的岩石把巨木折斷,牠獲了自由,竟悠哉游哉,不顧而去。
羅端眼見此情,也忍不住苦笑一聲,端詳這小島的牠勢,正要選路登峰,忽見
那狹窄水道的石壁似刻有字跡。
近前一看,果然是碗口大楷書的「鶴鴣天」,而且筆書工整娟秀,分明是女子
手筆,但那詞意排側纏綿,竟令人平添不少憫悵。
原來那詞是:「淚濕羅衣酒半燻,前塵往事記未真,傷心碧落黃泉路,魂斷巫
山雲雨人。花似錦,柳如茵,年年愁恨舊閒新,春花秋月縱然好,無奈須叟便欲眠
。」
羅端細審那石刻,發覺筆書深處,風雨侵蝕的地方,刻痕猶新,看來不過是一
二十年的事。
鯨鯊環伺,浪濤洶湧,暗礁羅怖的絕島,居然有中州女子刻壁題詞,怎不令人
驚疑不已?
他在石刻前面盤桓、思索,不覺已過多時。
忽然格格幾聲嬌笑,把這沉思的少年驚得連帶身軀扭轉,但他舉目四望,卻不
見有人影。
那笑聲是恁般甜脆、悅耳,難道自己竟會聽錯嗎?何況石刻留詞分明是女子手
筆?
他楞了一楞,忍不住朗聲笑道:「不知是那位姐姐,可肯現身讓羅端一見?」
「噫嘻!你是人嗎?」
那人的囗音異常悅耳,而且是由一株披髮樹頂上傳來,但他向樹頂望去,除了
看到一隻尺許長的翠羽紅嘴怪鳥之外,仍然不見人影。
敢情那人囗氣不遜,羅端也狠狠地叱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格格格格……我是英哥。」
這時羅端可看清楚了,那一陣笑聲傳出的時候,樹頂上翠鳥的身子直是前俯後
仰,紅嘴也不停地開合,聽到最後,也就恍然大悟,忍不住叫道:「原來是你這鸚
鵡!」
「不!我是英哥。」
羅端既知是一隻鳥兒問他是不是人,自己一團不樂也就化成笑意,笑笑道:「
算你是英哥吧!這裡有沒有人住?」
「有呀!」
「帶我去好嗎?」
「不帶不帶。」
忽然一道白影掠到,樹頂上又多了一隻白羽紅琢的鸚鵡,這隻白鶴鵝一到,立
即一聲:「英哥,你和誰說話?」
「英姐!你看那是不是人?」
「哦!像是人哩!」
羅端忙道:「我是人,你們帶我去見人嗎?」
「呸!你像人,但不是人,不帶不帶。」
「胡說,看我抓你。」
「噫嘻!你會飛嗎?」
羅端被那鸚鵡問得一楞,笑笑道:「我不會飛,但可把你打落下來。」
「哼!你試試看!」
這對大鸚鵡恁般伶俐、大膽,自是世外高人所養。羅端一來不願惹禍,二來也
捨不得把他傷了,但被那鸚鵡一再挑逗,也禁不住童心大發,笑嘻嘻道:「我捨不
得打你,帶我去見人吧!」
「哼,你沒本事,玩玩看!」
「別強嘴!」
「你說什麼?玩玩不要緊,我不啄你就是。」
一隻鵰鵑居然也要老氣橫秋,以教訓人的口氣,輕視打遍兇魔惡煞的少年奇俠
,真使羅端又好氣又好笑,隨手撿起一粒小沙,叫一聲:「綠英哥當心了。」
綠鸚鵡哼了一聲,歪一歪頭算是答覆。
羅端暗道:「蠻荒孤島的畜生也要欺負人,我不把你打落,至少也要嚇你一跳
才是。」
他心念一轉,高叫一聲:「來了。」猛一揮手,一粒小沙已疾如電射,挾著銳
嘯之聲,疾奔綠鸚鵡身側。
這當然是他不願射傷鸚鵡,才故意偏了準頭,那知白鸚鵡只是格格嬌笑。綠鸚
鵡也不飛不避,待那位小沙到達,忽然歪頭一啄,竟極其輕巧地啄住那粒小沙。
羅端眼見那鶴鵝居然勝過江湖一般高手,不禁又是一驚,正要開言解釋,不料
白鸚鵡已搶先叫道:「英哥!那沙子沒有辣椒好吃,快點還他。」
話聲方落,即見綠鸚鵡把頭一搖,一縷銳風已當胸射到。
一粒細沙,彈出容易,收回可就困難,羅端急側過身軀,舒爪抓去。
那知綠鸚鵡發射細沙的方法竟是十分巧妙,未待羅端抓到,細沙忽然由掌下滑
過,仍是射向心坎。
這一來,羅端不禁大駭,急劈出一掌,拔起三丈,避過細沙一粒,也躁得滿臉
通紅,喝一聲:「畜生!怎是這樣玩的?」
白鶴鵝吃吃笑道:「你輸了怎麼罵人?要沒好玩的,今夜你就捱餓啦!」
羅端暗自好笑道:「鵰鵝自稱為人,這話可是你那主人常說的?」但他方才幾
乎被沙粒射中,再也不敢對二鳥心存輕視,取一枚金劍在手,晃了幾晃道:「還有
好的,只怕你接不住。」
「不怕!不怕!放來!放來!」
羅端見兩鳥都在怪樹上跳躍,情知又輸了一籌,索性連冥府金錢也取在手上,
隨著笑道:「還有這個哩!」
「好的!好的!放來!放來!」
羅端暗道:「師門一錢一劍殺過多少魔頭,你這兩隻扁毛畜生那知厲害,待我
削下你兩根羽毛,也好剎剎驕氣。」當下猛一揮手,但聞風雷齊鳴,金虹十丈,射
向樹頂。
不料這對付「龍」字十三宗最具威力的兵刃,竟在鸚鵡身前一閃即隱,接著便
是白綠兩道鳥影沖天飛去。
羅端被兩鳥挾走金錢金劍,心頭大急,厲喝一聲:「快點還我!」也起步疾追。
全島遍長椰樹,乍望起來,一片綠波如海,因這島並不大,羅端一登上椰樹,
便已一覽無遺,但由得他疾如飄風,卻是追趕兩隻鸚鵡不上。
驀地,一條褐色身影拔上樹悄,厲喝一聲:「你為什麼追我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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