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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 花 令

              【第十四章 矢之交臂 相逢狹路 坐山觀鬥】 
    
      但那方達仍然保持原樣地安詳,淺淺一笑道:「你盡量哭吧!哭死了,你娘也
    不會聽到,如果讓她平心靜氣,安息幾年,待你報了大仇,再設法去找她,不比哭
    好一點。」
    
      羅瑞聽出話裡有因,急道:「師姐!我媽可留下相見的地址?」
    
      「才不哩!」
    
      「那……人海茫茫怎能找到?」
    
      「你真笨!不會找鳥兒帶路麼?」
    
      羅瑞被說得俊臉一紅,但也已獲得幾分安慰。
    
      於是他向在場的武林俊彥躬身長揖道:「羅瑞家遭慘變,叨蒙各位前輩隆情關
    注,並證明小子往日被誣的事,縱是粉身碎骨也永誌不忘。但是,奸徒既敢冒名嫁
    禍,責任自是落在晚輩肩上,晚輩當著各位叔伯前輩立誓,定要剪除奸賊,緩靖武
    林,重建松雲山莊,再請叔伯前輩和武林俠義來這裡慶賀昇華,今天實在是接待不
    周了。」
    
      他雖在哀傷中,仍不稍減盛氣豪情,表明他的決心,又向各方作了一個羅圈揖。
    
      在場一干武林宿彥,人人都闖了幾十年世面,心裡各自明白。
    
      除了昊天三老,青靈道姑師徒等少數與羅端有密切關係之外,餘人紛紛向三少
    年告辭,頃刻間俱已散盡。
    
      方通目送群豪遠去,才將借來的「定神珍」雙手送還青靈道姑,並道:「這塊
    玉玟,確是不世之寶,但今後還請仙姑要對外說小可已經掉包換去才好。」
    
      青靈道姑愕然道:「方小俠這是什麼意思?」
    
      「若不如此,只怕三天之內不但這定神珍失竊,甚至於還有流血之事發生。」
    
      昊天三老也隨之一驚!
    
      青靈道姑忙道:「小俠有何所見?」
    
      「不過是猜想而已,但願言而不中。」
    
      方達「呸」一聲道:「言而不中,何必多言?」
    
      方通笑道:「我當時借定神珍替師弟治瘋病的時候,妳不在場,師弟也暈迷未
    醒,不然,你們都可以看見那夥宿彥裡面,有一位年紀比我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目光灼灼注視在這方玉玟上。另外一位臉型削瘦的老人好像是少年的長輩,低聲向
    那少年叮囑一聲『當心』之後,隨即一拉那少年站過一邊。依我看來,他們定要打
    這塊玉玟的主意,所以我一直留下玉玟,到這時才奉還青靈仙姑。」
    
      「小俠精細過人,所言必定不差。」
    
      青娃道姑隨眾附和兩句,接著又道:「但貧道尚有疑惑,不知小俠如何確定在
    三天之內,定神珍就會失去?」
    
      方通朝青靈道姑笑了笑道:「小可並不是替敝師弟下令逐客,但各人有各人的
    事,仙姑總不能和我們在一塊兒走得太久,是不是?」
    
      「哦——貧道明白了,小俠意指愚師徒另走一路,即會被竊、被劫?」
    
      方通微微領首道:「那一老一少的武功,絕不在假冒神州一乞那人之下。」
    
      青靈道姑道:「縱是愚師徒拚卻一死以請假師門重寶,也絕不能有污小俠清白
    。」
    
      「有三老在此為證,庸亦何傷?」
    
      青靈他姑搖頭笑道:「小俠盛意貧道已是心領。」
    
      華千里忽向黃金度道:「大哥!方小俠說的那一老一少,好像沒有見過?」
    
      老僕羅義忽然接口道:「這事果然奇怪,老奴也沒見過那人,若以這幾天到莊
    上的人算起來,好像又多出兩個人來。」
    
      經老僕羅義一說,各人全覺得大有蹊蹺。
    
      方通接口道:「我去找那兩名挑夫把酒菜拿來,你把來莊上的人開列一張清單
    ,看看到底是不是多出兩個。」
    
      一場狠殺,早把兩名腳伕驚得丟下擔子,逃之夭夭。
    
      方通走進松林,但見兩擔沉重的東西放在一起,只得一手一擔托到廣坪,把酒
    菜陳列出來,席地而坐。
    
      各人盡自己的記憶,把松雲山莊的主僕、來賓,開列出清單,然後往火場撥火
    尋骨,再將清單的人一一剔除,果然多出一老一少。
    
      羅端心頭一動,不覺脫口道:「那少年莫非就是假冒我身分的人。」
    
      皇甫浩道:「假冒你父的奸徒,會說小奸已遣往泰山採藥,怎會還在莊上,又
    另以一種身分出現?」
    
      「鬼國十雄這夥龍宗奸賊,詭計多端,敢情因端兒回來,他知道若再假冒我的
    形相,說不定反被我或我師兄姐打死,不如隱藏身分,察看明白。我師娘曾說龍字
    十三宗共同教下兩個年輕人,成為我的勁敵,所以那人絕不輕易露出身分。」
    
      老僕羅義也窮思苦憶那兩人是誰?
    
      這時忽然恍若有悟地「唔」了一聲,接著道:「二少爺說的不差,老奴記起那
    人的眼神十分熟悉,正是假冒二少爺的小賊,但那老人又是誰?」
    
      方達好笑道:「我真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花腦筋去想這些鬼事,要是我呀,等
    那人一到,便檸下他的腦袋豈不快當。」
    
      各人被她一語提醒,也覺好笑,話題一轉,青靈道姑便向羅端問知彩雲曾被絕
    陰手所傷,不勝磋嘆道:「貧道早先聽別人那樣一說,幾乎把你當作淫魔,原來有
    此曲折在內,端的是耳聞不如目見。」
    
      方達笑道:「目見也未必是真。」
    
      「果然,果然,今天的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黃金度慨嘆一聲,道:「可惜方才忽然爆炸,屍體比人數少了很多,不知已逃
    脫什麼人物。」
    
      方達接囗道:「老奸賊和那羅興必已經逃脫。」
    
      青靈道姑點點頭道:「姑娘說的有理,否則羅母不該知道莊裡埋下萬斤火藥。」
    
      酒闌興盡,日影西斜,青靈道姑向眾辭行。
    
      方達忽然笑道:「妳難道忘記我哥哥的話了?」
    
      青靈道姑毅然道:「邪魔雖然厲害,但貧道師徒也非怕事之人,除非我師徒盡
    死,邪魔也休想如意得手——行兇劫寶。」
    
      「白白送死,有什麼意思,不如就依我哥哥的計策行事。」
    
      「貧道寧死,也不肯陷人於不義。」
    
      「好!妳老師父既是這樣說,我說有一個好計策,不過,要妳們和我們同行三
    天才行得通。」
    
      青靈道姑沉吟道:「姑娘可肯把計策說知?」
    
      「我這方法是向邪魔學過來的,由我和你一個門人互換身分和相貌,邪魔一定
    不會察覺,如果他真要覬覦寶物,說不定還可以擒下一兩個來。因為我須要學習貴
    門下諸般舉止,所以要同行三天。」
    
      青靈道姑喜道:「這計策果然好,卻不好委屈姑娘。」
    
      「為了除魔,也說不上委屈。」
    
      「姑娘既肯屈就,那就和閒雲互換吧,妳兩人的年紀和身材都差不多。」
    
      方達自己說出來的事,她自己稱青靈道姑為師父倒還不要緊,但從此以後,閒
    雲要喚方通為哥哥,豈不十分尷尬?然而師命難違,只得低頭答允。
    
      經過三天的時間,這兩位互換身分,喬扮對方面貌的少女,不但以極自然地稱
    呼對方尊長,甚且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也無不十分酷肖。
    
      但那方達眼看她哥哥和閒雲呼喚「妹妹」「哥哥」那份極其親蜜的甜勁,心頭
    上卻忍不住暗笑。
    
      這一天,青靈道姑幫了假閒雲的方達向各人辭別,走向青靈歸途,快要走出一
    段山路時,忽然「唰」一聲響,由斜裡飛來一支響箭,正正插在青靈道姑身前。
    
      青靈道姑不禁愕然停步,朗聲道:「貧道出家人,身無長物,是那一路的英雄
    在此買賣?」
    
      話聲一落,樹林裡響起一陣極輕微的聲音,然後「唰唰」兩聲,跳出兩位勤裝
    壯漢,左首一位濃眉紅臉的壯漢呵呵笑道:「妳這道姑也還識相,身無長物,那麼
    把短物交出來也行。」
    
