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悽迷身世 母子同悲】
曹老者見寒鐵老人已經動手,也叫一聲:「師弟,出手!」
另一位老者曼應一聲,也由一側攻上。
三位老人聯手起來,掌勁直可開山裂石。
然而,方通身軀一轉,又已落在三老身後,「啪啪」兩聲,除了寒鐵老人及時
避開,餘下二哥肩脾各中一掌,踉艙衝前幾步。
方通掌出如電,見自稱為「寒鐵老人」的老者居然能夠躲開,也不由得暗自驚
奇,但他仍然嘻笑道:「果然是寒鐵骨頭硬些,要不要吃小爺一掌?」
這三位老者俱非無名之輩,但被方通這一掌打得滿面慚羞,驚到做聲不得。
羅端趁機揚聲道:「三位老丈不必再打了,若非小可這位師兄手下留情,只怕
已沒有這般好過,由此足證羅某師兄弟並非見人就殺,今夜之事,總會查個水落石
出,我們就此罷手,留下再見日期如何?」
二僧二道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彼此默默無語。
寒鐵老人目光一閃,冷冷道:「錯過今天,往何處找你?」
方通冷笑一聲道:「金老兒!休要假裝好人,我還得找你了卻當年一段公案!」
羅端暗詫道:「這位師兄初履中原,有何公案清理?」
旋而,他聯想到可能是師父的事,否則方通怎又知道寒鐵老人姓金?
但那寒鐵老人更是驚訝道:「你這位小子做我的孫兒都不夠格,老夫與你有何
公案?」
「告訴你好再逃跑麼?小爺該問你藏在那裡!」
寒鐵老人氣得怒哼一聲道:「小鬼不怕命短就在三個月後登上無量山頂就是。」
「無量山在那裡,你先說來!」
寒鐵老人征了征,說一聲:「你這小子由蠻夷之地來的?」
「你用不著問我由那裡來,只要說出你那烏龜洞的所在就行。」
寒鐵老人被一位後生晚輩說他躲在烏龜洞,也氣得嘴唇發顫,但他似有所謀,
只是頻頻冷笑道:「無量山在滇池西面六百里,你到昆明一問使知。」
方通「唔」了一聲道:「那麼,你可以滾了!」
寒鐵老人冷笑聲中,已遁走二三十丈。
明化禪師見寒鐵老人已走,也和無為道長合十稽首道:「羅小檀樾既是以報仇
為重,而這位小檀樾又與鐵老有三月之約,屆時在無量山再晤便了,但願兩位檀樾
莫再大肆殺劫,否則也難逃武林公道。」
方通只是冷哼一聲!
羅端卻向明化禪師一揖道:「禪師和各位儘管放心,小可這位師兄絕非無故殺
人,三個月後,必定有辦法向武林交代。」
對方獲此一語,無可奈何地互相招呼一聲,各展輕功飛奔而去。
方通望著那幾條疾奔的背影,冷笑道:「這樣的人物也配各霸一方,只要狠心
一點,那怕不一掌統統打殺!師弟也是過分小心,該給他們一個教訓才好!」
羅端嘆道:「九大門派雖不算功高技絕,但他們人多勢眾,在江湖上行走,還
是不惹這些黃蜂螞蟻為妙!可恨的是不知誰假冒我的名字行惡,招來這些麻煩。」
「我猜一定和寒鐵老賊有關,你看他口口聲聲將方才這裡殺人的事裁在我們頭
上,便知定有奸謀。」
「這事果然可疑!」羅端同意這個見解,接著又道:「方才聽師兄的話,難道
恩師竟會和那老賊有過節?」
「唔!我爹常說中原武林人物,敢情算寒鐵老人的武功最高,當年兩人交手的
結果,竟是不分上下,方才也有點奇怪,我一招『廣被春風』沒把他打著,但也不
見得有什麼了不起的。」
羅端不禁驚道:「莫非那老賊也是假冒的?」
「很難說!咦——我妹妹怎還不見回來?」
「快找!」
兩人靜寂下來,方通立聞遠處吆喝之聲,急道:「我們往那邊找!」
這兩道身形疾如飛星,眨眼間已經離開七崗數里。
方達嬌叱的聲音清晰異常,但也有極清脆、陰沉、洪亮……等聲音,亂烘烘鬧
作一團,聽來和她交手的人不在少數。
方通一連幾縱,已將羅端拋落身後,登高一看,果見一方畝許的平地上,黑壓
壓盡是人頭鑽動,另外一道纖影正與五六條身影往還飛撲,認得那纖影正是方達。
但見她施展出「迥文涉」在敵陣裡穿梭遊走,一雙玉掌打得上下翻飛,敵方人
數雖多,倒也沒佔半分便宜。
然而,敵人的武功功力個個高強,方達已用了大半套「蕉風掌」,也不過才打
個平手而已。
他正在暗估敵方何人武功最高,羅端也隨後趕到,見狀大急道:「敢情又是冒
牌貨色,快去解說明白。」
他生怕師姐失手傷人,今後更難收拾,大喝一聲:「羅端來了!」立與方通雙
雙飛掠而去。
正和方達交手的幾人一聽喝聲如鐘碧齊鳴,再見兩條身形激射而來,急暴喝一
聲,幾道威力絕倫的掌勁,匯成一股氣流,以排山倒海之勢捲向方達身前。
方達嬌呼一聲:「來得好!」雙掌同時封出。
一聲銳嘯,震撼夜空。
接著便聞崩天裂地一聲巨響,但見漫空煙塵翻滾,星月為之失色。
方達受對方掌勁壓來,竟連退五步才拿得定椿子,然而,對方似大有顧忌,在
這一瞬間,幾條身形同時奔出圈外。
方通眼見乃妹被挫,大吃一驚,身形一落,立即扶她香肩,問一聲:「妳怎麼
啦?」
「呸!人家玩得好好的,都是你們兩個來把敵人嚇走,還不快點賠來?」
方通苦笑一聲道:「人都跑了,賠什麼來?將來讓妳先打一場就是,到底那些
是什麼人?」
方達忽然回頭向羅端笑道:「方才的事有點奇怪,一個年輕小伙子長得十分像
你,而且功力也和你差不多,居然能接下我三掌!」
羅端悚然一驚道:「莫非就是師娘所說那兩個年輕人中之一,當初要是把他擒
下,那就好了!」
忽然,哈哈幾聲大笑,人叢中走出兩位耄耋老翁,其中一人笑聲甫歛,即向羅
端略一拱手道:「羅小俠還認不認識老夫?」
羅端一眼看去,認得是在竹岔島孔氏堂中見過的鉤沉子和桑槐子。
因由紅蜂娘子糜虹口中轉述,知道二老故意龍宗為伍,好激起龍虎爭鬥,使正
派人士易於收拾龍宗的餘孽,是以大起好感,一旦連聲笑道:「原來是兩位前輩,
小子先向前輩引見我師兄師姐。」
