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數典忘宗 勾心鬥角 地獄遊魂】
侯宗一面數說,一面取出一粒豔豔生輝的鵝卵明珠,擲向他生父的懷中。
侯英敢情是氣瘋了,竟自縱聲狂笑,任那明珠墜地。
侯宗向落地的明珠,投下惋惜的一瞥,冷冷道:「我已加倍奉還,你不要,是
你的事,休得怪我!」
侯英見他回身要走,又沉臉厲喝一聲:「再拿來!」
「還欠你什麼?」
「我當年耗損的精液!」
「嘻嘻!這個更加容易,我現下年富力強,弄一碗來還你就是。」
「氣死我也!」駱天華暴喝一聲,一涉跨到侯英身側,氣呼呼道:「侯世兄!
這樣一個逆子,不一掌把他打殺,難道要留下來現世?」
侯宗冷冷道:「你這老頭子是誰?」
駱天華猛一頓,「隆」一聲,震得灰塵飛起,厲聲道:「你敢說認不得老夫?」
侯宗冷笑道:「你可是駱老頭麼?這樣作威作福給誰看,小爺雖欠侯英一碗精
液,可沒欠過你半滴,當心……」
駱天華一聲厲喝,身隨掌進。
九幽鬼女喝一聲:「慢來!」
但見她人隨聲到,纖掌一揚,一蓬光亮迎面射到。
駱天華只得停涉揮掌,劈飛冰魄神針,但一團粉紅色的濃煙隨即迅速擴張,九
幽鬼女和侯宗俱退入濃煙之下。
羅端生怕崔、全、田三少年有失,濃煙一起急退回原地,待濃煙由淡而清,九
幽鬼女一行已無影無蹤。
二鬼婢和駱節的屍體還在地上,駱天華、侯英和三位老人正走向駱節屍側。
他心念一轉,忙移步上前,向駱天華一躬到地道:「小子誤傷令曾孫,還望老
丈見諒才是。」
駱天華面帶戚容道:「不必說了,死了還省得老夫受氣。……」他再指向三老
道:「這幾位都有後輩跟那賊婢走了,你說那賤婢是九幽鬼女,她名喚馬美珍,又
用冰魄神針,莫非是寒山一派的門下?」
羅端恭敬答道:「她正是馬鳴積的長女。」
「好!總算有了主兒,不怕她跑上天去。」
「小子還有一事不大明白,尚望老丈指點。」
「什麼事?」
「月前在這一帶奪取神獨內丹的,龍虎兩宗俱蒙面合力作戰,虎宗甘受龍宗驅
使,老丈可知其中因果?」
駱天華老臉微紅道:「老夫也正因此事而來。」
羅端大詫道:「難道老丈是今天才到?」
駱天華才額首道:「龍虎兩大宗流,各行其事已久,但彼此互不侵犯,也無來
往,直到最近才聽說有什麼崔臥龍和田天籟二位老人遍訪虎宗,邀請與龍宗相抗。
虎宗各宗主事先就知消息,多半避不見面,但一般年輕好勝,不聽約束的子弟,恨
不得有個機會走向江湖。小哥你所遇上的人,多半就是那班不肖子弟,但不知他們
如何與龍宗合夥,小哥可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羅端道:「當夜的事十分複雜,一時也說不完,老丈如果有興,不如同往尋個
宿處,容小子仔細稟告。」
當下把駱節草草掩埋,便即上路。
羅端趁機引見三少年,並也知道三老是毛虎宗主華成,黃虎宗第二代代主衛剛
,化虎宗第三代代主蔣木生。
經過這一場變亂,彼此間已消除隔閡,尤其虎宗諸老眼見九幽鬼女把他們的子
孫、晚輩,蠱惑到六親不認的田地,已是豪情大減,怒火大熾,邊走邊聽羅端述及
無量山奪寶的事,時而搖頭,時而嘆息,不覺已有一個大鎮甸在望。
駱天華長嘆一聲道:「這真是武林浩劫,不料龍宗倒行逆施到此地步,再有冰
原五子,雪峰三老推波逐瀾,越發難以收拾。小哥身蒙不白之冤,有我五宗的人見
證,其餘八宗還不難促他慎悟,唯有那夥逆畜,披毛戴角行事,確不易……」
驀地——
樹叢裡一聲垂死絕望的慘號,老少諸俠同時停步。
華成叫起一聲:「不妙!」一步縱向樹叢,又驚叫道:「你可是我逢兒?」
羅端和眾人俱是一驚,飛趕過去,但見一位四十多歲的漢子仰臥地上,面色已
變成青藍,身旁有一窪血跡,想是內傷不輕。
華成滿面惺恐,運用內功替傷者推拿。
羅端忙向身側的侯英問道:「那傷者是畢老丈什麼人?」
侯英槍然一嘆道:「是他的長孫畢逢,不知因何受這樣重的傷。」
華成推摩一陣,想是發覺自己無能為力,長嘆一聲,停下手來,老眼中流下兩
行凌涼的淚。
羅端忙道:「畢老丈!可讓小子試試看。」
華成嘆息道:「小哥不妨動手,只怕……」
羅端獲得允許,一步跨到傷者身側,運起玄功,施用金雞琢粟的絕技,把傷者
周身穴道琢了三遍。
畢逢「嗯」地一聲,嗆出一口瘀血,隨即睜開眼皮。
「那一位老丈帶有治傷續命……」
羅端一語未畢,華成已急應一聲,一連把三粒靈丹塞進他長孫口中。
畢逢瀕臨斷邊緣,獲得內功和靈丹治撩,元氣漸復,神志漸清,遲滯的眼珠向
各人望望,剛接觸華成的臉孔,忽然一亮,叫起一聲:「爺爺!」
華成忙道:「逢兒元氣大損,且別多說話,待我替你再推摩片刻。」
羅端接口道:「小子索性來個越姐代甩好了。」他把玄功運到極限,衣服被罡
氣鼓脹起來,虎宗諸老相顧失色。
但見他右掌抵緊畢逢心坎左掌,旋轉撫摩,導氣入竅。
經過不少時候,畢逢臉色轉為紅潤。
羅端衣服漸漸扁下,臉色也有點蒼白。
華成忍不住叫道:「羅小俠!逢兒受惠已多,請不必多耗真氣了。」
羅端微微領首,收起罡氣,靜坐調息。
畢逢一躍而起,向他爺爺納頭下拜。
華成揮淚道:「你這條命是羅小俠替你撿回來的,向小俠拜謝才是正理。」
那知畢逢領命向羅端拜下的時候,羅端的衣服忽然一鼓,一股無形罡氣竟把他
擋退兩步駱天華忙道:「羅小俠耗力不少,這時由他靜息片刻,不必擾他了,畢世
兄何致受此重傷,告知我等也好。」
畢逢滿面愧色,望著他爺爺不敢出聲。
華成正色道:「不必顧忌,但說無妨。」
畢逢長嘆一聲道:「逢兒無能教導,生此不孝兒女,沾辱家門。」
華成一驚道:「難道是輝弟?」
「不是輝兒,是亮兒,她和幾個少年在那邊山上恣情調戲被我遇見,薄責她幾
句,要叱她回家,那知她居然反抗起來,掌勁又沉重得出奇……」
「反了,反了……」
華成咆哮如雷,厲聲道:「老夫拚了這條老命也要把那賤婢處死。」
駱天華失笑道:「畢老哥安靜些吧,女兒生心外向,吃過甜頭,連她老子都被
打得快死,那還看得起你這隔了幾代的老公公,我看還是留著這條老命喝喝老酒去
吧!」
畢成怒道:「你就是這樣幸災樂禍。」
駱天華笑道:「我那是幸災樂禍,事實就是如此,今天我們個個都染得一身臭
氣,正羨慕你貴宗清白。這一來,彼此彼此,各有千秋,女孩子遲早要給別人調戲
,何必如此煩惱呢?」
華成聽了半天,才知駱天華大發牢騷,不禁也解顏失笑道:「你休在這裡貧嘴
,只怕事情落到你的頭上,你就沒這般暇意了。」
「我?」駱天華大笑道:「那時我駱天華必定參加一份。少年行樂,老當益壯
,老年難道不該行樂?」
華成氣得罵出一聲:「老混蛋!」
駱天華縱聲大笑。
各人也知駱天華是一派宗主,這還不是憤激之詞?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但是,在這嘩笑聲中,忽有人在遠處接口道:「百年來出了一個立女為妾的方
老怪,今天居然又見以孫女為婦的駱天華,端的是無獨有偶,哈哈!」
起初,各人還以為是熟人開玩笑,所以不加理會,待聽到最後的冷笑聲,才覺
得大不對路。
駱天華大喝一聲:「是誰?」人隨聲去。
然而,他撲到聲源來處,迅速勘察一遍,已是鴻飛冥冥,杳無人蹤,只好回到
原地連叫幾聲:「毀了!毀了?……」
華成失笑道:「大丈夫敢作敢為,說得到就做得到,又說什麼毀了?」