      那人伸手一指方達,又笑笑道:「尤其是這位帶髮修行的徒弟,貌美年輕,跟
    妳過鐘磐饒鈸的生涯,未免辱沒大好的資質,何不送給大爺也好。」
    
      青靈道姑臉色微寒道:「施主究竟是那一路英雄?」
    
      「是英雄則走盡天下的路,大爺沒有告訴妳的必要。」
    
      「你難道連名字也沒有一個麼?」
    
      「你若肯和大爺對親,自然會告……」
    
      「住囗!你贏得下我高靜修的掌中劍再說。」
    
      「哈哈!青靈道姑未免自視太高了,妳當大爺們怕妳那青靈劍法?」
    
      青靈道姑高靜修為一派掌門,武功自有出人頭地之處,但報出名頭,還嚇不倒
    對方,可知對方也絕不是尋常之輩。
    
      方達拾起那支響箭看了一眼,順手一擲,整支竹箭即插進一株大樹身上,隨著
    笑笑道:「你這兩個狗頭再不滾開,看我不把你的身子也插在土裡。」
    
      右首那黑臉漢子冷冷道:「在大爺面前露出這一手射虎沒羽,也責不出錢來,
    還是乖乖跟我走。」
    
      那人雖然裝出冰冷的囗音,仍然掩藏不住他那嫩嗓子。
    
      方達恍然大悟道:「原來正是你這兩個狗頭,先吃我閒雲一掌!」
    
      她一個縱涉,落在那人面前,一片掌影已落向那人頭上。
    
      黑臉漢雙目一瞪,在暴喝聲中,雙掌同時封出。
    
      「打!」隨著這一聲巨響,但見沙石競飛,黑臉漢吃方達那足夠摧山撼岳的掌
    勁,震得連退七步,睜大眼珠驚問道:「妳究竟是誰?」
    
      「方才不是說過了?」
    
      「妳師父都沒有這份掌力。」
    
      黑臉漢說得不假,休說是青靈道姑,只怕她師父凌霄聖姑也沒有這份掌力。
    
      方達剛才一掌已使出五成真力,竟未把敵人打傷,也頗出意外地征了一征,但
    她旋即罵一聲:「你敢輕視我師父?」又一步趕上。
    
      驀地——側面一聲暴喝,一股潛力已到身側。
    
      方達右掌一揮,「蓬!」一聲響,竟將那紅臉漢震退十步開外,身軀連晃,這
    才冷笑一聲道:「龍字十三宗以全力調教出你這兩塊廢料,也不過如此而已。」
    
      青靈道姑這時已完全明白,她冷笑道:「你們這夥龍宗的朋友也未免太過狠毒
    了,縱使你有獨霸武林的野心,也不妨以定期論藝的方法,能夠藝壓群雄,自可令
    人心服,為何專用暗殺的手段,弄得遍地腥風血雨?再則,你們毀滅松雲山莊,清
    除幾十名武林高手,已應該心滿意足,為何還要刨平墓地,利用死者之名,姦佔雙
    槍女俠?」
    
      黑臉漢「嘿嘿」兩聲道:「妳這道姑休來教訓別人,有種就別讓妳門下單獨送
    死。」
    
      「嘻嘻!有事弟子服其勞,方才那一掌打你不死,最好是兩個一起上來領死,
    以免姑娘多費手腳。」
    
      方達情知對方兩人武功俱比青靈道姑高出很多,生怕青靈道姑一個失手便要送
    卻性命,所以急把兩人全接過來。
    
      她又怕青靈道姑不肯答應,立又大喝一聲道:「接招!」身影驟起,掌動風生
    ,漫空掌影同時向兩賊罩下。
    
      兩賊那知她另有居心,齊喝一聲:「找死!」
    
      四掌並發,一連串「啪啪」的掌勁交擊聲音,清脆作響。
    
      方達由空中打個轉身,飄落地面,兩賊卻又掌心發熱,手臂發麻,連退幾步。
    
      紅臉漢又驚又恨,厲喝一聲道:「方才這一招,並非青靈派的武學,妳這賤婢
    到底是誰?」
    
      方達好笑道:「青靈派的武學是什麼?你不妨說說看。」
    
      「青靈派以劍術見長,掌力不足。」
    
      方達嘻嘻笑道:「劍術見長,可稱海內第一,掌力不足,恰夠打死你兩個奸賊
    就可以了青靈道姑接囗道:「徒兒說的一點也不差,為師掠陣,妳儘管下手重一點
    ,不算犯下殺戒。」
    
      對方早在松雲山莊與正派人士相處幾天,怎不知青靈道姑師徒的能耐?
    
      但是,居然事出意外,一交起手來,連一個閒雲也打得他心驚膽顫,對於青靈
    道姑的武功,更是莫測高深,彼此對望一眼,似要找個默契。
    
      方達看在眼裡,冷哼一聲道:「你兩個奸賊休打逃跑的主意,今天不把你生擒
    下來,也愧為青靈門下了。」
    
      紅臉漢一聲長嘯,這才傲然道:「只怕妳師徒已成甕中之鱉!」
    
      「奸賊且休得意,你那些同夥已吃方家兄妹,羅小俠和昊天三老掃數清除,你
    這兩個才真正是釜底遊魚。」
    
      兩賊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但也心裡一驚,又相互交換一個眼色,紅臉漢才大
    喝一聲,猛長身軀,疾攻方達右側。
    
      黑臉漢也一掌劈向她的左肩。
    
      兩股強弱懸殊的掌勁,捲起兩道塵龍,把她的身形遮沒,紅臉漢跟著一步登空
    ,向青靈道姑撲到。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端的出乎「假師徒」意料之外。
    
      青靈道姑緊急凝聚真力,厲喝一聲:「慢來!」雙掌翻飛,不待對方發招,已
    一連攻出十掌之多。
    
      紅臉漢在方達面前雖然相形見絀,但應付青靈道姑卻是綽綽有餘,身若遊龍,
    穿過凌厲的掌風,突伸右臂,抓向青靈道姑的肩尖。
    
      青靈道姑但覺肩尖一麻,已被對方扣緊,不禁驚叫一聲:「不好!」
    
      然而,在這同一時間,滾滾塵埃裡面,也有人一聲慘叫,即見方達反剪黑臉漢
    的雙臂,一縱而到。
    
      原來方達剛被罩進煙塵,即覺右側毫無潛勁,情知有異,腳下滴溜溜一轉,迥
    文步法已經施展,電閃般繞到黑臉漢身後,玉臂輕舒,恰將對方擒過手來。
    
      紅臉漢見同伴被擒,驚得瞪了眼睛,厲喝一聲:「放手。」
    
      方達見青靈道姑落在敵人手裡,也是大吃一驚,忙道:「你先放手。」
    
      「不行,妳武功較高,理該先放手。」
    
      「不行,你們這些奸賊,最不講信用,理該先放手。」
    
      「妳不放手,我就點妳師父死穴。」
    
      「你不要這個經過十三人調教的小賊了。」
    
      敢情黑臉漢對於龍字十三宗的命運,有極重要的影響,紅臉漢忖度片刻,終於
    長嘆一聲:「也罷!老夫總算栽到家了,妳可是方老怪的女兒?」
    
      「你還不算太笨,到底放人不放?」
    
      「好吧!妳我各將被擒的人放在一邊,然後調換位置。」
    
      「也好,就是這麼辦了。」
    
      「妳可不能暗做手腳。」
    
      「小人之心!」
    
      雙方各將已俘到手的人點了暈穴放在一邊,然後走馬換將,各自解開穴道。但
    那方達功敗垂成,怎肯甘心?
    
      她迅速把青靈道姑穴道解開,立即飛撲而上,紅臉漢還來不及替同伴解穴,迅
    將暈者提起,一個縱步,遁入樹林。
    
      方達眼見奸徒逃走,氣得直踝腳!
    
      青靈道姑面若死灰,嘆道:「這是貧道拖累姑娘了,由那魔頭去吧!」
    
      兩人正在惋嘆,忽聞一聲:「師姐!」羅端首先到達。
    
      方達恨恨道:「你們這夥死人,怎麼這時才到?他們兩個呢?」
    
      原來羅端一行與青靈道姑分道揚鑣,走了幾十里,然後由三老將羅義帶走,羅
    端和「假兄妹」則施展輕功,追轉回頭,打算遙遙跟著青靈道姑,聞警即進。
    
      但那閒雲的腳程怎能追上羅端和方通,他們相距數里,已聽到這邊一聲長嘯,
    方通由那嘯聲聽出功力並不太深,還怕另有強手藏在左近,只得催促羅端快走。
    
      方達問明這一場經過,雖是無話可說,心裡卻又悶哼幾聲。
    
      羅端不知就裡,還喚一聲:「師姐上方才這邊發生何事?」
    
      「你也算得半個活人,難道還不知道我們正遇上那兩位奸賊?」
    
      方通健涉如飛,才聽到後面一句,忙道:「我們可不是說過纏著他們,然後把
    他擒下的嗎?」
    
      方達狠狠地白他一眼,礙著青靈道姑在旁,不便多說。
    
      青靈道姑嘆道:「這總是貧道師徒之過。」
    
      閒雲一陣急奔,已是嬌喘如牛,但她冰雪聰明,也料中幾分,忙接囗道:「說
    起來該是因為我走得太慢,否則已趕得上來,把奸賊擒下,聽說飛龍宗有一種寶物
    ,能夠探幾里外的聲音,我們還是趕緊離開為妙?」
    
      羅端被她一語提醒,說起馮銳那件事,忙說一聲:「快走!」
    
      「走?說得那麼容易。」
    
      樹林裡傳來一個冰冷陰沉的口音,接著又是動人心魄的一陣冷笑。
    
      方達一聽那口音和交手兩人不同,情知敵方又來了幫手,忙嬌聲叱罵道:「方
    才那兩隻跳鍋底的魚,還不再出來領死?」
    
      「小淫婢!總有一個時候教妳欲仙欲死,不……」
    
      那人兀自藏身在樹林裡發話嘲弄!
    