敢情他樂極忘形,竟忘了當初原以乃兄「羅興」的名字,並一口咬定不是方不
平的弟子,瞞過孔門老幼和宦、尹二老,這時引見方通兄妹,竟連他兄妹的尊人也
說了出來。
桑愧子愕然道:「小俠幾時又轉到方老怪門下?」
方通兄妹雖然暗怒,但因羅端和對方認識在先,並經引見,不知二老與乃父有
何樣淵源,才不摑對方一掌。
羅端被對方一問,忽然憶起前事,急陪笑道:「小子在三個月前正式拜師。」
「哦!令弟羅端可曾與小俠晤過面?」
方達聽桑槐子這樣一問,不由得笑出聲來。
桑槐子久歷江湖,目光如電,在這一瞬間,已看出大有蹊蹺,立即沉聲正色道
:「小俠究竟是羅興還是羅端?」
羅端驀地驚覺失言,只得雙手一拱道:「小子委實是羅端,前因……」
鉤沉子不待話畢,厲喝一聲:「好啊!你敢騙我!」掌形一動,已橫裡摑到。
方達「嗤」一聲輕笑,出手如電,疾點鉤沉子右腕。
鉤沉子掌到中途,忽感銳風如箭,急一吸真氣,全身暴退丈餘,厲聲道:「你
這夥小的比老的還要心狠!」
方達「哼」一聲道:「我姑娘若是心狠,你這老兒早該橫屍,方才那幾個也休
想跑得掉!」
鉤沉子發覺「羅興」即是羅端,已認定羅端所以改名,定與武林慘案有關,當
下冷笑道:「你這妮子雖未見惡行,但那羅小子一年多來,慘殺武林人物不可勝計
,還說不是心狠手辣?」
羅端怒道:「我慘殺武林人物,可是老丈親見?」
桑槐子接口道:「你在五株松殺赤龍等三宗門人,是老夫親見!」
「那是要替家嚴和師叔七陽刀、神州一乞等人報仇,也可說替松雲山莊慘案中
各武林前輩報仇!」
「哼!說得好聽,姦佔人女,殘殺武林耆宿神劍子等一百二十八人,毒害天風
堡主天然全家六十一口,恣殺峨嵋、武當兩派弟子,今夜又……」
羅端聽得怒氣上衝,叱一聲:「不必說了,我正要找那冒名的人分個生死。」
「冒名的人?正兇就是你自己,還往那裡去找?」
羅端厲聲道:「說你不信,待我把人抓來,你可信了!」
鉤沉子呵呵大笑道:「小伙子,你還想走麼?老夫先替今夜在你掌下喪生的生
死判等人報仇!」
羅端怒道:「宦老丈!你自信能打得過我麼?」
鉤沉子被問得一征!
桑槐子接囗道:「還有我這老廢物!」
人叢中忽然吆喝一聲:「還有我們幾個。」
羅端目光一掃,見來人個個身手不弱,並已年屆古稀,忙道:「羅某實在不願
無故傷人,各位休要逼我。」
才到場裡一位老者喝道:「任你刁鑽狡詐,今夜若不取你小命,武林正義何存
?」
羅端真料不到才離開中原三個月變化就有這麼大,情知不先教來人知道厲害,
也難顯出自己一片好心,索性發出一聲豪笑道:「誰死誰活,尚未可知,你們既說
要伸張正義,不妨先報出個名來。」
桑槐子向來人一瞥,旋即縱聲笑道:「飛虎宗的人也來了,小輩你認命吧!」
因為糜虹、宋玉秋俱是「虎宗」的人,羅端愛屋及鳥,委實不願與虎宗的人廝
殺,但那老人卻向桑愧子、鉤沉子拱手道:「二位前輩讓本宗先見一陣如何?」
這一來又令羅端無可規避,昂然道:「誰先上來都是一樣!」
「嘿!這也乾脆,接招!」
飛虎老人敢情性烈如火,一言甫畢,一掌直達羅端面門。
方達一聲輕笑,不待羅端出手,纖掌一揚,「啪」一聲脆響,飛虎老人下臂受
了一掌,直感半臂發麻,趕忙飄開一步。
桑槐子喝一聲:「這小妮子更加可惡,接招!」
他早見過方達力敵數人,自忖難保不敗,所以一上來就施展出渾身解數,但見
掌動風生,沙鴻狂捲。
飛虎老人著了方達一掌,羞得老臉發熱,厲喝一聲:「賤婢!」也再度撲上,
與桑槐子、方通夾擊方達。
方通冷笑道:「你們這些自居正派人物,原來是以多為勝,統統上來吧,小爺
倒是多多益善!」
與飛虎老人同來的七八人,同聲吆喝,逕撲方通。
羅端忙喝道:「羅某在此,休累無辜!」
話聲甫落,場外立即有人接囗道:「怕沒人收拾你麼?」
那人身隨聲到,一股強烈掌勁同時當頭罩落,隨後又有十幾條身影紛撲進場,
奔向三少剎那間,掌影紛飛,喝聲如雷,三少已陷於重重包圍中。
方達雖是少女,但她毫無懼色,嬌呼一聲:「哥哥!你那邊有多少?」
「十二個。」
「我只有八個,比比看誰打發得快?」
「好!」
這兩位初履中原的小煞星各展奇功,但聞一陣驚呼嘩亂中,好幾條身影已被拋
出場外去羅端原是不願傷人,但取守勢,待見師兄姐這般打發對方,也不至傷人,
不禁豪情大發,高呼一聲:「小弟也來一個邯鄲學步!」
他念頭一轉,新學來的掌法涉法也發揮到極限,眨眼間,已有幾條身影被他拋
落人叢中但是,這一群武林人物志在「為武林除害」,怎肯就此罷手?自忖功力轉
弱的人,在吆喝聲中,紛紛亮出兵刃,爭湧上前。
方通一聲斷喝,震得山鳴谷應,接著厲聲道:「你們真要找死,小爺就教你半
個也活不了!」
敢情他原意只在恫嚇,所以一支椰木劍也未曾出鞘,那知忽有人接囗道:「以
多欺少,真正無恥之極!」
話聲中,三個凌厲無倫的劍光,恍如驚虹飛電捲入戰團,登時慘叫連聲,不少
英豪已跆在地上,餘人急忙逃散。
羅端百忙中一眼看去,見來人的二老一小,只顧追殺逃敵,急叫一聲:「老丈
住手,不要亂殺!」
「不殺這夥武林敗類,留他作甚?」
方通輕身一縱,攔在二老的面前,輕「哼」一聲道:「我們自己不會殺,要請
你來下手?」
「這就奇了,幫你們打退敵人,難道也有錯處?」
羅端覺得二老一少雖然做得過分,但人家一番好意豈能抹煞?忙陪笑道:「那
夥敵人並非敗類,只因……」
一位面貌奇醜的老者「嘿」一聲乾笑,打斷羅端的話頭,冷冷道:「他們不是
敗類,那麼你們該是敗類了!」
羅端苦笑道:「方才的事實在是一場誤會,此時已經死傷多人,誤會加深,更
難收拾了醜老者同伴一瞥,冷笑道:「俗話說莫救落水狗。果然一救起來便要噬人
,既然人家並不領情,還怕什麼加深誤會,咱們走吧!」
方通不發一言,但他冷眼如電,町累在醜老者臉上,這時忽然插囗道:「好吧