駱天華知他乘機報復,只好尷尬一笑,回頭一看,羅端恰好功畢起身,靈機一
動,忙道:「畢老兒且休說我,我這時忽然想出一條計策,你同不同意。」
「你話都未曾說出來,要我同什麼意?」
「我忽然想到那夥蒙面賊行蹤飄忽,不易尋找,羅小俠行道江湖,難免經常遇
上,雖說武功通玄,但一兩套絕學使用多了,便易對頭零星學去。不如我們每一宗
交出本宗絕學,由羅小俠一人承受……」
華成不待駱天華說完,連聲叫道:「畢某首先響應!」
其餘三宗也異囗同聲,一致贊成。
羅端趕忙一揖到地道:「各位玉成羅某,自是無限感激,但是……」
駱天華急打斷他話頭道:「還有什麼為難,可是令師不讓你學別宗的武功?」
「恩師並無此意,但怕在下一時學它不完,以致耽誤時日。」
「這個倒毋須憂慮,武功雖然浩如煙海,但又萬流同宗,我們將訣要繪圖說明
,小俠隨時可學,隨地可練,待把武功練成,再將秘岌焚燬就是。」
「小子敬領盛情了。」
駱天華見羅端作勢下拜,趕忙攔阻,續道:「虎宗絕技,依例不授外人,也不
收徒傳業。因小俠對我五宗俱有恩惠,不妨破例傳授,也是平輩切磋之意,但有個
附加條件。」
羅端忙道:「什麼樣的條件?」
駱天華笑道:「你若遇上各宗不肖子女兒孫和邪魔鬼混,能勸就勸,能擒就擒
,能殺就殺,甚至於把男的充奴僕,女的充婢妾,也不怨你。」
華成接口道:「照你這樣說,還得把本宗令牌交給羅小俠使用才行。」
「當然如此!」
侯英皺著眉頭道:「晚輩雖執掌一面令牌,但只有對本代和下代的效力,這事
如何是好?」
駱天華沉吟道:「果然有點難處,但也無妨,羅小俠相機行事就是。再則上幾
代不至於那樣舛張,勸說不聽,照樣可以力量對付,令牌不過作為代本宗行事的憑
證而已。」
經過駱天華解釋,各宗代主一致同意,當下同往鎮上住宿,各將本宗不傳之秘
和令牌交給羅端,並傳下幾句見面口語,然後作別離去。
羅端盡獲五宗之秘,當然是一件喜事,但也為了趕學這些秘傳,好銷燬那些抄
本免得有失落之虞。
同時,他趁機指點三少年武學,以致在路上耽擱不少時寸,三少年固然獲益不
淺,但來到昆明府遍尋古蹟名勝,酒店茶居,不但不見同門諸少年,連崔、田二老
和閒雲也無影無蹤然而,這一行四眾不論在店裡,在街上,總會遇上三三兩兩勁裝
人物對他們投以奇異的目光。
這一天,四小俠又登上武林人物時常聚會的「悅賓樓」,那知頭剛伸上樓板,
立聞有人笑道:「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郭老弟,你看看這幾座小峰,可像故
鄉景物?」
當那人把話說完,羅端四人已走到樓上,有意無意地向那人瞥了一眼,貝他眼
珠清澈如水,年紀約三十上下,一領儒衫,丰神飄逸。
另一人和說話的人年紀相差不大,長像卻十分古雅,但見他微微一笑道:「方
兄想得太玄,故鄉海闊天高,人奇物美,豈是這幾座小峰所能比擬?」
羅端聽說那人姓方,立即全神留意起來,信步走往空座,剛坐下來,又聽到對
方笑道:「郭老弟會錯意了,滇池煙波千頃,四面也峰望分明,反正此曲已終,只
剩眼前幾個小人兒,何不多遊山水,自尋其樂?」
姓郭的笑道:「原來你老兄指的是人,我卻誤認為景,古話說:『人傑地靈』
,莫非那幾座峰崗,還能夠藏龍臥虎不成?」
全國維比同行二少精細,見羅端入座之後,心神似乎不屬,俊目盡向鄰座打量
,也低聲問道:「羅兄難道已有什麼發現?」
他這話雖是低聲,鄰座似已察覺,姓方的哈哈一笑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
暗花明又一村,能不能臥虎藏龍,也只有前往看過的人才可明白。」
姓郭的咯咯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那是樵夫自有他的本事。若像
你我這副雞肋似的骨架,還抵不上半個拳頭,若要上山採樵,只怕連骨頭也被打斷
了,以小弟之意,還是玩玩江上清風,樓中妙妓,冒充一下文采風流,做個溫柔鄉
夢來得清閒自在哩!」
羅端聽罷這席話,只覺得暗藏機鋒,卻又不知道說的是誰?
他舉目向滇池對岸望去,果然峰巒疊疊,霧罩煙籠,倘若置身其中,敢情會被
別人誤認是當世神仙。
但他目光一移,立又發覺另一副座頭的四個勁裝少年,正向說話那兩位儒生怒
目而視,不由得暗忖:「難道說的是他?」
但那兩儒生渾如不覺,姓方的大笑道:「老弟年輕貌古,只怕樓中妙妓也不讓
你一夢溫馨,要把你踢向床下哩!」
此語一出,四個勁裝少年同時起立,其中一人在冷笑聲中直往鄰座,斜睨兩儒
生一眼,傲然道:「姓方的!你倆不在家裡抱老婆,來悅賓樓嚼什麼蛆,要不要小
爺拆你的肋骨,劈你的腦袋。」
方儒生面帶驚容道:「老弟何許人也,肋骨如何拆得?我倆人說的是風花雪月
,嚼的是雞鴨魚蝦,悅賓樓既不賣蛆,那有來嚼。」
滿樓食客俱知方儒生故意戲耍,竟鬨起一陣大笑。
那少年氣得臉色鐵青,厲聲道:「方窮酸,你說對了,小爺就是水上鷗何許人
,你敢在我面前裝蒜?」
郭儒生似是一驚道:「方兄這回糟了,聽說水上閒鷗,雌雄不辨,彼此相親,
你我……一語未畢,自稱為何許人的少年已冷哼一聲道:「姓郭的,你可要相親相
近?」
方儒生趕忙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何許人更是大怒,狠狠一掌,把桌上的酒菜拍得翻個肋斗,指著方儒生的鼻尖
,大罵道:「昨夜三更,你這廝在那裡?」
方儒生愕然道:「萍水相逢,何必惡聲相向,區區與這位郭兄,多半日子留在
翠芳閣,風流韻事,與閣下無關,老弟若是有興,區區不妨指點門徑就是。」
何許人臉色稍霄,似已有幾分相信對方的話。
但另外一位少年忽然叫起來道:「這窮酸莫非就是方通那小子喬裝!」
一說到方通,羅端不禁眼珠一亮,崔雲從忙低聲問道:「莫非果然是你的師兄
?」
羅端趕忙搖一搖頭,示意噤聲。
然而,崔雲從所說的話已被那幾位少年聽進耳裡,其中一人冷笑而來,滿面堆
著詭容道:「那一位是粉面毒狼羅端,何不起來說話?」
羅端臉色一沉,冷哼一聲道:「閣下既要尋我粉面毒狼,敢情是一隻野豬?」
「哦!原來你就是毒狼。」那人接著又道:「這一回總算找到主兒了,昆明府
多少孽債,正要你的血肉來還。若是好漢,就跟小爺走吧?」
羅端聽出話裡有因,微愕道:「昆明府什麼孽債,與我何干?你算什麼東西,
為什麼要跟你走?」
滿樓食客聽說「粉面毒狼」居然在座,立即紛紛站起,亂做一團。多半怕事的
人更是爭先恐後的,趁火打劫,連帳也不會,疾奔樓下。
那人似十分得意地縱聲大笑道:「姓羅的!你可親眼看見別人視你如同狼虎?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應該比小爺更明白,若打算喝罰酒,小爺便要無禮了。」
羅端冷笑道:「你沒報出個字號,就要羅某跟你走,天下也沒有這個道理。」
那人從容由衣底取出一副帶鏈的手銬,抖出一串響聲,傲然道:「你可識得這
個?」
「你是捕快的兒子?」
「胡說!小爺就是……」那人話出一半,忽然改囗叱一聲:「用手銬銬你這淫
濺的人羅端怒喝一聲:「滾!」同時一掌推出。
雖因樓上人多雜亂,他不便施出氣勁發招,但他一身絕技,出手如電,尋常人
怎能躲過?