      方達聽得粉臉一紅,一聲嬌叱,身隨掌去,一陣疾風應聲而起,密林已被她那
    摧山撼岳的掌勁開出一道長達十幾丈的通路。
    
      然而,那陰森森的聲音,又在側面笑道:「小淫婢當真要殺死老公麼?」
    
      方達找不出那人藏身所在,又被對方淫言嘲笑,氣得幾乎要哭,重重一踝腳尖
    ,拔高十幾丈,探�堣@揮,但見難以數計的鳥光,漫空飛起,這才站在一株最高的
    樹頂上冷笑道:「好一個魔賊,你再鬼哼半個字給我聽聽。」
    
      這一聲過後,果然不見有人答腔,也沒有什麼響動。
    
      方達卓立在高樹上,衣袂飄飄,恍如仙女臨凡,嫦娥降世。
    
      但她滿面怒容,指著所發的椰木箭,縱橫飛射,上下翻騰,又活像一個女魔,
    在天空撒網。
    
      隱形敵人既是高手,當然知道方達在居高臨下的時候,廣裘十數里,全在瞰制
    之中,所以連大氣也不敢哼出。
    
      青靈道咕暗道:「這樣耗著,那裡是個辦法?」
    
      她回首轉向方通,忽見他一支烏木般的長劍支地,一耳貼在劍柄上,面部泛起
    笑容,神情詭異之極,不禁暗詫道:「難道他能聽出什麼來?」
    
      她正在詫異中,方通忽指點羅端由囊中取出椰木箭、金劍、金錢,自己也取出
    一大把零碎,厲喝一聲:「著!」立即向林裡撒去。
    
      羅端一見師兄出手,情知那方向定有異徵,雙掌一揮,十幾道金光、黑線,也
    似方通的椰木箭為中心,由兩側飛進。
    
      這幾十道金光黑線一起,登時風濤洶湧,氣漩激盪,一種排山倒海的勁道,向
    那面密林猛衝。
    
      隨著「嘩啦——」一陣巨響,大半林木已被摧折,裡面一聲驚呼,即見一道黑
    線拔上樹梢。
    
      方達高叫一聲;「把免子趕出來了。」
    
      只見她雙掌一合,椰木箭向那人疾落,但她身如電閃,一涉掠到那人身側,五
    指一彈,五縷勁風疾射那人穴道。
    
      然而,勁風剛沾那人身上,又不禁驚叫一聲:「有鬼!」
    
      羅端、方通一聽方達說敵人被迫出現,急叫一聲:「把人擒下!」
    
      那知話聲甫出,即聽到方達驚叫的聲音,急縱身上樹,卻見一團黑影悠悠倒下。
    
      方通不禁埋怨道:「好不容易把人趕出來,妹妹怎又把他殺了?」
    
      方達已是一肚子沒好氣,「呸」一聲道:「誰殺了人,你不懂得自己看?」
    
      羅端一步上前,提起倒在地上洩了氣的皮人,不禁失聲叫道:「原來是金蟬脫
    殼?」
    
      這話方出,遠距三四十丈外的密林裡又發出一聲:「對了。」
    
      接著又有一聲長笑,由林外飄來。
    
      羅端怒火攻心,厲喝一聲:「休走!」身軀已電射而去。
    
      方通忙道:「妹妺在這裡保鏢,我去助他一臂。」
    
      他那輕功身法,比起羅端還要高出不少,一陣疾追,已趕到羅端身後,看逃敵
    不到半里,忙道:「以獨支椰木箭傷他。」
    
      羅端被他一語提醒,忙將已召回的椰木箭取了一支,盡力擲去,一陣破空銳嘯
    響起,但見一溜馬光追及那人身後。
    
      然而,竟是一閃即隱,那人彷彿吃椰木箭的衝力送出更遠,卻又沒有受傷跡相
    ,飛奔如故。
    
      這一個突然的意外,使得這兩位武功通玄的少年都征了一征!
    
      那人往臀後一摸,忽縱聲大笑道:「我這草船借箭之計,使得好麼?」
    
      方通怒喝一聲:「狗奴!再接小爺這個。」
    
      猛一揚手,十支椰木箭同時發出,身子也像一縷飛煙,疾追箭後。
    
      羅端眼見巨憨欲逃,也摧動椰木箭,跟在師兄後面猛追。
    
      一種風雷之聲,由這兩位少年掌中響起,敢情他們在極端憤怒之下,九野神功
    已使到極限,眨眼間,方通那十支椰木箭首先追及。
    
      那人似逃命要緊,暴喝一聲:「還你!」
    
      右手將那支椰木箭盡力向後一撥,「汪——」一聲響,遇上一支被撥歪了準頭
    ,那人手上一支也被震飛上半天,但他什勁騰身,又向側方遁去。
    
      方通慶幸椰木箭並未失落,急叫一聲:「羅師弟!你快拾箭再追。」
    
      羅端匆忙答應一聲,但拾箭之後,那還見方通和那人的蹤影?
    
      他記得方通最後那句話,只好略審方向,又起步疾追。
    
      這一陣疾奔,足足有個多時辰,已是日影啣山的時刻,仍不見兩人蹤影。自己
    也已大汗淋漓,只得走上一座高峰,縱目四望,遙見西方彷彿有一個小黑點,略現
    即隱。
    
      「難道那是人影,但方向可又不對。」
    
      他猜想敵人故意把方通引走,若非過度疲勞,他真要再追尋西方那小黑點,但
    這時已到了強弩之末,休說那黑點遠在幾十里外,縱是略近幾里,也不知是否能再
    走。
    
      而且,他此時已成為離群病雁,功力大打折扣,如果忽然出現幾名尋常的敵人
    ,只怕也不易打發得了。
    
      於是,他趕快盤膝靜坐,默念九野神功精義,抱元守一,經過不少時候,才恢
    復神清氣朗。
    
      日沒,晚霞已歛。
    
      天空一片蒼白,並已出現幾顆黃星。
    
      羅端在這時回到遇敵交戰的叢林,但見滿林斷木,似比追敵的時候還要多出幾
    倍,由此看來,應該是方達和青靈道姑師徒,也曾遇敵才對,但他們三人又往那裡
    去了?
    
      他仔細搜尋一遍,不但沒有看見血跡,連當初那敵人用作金蟬脫殼的羊皮假人
    也不知去向。
    
      這些稀奇古怪的事,使他挖空頭腦也理不出絲毫頭緒。
    
      他只能猜想方達三人遇敵,但不知誰勝誰敗,他相信方達縱然落敗,而她那已
    臻玄境的九野神功,迥文步法等武功,定可逃脫強敵掌握。
    
      但他一想到方達如果脫逃,青靈道姑師徒豈不被敵人擄去?
    
      現場沒有血跡遺下,不可能有人受傷,但一個女的被擄去一夜,而且魔賊殘酷
    毒辣,那還不終身遺憾?
    
      接著,他又往好的方面想,也許方達把強敵打敗,覺得這兇地不可久留,索性
    把青靈師徒帶往安全的地方;但若真是如此,為何又不見留下來的記號?
    
      他想到可能是她三人逐走敵人之後,見他和方通沒有回來,便循向追尋下去,
    當然不必再留記號。
    
      他覺得還是最後這個猜想比較合理,但方通追敵之後,是否已經回過這裡?這
    一個新的問題,又把他帶進迷霧之中。
    
      最後,他決定不論方通是否回過這裡,反正這時饑渴兼疲勞,不如就地尋食,
    坐待天明再作打算。
    
      他向樹間瞥去,發現有個鴉巢,飄身上去,只消一伸手,已把一對眠鴉擒獲,
    順手捏死,敲石取火,炙鴉果腹。
    
      那知才吃下半隻烏鴉,即聞「刷」一聲輕響,有人落腳在不遠的樹梢上,急忙
    舉頭看去,果然是一個黑衣蒙面人,在樹梢上昂然獨立,忍不住放下烏鴉,一步登
    樹,「嘿」一聲冷笑道:「鬼國十雄!這翻你死定了。」
    
      「你小子怎麼開口罵人,誰是鬼國十雄?」
    
      「你不是鬼國十雄中人,為何蒙面?」
    
      「難道普天下人蒙面,都是鬼國十雄中人?」
    
      羅端被駁得楞了一愣,沉吟道:「那麼,閣下是誰?」
    
      「你何不先說?」
    
      「區區姓羅,單名一個端字。」
    
      「你到底是真羅端,還是假羅端?」
    
      「當然是真的。」
    
      「好!我那孫兒究竟被誰帶走?」
    
      「閣下究竟是誰?」
    
      「你可知道世上還有一個宋公達麼?」
    
      羅端驟然遇上岳祖,不禁吃了一驚!
    