,算我們領你的情,留下姓名來,將來也好報答。」
醜老者狠狠地瞪他一眼,冷森森道:「你這小子打算諉過給人,老夫可不上你
的當!」
醜老者搶白幾句,隨即喝一聲:「走」三條身影,電射而去。
方通微一征神,對方已去得無影無蹤,不禁苦笑道:「中原真是多事,才上岸
還不到一天,就有這般討厭,日後怎麼得了!」
方達「哼」一聲道:「什麼不得了,下次再遇上,我下手才不饒人,照我看來
,方才那二老一少也不是好路數,該把他們截下來問問才好。」
羅端回顧被殺傷的人倒在地上呻吟,心裡也覺慘然,嘆道:「這夥人雖是不分
皂白,欺人太甚,但那二老一少確也心狠手辣,直想把我陷於不義之地,師兄可帶
有傷藥?我們救治幾個也好。」
「小子!你用不著貓哭耗子——假慈悲!」
羅端循聲看去,見是人之年約半百的斷腿老人躺在地上發狠話,忙上前陪笑道
:「老丈請休誤會,羅某……」
「什麼誤會?那三人分明和你們同夥,一面做好,一面做歹,瞞得過別人,可
瞞不了我通天曉!」
羅端一驚道:「老丈是九華派通天曉席前輩……」
「難道有假?」
方達冷笑一聲,轉向方通道:「你看這老兒快到了黃泉,還是一事不曉,還敢
稱什麼通天曉哩!」
席老者怒道:「妳說什麼?」
方達叱道:「說你至死不悟!」
羅端忙道:「師姐又何必和一個受傷的人賭氣?」
「哼!惡人讓我來做好了!」
方達白了羅端一眼,挽起方通的手,只說一聲:「我們走!」當真躁腳而去。
羅端見師兄姐賭氣而去,自己也不便再呆著,說一聲:「老丈保重,這事總會
水落石出!」
「謝謝你的狗良心,快給我滾吧!」
羅端好心被當作歹意,氣得一肚子悶火,接連幾個縱步,追上方通兄妹,嘆了
一囗氣道:「那老兒也怪得出奇!」
方達漠然道:「你不救他了?」
羅端苦笑一聲,訕訕地跟著他兄妹轉回客棧,回憶夜來所遇,但覺一片迷茫,
只好喚一聲:「師姐!妳怎會和那夥人打起來的?」
「啊!確實有點古怪,我因聽到有人刨土的聲音,才走去察看,那知忽有一道
身影掠過,那人的輕功也十分迅速,我略一猶豫,他已去了很遠,我心裡犯疑,趕
忙追去。卻見像你那年輕人說什麼賤婢又來了,惹我氣憤起來,和他對了三掌,不
料對方竟有同夥藏在近處,而且越打便來得越多,以後的事,你們都見到了。」
方達又恨恨道:「那夥見不得人的狡賊,能夠冒師弟的形貌,總不至連我兄妹
也冒了去,今後我們走在一起,看他怎樣耍法?」
「對!我們只要遇見形貌相同的就打,那怕打他不死!」
「師姐說的有理,但我們也有分開的時候。」
「我們的武功和兵刃誰能假冒?」
三個臭皮匠自作主張,卻忘記異人示警的話。
計策既定,又商議行程,羅端武功已成,並有師兄姐同行,打算先回松雲山莊
祭奠一番,後往萬花谷取三女同行,方氏兄妹志在遊歷,並無異議。
山川依舊。
人事已非。
羅端憂喜參半,帶著方氏兄妹,越接近故鄉,心裡越感到一種無名的悽惶,好
容易看見松雲山莊的山嵐煙庫,羅端才指指點點向嘉賓敘說。
當天,在鎮上買來不少應用物品,僱人挑著跟在後頭,那知一過那座松林,卻
見莊門大開,莊丁絡繹不絕。
松雲山莊經過劇變之後,羅端自龍拐婆婆口中獲知已將莊門封閉,事隔經年,
誰又在此經營,恢復往時盛況?
羅端驚奇得停下腳步,悄悄道:「這事十分古怪,二位在此暫候,兄弟先進莊
看看。」
方達忙道:「你又忘記我們的話了,在這怪事發生的時候,更不該分開來走,
三人一起進去,難道誰還能把我們吃了!」
羅端略一思索,即吩咐挑伕躲過一旁,自與方氏兄妹邁開大步,直抵莊門,正
在暗忖該不該立即進去,廳上已高呼一聲:「少爺!」並奔來一條熟悉的身形。
羅端舉目一看,認得是老家人羅義,不禁大詫道:「大叔你竟未遭禍,這莊上
定是你收拾的了。」
那知這話一出,羅義更顯得十分驚奇道:「少爺你自己收拾的莊子,怎麼是老
奴的功勞?」
由羅義的話聽來,三小俠知又是那冒名頂替的人在搗鬼。
但羅端卻認得眼前人果是老家人羅義,而且又在自己莊上有何要緊,略一沉吟
,隨即說道:「我們進裡面再說吧!」
方達忽然叫一聲:「且慢!你這山莊進去不得!」
羅端猛覺一種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急急卻退一步。
羅義大詫道:「這位姑娘是誰,我們少爺回莊,還會有什麼顧忌,何況……」
羅端瞥見方達面顯不樂,趕忙制止羅義再說下去,並即將同來兩人身分告知。
羅義驚疑莫定地叫道:「這就怪了,今早晨少爺分明在家,午後才……」
羅端怒道:「在家那人是冒充我的匪類!」
他這一聲叫喊,驚動一大夥莊丁湧到大門,瞥見這三位少年,同樣征了一征,
但其中一位老莊丁對羅端略加審視,即滿面笑容道:「這位客官好生像我家少爺…
…」
羅端厲聲道:「羅才!我就是本莊小主人羅端,你們往時所見的人是個冒牌貨
!」
「小客官豈有此理!我羅才追隨老主人幾十年,大小兩位少爺經我照顧長大,
還能說不認得?」
羅端猛可憶起當夜所見的屍體中,彷彿有羅才在內,怎會又由墓裡跑出來?
那一幕慘象在腦中一現,他不禁冷笑一聲,隨手向羅才抓去。
照說羅才雖然跟隨金刀羅偉走鏢多年,學過不少拳棒武功,但也不過能比常人
身手靈活一點,怎及得羅端身懷絕技,學全武林奇土方不平的武學?
然而,羅端出手如電,竟被對方一閃間便告落空。
這一來,更證實當前這位羅才,實是敵人假冒。
羅端怒喝一聲:「狗奴!」
他身隨掌進,一陣劈啪脆響,已有幾名莊丁被打向一旁。
但那羅才卻高呼一聲:「大少爺快來!老莊主救命!」
在喧鬧聲中,幾條身影由廳堂後飛奔而出。
羅端一眼瞥去,見領頭的人正是他哥哥羅興,禁不住怒火暴發,厲喝一聲:「
鼠輩!」
並即一掌劈去。
他親手將父兄屍體掩埋在莊院裡面,這事那還有假?