然而,對方上軀只微微一晃,已躲開羅端當胸一掌,右腕一抖,銬鏈筆直如棍
,銬環雙飛,疾向羅端手掌砸來,左臂一伸,猛拍羅端脅際。
避招,發招,一氣呵成,已顯示出對方並非等閒人物。
羅端倒吸一囗真氣,全身後退尺許,喝一聲:「飛蜈蚣是你什麼人?」
那少年征了一征,旋即喝一聲:「是你祖宗!」
羅端忍不住發出一聲豪笑,這才昂然道:「飛蜈蚣一生作賊,他的子孫當起捕
役,有誰肯信?」
那少年被羅端看破來歷,嫩臉微紅,厲喝一聲:「找死!」身形一挫,那對鐵
手直如一根鐵棍,橫掃過來。
崔雲從「鏘——」一聲響,寶劍出鞘,對準手銬的鋼環點去。
那少年手腕一振,手銬已電掣而回,怒道:「你是什麼人,為何橫裡插手?」
崔雲從冷笑道:「小爺是大名鼎鼎的小金龍崔雲從?你這狗頭到底是官,是賊
?也先報個名來。」
那少年喝道:「和粉面毒狼走成一路,還配問小爺名號?……」他環掃樓上眾
人一眼,高呼道:「看牢門窗,把這夥淫賊統統擒下!」
方儒生還在原座上和何許人爭辯不休,這時卻「噗」地一聲笑了起來,漫吟道
:「相逢不用爭迥避,舉世於今半是君。何必這般煞風景?」
何許人喝一聲:「什麼叫做煞風景?快點露出原形吧!」
他對當面這兩位儒生,確是猜不出真正身分,但話聲未落,已出手如電,五指
如鉤,向方儒生前胸抓到。
方儒生驚叫一聲:「不好!」
他似是驚慌失措,緊急轉身欲逃,「砰」一聲撞在鄰座桌上,把那幾碟酒菜撞
翻,又叫起一聲:「哎唷!」
那張桌後坐著一位彪形大漢,自斟自飲,似未把樓上的嘩亂放在心上,但經此
一來,不由得拍案而起,暴喝一聲:「混帳!」立即一掌攔出。
何許人正要追擒姓方的儒生,恰被那大漢隔在中間,不禁怒道:「你滾不滾開
?」
那大漢忽然發生一聲豪笑,好比金鼓齊鳴,震得滿樓生風,群聲盡寂,然後琅
琅笑道:「你這有眼無珠的兔克子,把石太爺叫成你的祖宗,石太爺才肯饒你一命
。」
羅端一聽那嗓音好熟,再聽他自稱「石太爺」,急叫一聲:「石大哥,過這邊
來。」
原來他已聽出那人正是石角的口音,當初在五珠松遍尋石角不著,這時對方已
學成渾宏的氣勁,想是功力不弱,但當前敵方四位少年俱非泛泛之輩,生怕他大意
有矢,才招呼合在一起。
那知石角更加暴喝一聲道:「石太爺不認得你這兔崽子!」
羅端伍了一征,旋即記起自己已經喬裝,對方當然認不得,急道:「我就是羅
端呀!」
石角大笑道:「你這粉面毒狼敢騙石太……」
何許人趁機急道:「石大哥既恨粉面毒狼,咱們正好聯手。」
石角虎目一瞪,冷冷道:「你把太爺叫成什麼?」
「叫你一聲大哥還不……」何許人一語未畢,石角已一拳飛出,駭得他雙掌一
封,「蓬」一聲巨響,何許人被這一拳打正掌心,登時身子倒飛過兩張桌面。
持有手銬的少年高叫一聲:「反了!痊賊竟敢拒捕。」揮舞手銬,捨卻崔雲從
,疾撲羅端。
同來兩少年也齊聲吆喝,由左右撲上。
崔雲從劍鋒一橫,又攔在持手銬的少年身前,喝一聲:「你還不配和別人交手
。」
田正肅也笑呼一聲:「全兄快接生意,且讓羅兄閒著!」
崔、全、田三位少年同時出手,接戰對方三人,六般兵刃響起一片囂聲,但見
碗碟與桌椅齊飛,菜湯與酒醬成一色。
何許人被石角一掌打飛,但他沒受內傷,登上一張方桌,取出一面三角綠旗當
眾一揚,叫道:「拘捕淫賊,大家下手!」
敢情那面綠旗具有無上威力,旁觀熱鬧的人竟是一呼百應,聲如巨雷。
但是,在群情鼎沸中,石角忽然暴喝一聲,驚得各人停下鼓噪,連交手中六少
年也各退一步,這才聽他冷冷道:「那兔崽子拿的是什麼東西,先給太爺驗看!」
何許人綠旗一揮,冷冷道:「武林令在此,你敢不服?」
羅端萬料不到當年各宗派共立,用以號召武林,維護正義的令旗也落在對方手
中,不禁大愕。
但那石角卻呵呵笑道:「四個兔崽子處處裝假,昨夜裡被人踢下床,今天還敢
來這裡當眾賣弄,什麼武林令,敢不敢交給你太爺查驗是真是假?」
何許人被他說得嫩臉微微發紅,厲聲道:「憑什麼要交給你驗?」
「嘿嘿!莫非是假的,故意拿來騙人?」
「哼!這裡多的是武林前輩,你可不夠資格。」
「隨便那一位查驗都行,絕騙不過石太爺的眼睛。」
何許人再把綠旗一揚,叫一聲:「那一位前輩出來驗這令旗是真是假?」
一個洪鐘似的聲音由人叢響起,即見一位五十來歲的老者越眾而出,先向散立
四方的食客來個羅圈揖,隨即正色沉聲道:「小老兒洪臣武願來查驗,不知是否當
選。」
何許人接口道:「九華掌門洪前輩願來驗令,那是最好不過。」
「旦慢!」石角忽然跨前一步,伸手一攔道:「你這老兒可曾貝過武林令?」
洪臣武臉色微沉道:「你方才已說隨便誰來查驗都行,為何又故意作梗?」
石角呵呵大笑道:「石太爺不是故意作梗,我太爺只問你曾否見過武林令,不
然,你怎知真假?」
他面對這五十來歲,做他父親還要嫌老的人自稱為「太爺」,由得洪臣武涵養
功深,也禁不住老臉一紅,厲聲道:「你可懂得武林規矩?」
「什麼樣的規矩?」
「敬老尊賢!」
「洪老兒你多少歲數?」
堂堂一位九華掌門,怎受得了別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恁般輕視?