      羅端並不是顧忌宋公達武功高強,而因宋公達乃愛侶宋玉秋的爺爺,他不曾見
    過這位岳祖的面,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只好抱拳當胸道:「老丈的孫女是誰?」
    
      宋公達怒道:「你這小子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羅端硬頂著頭皮道:「真的不懂。」
    
      「哼!降衣仙子宋玉秋,你認不認得?」
    
      「認得。」
    
      「你把她藏在那裡?」
    
      「不便奉告。」
    
      「你敢?」
    
      隨著一聲厲喝,宋公達出手如電,左手五指如鉤,已達羅端肩尖。
    
      羅端氣定神閒,待指尖將觸及衣服的瞬間,忽然吸氣收腹,全身登時暴退數尺
    ,笑道:「老丈性子未免太急,何不把話先說明白?」
    
      宋公達見自己即將抓到對方肩頭,不料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對方居然能在千
    鈞一髮的契機中,全身而退,情知這少年人絕不易與。
    
      但他名重武林,聞言又冷哼一聲道:「你還有何話說?」
    
      羅端從容拱手,揖道:「若要在下以實情奉告,老丈必須先證明確是我的岳祖
    宋……宋公達暴喝一聲,面幕立即飄起,露出一部其白如銀的川髻,那猛烈的氣浪
    ,震得落葉競飛,目射兇光道:「你這小子好大膾,果然拐誘老夫孫女,先吃老夫
    一掌。」
    
      他話聲甫落,一連發出幾掌,那綿綿不絕,排山倒海的掌風,如巨雷暴響,靈
    颶掀波力捲得枝葉橫飛,塵高十丈。
    
      羅端不便接招,被迫的淳連倒退,高聲呼叫道:「老丈息怒!小子還有下情。」
    
      宋公達打人不著,更加暴怒,狂喝道:「打死你這小子再說!」
    
      他施展出畢生絕學,漫空掌影,風起雲湧。
    
      羅端暗一聲:「不好!」猛可一個轉身,遁進樹林,這才朗聲將自己結識降衣
    仙子的經過,一一告知,只瞞過諸女在萬花谷不說。
    
      宋公達見人已入林,羅端的聲音又忽東忽西,打他不著,只得傲然坐上一株高
    樹,睜著怪眼,靜聽羅端把話說完。
    
      此時,他才厲喝一聲道:「你這小子休儘對我花言巧語,若真有這般下情,秋
    兒為何不回去見我:你又為何不敢把她的住處告知?」
    
      羅端道:「小子將秋姐的住處奉告,本無不可,但她與糜虹姐姐、彩雲妹妹同
    居在極隱秘之地,而且處境甚危,老丈既無法證明真正身分,小子也不敢奉告。」
    
      「你為何必須老夫證明真實身分?」
    
      「因為龍宗奸徒善於假冒身分,喬裝和其本人幾乎相同,小子為顧及秋姐等人
    安危,只好出此下策,尚乞老丈見諒!」
    
      「哈哈,誰敢假冒老夫?」
    
      羅端暗忖:「那些惡魔連死人都假冒重生,何況是你?」
    
      他雖覺這老人過分自滿,但又不敢頂撞,只好陪笑道:「奸徒作事,常出人意
    料之外,老丈是否赤虎宗掌門宗主宋公達,這一點,小子實在不敢斷言。」
    
      「照這樣說來,你這小子是定要看過信物了,到底要那一種信物,你才肯相信
    ?」
    
      「曾聽秋姐說過,她爺爺有一隻瑪腦雕成的小虎,虎在人在,永遠不離身邊,
    老丈可帶有赤虎在此?」
    
      「老夫若有瑪腦赤虎,你又怎樣說?」
    
      「方才小子已將結識秋姐的經過稟明,老丈若肯交出信物,小子自當以禮拜見
    ,一切聽憑處置。」
    
      宋公達忽然發出陰森森一聲冷笑,隨即喝一聲:「拿去看吧!」
    
      羅端但見林外一道赤光向藏身之處飛來,急一縱身軀,伸手接過,果然是一瑪
    腦雕成,只有拇指大小的赤虎,赤光耀眼,栩栩如生,確是巧奪天工,絕非膺品。
    
      但他正要以禮拜見的瞬間,忽然心意一動,一拍手,先將瑪腦小虎擲回。
    
      宋公達抬手一接,隨即納入懷中,厲聲道:「還不下樹拜見?」
    
      羅端冷笑道:「閣下有多少隻赤瑪腦小虎?」
    
      宋公達厲喝一聲:「胡說!普天之下,再也尋不出第二隻小赤虎,你這小子是
    否打算賴帳?」
    
      羅端仍然冷冰冰道:「照這樣說,宋老丈敢情已毀在閣下手中,否則……」
    
      一語未畢,宋公達已厲喝一聲,身隨聲到,羅端猛一沉身,直墜入林中,避過
    一旁,冷笑道:「在真相未明之前,羅某還不願與你交手。」
    
      宋公達一擊未中,吃羅端隱入林中,那如潮的掌風,打得挪株大樹枝葉盡落,
    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
    
      他傲然卓立樹悄,厲聲道:「你還要怎樣才算明白真相?」
    
      羅端道:「且過今夜,羅某總會找到你,若你是真正的宋公達,自然懂得羅某
    所為全是替你的孫女設想。」
    
      「好吧!暫時放過你這小子,省得說老夫下手太狠,將來遇上,還得取你小命
    。」
    
      宋公達話聲一落,人已落在十幾丈外,星月之下,但見一道黑影閃動,瞬息無
    蹤。
    
      羅端獨自喃喃道:「要不是我還有一事未解,留待與秋姐商議,早就把你這老
    魔打得半死。」
    
      他想到對方掌勁一發,就是絕命的重手,縱是憤怒當頭,自己無論如何也是孫
    婿,如果接不下來,宋玉秋豈不要守寡?
    
      由此可見對方身分十分可疑,主要的目的並不在於宋玉秋的行蹤問題,而是要
    把自己打死。
    
      再則,對長相雖和宋玉秋說的爺爺相同,並有瑪瑙虎為證,但若那人果是赤虎
    宗主,又是自己的岳祖,該是何等崇高的身分,為何輕易將信物擲來,而不命自己
    出林跪接信物?
    
      他迭經奸徒誘騙,練歷與時俱增,看出對方十分可疑,然而,宋公達身為宗主
    ,赤虎宗高手不少,若非全宗覆滅,瑪瑙虎絕不致落在敵人手中。
    
      若說全宗覆滅,武林上為何沒有傳出半點消息?因此,還恐怕那人真是岳祖到
    來,所以不敢冒昧出手。
    
      宋公達來勢洶洶,但又走得有點突然,羅端迷惘地凝視他身影消失的方向,不
    禁暗叫一聲:「不好!」
    
      這時,他忽然想到沒先把對方擒來詢問,是莫大的失策,顧不得再烤吃剩餘的
    烏鴉,一長身形,疾追而去。
    
      曙色初開。
    
      曉風拂面。
    
      走了一整夜的羅端,沒有追上宋公達,反而鬧得自己饑渴交煎,正想尋找一處
    山村小鎮,暫駐行腳。
    
      那知抬頭一看,西北方電光連閃,黑雲驟起,已是暴風雨將臨之兆。
    
      在這荒山裡面,前無村,後無店,要想繼續前行,只怕到時連個躲雨的地方也
    沒有。
    
      此時恰見側方不遠,有一個黑越越的石洞,手中還有一隻尚未烤熟的烏鴉,心
    想反正不急在一時,索性吃了再走。
    
      他毫不猶豫地直進幽巖,不料一腳踏進岩口,忽被一種什麼東西在腳下一絆,
    登時身不由主,一個踉艙衝前數丈,若非及時沉氣收勁,敢情還要跌成一個癩狗吃
    屎。
    
      但由得他應變迅速,手裡一隻搏淨羽毛的烏鴉,已脫手飛去。
    
      他定一定神,急轉看岩口地上,但見一堆形如山石之物,正擋在岩口的中央,
    暗自驚奇道:「這真是時衰鬼弄人了,這麼大的一堆東西,怎麼沒有看到,如果藏
    有敵人,那還了得?」
    
      但他一想到敵人,連自己也感到奇怪起來,照說自己這一身武功,已是天下少
    有,怎會看不到那堆山石,而且被它一絆就倒?
    
      再則,那堆山石說也古怪,怎又會有一種彈勁,自己腳下也不感覺痛楚?
    
      他驀覺事有可疑,顧不得拾回跌落的烏鴉,一步躍到那堆山石旁邊,欲察個究
    竟,那知一看之下,更令他驚愕得倒退一步。
    
      原來他認為只是一堆山石之物,竟然是一位滿頭亂髮,捲曲身子,外面罩著一
    件破爛不堪,遮風大髦的老人,穩如泰山地伏在地上。
    
      如果說那老人已死,則方才那一腳之力,為何沒把他屍體踢飛?若說老人未死
    ,為何呼吸停止,身上並無動彈?
    