所以,他這一掌,立以五成勁道發出,但見狂飆怒捲,厲嘯震壁,一股無形潛
力已以千鈞之勢向假羅興撞去。
假羅興驚呼一聲:「兄弟可是瘋了?」
他一閃身軀,即已斜掠三丈。
羅端那股潛勁疾奔他身後幾人,立即響起「蓬」地一聲,幾個身形被震得向外
翻滾,接掌那人則連翻肋斗,跌進頭一進大廳之內。
然而——
羅端一掌不中,第二掌接著又到,直打得假羅興身子連閃,驚叫連聲:院子裡
的魚缸、花卉等盆景,滿院飛舞,在慘呼聲中,已有數名莊丁送命。
「誰敢來這裡撒野?」
隨著這一聲暴雷似的大喝,瓦面上,廳堂裡,俱出現不少人影。
假羅才一步躍登瓦面,高叫一聲:「有人冒充少爺!」
羅端打得性起,喝一聲:「小爺要殺盡你這班冒牌貨色!」
他在厲喝聲中,橫臂一揮,一陣勁風過處,掃開身前幾名豪客,奮身一踴,已
拔上瓦面「下去!」
瓦面上一位髮鬚斑白,身體健碩,紅光滿面的老人奮掌一揮,那人身側十幾位
老人也同時發掌。
十幾位凌厲掌勁匯成一體,登時狂飆驟捲,聲勢如潮,源源不絕地向羅端湧到。
霹靂一聲震天塌地的巨響,羅端身子倒翻一路肋斗,跌出院牆外面,瓦面上十
幾位老人也立足不穩,在羅端那剛猛絕倫的掌勁下,一起跌落瓦面。
方氏兄妹始終笑吟吟注視院內的變化,看出羅端雖出院牆,但並未受傷。
方通冷笑一聲,將瑟縮在門後的羅義生擒入手,一女倒退到門外廣坪,叫一聲
:「師弟!我們問明白再打!」
在這剎那,一股人潮由院門、院牆翻湧而出。
羅端縱目看去,那夥人裡面,有的假冒自己老父羅偉,有的假冒自己兄長羅興
,有的假冒自己前師伏魔劍客,有的假冒龍拐婆婆玄女俠路冰,甚至於連華千里、
皇甫浩、黃金度以及齊東二叟也在裡面。
他對於已死去的人,自可知道被敵人假冒,但華千里等三人並未喪生,並曾經
和他見過多次,居然也落在這劫後的松雲山莊,不免令他大大的驚疑。
他還沒打好該當如何應付這場真假難分的場面,假冒羅偉的人已在人潮中越眾
而出,厲聲道:「你究竟是何人?既然冒充我兒在外間闖禍,還敢膽大妄為,鬧上
松雲山莊,若不從實招認,老夫就教你三人來得去不得!」
羅端氣得只是冷笑道:「你這老賊居然冒佔我松雲山莊為巢穴,小爺先要揭破
你的面目「嘿嘿!」那人冷笑一聲,回顧伏魔劍客道:「你看這事可不是太怪了?」
伏魔劍客上前一涉,面向羅端喝道:「老夫看你武學不俗,自可顯姓揚名,為
何要冒充老夫門下行兇為害,當著天下英雄在此,還不說個道理來?」
羅端怒哼道:「你這老賊冒充我師伏魔劍客,還敢在小爺跟前行騙?」
「你憑什麼證明老夫不是伏魔劍客?」
「我師早已亡故!」
「你師亡故,與我何干?」
「我師是伏魔劍客,你就不是伏魔劍客,而且真的伏魔劍客已由龍拐婆婆親手
埋葬遺屍!」
「誰說我婆婆埋葬過死人?」
假路冰人隨聲到,起手就是一拐,向羅端頭頂砸落。
「找死!」
羅端順手一撈,抓住拐杖的龍頭,一抖手把龍拐婆婆摔翻兩個肋斗。
伏魔劍客一步躍出,喝一聲:「小賊!你敢當面行兇,何不施展伏魔劍法給大
家瞧一瞧?」
羅端冷哼道:「你說我不能麼?」
「你既是假冒,縱使給你偷學幾招,也難得它精髓。」
「好!小爺教你心服囗服!」
他一怒之下,並未考慮周全,以為當眾使出一套伏魔劍法,便足以證明自己是
真的羅端,摘下椰木劍,弓步一移,立即展出一套精妙奇詭的伏魔劍法。
假伏魔劍客冷眼旁觀,頻頻向旁人指點,忽然斷喝一聲:「這一招『斷雲化雨
』就使得不對!」
羅端收劍怨聲道:「你也知道這一招名叫『斷雲化雨』,何處不對,你且說來
。」
「老夫的伏魔劍法招招險狠,但你使到『斷雲化雨』這一招,卻是破綻百出,
你若不肯相信,就再使這一招出來,看老夫能不能把你斬了?」
羅端練成「冥王劍法」之後,劍技已高,也自知「伏魔劍法」並不是沒有破綻
,這時被對方惡意指責,故意說使得不對,只好冷笑道:「伏魔劍法,原本就有破
綻,你能看得出來並不足以為奇。」
「好呀!大家可聽清了,這小子自稱為老夫的門人,居然說老夫的劍法有破綻
,由這一句話,已足證明他確實是假冒羅端。」
羅端怒火上衝,厲喝一聲:「你敢假冒我師來辱我?」
他一抖手腕,幻出千萬支劍尖,疾如驟雨飄風,罩向對方身上。
一位鬚眉俱白的道裝老者忽然喝一聲:「且慢!」斜劈一掌,竟把羅端的劍影
東成一線,顯出真正的劍身,接著又道:「小哥兒的劍法兀是不弱,貧道一塵子領
教幾招!」
羅端微征道:「閣下是黃山神劍?」
「浪得虛名,豈敢豈敢!」
「噫嘻!黃山神劍早死在惡魔之手,你是何方神聖,敢冒他老人家的名頭。」
老道人老臉一沉,怒道:「誰說貧道已死?」
羅端昂然道:「紅蜂娘子曾經邀約青靈弟子要替神劍一塵子報仇,這事難道有
假?」
一位老道姑飄然而出,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誘拐本院女弟子彩雲和糜家丫頭
的小伙子,她們有眼無珠,被你誘拐,還難全責備於你,但羅小俠是個堂堂正正的
人,你不該冒他名頭,使他蒙受不白之冤,害貧道來此自討趣。」
羅端見是青靈道姑出面指責,雖仍難辨真假,只好陪笑道:「前輩所賣甚是,
但小子並未冒別人名頭。」
「不必說謊,貧道已見過羅小俠,他曾救我一命,為人也比你正派得多,念在