洪臣武大喝一聲:「你是何人門下?」
石角臉堆笑容道:「何人門下和歲數無關。」
羅端見他居然懂得裝痴扮凱,戲弄別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石角卻又瞪眼大喝道:「你這粉面毒狼有什麼好笑?」
持有手銬那少年叫一聲:「洪掌門交與那凱子,查驗過後,便可向武林交代,
大家協力擒那毒狼。」
洪臣武立即轉作笑容道:「楊侍衛說的有理,老朽自當遵命!」
羅端暗忖:「原來這廝是個侍衛,怪不得恁地狂傲。但他既是侍衛,怎會被妓
女踢下床去,敢情那妓女也不是等閑人物。」
他這鬼心念方罷,忽聞一聲少女輕笑,一道綠影已穿窗而入,綠影在一張圓桌
上一停,即見一位渾身勁裝,雙十年華的少女站在桌上,又聽她一聲嬌笑道:「好
一個喝尿的侍衛,好一張綢製的令旗,居然要想騙過天下英雄人物。」
楊侍衛喝一聲:「賤婢!妳敢來這裡搗亂?」
那少女吃吃笑道:「賤婢當然不敢,本姑娘就敢!」
羅端一聽說是綢製的令旗,趕忙一眼瞥去,但覺那支令旗色澤新鮮,上面繡有
幾道金線,因那何許人拿在手上亂晃,忽切間也看不出繡的是什麼花樣。
驀地,他記起姓方的儒生會吟「相逢不用爭迥避,舉世於今半是君。」那兩句
話,靈機一動,道:「這樓上的武林人物,莫非有一半是喬裝假冒身分?」
他心下一起狐疑,急向人叢掃視一眼。
然而,那兩位書生不知在什麼時候已走得無影無蹤,卻見何許人一聲斷喝,把
那令旗擲向少女腳前,端端正正插在圓桌上面,厲聲道:「就由妳先看是不是真的
?」
那少女正眼也不瞧那令旗一下,冷哼一聲道:「本姑娘用不著看你這狗頭的令
旗,早在昨夜被別人換了。」
何許人向那令旗投下一眼,不由得臉色大變。
楊侍衛大驚道:「難道果然被人換了?」他見何許人做聲不得,接著又道:「
雖然失了令旗,但粉面毒狼是武林公敵,也不能輕易放過。」
羅瑞見對方仍然要號令別人,不禁冷笑道:「姓楊的!你這侍衛的身分也未必
是真,休在羅某面前作威作福。」
楊侍衛怒道:「我是堂堂王府侍衛,怎麼不真了。」
羅瑞在鼻裡「嗤」了一聲,才漠然道:「你喝尿有人證明,你是侍衛有誰證明
?」
楊侍衛怒喝一聲?「找死!」同時發出一掌。
洪臣武忙叫一聲:「且慢!」接著又道:「楊侍衛在昆明、大理,行走多年,
何人不識,老朽便可證明。」
羅瑞笑道:「只怕你這九華掌門的身分,也要找人證明才行。」
洪臣武臉色一沉,冷笑道:「由得你粉面毒狼如何狡辯,今天非向你討回我師
兄韓康一命不可?」
羅瑞愕然道:「你師兄韓康生死,與我何?」
「白狗崗舊事,你難道忘了?」
「那是別人假冒,與我無涉?」
「有誰證明?」
「無為道長、明化禪師,大夥武林耆宿可以證明,現在該輪到你了。」
洪臣武從容取出一面金牌當眾一晃,冷笑道:「你可認得這面九蓮重疊的金牌
來歷?」
「有什麼稀奇,你殺了九華掌門人韓康,信物自然落到你手,再不然,就另鑄
一面也行「這是你粉面毒狼才想得到的毒計!」
「老頭兒你可錯了,小爺敢斷定你是龍宗的人物。」
洪武臉色一寒,厲喝一聲:「胡說!」
羅瑞微微笑道:「我胡說?今當眾人在此,試問你身為九華掌門,來這巒煙瘴
兩的滇池幹什麼?」
「老夫參加無量山奪寶,順路採藥。」
「有理!那麼你的九華門人呢?」
「先回去了!」
「有理,你若不久居昆明,怎知道這位吃尿侍衛爺在這一帶行走多年,莫非你
兩人竟是串通作弊。」
「你敢誣賴老夫,到底要怎樣才肯相信?」
「交出幾手九華絕學!」
「啥哈!老夫定教你如願以償,你發招吧!」
「這裡不便交手,最好是出去郊外。」
楊侍衛忽然叫道:「這毒狼打溜的主意,那可不行。」
經他這麼一叫,洪臣武也猶豫半晌道:「在這裡確有不便,但若往郊外,難道
要老夫命人守著你?」
何許人笑道:「洪掌門休上那毒狼的當,他既和天下武林為敵,何必和他說什
麼道義,講什麼是非,訂什麼地點?」
羅端作色道:「姓何的休拿話擠人,你憑什麼代表天下武林人物?」
這話把何許人間得一楞,旋即厲聲道:「說不定武林令就是你偷,還敢在這裡
裝模作樣?」
石角忽然暴喝一聲道:「兔崽子!你還敢在這裡丟臉,憑你這兔崽子的能耐,
也配護送什麼武林令?還不趕快替石太爺滾出去!」
何許人先吃他一掌打飛,餘悸猶存,眼角向楊侍衛一瞟。
另一位少年高叫一聲:「何兄可先去請兵馬來圍捕,有這麼多人在場,不怕淫
棍惡賊飛上天去。」
石角一步跨上,冷笑道:「朱小子!你貴姓?」
那少年楞了一楞,詫道:「你知道本公子姓朱,還要問我貴姓?」
石角大笑道:「太爺養你這些公子少爺,怎不知道你叫朱維樂,那個叫做楊維
欲,另一個小崽子叫做平維昌?問你的意思,是要你自己承認,知道了沒有?」
羅端獲虎宗諸老傳業,也知龍虎兩宗流的派序,至此忍不住大笑道:「原來全
是龍宗的小輩,還不把命送上來?」
石角環眼一瞪,罵道:「你這粉面毒狼敢搶石太爺的生意,先吃太爺一掌!」
他不愧是憨直漢子,話聲一落,一掌隨到。
羅端被石角一再誤認為粉面毒狼,自家有苦說不出,這時也不容爭辯,趕忙一
步閃開,飄過兩張桌面。
「唉!你這毒狼還有幾下子,再吃石太爺一掌!」
石角人隨聲到,又是雙掌齊發。
悅賓樓地面雖然不小,但時值晌午,正是食客最多的時候,樓上桌椅縱橫,隙
地無多,又有不少食客阻礙每一處空位,石角這一招發出,竟是滿樓掌影,直向羅
端兜頭罩下。
不說羅端周身絕技,被石角這一招逼起雄心,縱是一個文弱書生,在沒處躲避
之下,也要作困獸之鬥。
但他既知石角是師叔石碌的侄兒,又不能毫無忌憚地施展絕技,只得以近日學
來的「綠野迷蹤」長笑一聲,飄往牆角。
石角大聲叫道:「這毒狼果然不是羅端,他是綠野迷蹤全老兒的門人。」
羅端雖因石角方才一招十分詭異,知他定獲異人真傳,但沒料到他對於武林各
派武功恁地精熟,一眼便認出這種身法的來歷。
這時被誤認為全培基一派,豈不是把不名譽的事裁到別人頭上?趕忙喝一聲:
「休得胡說!」再展起「七彩神功」落回同行三少年身旁。
果然石角又鳴了一聲:「這就奇了,難道竟又是田老兒的傳人?」
羅端心頭暗笑,轉向三少年低聲道:「有石兄在這裡,不打是不易脫身了,請
你們應付那夥來歷不明的人物,得便就先走一步。」
三少年明白眼前形勢十分不利,各自點頭答允。
那知在這時候,忽有一個蒼勁的嗓音喝道:「你這小子偷學七彩神功也就罷了
,方才那綠野迷蹤的身法由何處得來?」
羅端媚聲看去,見一處靠近滇池岸邊的角隅座上,正有一位精神襲爍,身穿一
襲灰色長袍的老翁,端著酒杯,從容推座而起。
羅端忙道:「前輩可肯示知名諱?」
那老翁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直町向羅端臉上,哈哈笑道:「是老夫先問你,
還是你先問老夫?」
全國維也聽出那老翁鄉音未改,接口道:「綠野迷蹤是我家的武學,你老人家
問它怎的?」
「你家的武學?你姓甚名誰?」
「晚輩姓全,名國維。」
「你父親是誰?」
「上家,下寶。」
「全家寶?你祖父呢?」
「上身,下獨。」
「全身獨?奇怪!身,家,國,……難道你曾祖父是『培』什麼?」
全國維見那老翁沉吟半晌,才說出一個「培」字,急道:「晚輩的曾祖父正是
諱名「培基』。」
「啊!」那老翁雙目掠過一種奇光。
全國維忙道:「老前輩莫非也姓全?」