      羅端思忖多時,終於忍不住好奇地移步上前,暗將罡氣怖滿周身,小心戒備,
    然後輕輕叫起一聲:「老丈!」
    
      他起初輕聲呼喚,漸漸越叫越高。
    
      岩外霹靂雷聲,大雨傾盆而下,岩內狂呼暴喝,氣勁震耳欲聾。
    
      但那老人依舊靜悄悄地伏著,似已毫無知覺。
    
      羅端暗道:「這事奇怪,我這『當頭棒喝』的氣勁,莫說是沉睡中人要被喝醒
    ,縱令你將死而未斷氣,也該聞聲奮起,莫非這老丈已身化為石?」
    
      他蹲下身子,輕舒猿臂,打算把老人搬轉一面,好審察對方真相如何?
    
      那知雙掌尚距老者身上幾寸,猛覺一股潛勁直逼過來,竟被衝得連翻幾個肋斗
    ,才站得起身。
    
      定睛一看,那老者仍是原式不動,伏臥如死。
    
      這一椿異事,駭得羅端膛目結舌,呆若木雞。
    
      他自有生以來,所遇武林人物,首推冷面婆婆最高,其次則是那寒山聖母和生
    擒雪峰三老的隱形怪人。
    
      至於最使他敬佩的師父師娘,一個從未見面,一個只是從旁指點,並未相對餵
    招,究竟高到何等程度,實難臆斷。
    
      但眼前這位熟睡如死的老者,居然毋須舉手之勞,就把他摔得連翻肋斗,若想
    取他性命,那還不易如反掌?
    
      他木立多時,才如大夢初醒,低頭下拜,輕聲道:「小子有眼無珠,不識高人
    ,幸毋見責,還請老丈……」
    
      那老人忽然一個翻身,四仰八叉,睡成一個「大」字,像夢嘆一般罵道:「我
    老人家敢情生來命苦,臨死都得不到安閒,要想找個荒山野嶺來死,偏又被毒蚊子
    在耳旁乾嚷,還不趕快滾開,難道真要等狠人來拍死你?」
    
      羅端征了一征,情知那老者是故意做作,只好肅立拱手道:「老丈語旨深奧,
    乞示玄機那老人忽然一滾,而這一滾之力,整個身子卻如被人托起,四手八穩地躺
    下黑暗的角隅,又喃喃罵道:「真正是討厭,方老怪養出這些毒蚊子,只會找又貧
    又老的人來叮,這回總把你躲開了。」
    
      羅端練過方不平手著的武功秘岌,又在鯨鯊島經過師娘指點,還看不出那老人
    如何使勁把身子移開,不禁楞了半晌,才想起師娘曾經說過,有一種「流雲牽夢」
    的絕頂武功。
    
      據說學成這種功夫的人,雖在酣夢之中,仍可神遊在外,氣堅如鐵,水火刀兵
    都不能傷嗨。
    
      看那老人眼未打開,全身不動,分明是在夢中,自己一按之力,也有百來斤重
    ,卻被他彈得連翻帶滾,莫非此老已成就這門絕學?
    
      他這時又驚又佩,正要再追過去跪拜懇示,那知眼底一花,老者已失去蹤影,
    不禁又把他楞住了!
    
      但他在無意中遇上異人,怎肯輕易放過?俊目一掃,瞥見老者躺過的地方,距
    地二尺的石壁上,有一個尺許見方的小穴,黑黝黝不知深淺。
    
      除此之外,鄰近並沒洞穴足可藏身,心忖那老者定已藏在裡面,忙叫一聲:「
    敬領前輩接引,晚輩羅端來了。」
    
      隨著一縮身軀,平射入洞。
    
      那知洞囗雖小,直進三幾丈後,竟是廣如斗室,足夠站起身軀,並有活動的餘
    地,但又黝黑奇寒,陰風眨骨。
    
      一股霉濁之氣,衝入鼻視,幾乎逼使他立即退出,但他心懸那怪老者,仍然極
    盡目力仔細搜尋。
    
      忽然,石穴外「唰唰」兩聲輕響,即聞一個蒼勁的囗音道:「大師伯!方老怪
    那對子女的武功確是高得出奇,本門十三宗聯合教導童功讓、韋功評兩小,竟擋不
    住他一招,若非師伯及時趕到,後果真不敢設想,愚侄只怕……」
    
      那人話未說完,立有一個冷峻異常的口音低喝道:「匡時休得失言!你只怕什
    麼……,是不是獨霸中原武林的事,永遠無法實現?」
    
      先說話那人似是微驚道:「愚侄怎敢不信大師伯的吩咐,只因童、韋兩小,資
    質雖屬上乘,無奈筋骨只是中選之材,難望再有進境,對付羅端,差強是個平手,
    對付方家那對狗男女,生怕今世無望,愚侄與諸同門已入衰老之年,也難以獲見本
    門揚眉吐氣的盛舉了。」
    
      羅端偷聽到那人這一席話,幸知方通兄妹曾勝對方一場,但這位被稱為「大師
    伯」的人現身之後,方通兄妹究竟如何,不禁深表關心。
    
      正暗自著急中,又聽匡時那大師伯輕嘆一聲道:「當初龍門十三友也知獨霸江
    湖不是易事,尤其方不平那怪物,更是絕世奇才,幸而被三老五子設計,害他夫婦
    父女無顏在中原立足,而且中原著名的武林人物又各敗在方怪物手下,相繼歸隱,
    你師才命你們乘時而起,暗中剪除一班比較霸道的人物,不料方不平也插手進來。
    雖是出乎意外,但他夫婦父女定不敢公然出面,我們的事,仍然大有希望,至於童
    、韋兩小,武功已高出你們甚多,只是功力不足,若能找到千載神獨內丹服用,功
    力即可增強一倍,怎還怕他兩個小雜種?」
    
      匡時靜聽他師伯講完,才歡聲問道:「師伯,可知那裡有千載神獨?」
    
      「我知是知道無量山有一隻神獨,不過要想取那神獨的內丹,不知要犧牲多少
    高手,才落到最後一個手上,而且無量山是寒鐵老怪坐鎮之地,他最不喜別人滋擾
    ,到時卻要大費一翻手腳。」
    
      「一隻野獸和一位老人,能有多大本領,縱是本門不願和寒鐵老人破臉,悄悄
    去把神獨殺了,誰又能知道?」
    
      「匡時侄你未免把這事看得太容易了,須知那千載神獨早已通靈,雖說是一隻
    野猴子,卻是周身緊逾精鋼,內丹又十分熱毒,尋常幾百人也難以接近,豈是三兩
    人便能夠偷得了的「師伯既知那千年神獨內丹熱毒,可有防止的方法?」
    
      被稱師伯那人笑起來道:「我若無防止之法,怎能號稱為奪命神醫?」
    
      羅端見那人自稱「奪命神醫」,猛可記起當年跟隨伏魔劍客學藝的時候,聽說
    幾十年前武林上有一位極厲害的人物,為人介於正邪兩派之間,醫術可算得上天下
    第一。
    
      但那人的醫術,是以形補形——即以別人的手腳,補回殘廢者的手腳,甚至心
    、腦、肝,無一不可更換。
    
      因為那人的醫術雖是高明,但他每治好一人,必有另一人成了殘廢,所以號稱
    為「奪命神醫」。
    
      於今事隔多年,奪命紳醫不但未死,而且是龍門十三友的老大,又是當前把武
    林搞得雞犬皆驚,龍字十三宗的前輩人物,這時狹路相逢,那得不悚然一驚!
    
      奪命神醫接著又道:「我為了採集消除神獨熱毒的藥物,在荒山野嶺,北狄南
    蠻,跑了幾十年,好容易才在前年採集一爐,上月才練成這色粉末,不料遇上一位
    老友,說神獨內丹雖然熱毒,但它能夠增長功力,正需要保留那熱毒,一經消除,
    便失功效,反而是白費功夫羅端暗自得意,他在心裡輕叫一聲:「這才真正活該!」
    
      匡時也帶著幾分焦急道:「若是如此,內丹又如何獲得?」
    
      奪命神醫笑道:「我自然是有妙法。」
    
      「不知師伯肯讓弟子先聞?」
    
      「你將近耄耋的人,也是這般心急,不怕隔牆有耳麼?」
    
      匡時笑了笑,道:「既知有天下奇寶,誰不見獵心喜?弟子要在此間請問取寶
    方法,正是防備外人偷聽之意。」
    
      奪命神醫笑道:「其實這個方法,也得由你等群策群力才行,不過你們千萬不
    可首先下手奪取神獨內丹,而是讓各派高手被內丹傷損多人之後,毒氣漸稀,然後
    著讓兒、評兒兩人相機下手,一奪獲內丹,立即吞下,便萬無一失了。但那內丹只
    有一顆,他兩人誰先得到,便是誰的機緣,不許再奪,至於我們這兩代,只須防備
    別人恃強掠奪就行。」
    