兩命頭份上,貧道饒你一次,望你轉告彩雲,她不自殯滅,貧道必定取她性命以為
背師叛道者戒!」
羅端見對方以仇人當作恩人,已是驚得寒毛倒豎,再聽說要嚴懲彩雲,忍不住
抗聲道:「彩雲自有隱衷,不便當眾稟告,但晚輩確是當日助前輩驅逐翼龍的人,
千萬不可再上別人的當!」
青靈道姑冷笑道:「你分明是鬼國十雄的門下……」
羅端忙道:「前輩千萬不要誤會!」
「貧道如何誤會?」
「晚輩與鬼國十雄勢不兩立,有同門師兄姐在此為證!」
「和你同來的兩人是誰?」
「是師兄方通和師姐方達。」
假伏魔劍客冷笑道:「可見你漏了馬腳,我何時收過姓方的人做門徒?」
「哼!憑你也配?他兩人是我師尊方不平的女子。」
「哈哈!方老怪當年曾說過『今朝立女須為妾,他日生男不是甥。』他只有獨
生女孟君,幾時再有方通、方達?敢情是老怪的孫子女吧?」
羅端一看那人銀髮垂肩,目光如電,若以年紀來說,該和方不平是同一時代的
人物,正忖度如何反駁。
方通已冷叱一聲:「老賊是誰,先報個名來,小爺教你知道死期已到!」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你配和我交手麼?」
方達一聲嬌叱,肩上一對鸚鵡掣電般疾撲老者面門。
但那老人廣袖頻揮,一陣陣潛勁暴響如雷,那對鸚鵡雖然上下翻騰,竟也無法
到達老人身上。
敢情這是絕無僅有的事,不但羅端和松雲山莊所有高手看得目瞪口呆,連方達
自己也楞然望著。
方通看了半晌,忽然「哦——」一聲道:「原來是你這隻老鳥龜,先吃小爺一
支椰木箭!」
他右臂一揮,一溜馬光挾著風雷之聲射出。
那老人臉色微蠻,力劈兩掌,勉強把兩隻鸚鵡擋開丈餘,順便一縱身軀,逕向
鸚鵡撲去方通呆了一呆,急叫一聲:「妹妹速召回鳥兒,省得誤傷!」
但老者卻趁方通說話的時候,飛箭略緩的瞬間,一躍入牆,蹤影俱失。
羅端靈機一動,一種冷漠的笑容立即浮顯枉臉上,輕喚一聲:「師兄師姐!等
我來對付這些冒名頂替的狗!」接著便當眾朗聲道:「自稱為伏魔劍客的老賊,敢
不敢出來接小爺十招!」
這樣指名叫陣,那老人臉色微寒,「鏘——」」一聲寶劍出銷,登時銀光四射
,耀目難開羅端認得對方手上,正是自己前師慣用的寶劍,不由得征了一征!
方通急叫一聲:「師弟!你前師是否真死?」
「聽龍拐婆婆說是已死,她親手埋葬那還有錯?」
「但方才那婆婆並未承認埋葬……」
「她是假的,龍拐婆婆是被我親手埋葬。」
「哦!你應該向確知已死的人叫陣,免得誤把活著的人打死!」
羅端本意也打算逐一向死過的人叫陣,逐個把假冒身分的群魔打死,但經方通
一語提醒,又覺得自己父兄之死,十分難以確定。
因為出事的當晚,夜色濛濛,他一見父屍便已哭暈,後才與前師伏魔劍客倉卒
把屍體下葬,未必不會忙中有錯。
但他又覺得眼前這位「伏魔劍客」,言語舉止,無不與前師酷肖,惟一可疑的
是,當年自己學藝,曾獲多次讚許,方才為何忽然指出自己學有不足之處?
他略一忖度,終而劍尖轉向拐婆婆一指,喝道:「我不便和亡師的幽靈過招,
妳這該死的婆子出來!」
假龍拐婆婆方才被羅端摔得連翻肋斗,照說應該不敢再出頭交手?但她卻若有
所恃似地一頓拐杖,借方躍出,架架一陣狂笑道:「冒牌小子別太狂妄,你婆婆怕
過誰來?」
羅端冷冷道:「該死鬼進招吧!」
假龍拐婆婆龍頭拐杖一揮,一團煙塵,隨杖湧起,拐杖周圍,籠罩著一層青濛
濛的薄霧羅端一聲朗笑,聲若龍吟,身隨劍走,左手五指同時彈出。
在場各人除了少數幾個之外,但見兩團身影一合即分,接著就是震撼每人心魄
的一聲慘呼!
定睛看去,「龍拐婆婆」已是雙臂齊斷,橫屍在五丈開外。
羅端一招未完,就殺死一位冒牌人物,也覺大快於心,劍尖轉向「七陽刀石碌
」一指,厲聲道:「你這冒牌貨快出來受死!」
「哈哈!你假冒我師侄羅端行惡,石師叔自然要收拾你!」
「少廢話!小爺教你再死一遍!」
「接招!」
假石碌一聲厲喝,但見一片刀光似雪,劈風呼呼有聲,眨眼間已滾到羅端跟前。
然而——
羅端一展「迥文步」,身若遊龍,左掌突發,劍鋒一閃,假石碌一聲慘叫,刀
光驟歛,已被椰木劍刺個對穿,鮮血噴高三尺。
松雲山莊這一面,在剎那間已毀折兩名高手,餘人不覺互換一個眼色。
忽然,一聲暴喝之後,三條身影疾掠而出。
羅端俊目一掃,認得來人正是「天雷」、「天雹」、「天閃」三位老人,心弦
大震,竟不知如何才好。」
三天掌一到場中,立採取三面包圍之勢。
天閃掌黃金度挺立中央,老眼射出兩道寒芒,沉聲道:「你這年輕人心腸未免
太狠,老夫只好開例行事了!」
羅端知道「昊天三老」素來不單獨與人過招,對方既知此例,看來該是他本人
真身,忙陪笑道:「三位老叔可記得曾給小侄一粒易容丸的事?」
華千里愕然道:「難道你真是羅賢侄?」
羅端大喜道:「果然是三位老叔,小侄尚幸未鑄成大錯,請老叔快過這邊,休
再落入魔掌!」
黃金度大驚道:「莊裡面有你父母兄長,難道都是假的?」
羅端一聽說親娘,不禁驚道:「我媽也在莊上麼?」
「若非你母證實你父兄未死,我等三老怎會有眼無珠,在松雲山莊住下多時?」
羅端回憶當時景況,果然不見親娘的屍體,如此說來,假冒己父的敵人,真非
竟姦佔自己的親娘?