羅端見那老者問得恁般詳盡,也認為多半是野仙全仲,急切要知道這個答案,
俊目瞬也不一瞬地望著那老者。
然而,那老者竟微微一笑道:「老夫好像曾經姓全,又好像不曾姓全,想是多
年來沒有使用姓名,反而完全給忘卻了。」
石角好笑道:「那有這樣混蛋的事?」
那老者目光一移,射向石角臉上,沉聲道:「東山儒魔沒好好教你這小輩,想
是要老夫替他管教一番了。」
石角咯咯怪笑道:「你老兒這麼一說,我也知道你是誰了,要不要我揭穿你的
底細?」
「你敢?」
一支酒箭由老者囗中射出,旋即化成一蓬酒霧,向石角罩去。
石角長笑一聲,同時飛出樓外,在遠處說一聲:「這副擔子交給你老兒了。」
羅端料不到石角忽然遁走,此時為了衛護三少年,眼巴巴望著他離開,只得對
著三少年苦笑道:「我們也走了吧!」
那知話方說完,那老者急叫一聲:「國維你過這邊來!」
全國維征了一征,先和同伴交換個眼色,才道:「晚輩理當從命,但我等四人
同一進退老者壽眉一軒,喝一聲:「胡說!他們是什麼人?」
但他聽得全國維告知餘人姓名來歷之後,又縱聲大笑道:「想不到涂山三友的
玄孫,仍然聚在一起,但方老怪門下怎好高攀?」
羅端薄怒道:「羅某確是高攀不起,但你這老狂妄也不過名列第七。」
老者詫道:「你說什麼第七第八,老夫不懂。」
羅端原是把老者看成全國維的高祖,所以說出當年被排列的名次。但他話一出
口,又覺得這事當眾說出,不但羞辱對方,連同行三少年也無顏再呆下去,只得話
鋒一轉,正色道:「你若定要知道,何不去問涂山三友?」
老者怒叱一聲:「偏要你說!」右手一伸,全身撲到。
羅端一聲長笑,雙掌虛封,卻借老者撲來的勁風,倒躍出樓,叫道:「三位小
兄弟交給你啦!」
他知道那老者和三位小友定有淵源,為了追尋石角,索性一走了之,話聲未落
,已循石角的去向飛掠疾追,不消片刻,到達昆明池畔。
然而,石角已鴻飛冥冥,幾時見個蹤影?
羅端停下步來,正待恢復本形,好教石角易認,忽聞身後一聲嬌笑道:「你這
人好壞,人家替你解圍,你卻連呼都不打一聲,逕自走了。」
他回頭一看,一個苗條的綠衣身影已映入眼簾,正是漠視群奸,站在圓桌上那
位綠衣姑娘,不禁微微一征道:「姑娘替在下解什麼圍?」
那少女蛾眉一揚,卻又嘆一聲笑道:「原來你竟當面不認帳,要不是人家喝破
那支假令旗,你可想想看,會遭受到怎樣的後果?」
「武林令」足以號召武林人物走向共同的目標,若非那少女喝破何許人持的是
假令,一場混戰,定不能免。
羅端不怕事,但有三位同伴在場,要脫身也不太容易,只好尷尬地一笑道:「
在下不是賴帳,只因要尋找一個人,一時沒有想及。」
那少女也解顏笑道:「你肯認錯,那也罷了,反正我腳程不慢,仍然可追得上
你,如果我猜的不錯,你定是找尋那大個子。」
「姑娘果然聰明,司肯將芳名告知在下麼?」
「你這人可不大聰明,怎好向姑娘請教芳名?」
語鋒相對,那少女囗齒不肯讓人,羅端為之一征,但對力星眸一轉,又淡淡地
一笑道:「其實告訴你也不要緊,姓名只是一個符號,信不信也只好由你。」
她這樣一說,等於是說她所報出來的名字未必是真姓名,羅端何嘗聽不出那弦
外之音?
笑笑道:「在下雖難分真假,只要由姑娘親口說出,就當它是真的也罷!」
「哼!你恁般輕信別人,不怕我故意騙你?」
羅端暗忖:「這刁姑娘要我說個怕字,我偏不肯說,也好掃她興頭。」
果然那少女似帶在著幾分著急道:「你這人怎麼忽然變成啞巴了?」
羅端好笑道:「姑娘要我說什麼?」
「怕不怕我騙你?」
羅端輕輕搖一搖頭。
那少女若無其事地隨囗說一聲:「好吧!那我就姓羅,名鳳英好了!」
羅端大詫道:「妳到底是真的羅鳳英,還是假的羅鳳英?」
「這就奇了,我方才不是說過信不信由你麼?」
「不!妳不該名叫羅鳳英。」
「你這人豈有此理,我叫羅鳳英與你何干?」
「羅鳳英是我姐姐的名字。」
「難道我就不能是你的姐姐!」
「我可稱妳為姐姐,但妳絕不是我的姐姐。」
「但我是羅鳳英呀!」
羅端對於這位和他姐姐同名的姑娘,確是難測高深,他雙目注視在對方臉上,
要想找出他姐姐的樣子,但是,不像,除了年紀和體型之外,絕對沒有半分相似的
地方,他失望地輕嘆一聲道:「世上同姓名的人也多,妳和我姐姐就是其中之一。」
羅鳳英笑道:「你說的雖然也有道理,但我偏又有一個名喚羅端的兄弟。」
羅端失笑道:「姐姐休開玩笑,令弟是什麼樣子?」
羅鳳笑道:「就是你這副樣子。」
「那就錯了,我是經過喬裝。」
「你是錯了,我的兄弟經過喬裝才是你這樣子。」
羅鳳英雖不直說眼前這位羅端是她的兄弟,但言外之意,可不就和直說相同?
羅端心裡大疑,急道:「令弟現在那裡?」
羅鳳英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羅端薄塭道:「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何必開這玩笑?」
羅鳳英格格一陣嬌笑道:「你方才還親切地稱我是姐姐,這時怎麼又不喚了?」
羅端心頭暗自好笑,但他絕不認為這位美艷出塵的姑娘,連一句尊敬的稱呼也
不懂,只好陪著笑臉道:「姑娘如果沒有別的事,在下可要走了。」
「你要找那大個子?」
「唔!」
「他是你什麼人?」
「我師叔的侄子。」
「你能找得到他嗎?」
「姑娘這樣問我,莫非妳知道他落腳的所在?」
「那是當然,因為我是他的師姐。」
羅端聽對方這麼一說,不但大感突然,同時也起了一種無限親切之感,忽追問
一聲:「可是真的?」
羅鳳英一蹶櫻唇道:「你好像不信任別人似的,我騙你幹什麼?」
羅端帶著幾分歉意道:「小弟屢經憂患,確實不大相信別人,但對於師姐卻是
例外。」
「好吧,不要灌迷湯了,跟我走!」
羅鳳笑話聲一落,隨即領先一步。
羅端目的在於尋找石角,跟在她身後奔向荒山,一陣陣少女幽香隨風吹進鼻觀
,他忍不住凝視那炯娜的纖影,留意對方的身法和步法,漸漸覺得那身法步法有點
眼熟,卻又十分奇詭,忍不住喚一聲「師姐」道:「妳要把我帶往那裡?」
「噫!」羅鳳英忽然收涉回頭,星胖流波,不勝詫異道:「你不是要尋那大個
子?」
「是呀!但他又在那裡?」
「跟我走,就可以尋到他。」
「不!我覺得師姐的步法好生眼熟……」
羅鳳英不待話畢,立即悶哼一聲道:「你那疑心病又發了,又打算盤問一番,
是也不是?」
羅端被對方說破心意,也覺尷尬,忙道:「小弟怎敢起疑,但師姐的……」
「夠了,說去說來還是要問,我索性一古腦告訴你,省得你斃在心裡不舒服。」
她一探衣袖,一道綠影隨手而出,對著羅端臉前一晃,笑道:「你先看看這是
什麼東西?」
羅端一眼瞥去,早認出是一支三角綠旗,與何許人在悅賓樓亮相的武林令一模
一樣,忍不住問道:「原來那廝的武林令給姐姐換了,這時拿出來是什麼意思?」
羅鳳英星昨連轉兩轉,反問道:「你可知武林令有什麼效用?」
「持令人可號召武林人物,共同做事。」
「對了,假如這支令旗還在何許人手裡,你將要遭受到何等待遇?」
「可能會被圍攻,但小弟被誣衊已多,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大不了抽身而走,
他總奈何我不得。」
「哼!你說的好輕鬆,你知道在昆明府藏有什麼人物,悅賓樓還有那些人物?