      羅端暗自好笑道:「你這老魔計謀雖毒,只怕天不從人願,沒把我師兄姐和小
    爺計算在內。」
    
      此時又聽那匡時擔心道:「本門昨夜一戰,傷殘殆盡,如果那老怪和他那對孽
    種齊來,倒是十分惹厭。」
    
      奪命神醫道:「這就是要費手腳之處,方老怪不至於出手,最須防備的還是寒
    鐵老人,若被他知道我們冒用他名頭行事,又慫恿武林人物,擾他安寧,那就要功
    虧一簣了。」
    
      匡時詫道:「寒鐵老人難道比方老怪難惹?」
    
      「他兩人的武功只在伯仲之間,而且友情甚洽,若被他聯起手來,我龍門一系
    就算是毀定了。」
    
      羅端暗詫道:「前時在白狗崗,師兄方通曾把寒鐵老人罵了一場,還說要了卻
    當年公案,分明寒鐵與師門有過節,老魔怎又說友情甚洽?……」
    
      他接著又想到白狗崗的寒鐵老人正該是個假的,方通師兄罵的大有用意,忽聽
    到奪命神醫「唉」一聲道:「奇怪?這裡怎有生人氣味?」立即有一種極輕微的步
    音,也落到他藏身的穴囗。
    
      他情知奪命神醫能解童、韋兩小賊的圍,阻擋方通兄妹,絕非自己能敵,趕忙
    一吸真氣,伏下地面。
    
      羅端猜想那人定是初進洞時,所見的怪老人,暗道:「這番有好看的了!」
    
      明知那老者既敢出面招惹,奪命神醫定要吃點小虧,急站起身子,待衝出洞囗。
    
      然而,他腳下甫動,即感到一股無形氣勁直逼過來,幾乎要頓坐地上,不禁驚
    奇地向四面張望。
    
      這才聽到一個熟悉的口音道;「小子想找死麼?外面的人,你一個也惹不起。」
    
      這人聲細如蚊,卻又字字清晰入耳,正是睡在地上那怪老者,這才知道撩撥奪
    命神醫另有其人,不禁暗自驚奇道:「怎麼頃刻間,竟有幾位古稀高人來到這洞?」
    
      但那奪命神醫和他的師侄匡時,似更驚詫失常,同時厲喝一聲:「是誰?」
    
      這一聲過後,立聞腳步聲忽然加重,敢情搜尋發話者的蹤跡。
    
      然而,遠處又傳來一陣笑聲道:「老夫遨遊五岳,早就發現那隻神獨,無奈那
    畜生托庇在寒鐵金老兒的門下,才暫留牠一條性命,難得你這藥獸生心害牠,反作
    成老夫那最小的徒孫了。」
    
      奪命神醫被對方呼為「藥獸」,想是氣極,厲聲道:「老匹夫是不是五岳神行
    客?」
    
      「哈哈……」一陣豪笑衝破暴風雨的囂聲飄來,由響而微,由微而寂。
    
      忽聞匡時的囗音道:「大師伯!難道果是那怪老賊?」
    
      「哎——」奪命神醫一聲長嘆道:「鍾南老怪輕功天下第一,方才一聲長笑,
    人已落在十里以外,那還會不是他?可恨方才進洞,不曾仔細搜查,重要的話全已
    被他聽去,他神行迅速,瞬息十里,休吃他捷足先登,你立刻向同門傳迅,要各師
    侄往無量山護寶,要『事』、『功』兩輩侄孫傳言江湖於月明之夜在無量山奪寶。」
    
      匡時帶著焦急道:「弟子自當遵命行事,但跟前又多一個鍾南老怪,若再傳迅
    江湖,豈不是更要惹出麻煩?」
    
      奪命神醫不悅道:「你知道什麼?這正是計策之一,須有大多數的高手,才能
    牽制那幾個老怪物,讓我們從容下手。」
    
      話聲甫落,洞裡忽有人笑說一聲:「不見得!」
    
      一道黑影隨聲掠過奪命神醫身側,順手在他肩頭一拍,隨即射出岩外。
    
      奪命神醫當著晚輩面前被人戲弄,真氣得三尸咆哮,七竅生煙,怒喝一聲:「
    找死!」
    
      身如飛電,一射而出。
    
      匡時也趕忙追出洞外,運起罡氣一迥,暴風驟雨,俱由身外落下。
    
      然而,兩人抬頭一看,卻見岩口上空,一人側身橫臥,輕飄飄地隨風搖曳,傾
    盆大雨一離他身上尺許,便即向外一分,如同兩匹小瀑布瀉空而落。
    
      奪命神醫見狀一慄,急拱手問道:「閣下何人,為何相戲?」
    
      羅端一聽怪老人笑聲出洞,趕忙一衝而出,不料用勁太急,幾乎撞上對面石壁
    ,還幸二魔忙著出洞,並未察覺。
    
      他藏身暗處,見奪命神醫白髻飄揚,身後站著一位蒙面客,向洞外拱手問話,
    靈機一動,也悄悄跑了下來,暗禱道:「半仙爺爺!保佑端兒獲得那顆內丹吧!」
    
      他自從聽得神獨內丹的消息,早起欲得的念頭,但聽來人一個強似一個,而且
    各替晚輩打算,又恐怕得不到手。
    
      要想尋找師兄姐幫忙,情知他兩人武功高絕,毋須再沾靈物之光,但他兩人偏
    又失蹤,無處尋找。
    
      他暗自忖著:「敵人既施狡計,下手必急,若尋得師兄姐來,只怕內丹已在敵
    人肚裡消化多時,幸而這位怪老人,還沒開口說出有無晚輩弟子,方才又曾暗示玄
    機,不如誠意請求,看看風色。」
    
      懸空老者原式不動,卻又夢嘆一般喃喃道:「千載神獨,早已通靈,休說逼牠
    獻出內丹,只要對牠施惠,獲他一囗清氣,已經受用不淺。」
    
      羅端情知老者這幾句話,又是暗藏玄機。但那奪命神醫乃百年巨魔,怎肯心服
    ?尤其是眾樂不如獨樂,神獨可向一人噴清氣,也可向別人噴清氣,那樣一來,豈
    不各有精進,又怎麼能奪得天下第一?
    
      他參透玄機,已是退一步想,奪命神醫卻是羞怒攻心,厲喝一聲道:「才學成
    幾天的流雲牽夢,就要裝神扮鬼,先報個名來,老夫也好打發你。」
    
      懸空老者仍然仰臥看天,喃喃道:「到處都是毒蚊子叫嚷,老夫真個要走了。」
    
      「走往那裡?」
    
      奪命神醫人隨身起,舉袖一揮,一片光芒閃動,風雨倒捲,懸空老者被捲高十
    丈,哈哈大笑道:「我欲乘風歸去,多謝盛情相送。」
    
      奪命神醫一聲長嘯,凌空飛撲,兜頭就是一掌。
    
      懸空老者仍然不肯還手,被這一掌推得倒飛十幾丈之遠。
    
      奪命神醫不能在空中停留太久,一掌之後,自也落回地面。
    
      那老者又笑道:「怎麼?你不願送了?」
    
      奪命神醫剛再度縱起,暴喝一聲:「接掌!」雙掌一放,半空中一聲雷鳴似的
    巨響,風刀雨箭,勁道十足,一起向那老者湧去。
    
      那老者倏然一個翻身,恰在奪命神醫掌勁將達的瞬間,昇高丈許,如山的掌勁
    ,全由身下透過,一去無蹤,這才哈哈笑道:「這一掌總算百年苦學,沒有白費,
    值得老學究贈送半掌!」
    
      奪命神醫冷哼一聲道:「老學究?此名不見經傳。」
    
      老學究哈哈一笑道:「何必經傳?」
    
      但見他輕輕一揮,奪命神醫以為他以內氣進攻,趕忙一閃。
    
      然而,老學究的掌勁好像有眼有腳,任由奪命神醫閃得再快,仍被掌勁趕上,
    迫得接上一掌。
    
      「蓬!」
    
      一聲響處,奪命神醫被壓得一坐身軀,踉艙跌進他徒侄匡時的懷裡。
    
      老學究在嘲笑聲中,一閃而逝。
    
      不但跪在暗處的羅端對老學究敬佩得五體投地,奪命神醫師師徒也驚愕得相對
    無言,過了不少時候,奪命神醫才長喟一聲,輕輕搖首。
    
      匡時趕忙叫喚一聲:「師伯!方才那怪物,莫非就是方老怪?」
    
      一種奇異的光芒在奪命神醫眼裡一閃即隱,叱一聲:「且休管他,走!」
    
      羅端但見眼底一花,人已無蹤,暗自輕呼一聲:「僥倖!」
    
      但匡時最後一語,已深深打進他的心裡,仔細一想,覺得老學究語示玄機,捉
    弄敵人,武功雖已高絕,卻又不肯傷人,此種行徑,和恩師方不平大致相同。
    
      他這念頭一起,又覺得老學究也曾自罵一聲「方老怪」,難道怪人行事,連自
    己也一併罵上?
    