他在這一剎那,但覺一股冰冷的寒氣,由腳底直上心頭,登時目瞪口呆,渾身
震慄,藐巍欲倒。
方通看出有異,一步躍到身側,輕拍他的肩尖,叫一聲:「師弟!你怎麼了?」
羅端慄然一驚,恨恨道:「師兄!你和師姐照顧我這三位誼伯,我要和群魔拚
了!」
華千里見他悲憤之情,情知非假,急厲聲道:「羅賢侄!主兇已現,但你絕不
可過分激動,鑄成大錯!」
羅端被一語提醒,急道:「華伯伯!端兒心緒已亂,真不知如何才好!」
華千里向二老一招手,三人俱圍在羅端近側,然後朗聲道:「三天掌已知這位
少年是真正的羅端,松雲山莊裡的羅端是假的,金刀羅偉若不是有眼無珠,總不該
認錯了自己的兒子!」
經過華千里這麼一吆喝,松雲山莊那邊立即起了一陣騷動。
青靈道姑念及舊時援手之德,首先就朗聲問道:「華大俠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
「絕不會錯,請妳也過這邊……」
金刀羅偉大為著急,厲喝一聲:「華兄休得胡說,縱使愚弟在外行走,對於自
己親兒不免生疏,難道拙荊也會不認得麼?」
「是啊!知子莫若母,華大俠休得上當!」
羅端見松雲山莊一面騷動起來,頭皮一緊,凜然喝道:「老賊敢讓我娘出來見
我?」
金刀羅偉滿面怒容,喝一聲:「小賊還敢強項,足證並非吾兒!」隨即回頭喝
道:「興兒去把你娘請來辨認,也教這小賊心服囗服!」
任由金刀羅偉說得如何理直氣壯,但華千里因羅端認出外人不知的私事,已確
認身側這位少年才真正是羅端,悄聲道:「羅賢侄!今日之事,確是真假難分,因
為你父和我等暢談往事,竟然頭頭是道,歷歷不爽。不過我知你父有日常筆記的習
慣,倘若敵人搜得他的日記,並熟讀記事,當然是瞭如指掌。過一會你母親出來,
無論如何也得先將她奪過這邊,仔細盤問,便不難真相大白,但松雲山莊高手如雲
,一塵子、齊東二叟、神州一乞等人俱是一時之選,下手之時,務須出其不意才行
。」
羅端在被群雄誤認中,獲得三老安慰,感激得流下兩行棲淚,點點頭道:「多
謝伯伯指教,我想請師姐替我奪下媽媽,至於一塵子那些前輩,我還不知是否真身
,但那齊東二叟、神州一乞俱經我親手埋葬,絕對不假,首先就把他們三個殺死,
可行?」
但他因確知生母就在莊上,氣急之下,連那話音都顫得不能成聲。
這邊三老三少竊竊私議,松雲山莊群雄也在劍拔弩張,惟有被擒的羅義,被方
通制住穴道,靜靜躺征地上,光翻白眼著急。
羅端偶而一眼瞥見,忙道:「勞師兄解開這老人家穴道。」
方通笑說一聲:「我倒忘了!」舉手拂開羅義穴道。
羅義一爬起身,向羅端納頭就拜,淚流滿面,悲聲道:「老奴認得少爺了,莊
裡那人相貌雖然相同,但對老奴稱呼的神情確是不像,方才老奴已聽得明白,敢情
老莊主也是假的,但是,大娘她……」
如果女的是真,男的是假,發生的事端固在每人的意中,皇甫浩生怕羅義再說
下去,羞得羅端無地自容,急叱一聲:「不必說了,過一會便有分曉!」
但對方瞥見羅義也向羅端下拜,一部分人也大起疑團。
青靈道姑帶著閒雲一步躍進場中,高呼一聲:「皇甫大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皇甫浩笑道:「天機不可洩漏,你若心下起疑,不妨先站過一邊,靜觀結果。」
青靈道姑略一遲疑,隨即說一聲:「好!」立即帶了門徒站過一側。
江湖上一班高手,眼見羅端一劍一個,兩劍一雙,誰不欲置身事外?
當時還礙於情面,不便離開,見青靈道姑以一派掌門之尊,尚且坐觀風色,也
就紛紛向金刀羅偉拱手告罪,站過一旁,頃刻間去了大半。
這時,一股極濃的殺氣掠過金刀羅偉的臉上,但只是一現即隱,敢情未被旁人
發覺,而且,幾條女子身影,已急急由莊裡奔出。
走在前頭一個是四十來歲,而風韻猶存的美婦。那,正是金刀羅偉之妻,小俠
羅端之母雙槍女孔方。
她身後跟著四名絕色的勁裝艷婢,和長子羅興飄然而來,一出莊門,便叱一聲
:「你這老殺才怎麼搞的,端兒外出還不到一個時辰,怎麼就鬧出這種事,難道連
兒子都不認得了麼?」
金刀羅庫苦笑道:「你別嘮叨,先看看那邊是不是你的兒子!」
「誰說不是?咦——端兒,你才出去個把時辰,怎又換了一套衣服?端兒!你
過來讓媽看看!」
慈母的音容笑貌最是難忘——
羅端一聽那喚兒的聲音,登時渾身一震,棲聲哀叫道:「媽!那人是不是爹?」
「怎不是你爹?敢情你也瘋了!」
子不承認為父,母卻堅信為夫,這話從那裡說起?
羅端無可奈何,只好哀懇道:「媽!妳過來讓端兒……」
一語未畢,金刀羅偉已厲喝一聲:「不准過去!」
雙槍女孔方哼一聲道:「你敢情是瘋了,怎麼連我也吆喝起來,我偏要聽端兒
……」
金刀羅偉一把抓緊她那豐腴而堅實的臂膀,喝一聲:「不准就是不准!」
雙槍女左掌一揚,「啪!」地一聲,金刀羅偉已被摑了一個耳刮。
金刀羅偉武功不弱,右手一伸,又把雙槍女左臂握緊,厲聲道:「妳若定要過
去,休怪我不念結髮之情!」
「這就奇了,為何不准我看兒子?」
「他不是端兒!」
「胡說!他分明是我的端兒,難道就不是你的?」
「妳休胡說八道,端兒已由我遣他往泰山採藥,絕不會在這時回來。」
「什麼?兒子是你生的,還是我生的?遣他往泰山,怎不給我知道?」
「這話慢慢再說,反正這個不是妳的兒子就是!」
「那麼,他又是誰?」
「就是冒端兒之名,在江湖上行惡的小賊!」
雙槍女聽她丈夫一再分說,不禁有點茫然。
羅端急揚聲道:「媽,別聽老賊胡說,爹爹早已亡故!」
「你還敢在我面前胡說!」雙槍女忽然面目俱寒,厲聲道:「我被迥龍幫擄去
大半年,幸獲我夫我兒邀約武林前輩,直搗迥龍幫總壇,把我救出,然後重建松雲
山莊,你到底是什麼人,快出來納命!」
羅端默計時間,那時自己敢情正在西陲,或是被藏在長安古墓,可見由於自己
鋒芒太露,致令對方更改謀略,脅逼親娘,不禁悔恨哀聲道:「媽!妳上老賊的當
了,妳連親兒都…方達忽然在他身後輕「呸」一聲道:「多說有個屁用,還不趁老
賊這時放手,立即發動!」
一言驚醒夢中人,羅端忽然改口厲喝道:「妳既不認親兒,看來也非我母,滾
出來受死吧!」
雙槍女被罵得七竅生煙,一聲暴喝,即要躍出!