縱令你能夠脫身,你那幾位同伴又怎生走脫?」
羅端被她薄怒輕慎說得無話可答。
羅鳳英淺淺一笑道:「我和大個子早到昆明幾天,見你四人滿街亂逛,好像要
找尋什麼人,同時又發覺有人暗中指點你四人,說要利用武林令號召武林圍捕粉面
毒狼,你這惡名早經遠播,我們知道是你,才暗裡跟定他們,偷換出真的武林令。」
羅端大詫道:「這樣說來,石兄該早就認出小弟才是,但在悅賓樓上為何不肯
相認?」
羅鳳英吃吃笑道:「你這人真是糊塗,悅賓樓上明裡暗裡的敵人不知多少,誰
肯當場相認,落水救人?他故意裝出兇霸霸的樣子,好教敵人分心,這正是支援呼
應的道理呀!」
「是!」羅端大為心折,連聲稱是,已忘了再問對方的身法涉法,答訕道:「
姐姐怎樣換得他那支武林令,能否再說一說?」
「這個嘛……」
羅鳳英艷臉微紅,但接著又道:「大個子以縮骨奇功藏身在翠芳閣,候那廝脫
下衣服,便順手牽羊。」
羅端聽說是由石角下手,心頭大樂,再見羅鳳英欲語還休,回憶方儒生說那「
樓中妙妓」的話,也不便再追問下去,任由羅鳳英領頭,走向山徑,直到一座天然
石洞。
羅鳳英忽然止步揚聲道:「大個子,你的好朋友來了,還不出來迎接?」
羅端愕然道:「石兄難道住在這洞裡?」
「不是他住的地方,我為什麼帶你來,裡面骯髒得很,你自己進去找他吧,懶
鬼想是睡著了。」
「姐姐妳住在那裡?」
「我在另一個小石洞。」
羅端見她指向側面,雖還看不見有洞,料想男女授受不親,所以同門姐弟也分
住兩處,當下點頭應允,走進洞中,邊走邊呼,不覺已進一二十丈。
一陣薰人欲醉的幽香由石洞深處飄來,羅端心頭一震,暗忖:「石角住處怎會
有這女人的香氣?」
他心裡犯疑,立即停下腳步,高呼一聲:「石大哥你在那裡?」
甬道石壁被他那氣勁激盪得嗡嗡作響,半晌過後,才聞洞底傳來一聲微弱的呻
吟。
羅端猛地一驚,大叫一聲:「石大哥!」便舉步如飛,朝裡疾闖。
然而,這條隧道竟似漫無止境,由得他練就虛室生自的目力,也覺得眼前越來
越暗,暗自驚疑道:「難道我被奸徒騙了?」
他一起疑心,不自覺地停步回頭望去。
那知不望還好,這一望起來但見岔路分歧,怪石林立,洞頂磷光閃閃,好像無
數鬼魂在上面眨眼。
再仔細一看,竟發覺那些磷點赫然綴成「地獄遊魂」四個大字,不由得心頭一
顫,抖起渾身雞皮疙瘩。
這時,他已明白羅鳳英是故意騙他入穀,但她為什麼要花費偌大的工夫,騙他
來這幽洞?這座石洞雖然陰森可怖,彷彿遍佈著一種死亡的危機,但他絕難相信自
己會成為「地獄遊魂」。
他追思前事,情知悅賓樓所遇上的人物,除了石角是個真身,盤問全國維的老
者可能是野仙全忡之外,餘人應該各有一個假身分,然而,敵對的四少年,難道也
是假冒別人的姓名羅鳳英持有一支「武林令」,何許人也有一支「武林令」,究竟
那一支是真,那一支是假,莫非兩支全是假的。
他痴立多時,極力尋找羅鳳英眶騙他入洞的緣因:衣香、鬢影、身形、步法,
迅速重現腦際。
立刻,他記起兩道十分熟悉的身影,忍不住拍腿大叫一聲道:「原來是那兩個
賊婢!」
一座怪石後面忽然傳來一聲嬌笑道:「毒狼!你這回猜中啦,正是我們兩個。」
羅端怒火頓起,但他面對著密如蜂巢的岔道洞口,生怕起步一追,不但追不著
人,反而迷失退路,只得一面暗用腳尖在石地上留下一道方向線,一面冷笑道:「
馬如珍!妳騙我來這裡,有什麼毒辣的打算?」
馬如珍嬌笑道:「我的毒郎!賤妾馬如珍還敢說什麼打算麼?今後但願和我毒
郎在這遊魂洞裡白頭偕老,做個同命鴛鴦,育下三男二女,便算終身有靠。」
她這一席話,似在情理之中,但羅端知道雪峰寒山門下人人心腸歹毒,尤其馬
如珍語冷如冰,怎信得過不是反面的話?
他回想當初閒雲勸他娶二女為妾,省得多少麻煩,當時心意已動,何不以「情
」為餌?
忙道:「妳既然有這好意,為何還不現身相見?」
馬如珍笑道:「此身既以回君,何必再說獻字,但我姐妹早向別人獻了多少回
,元胎已結,只請你來完成骨肉之情而已。」
羅端厲喝一聲:「妳敢!」隨即一掌劈去。
一股摧山拔岳的掌勁,厲嘯疾衝,「蓬」一聲巨響,滿洞氣漩激盪,馬如珍藉
以障身那座怪石已被震成粉碎。
羅端身隨掌進,把飛舞瀰漫的石粉衝開一道通衙,趕到怪石跟前,卻聽馬如珍
在另一座怪石後面笑道:「你這毒郎真毒,難道要把上萬的石筍石鼓打碎不成?」
她末後一句可是真話,任是羅端內力再厚,也不能把滿洞頑石掃數清除,只氣
得向那怪石瞪眼喝道:「馬如珍妳這樣算是什麼人物?」
「喲!你太捧我啦!我算得是什麼人物?說得好,不過是你一個小妻,說不好
,只能算是一個小婢而已,你且休使盡力氣,你我總會有千日千夜的溫柔鄉夢。」
「妳這淫賤!誰和妳有什麼夢?妳自己做夢去罷!」
「嘻嘻!既來之,則安之,你在這裡暫住三年,等待孩子會喊爸爸再走。」
羅端又羞又怒,恨不得以「椰木箭」把對方射個窟窪,但一探手入囊,立記起
曾被她接去一支,又不敢造次。
正不知對方如何擺佈自己,打算以所有武功,窮追硬拚,忽發覺始終只有馬如
珍一人,自己聽到那一聲呻吟又是什麼人發出?