      他忖度片刻,記起師兄與寒鐵老人有無量山之約,雖然為時尚早,但敵方恐怕
    寶丹落入別派手中,定必提前發動,早幾天趕到,未必無益。心中一急,也顧不得
    大雨榜陀,立即飛步趕程。
    
      無量山位於衷牢山西南,叢山環拱,由西北直瀉東南,綿互數百里,主峰位於
    銀生府西,為景河河源之地,高聳千丈,氣象萬千,俯瞰瀾滄江,歷歷在目。
    
      峰南臨江一面的玉筆峰,直立如筆,峰壁滑不留步,豔豔生光,絕頂光禿禿地
    並無半根草木。
    
      然而,在這月光之下,已有數以百計的武林人物,把峰腳包圍得水泄不通,個
    個仰望峰巔,就像那日葵花,向天展笑。
    
      他們雖是武功不等,目的卻是相同——。
    
      神獨內丹,千載奇寶,服下能增長功力,武林人物,誰不夢寐以求?
    
      其中大部份,自知功淺力薄,不足以搶奪內丹,但他們還抱著一個萬一的希望
    ,只要各高手搶奪的時候,一有失落,立即坐收漁利,吞進肚裡,豈不享個現成之
    福?
    
      這一夥人裡頭,一位黑衣少年負手而立,朗星似的俊目,時而注視峰頂,時而
    移向遠隔十幾丈的一位綠衣少女身上,心裡暗自奇怪道:「那位可不是我師姐方達
    ,但師兄又往那裡去了?」
    
      原來這位黑衣少年,正是身負奇仇的羅端。
    
      他自從獲知神獨內丹的消息,便兼程趕來無量山,恰在月圓之夜,到達玉筆峰
    腳,見明裡暗裡盡是武林人物,心頭又喜又憂。
    
      他雖極盼望獲得內丹增進功力,但又時刻記住老學究的話,暗自盤算如何向神
    獨施惠,叨擾牠一口真元之氣。
    
      他雖來到不久,而且經過喬裝,但已發覺無數藍湛湛的目光,向他怒視。
    
      由歷次的經驗上,知道那種目光,多半是龍門十三友的門人,也就是龍字十三
    宗的當代宗主和門下弟子。
    
      他並不怕龍字十三宗的惡魔,但若對方趁神獨內丹出現的一瞬間,突然出手阻
    擋,縱使將對方劈死幾個,而內丹落人敵手便是得不償失。
    
      於是,他必須尋找能夠幫助他的人,使他能夠抽空行事。
    
      然而,當今世上,誰不自私自利?誰願意讓別人分他一杯羹?
    
      他暗自忖度,除了師門兄姐和昊天閃三老,以及自己的三位愛妻之外,只怕任
    何一人都要和他爭丹奪寶。
    
      他擔心的盡目力在人叢裡搜尋,但見幾位黃冠老道站在一起,幾位禿頭和尚也
    站在一叢玉筆峰四周,盡是人叢,自己所站的這一面,卻不見半個熟人,好容易發
    覺那熟悉的身影,急移步過去,輕喚一聲:「師姐!」
    
      綠衣少女回頭一看,狠狠的瞪了一眼,「呸!」一聲道:「瞎眼不看人,誰是
    你的師姐?」
    
      面貌雖然不像,但那身材、神情、口音,無一不與方達相同,但這事卻又奇怪
    ,為何師姐相見竟同陌路?
    
      羅端心一震,猛一回頭,即見兩對藍眼泛著訕笑的光芒,一瞥間又轉向別處,
    這才恍然大悟,急低頭一揖道:「請姑娘恕在下眼拙,我認錯人了。」
    
      他立刻回頭要走,綠衣少女忽然「噗嗤」一笑道:「眼拙錯認,也算不得什麼
    ,就在這裡談談也好。」
    
      羅端趁機停步,陪笑道:「姑娘獨自一人在這裡?」
    
      「是呀!獨人獨獸,才是旗鼓相當。」
    
      「但是,有很多人以多欺少。」
    
      「你說的是那些藍眼睛麼?」
    
      「正是。」
    
      「你怕了?」
    
      「不是怕,而是力量太單薄了。」
    
      「那有什麼關係,麻雀兒太多,你害怕麼?」
    
      藍眼一閃,一位三十來歲的漢子走到側面,冷冷道:「妳這丫頭罵誰?」
    
      綠衣少女正眼也不瞧甜二下,面向羅端,若無其事地笑道:「這裡果是苗蠻的
    地方,連麻雀兒也在夜裡吱吱喳喳,和別處的麻雀大不相同。」
    
      羅端也湊趣道:「姑娘妳看岔了,這個是人。」
    
      綠衣少女搖了搖頭道:「麻雀就是麻雀,但牠昂起頭來走路的時候,倒有幾分
    像是人哩!」
    
      羅端見她口口聲聲說麻雀,也好奇地向那人多瞥一眼,才看出那人原是穿有一
    套怪衣,腋下掛有兩個布包,知是飛龍宗的奸徒,不覺冷笑一聲道:「到底是人像
    麻雀,還是麻雀像人,在下可分不清楚!」
    
      那人冷哼一聲,想是就要發作,忽聞一聲:「老六!」轉來,又狠狠地瞪了一
    眼,便向聲源踱去。
    
      綠衣少女淺淺一笑道:「還好飛走一隻,要不然,這隻小麻雀拔去羽毛,真不
    知是煮熟的好吃呢還是炒熟的好吃?」
    
      她這話方落,忽又有一位五十來歲的人來到近前,笑笑道:「這位姑娘可是姓
    方?令尊可曾同來?」
    
      綠衣少女格格笑道:「你這位老兒可是和這位眼拙仁兄一樣,認錯了人?令尊
    不是和令堂在家納幅享樂,怎會跑來這裡?」
    
      羅端先是耳根一熱,跟著又是一笑。
    
      那人不悅道:「姑娘既不肯示知來歷,為何還要取笑?」
    
      他把話說完,立即悻悻而去。
    
      羅端和綠衣少女正要答訕,一位中年漢子接踵又到。
    
      那些人竟是川流不息,一個接一個向這對少年男女取鬧,並無別事要談,總是
    三兩句話就走。
    
      綠衣少女眼角一瞟,發覺別處都是靜悄悄的,沒甚聲意,惟有自己這邊偏多滋
    擾,心裡也就明白幾分。
    
      於是她忙說道:「你這人替我惹來麻煩,還不快走!」
    
      羅端被這一語提醒,趕忙答應一聲,退回原地,但他剛站定身子,立又有幾人
    湧近身側,不禁怒道:「你們這些狗頭,為何……」
    
      「小子!你敢罵人?」
    
      隨著這一聲喝罵,一位中年漢子也挺身而出。
    
      羅端冷笑道:「你們這些龍門十三賊的手下,休以為小爺不知你們的來歷,只
    因今夜各憑武功,爭奪靈丹,不願提前出手,難道小爺怕你?」
    
      「好小子!接招!」
    
      那人聲落掌發,一股猛烈掌風,疾衝羅端身前。
    
      羅端方要閃開,忽有人暴喝一聲,由側方突發一掌,把那人掌風推開幾尺,「
    嘿」一聲道:「這位朋友為何不守公約?」
    
      「什麼公約母約,你不見這小子罵人?」
    
      羅端正感激那人仗義出手,不料那人突然橫臂一揮,那股潛勁,更勝前人十倍
    ,此時相距又近,看看即將傷在那人掌下。
    
      忽然一聲嬌笑傳來,接著就是一聲崩天地裂的巨響,登時塵矣蔽月,人影橫飛。
    
      羅端只覺一隻柔黃之手在他腕上一握,便身不由己騰空而起,一連兩個起落,
    即到一叢荊棘後面。
    
      立即聽一嬌聲罵道:「你真正是死人,在這緊要關頭,還要惹禍,你若想沾那
    畜生一口靈氣,就乖乖蹲在這裡,待牠拜月的時候,被別人逼急了,自會向這裡衝
    來,到那時候,就要看夠不夠運氣了。」
    
      羅端剛說得一聲:「謝謝師姐!」
    
      綠衣少女急說一聲:「看那峰上。」
    
      一輪明月,正照在玉峰頂,遍地如銀,人影畢現。
    
      驀地——
    
      一聲長嘯,震得四野生風,峰頂上已多了一團拳頭大小的黃影。敢情那團黃影
    正是千載神獨,只因峰高千丈,所以看起來是惡般渺小。
    
      然而,在羅端驚喜的瞬間,數不清多少人影沿崖直上,破空橫飛。
    
      峰頂!
    
      一團銀白色光華,向空疾射,似欲與皓月爭輝。
    
      羅端雖在事先有師姐方達的指示,隱藏在荊棘叢後,不參加玉筆峰頂這場爭奪。
    
      但他眼見難以數計的武林高手已登上峰腰,想起那十年神獨的內丹靈氣,對於
    他今後成敗關係甚大,那得不提心吊膽,患得患失?
    