那知身形甫動,又被金刀羅偉抓住臂膀,並道:「妳休出戰,當心那小賊把妳
擒了過去但他話聲未落,兩道綠光領著三條身影已一閃而到。方達疾如飄風,迅如
閃電,嬌叱一聲:「老賊放人!」竟是聲隨身到。
羅偉但見綠影一閃,急忙一倒身軀,但覺掌心一緊,雙槍女已被方達帶到青靈
道姑身邊,不禁大驚失色。
方達奪得羅母,向青靈道姑嫣然一笑道:「老道婆!勞妳問一下這女人,到底
認不認得她的丈夫?」
若非方達僅立心奪人,那金刀羅偉定難倖免。
方通也只是配合攻勢,好讓方達得手,所以一見乃妹已達成任務,也就收勁落
地,面向金刀羅偉冷笑道:「你這廝休打逃跑的主意,當心小爺把你宰了!」
羅端見已奪回親娘,大為安心,一指神州一乞,冷聲道:「區區曾親手將你這
位前輩深埋地下,既然已變為僵屍,出世害人,區區還得再送你回去,如果不甘心
長眠,就請先發招吧!」
對方敢情因應所假冒的人的武功高下,而決定假冒者的人選,假神州一乞聞言
之後,怪目一睜,喝道:「你這小子既是找死,就先接我老叫化十招!」
他話聲一落,立即雙掌平推,一股排山倒海的氣勁,恰如萬馬奔騰,千軍鼓噪
,疾向羅端撞來。
旁觀各人難得一睹這位譽滿中州的風塵異俠和人對招,這時一瞥之下,果覺名
不虛傳,無一不為那少年擔心。
然而,在群豪的擔心之下,但見羅端的掌心朝外一揚,猛可振臂一揮,「蓬」
一聲,暴雷似地巨響,震得各人心弦一跳。
霎時塵沙飛濺,灰煙蔽空,兩道身影由一團不見五指的塵埃中,各自倒退五步
,方才隱住身形。
顯然地,雙方功力悉敵,誰也沒有勝得半招。
但交手的兩人,心裡各自有數,羅端是以單臂力敵神州一乞雙掌,若以雙掌發
招,那怕神州一乞不倒退十步以外?
少頃,煙塵漸散,只見兩人掌風交擊之地,已下陷五丈有餘。
神州一乞滿頭散髮,根根豎立,骨節格格的響聲,遠傳場外。
華千里關心過甚,見羅端仍然含笑卓立,似不把敵人放在眼裡,心中大急,趕
忙高呼一聲道:「當心乾元罡氣!」
羅端微笑道:「謝謝伯伯關注,不怕這老乞兒不死!」
在表面上,他裝成若無其事,實則早已凝聚神功,力貫雙臂。
神州一乞桀桀一聲陰笑,身子竟像風車一般盤旋而起,一種陰寒冰冷的氣勁由
他周身毛孔噴出,竟是絲絲有聲,一雙長臂上下揮舞,一尺……一尺……又一尺,
慢慢地迫近羅端身前。
旁立群雄的心情也跟著一分一分的緊張,各自暗裡吃驚道:「這是一種什麼武
功啊!」
然而,當各人及觀這身遭不幸的少年人——羅端時,卻仍然面展笑容,只是衣
袂飄飄,無風自動,才知道這少年不但已練成罡氣的超凡武功,而且已經達到拈花
微笑的境界。
在這一觸即發危機下,青靈道姑向羅母的盤問也已落到最後階段,但聽她附耳
低聲道:「孔女俠!妳對於眼下的丈夫和兩位嬌兒,全看不出有何異之處,難道閨
房之事也能盡同麼?」
雙槍女低頭尋思,忽然花容失色,哀叫一聲:「天呀!果有這樣的事麼?」
各人被她這一聲哀叫,禁不住猛可回頭望去。
羅端更如受到十斤重錘直搗心弦,腦門裡「哦——」一聲響,竟令他忘卻身在
戰場,面臨生死之地。
神州一乞一聲狂笑,掌出如電,直衝羅端心坎。
方通見狀大駭,厲喝一聲:「師弟!」
他身隨聲起,一掌劈出。
「蓬!」一聲響處,把神州一乞震退丈餘,順手往羅端肩尖一拍。
原來羅端失神的瞬間,神州一乞那剛猛無倫的「乾元罡氣」已透掌而出,若非
方通出手,羅端那還有命?
但羅端忽然大喊一聲:「殺!」身如風轉,電閃而出,神州一乞驚叫一聲,屍
體已被震飛十丈。
疾射如電,並不理會神州一乞,又直撲「金刀羅偉」身前。
「你幹什麼?」羅偉與羅興四掌同時封出。
「殺!」隨著這一聲暴喝,羅端雙掌一翻,十成勁道,直可推山撼岳,但聞「
轟隆」一聲,羅興被震得踉艙幾步,羅偉一具碩大的身軀直被震飛進莊門。
松雲山莊一面還有二三十個高手,在齊聲暴喝中,兵刃、掌風構成一列重牆,
擋住羅端的去路。
「哈哈!小爺正要殺盡你們這些惡魔!殺!殺!……殺!……」
少年羅端在傷心、痛心、悲哀、憤怒,諸般情緒交煎之下,狀如瘋虎,一連大
喝好幾十個「殺」字。
但見他兩臂頻揮,十幾道金光,十幾道黑線,交織成一張巨網,霎時間,厲嘯
慘號,血雨紛飛。
松雲山莊門前的廣坪上,此時盡是斷肢殘骸,遍地殷紅。
然而,他兩眼比鮮血更紅,身若飄風,一直衝入莊院。
「殺,殺……」
院裡又傳出一陣喝聲和慘叫。
除卻躺在地上的殘骸之外,所有的人都明白,各人由心裡共同發出一聲浩嘆!
青靈道姑扶著雙淚交流的雙槍女黯然搖首。
方達忽然喚了一聲:「哥哥!」隨即棲然道:「你看羅師弟已經瘋了,還不快
救他出來「由他多殺幾個再說吧!」
「哎呀!」
雙眼發直的雙槍女驚叫一聲,忽然掙脫青靈道姑抱持,向莊院衝去。
青靈道姑一步趕上,扣緊她的肩頭,叫道:「孔女俠,妳幹什麼?」
「哈哈!還說什麼女俠!今日母子同歸於盡!」
然而,綠影一閃,方達已在嬌笑聲中攔住去路,說一聲:「我不准哩!」
皇甫浩也急道:「羅弟婦,妳休自尋短見!」
羅母被阻,急得雙腳猛跳,大聲道:「莊裡埋有萬斤炸藥!」
華千里不覺也驚叫一聲:「哎呀!不好!」
但他一眼瞥去已見一道黃影像流星換位投進莊院,耳邊卻聽方達笑道:「別說
同歸於盡啦,妳母子倆一個也別想死。」
雙槍女哀泣道:「好姑娘!妳要留我現世麼?」
「轟!」
一聲震天塌地巨冉,但見硝煙瀰漫,火光燭天,整座佔地數畝的松雲山莊,被
籠罩得看不到半點院牆。
方達仰臉一望,不禁驚叫一聲:「不好!」她一步登空,旋又落回地面,哀叫
一聲:「哥哥!」便掩面痛哭。
雙槍女驚道:「妳哥哥怎麼了?」
「看不到了!」
「我這不祥的人,又多害一命!」
雙槍女此時欲哭無淚,哀嘆一聲,茫然舉步向煙硝深處走去。
皇甫浩娃機一動,急道:「姑娘休哭!令兄武學已是通玄,不見得就會喪命,
且待煙硝散盡,我們再仔細尋找!」
方達點一點頭,眼光所及,忽然失聲道:「羅大娘那裡去了?」
「她已走往莊院。」
「不好?她真要自尋短見!」
這話一出,昊天三老,老僕羅義,連旁立的群豪,全悚然一驚!