他念頭一轉,反而按下怒火,從容笑道:「做個現成爸爸也還不壞,馬嫻珍又
在那裡呢?」
話聲一落,立聞馬嫻珍在另一角笑道:「我以為你已經忘記了我,原來還記得
有我這樣一個。」
二女同夫,難得不醋海翻波,慾河激浪。
羅端由馬嫻珍帶著幾分喜悅的音調聽來,知她年紀更幼,沒有馬如珍那樣多的
心機,正要撩撥二女相爭,以便從中取利,那知馬如珍已經叫道:「毒郎休打錯主
意,我姐妹甘苦與共,分享這千日溫馨,你別心急亂撞,千日香來到了。」
羅端聽對方一再提及「千日」兩字,這時又說什麼「千日香」,猛覺她是要以
迷香迫令自己就範,急運起罡氣護身,拔出寶劍,揮起一蓬光網,向洞囗方向疾衝。
那知走了一程,二女的笑聲依然不離耳際,抬頭一看,「地獄遊魂」四字仍高
懸洞頂,原來又已走回到原處,不禁征了半晌。
但聞馬嫻珍吃吃笑道:「羅郎你毋須虛耗氣力了,這座遊魂洞是賽諸葛前輩精
心的結構,如果沒人指點,只怕你師父也走不出去,休以為你運氣護體,便可抗禦
千日香,其實這時滿洞俱是香氣充塞,你早已感染,放心安居三年,我姐妹絕不害
你就是。」
休說三年為期不短,在這種脅迫之下,敢情要羅端安居一日都難,他聽得心火
大發,再不顧及後果如何,取出囊裡九支「椰木箭」分向各方射出。
九道光華呼嘯而起,但聞巨響如雷,震得石壁搖搖欲倒。
石屑石粉,獼漫空間。
半晌之後,椰木箭相繼飛回,雖然分毫未損,但也原狀不變,羅端接了過來,
放近鼻端一嗅,便知沒有傷著任何生物,恨急起來,忍不住放心罵一聲:「鬼女!」
然而,經過這番九箭搜射,十丈遠近的石筍石鼓全被削平。
羅端罵了幾聲,不見有人答應,不禁縱聲狂笑道:「一個小小石洞,也能困得
住我羅某?」
他眼看一堆堆的石屑石粉,豪氣倍增,認為有箭劍齊全,不愁衝不出這「地獄
遊魂」洞,左手一揮,九支寶箭向同一方向射出。
這番風雷疾響,威力比起分途發射更猛幾分。
羅端身隨劍射,緊追那九支寶箭,但見一路煙塵滾滾,彷彿已走了四五十丈。
然而,卻聽馬嫻珍吃吃嬌笑道:「如姐姐!妳看這人又走回這裡來了。」
他聞聲知普,猛一抬頭,那「地獄遊魂」四字赫然在眼,果然走了多時,竟又
回到原來的地方。
若非自己陷於夢境裡面,怎會有這樣的奇事?
他分明聽到人聲就在身側,偏就看不見形影,情知再向前衝,也是徒勞無功,
索性起箭劍收回身側,跌坐沉思,默念「九識」經義,推敲這迷洞的秘徑。
但他打坐不久,又聽馬如珍在近處笑道:「嫻妹!這人如果真要當起和尚,妳
我兩人只怕終生無望了。」
馬嫻珍接著道:「阿彌陀佛!但願他凡心不淨才好,魔母前輩的千日香不知有
效無效,怎還不見他倒下來?」
馬如珍道:「妳休要懷疑別人,魔母前輩是憐我們命苦,才肯送香授技,怎會
無效?敢情這人功力深厚,寶香一時難浸入骨髓,妳看他這時正是如入芝蘭之室,
久而不聞其香哩!只要他再察覺有香積人鼻,那便是時候到了。」
羅端默念九識經義,本可人我俱忘,那知二女偏要擾他心神,說話聲聲入耳,
正覺初來時那種幽香忽然收歛,以為是自己以罡氣抵擋所致,但聽到「如入芝蘭之
室」一句,猛悟個中道理,不禁賠叫一聲:「不妙!」
但他一驚之下,立即嗅到一股極濃郁的香氣直鑽腦而進,任憑如何提氣,都無
法把它驅除,自覺骨酥筋軟,不由自主地向前伏下。
當他再度醒來,卻見紅日照窗,光華滿眼,原來自己竟睡在一張極大的床上,
室內稜羅錦繡,妝奮鏡匣,怖置得井井有條,分明是置身於閨閣之中。
「夢?」是惡夢還是綺夢?
他一覺醒來,猶疑前塵是夢,也疑眼前是夢。
但他仔細追思前事,又覺得並非夢境,而是二女乘他昏迷,把他移到這個新的
所在,然而,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他一躍起身,發覺功力並沒有減損多少,檢視被褥,又無雨跡雲蹤,不禁暗詫
道:「那兩個貪狼殘虎般的淫娃,難道這樣輕易把我放過?但我的衣服又為何脫得
一絲不剩?」
他一眼瞥去,見有一座極大的衣櫃,順手打開一看,不但是自己衣物全在,連
那寶劍、寶箭和虎宗的令牌,也掛在裡面。將寶箭一數,竟是整整十支,不禁一陣
狂喜。
這時,他轉想到,可能是二女把他擄在中途,被意外的高手棒打鴛鴦,奪了下
來。趕忙穿戴齊整,臨鏡一照,卻見頸間齒印猶存,頰上唇痕宛在,不禁又是一征。
忽然,壁間一聲兒啼,把他由迷惘中喚醒,一涉跨出房門,即見一名艷女抱著
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坐在廳上,忙趨前一揖道:「請問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那艷女征了一征,旋即「嘆」一聲笑道:「姑爺怎和婢子秋菊客套起來?」
這話一出,羅端不禁楞了半晌才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秋菊敢情是個侍婢,也被他這突然的舉動驚得張大了眼睛,木然半晌,才面露
驚容道:「姑爺在今早上還有說有笑,會吃會喝,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就變了一個
樣子,休做出這副模樣,駭了你的少爺。」
羅端焉地一驚,厲聲道:「妳說什麼?」
那嬰兒原是張著一對點漆似的小眼珠,骨碌碌望著羅端臉上,忽被這聲厲喝,
驚得把小臉埋在秋菊雙峰中間,啕啕大哭。
秋菊也驚得大叫一聲:「姑爺瘋了!」拔腳就跑。
在這剎那間,羅端忽然記起虎宗八少年甘受九幽鬼女支遣的事,猛思及莫非自
己也暗受愚弄而不能自覺?
這一個轉念,驚得他渾身大震,顫聲道:「妳……妳說這嬰兒是……我的?」
秋菊剛走到廳門,即被他那顫抖的聲音吸引回頭,詫道:「姑爺你真奇怪,不
是你的難道是別人的?」
羅端怒道:「妳說明白一點,休教我動手打人。」
那知道這話一出,秋菊反而柳眉一豎,抗聲道:「你要打要殺,儘管下手吧,
秋菊是一條奴婢的命,當初我說使不得,你偏要什麼山盟海誓,哄得我逐你的慾。
這時玩膩了起來,又說要打人,我肚裡也有你羅家一塊肉哩,母子一條命,儘管打
,儘管打!」
羅端吃她一陣搶白,氣得身子直顫,但他已明白這段孽緣定是自己被藥性所迷
,糊裡糊塗做了出來,恨只恨馬氏二女計謀太毒,面前這侍婢原是無辜受累,那還
打得下手?
再看秋菊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但已腰肢略粗,肚皮微凸,分明是個小孕婦,既
肯惡狠狠自將內情說出,那還有假?
一種愧疚的心情迅速湧起,只好長嘆一聲道:「妳坐下來好好說話,我不打妳
就是。」
秋菊回慎作喜,媚眼一瞟,笑道:「你一不說打,敢情又要那個了。」
若非羅端曾經有過常的舉動,一個年未破瓜的侍婢,怎會領略他日常的妙處?