      他那灼灼目,逼視登峰最捷的幾道身影,一顆心跟著別人登峰而步步提高。
    
      他更分出多半的時間,注視在高空起落與皓月爭輝的那團銀色光華。
    
      驀地!
    
      星月下光影連閃,幾道會飛的黑影,疾向那團銀色光華飛去,看看即將與銀光
    撞在一起羅端關心過甚,一見飛龍宗的魔頭搶先到達,不禁脫口叫出一聲:「啊呀
    !」
    
      但他剛要冒起身影,忽見峰頂那團拳大的黃光往上一躍,登時與銀光合在一起
    ,只剩黃光像星丸跳擲,和剛降落峰頂的人影廝拚追逐,這才略為安心。
    
      還怕那千載神獨打不過飛龍宗的人,被迫獻出內丹,那知峰頂上忽然一聲厲嘯
    ,即見一道人影飛向半空,然後像殯星墜地向峰下直落。
    
      隨又聽到一聲:「孽畜膽敢傷人!」才知道在這剎那間,最少也有一名高手斃
    命。
    
      獨獸本是猿種,體型比猩猩高大,而威猛靈捷,更勝過各類猛獸,這千載神獨
    功力更是深不可測。
    
      然而,人為萬物之靈,能創制諸般巧藝,「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若不
    自忖有幾分本事,誰肯來此蠻荒,抖獨頭,持獨鬚,把命送進獨囗?
    
      所以,各派高手雖明知有人送命,仍是前仆後繼,力往峰頂上爬。
    
      因那內丹只有一顆,絕無搶到手之後,敲碎瓜分之理,個個希望別人以性命換
    取神獨的體力,然後由自己去完成取內丹的任務。
    
      那人喝聲甫落,緊接著一聲厲嘯,又有兩團黑影被擲向高空,隱約聽到兩聲慘
    叫,才像煩星一般往下直墜。
    
      羅端相隔雖遠,但見那神獨在舉手投足之間,擲死幾位高手,也不禁心膽微寒
    ,暗罵神獨下手太辣。
    
      他那同情人類的心理一經抬頭,立將他師姐叮囑的話忘得一乾二淨,正要湧身
    而出,趕去為人類助戰。
    
      那知就在他轉念之間身後忽然大喝一聲:「小子!你是什麼人?」
    
      隨著這一聲暴喝,幾縷勁風也由頭頂罩落。
    
      羅端聞聲知警,本能地一晃肩尖,全身閃開丈餘,回頭一看,見是一位身軀高
    大,臉尖如猴的老人,帶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年,已相距不到兩丈之地,不禁怒道
    :「你又是什麼人,為何出手暗襲?」
    
      猴臉老人「咄」一聲喝道:「休得多話,快滾!」
    
      「小爺偏不!」
    
      「你敢?」
    
      那老人話聲方落,身隨掌到。
    
      羅端氣憤在心,也一掌封出。
    
      「蓬!」
    
      一聲巨響,兩人上軀同被震得一晃,分明是功力悉敵。
    
      猴臉老人微鳴一聲,目放精光,向羅端身上打量幾眼,自言自語地說一聲:「
    奇怪!後生晚輩,誰能接得下老夫五成掌力?」
    
      羅端見對方說話時,顎下的曉襄搖搖而動,不禁好笑,道:「老丈少見多怪,
    中原人物,像我這樣甫淺的,正不知到底有多少。」
    
      對方那少年忽然叫道:「師祖!這廝好生狂妄,讓評兒試試看到底有多少斤兩
    ?」立即搓掌作勢。
    
      猴臉老人忙道:「評兒不可造次,未獲得神獨內丹之前,千萬不可逞能,以致
    鹿死人手羅端一聽對方自稱「評兒」,猛憶起避雨那一天,在山岩裡偷聽得敵人的
    話,猜想那少年多半就是龍字十三宗共同教練以對付自己的韋功評,真恨不得在這
    時候把他打死,省得將來貽害無窮。
    
      但他一聽到猴臉老人阻止少年的話,登時提酗灌頂,暗道:「謝謝你這老賊提
    醒,否則,小爺也要鑄成大錯。」
    
      他一想到自己也是為那神獨靈氣而來,師姐吩咐在這裡等待,敵人也要來此爭
    奪地盤,不能說是無因,立刻心地空明,怒火盡熄。
    
      於是他笑了笑道:「你們要爭奪神獨內丹,不上玉筆峰,來這裡看什麼?難道
    那千載神獨的內丹,會自己飛進嘴裡?」
    
      那少年怒道:「這裡正是神……」
    
      他一語未畢,猴臉老人急喝一聲;「休得亂說!」打斷那少年的話頭,轉向羅
    端冷冷道:「你也定是有所為而來,何不往玉筆峰奪取神獨內丹?」
    
      羅端笑道:「區區自知力薄,不足以殺獨奪寶,只得在這隔山觀虎鬥,老丈方
    才五成掌力,區區雖免強接得下來,已感力不從心,何不率領貴門下去和群雄爭奪
    ?」
    
      猴臉老人嘿嘿乾笑道:「真正是光棍過上沒皮柴,你這小子也還刁滑,竟想套
    出我老人家的話,我若不能看出你尚有餘力,怎能號作……」
    
      敢情猴臉老人忽然覺得不該洩言,立即把話剎住。
    
      但羅端卻不肯放過機會,接囗笑問道:「老丈號作什麼?」
    
      那少年厲聲道:「不許問!你滾不滾?」
    
      羅端冷笑道:「沒有幾手真才實學,但憑大話嚇人,要小爺離開這裡,只怕不
    太容易吧!」
    
      那少年吃這幾句話一逼,氣憤起來,喝一聲:「找死!」劈面就是一掌。
    
      猴臉老人一急立即下臂,伸掌化開,叱道:「評兒!你怎又忘了?」
    
      羅端接囗冷笑道:「憑貴門下這副德性,要想獨得真傳,縱橫湖海,只怕比登
    天還難吧!」
    
      猴臉老人聽罷此言,也如受千斤重擊地震了一下,嘿嘿冷笑道:「你這小子還
    算有幾分見識,你師父是誰?」
    
      羅端見對方的聲音忽然冷漠得沒有半分人氣,也自暗裡吃驚,表面仍裝作若無
    其事,從容道:「老丈欲盤問別人門戶,何不先說自己的來歷?」
    
      猴臉老人冷哼一聲!
    
      羅端猛可一檸身子,轉向玉筆峰巔,故意驚叫一聲:「不妙!那神獨往何處去
    了?」
    
      對方聞聲轉頭,果見峰頂如洗,人影俱無,但一對視線移向峰腳,即見人影翻
    飛,殺聲隱隱傳來,不禁相對一笑。
    
      羅端做出恍若有悟地,「哦——」了一聲道:「敢情那神獨自知拚不過那麼多
    的高手,只得逃下孤峰,又遇上另一批高手,打起來了。」
    
      猴臉老人臉上掠過一種得意之色,旋即冷冷道:「你這小子猜得不錯,但我老
    人家得再提醒你一句,若不趕快報出師門來歷,就得趕快滾開。」
    
      羅端茫然不解道:「這是什麼道理?」
    
      「因為那神獨是我老人家設計逼牠下山,必定走來這條路,若你師門和我老人
    家有舊,還可留你小立片刻,否則,我先教你當場送命。」
    
      「老丈敢情是說話騙人,那神獨是設計騙得來的,就算你能夠騙逼牠下山,也
    不見得要走這條路,區區先來這裡為主,老丈後至為賓,天下那有強賓驅主之理?」
    
      「嘻嘻!不給你幾分厲害,你居然嘴強,你到底說不說?」
    
      「說什麼?」
    
      「你是誰的門下?」
    
      羅端劍眉微皺遣:「鯨島神龍的門下。」
    
      猴臉老人愕然道:「鯨島神龍?武林上沒這名頭。」
    
      羅端胡亂替師尊藹了個外號,自己也暗裡好笑,話端已開,索性騙個徹底,裝
    出煞有介事的神情,正色道:「家師以德為名,且不與武林人物交往,老丈當然不
    識。」
    
      猴臉老人不悅道:「只要是武林人物,我老人家萬無不識之理,除非是你這小
    子在胡謅羅端失聲道:「天下奇人多不勝數,你能……」
    
      那少年忽然揮囗道:「師祖休聽那廝鬼話,他方才說過中原像他這樣的人物不
    知多少,這時又說到海外,莫非就是羅端那小子?」
    
      羅端被對方猜破身分,不覺笑了一聲。
    
      但那猴臉老人仍舊冷冷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是死定了!」
    
      羅端明知故問道:「老丈說什麼死定了?」
    
      「當然是你這小子!」
    
      「怎生見得?」
    
      「你吃不下老夫一掌!」
    
      「我不會跑麼?」
    
      但那猴臉老人話聲剛落,立有一個冰冷的聲音道:「老猴子!你的祖宗來了,
    休在這裡欺負晚輩。」
    
      那聲音分明就在荊棘叢中,羅端並已聽出是在積雲山傲來堡外,生擒馬鳴積,
    捉弄馬鳴石,笑寒山聖母的隱形怪客,可惜又找不到對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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