老僕羅義首先叫一聲:「老奴來也!」立即奔往火場。
幾十條身影紛紛奔進煙塵下面,此呼彼喚,尋找先進莊院的兩位少年和後進火
場的雙槍女孔方。
「妹妺!我們在這裡。」
方達一聽她哥哥呼喚,大喜道:「羅師弟怎樣了?」
「沒有死,也沒有傷,被我點他暈穴。」
「你怕他再瘋了!」
「妳猜對了。」
在濃煙下,彼此看不到身影,兩人只能隔著煙霧說話。
煙塵漸稀,隱約看出一片斷井頹垣。
群雄聚在一起,卻聞羅義驚叫道:「主母不見了!」
方達格格笑道:「反正她死不了。」
方通見那對鸚鵡已不在她肩上,笑道:「鳥兒已追去了!」
「你還不算太蠢!好吧,你把羅師弟解救過來,我自去尋她。」
青靈道姑接囗道:「貧道也去勸她!」
「妳去不得!」
方達話聲一落,身子已如一縷輕煙,飄出老遠。
本要同去尋找羅母的青靈道姑,見方達去如奔電,情知自己萬難追上,只得擔
心地嘆息一聲道:「方姑娘武功絕高,一定是能夠追上,只怕也勸不動孔女俠回頭
,說不定今後又要大費周章哩!」
方通正替羅端診察瘋病深淺,忽向青靈道姑笑道:「久聞青靈上院藏有定神珍
,不知仙姑有無帶來?」
「小俠要用麼?」
「愚師弟瘋病頗深,只怕解穴之後,他忽然下手傷人,能先得青靈定神珍佩在
身上或先服少林鎮魄丹,當然要好得多。」
「定神珍」是青靈至寶,聽說帶在身上,即能鎮魅定神,臨陣不亂。
像這樣的寶物,世上自是罕見,青靈派也只有一塊,藏寶自珍,並無人知曉,
不料方通深知奧妙,如數家珍地當眾討借。
青娃道姑頗覺意外地微笑道:「令尊真是武林奇士,一塊珍袂也逃不出他老人
家眼底。閒雲?妳把那塊玉袂借給方小俠使用就是。」
閒雲背轉身子,由腰間解下一方玉袂,款步上剛,輕喚一聲:「方小俠,這就
是定神珍不知她是否因見這世上罕有的慘事而緊張過度,這時竟是嗓音微顫,玉手
微抖。方通自是察覺,但他目注在那塊不及寸徑,流霞泛彩的玉玟上,只說一聲:
「謝謝姑娘!」便接過玉玟,擱上羅端心頭,後才拂開羅端穴道。
羅端一震而醒,但覺心頭發冷,遍體生寒,忍不住叫起一聲:「好冷!」
方通忙道:「師弟!你回憶看看,方才的事還記得麼?」
羅端忽然眼珠一紅,猛喝一聲:「殺!」便要躍身而起。
但方通一隻手壓在他的上軀,動彈不得,急得怒目一瞪,大聲喝道:「為什麼
不放我起來?」
方通笑笑道:「放你起來殺人麼?」
「毀家、殺父、辱母之仇,豈能不報?」
「好!我讓你報仇,但你先說我是誰?」
羅端雙眼發直,楞了半晌,忽然微展笑容道:「你不是我師兄麼?」
「你還認得我是師兄,可見你的瘋病已經減輕,先平心靜氣下來,不可亂動,
待我替你推出瘀血。」
「你說什麼?我曾經瘋了?」
「過一會兒,我自然告訴你!」
羅端無可奈何,只得由他擺怖,片刻之後,但覺心血如潮,迅速向喉管湧起,
一股血腥,直上腦門,忍不住「嗯」的一聲,嘔出一囗黑血。
方通見他嘔血之後,神智已清,這才附耳低聲,將一切經過和利害層層剖析,
聽得他連連點頭,淚流滿面。
忽然一聲嬌笑,方達已回到近處,接著又「咦——」一聲道:「我走了這麼遠
的路,都回來了,你還沒把師弟治好,真是廢物。」
方通好笑道:「妳這張小嘴光會罵人,我問妳去了半天,還是兩手空空而回,
情形如何?妳又到底幹什麼麼了?」
羅端也站起身軀,先喚一聲:「師姐!」接著道:「我娘怎不回來?」
「她不肯回來了,而且打算自戕!」
「媽呀!……」
羅端只哀叫一聲,淚水傾下如雨。
方達格格笑道:「你別忙著哭,還有下文哩!」
羅端不禁一征!
方通也好笑道:「師弟你上師姐的當了,她那對鸚鵡沒有回來,伯母豈能死得
了?」
說起鸚鵡,各人也恍然大悟。
要知她那對叢爾小鳥,在奪回羅母的時候,表現出來的猛鴛敏捷,比起第一流
武林耆宿毫無遜色,羅母如要在牠眼底自戕,豈能成功?
方達被她哥哥說穿了她的計策,狠狠的白他一眼,嘟起小嘴道:「就只有你一
人聰明,你再要多嘴,看我還和你一道走才怪!」
羅端雖已知大事無礙,仍覺不大放心,忙趁機央懇道:「好師姐!妳怎樣安置
我媽,說出來使我安心呀!」
方達一揚蛾眉,笑道:「那還不容易?我追上你媽,勸她回來,她不肯,要把
她擒回來,又不忍心,索性送兩隻鳥兒和她為伴,她竟高興得眉開眼笑,看樣子是
不想死了。其實,有那對鳥兒,她求生倒容易,求死就比登天還難了。那對鳥兒端
會作怪,你要上吊,牠就咬斷繩索,你要跳崖,牠就啣衣帶,你要尋吃的,牠找來
比你還快,你看這麼一對小乖乖,比你這逆子還會侍奉得多哩!」
各人聽她說時眉飛色舞,全都笑出聲來。
羅端雖不敢笑,但在此傷感中,已獲幾分安慰,仍忍不住在他那口角上,彎起
了兩道弧線。
方達若無其事地從容道:「有什麼好笑,她說今生今世,沒有相見之期,恐怕
你們不信,還給我帶回一樣東西……」
她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頓。
羅端急得幾乎要哭,叫起來道:「師姐!我娘給你帶什麼東西來?」
「看你那要哭的樣子,我偏就不說」「好姐姐!我不哭就是。」
「你不哭就行。」
方達慢吞吞地由袋裡取出一包東西,交到羅端手上,笑道:「你自己看吧!」
羅端把那布包接過手來,但覺軟綿綿如同一團棉花,一種不祥的預兆,立即湧
上心頭,顫抖打開布包,赫然是幾絡柔髮,禁不住放聲大哭,差點沒暈過去。
在場諸俠也忍不住愴然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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