他聽到秋菊後面一句,不禁俊臉微紅,情知一時分辨不來,只得苦笑道:「妳休胡
說,這裡還有什麼人?」
秋菊又是一征道:「到底你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羅端確是一無所知,但念頭一轉,又笑笑道:「那麼,她們都往那裡去了,怎
只剩下妳一個人守屋?」
秋菊拋個媚眼,笑道:「大小姐聽說有個馬美珍要來爭奪什麼,匆匆忙忙和二
姑娘帶了一大夥人,抱著婷婷、妙妙兩個小姐妹出去安置,只剩我和新來的冬竹在
家。冬竹昨天被你強暴一場,還躲在房裡哭哩!」
羅端一驚道:「有這回事?」
秋菊把櫻唇嘟向一扇小門,詭笑道:「你又沒醉酒,裝什麼糊塗,要不相信就
自己看去,敢情裡面多的是桃花殘月,最好留一點下來,作個終生紀念。」
羅端聽說自己又毀了一個無辜弱女,不由得更愧、更怒,急道:「我先看看她
再來。」
秋菊帶著幾分醋意道:「姑爺要去就去,何必叮囑什麼,休要只見新人笑,不
見舊人哭就行了。」
羅端面對著這忙犧牲在自己慾火下的無辜少女,心頭極度難安,輕說一聲:「
我不是那種人。」便走往冬竹的房門,輕敲門糜,喚道:「冬竹妹妹!開開門!」
那知任他連喚幾聲,總不見有人答應,側耳傾聽,也聽不到什麼聲息。
秋菊抱著嬰兒過來,見羅端還在低聲下氣叫門,又激發那股醋意,大聲道:「
冬竹妹妹!別在裝死,姑爺要進來,妳敢不開門接應?一個女孩子早晚都要經過那
樣一回,今天包管有妳樂的,還要……」
羅端急叱一聲:「秋菊別胡說!」
秋菊冷笑一聲道:「姑爺你好呀!方才還自說不是那種人,這時卻低喚冬竹妹
妹,重叱秋菊,你見她好,就自己懇求,秋菊可不管這篇閒帳。」
羅端吃她一陣搶白,心頭免不了薄怒,但一想到女人天性惟妒,立又氣消不少
,微微笑道:「妳先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支使秋菊走開,又再敲門輕喚,仍不見有人答應,不禁詫異起來,生怕冬竹
已經自盡,急托開門糜,一步竄了進去。
那知腳剛著地,腦後一聲嬌叱,隨即有一縷寒風射到。
羅端一偏身子,「噹」一聲響處,一柄雪亮的剪刀,已插在床上,回頭一看,
又見一團黑影撲來。
他在這一瞬間,「九野神功」的氣勁已罩護在體外,那團黑影被氣牆一擋,墜
落地面,立即哭喊一聲:「姑娘跟你拚了!」
羅端愣了一楞,見那少女爬起一半身子,便即作勢欲撲,既覺可憐,又覺好笑
,忙伸手一擋,正色道:「妹妹身受委屈,我已盡知,但我當時也是心不由己,不
是我的本意,這時我已恢復靈智,有話也好商量,何必拚命?」
那少女連撲幾次,衝不過那堵氣牆,似也不勝詫異,厲聲道:「有什麼好商量
,昨夜你為什麼把我綁在這架床上?」
羅端愕然道:「我把妳綁在床上?」
「還要賴麼?你看看床上是什麼樣子?」
羅端向床上一瞥,但見落紅狼藉,床頭床尾還繫有四條布帶。那少女所說,分
毫不假,不覺沉吟無語。
但那少女忽然乘隙而進,一腳踼正他的屁骨,把他踼得跨前一步,自己卻跌個
四腳朝天,縱聲大哭。
羅端對這少女不但不覺她潑辣,反而覺得她萬分可憐,雖自己被踢一腳,也不
起怒意,轉過身軀,陪著笑臉道:「妹妹妳別氣苦自己,羅端曾說昨夜的事不是我
的本意,妳只要平心靜氣一想便可明白。」
「哼!明白什麼?你吃了一瓶毒藥,為什麼不死?」
羅端大詫道:「誰把毒藥給我吃?」
「我!」
「這是怎麼一回事,妳再說明白些!」
「我怕你不成?夜裡遭你強暴,我恨不得把你剎成幾萬塊,偷偷溜進房裡,一
時找不到刀,恰見你睡得像個死豬,架上有一瓶毒藥,索性給你灌了下去,以為你
會化血化膿,那知你居然不肯死,反而來這裡欺負人,你高興就殺吧,冬竹就是一
個身子,隨你的便。」
羅端握了一陣狠罵,這才恍然大悟,趕忙一揖道:「妹妹救我一命,我該謝謝
妳才對呢!」
冬竹驚詫道:「我要殺你,要毒死你,怎麼反來謝我?」
羅端滿面堆笑道:「這事說來話長,反正是我被迷藥亂性,受制於別人,自己
也做出不少意外的事,幸得妹妹妳烈性,一心要想殺我,不料那瓶毒藥就是解藥,
反把我救離苦海,這裡並非善地,妳我趕快離開才好。」
冬竹察言觀色,似覺羅端的話有幾分可信,顫聲道:「你說的可真?」
「我何必騙妳?」
「這裡不是你的家?」
「是地獄淫娃的魔窟!」
「那就快走!」
羅端見她掙扎要起,急道:「我揹妳才行!」不容分說,一把摟她上背,走出
廳來,卻不見秋菊和那嬰兒,不禁詫道:「秋菊往那裡去了?」
冬竹恨恨道:「你還惦記她哩,她昨夜就幫忙你來綁我。」
羅端知道秋菊也是無辜受累,而且又有了身孕,對她頗表同情,正色道:「她
也是一個可憐人,應該把她一起救走!」
「啊!」冬竹驚叫出聲道:「對!一定要找到她,她肚裡有你一條根,還抱有
你的孩子說到「孩子」,羅端不禁苦笑,但他又無法證實那未滿週歲的嬰兒和秋菊
肚裡的孽種不是他的骨肉,只好含笑應了一聲,揹著冬竹,踱出院外。
直到這時,他才有機會看一看這座莊院的全貌,但見遠處群峰無數,近處修竹
茂林,一泓流水,環繞這數檻茅舍。
驟看起來,這座莊院只像是隱逸的居處,絕不像魔女的淫窟。
他正縱目四望,搜尋馬氏二女和秋菊的蹤跡,忽有一道身影由修竹林中冒起,
並即歡呼一聲:「毒狼就在這裡!」話聲未落,一道紅色流星,已直沖霄漠。
羅端定睛一看,認得那人正是跟著九幽鬼女的黑虎宗少年利功名,若在平日,
他那把利功名放在心上?
然而,他這時揹著一個冬竹,又知利功名既已現身,九幽鬼女一夥也定在近處。
他由秋菊口中知道馬氏二女便因九幽鬼女尋來,才離開莊院,說不定也同時回
轉,更難逃脫,只得喝一聲:「今天饒你一命!」撥頭就走。
「羅小子!這裡已怖下天羅地網,你也休想走了!」利功名在高叫聲中一連擲
起兩枚流星,在半空爆炸開來,化作兩蓬光雨。
驀地,四處人影暴射,人聲如潮。
羅端俊目一掃,發覺已陷在包圍圈中,忍不住大喝一聲:「擋我者死!」直向
侯宗衝去。人未到,掌先發,一股狂飆帶起一道長長的塵龍,疾捲而上。
侯宗本是他手中敗將,雖然事過境遷,但相逢猶有餘悸,一見那威猛絕倫的掌
勁呼嘯而來,趕忙一閃身軀,飄開數丈。
羅端一聲長笑,疾掠而過,接連幾個起落,已走出大半里,越過那道小溪,筆
直飛奔,直到看不見有人追趕,才敢放緩腳步。
被臥在背上的冬竹這時已嚇得粉臉泛青,好容易定下神來,嬌喘叮叮道:「你
怎麼見人就走,難道那些人全是和你作對?」
羅端苦笑一聲道:「那些全是九幽鬼女裙下的淫鬼,落在他們手裡可不是玩的
。」
「奇呀!為什麼叫做九幽鬼女?」
「九幽鬼女就是那屋主人的大姐,十分淫毒,幸是沒被她遇上,否則真要麻煩
透頂了呢!」
那知話聲方落,九幽鬼女的笑聲已由路側的樹後響起,樹頂上也喇喇幾聲,飄
落幾名艷婢,向羅端作半圓弧的包圍態勢。
羅端一見鬼女擋路,情知難以善罷,暴喝一聲:「滾!」隨即一掌劈去。
九幽鬼女舉掌一對,笑吟吟說一聲:「且慢!」
羅端早知她詭計多端,怎肯罷手,猛一提真氣,掌勁加重兩成,「蓬」一聲巨
響,震得鬼女倒退一步,自己上軀也晃了一晃。
九幽鬼女雖被震退,面不改色,只是冷笑一聲道:「我這番到來,並不是找你
打架,只想問明白一件事就走。願不願意,隨你的便,但若不先說明白,要想過我
這一關未必能行,何況聖母,三老,也要趕到。」
羅端心頭暗驚,強作鎮定縱聲大笑道:「九幽鬼女向小爺使用奸計,那是白費
心機,妳要問什麼儘管問,小爺不一定要告訴妳。」
九幽鬼女冷笑道:「你這毒狼已落進我天羅地網還要強橫,須知你縱可走脫,
背後那個可走不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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