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兇星照命 古剎醫傷 義救芳卿】
石碌暗叫一聲:「不好!」急蹲在羅端身旁,將藥片塞進他囗中,輕說一聲:
「石角!過一會廝打的時候,這娃兒就交給你了。」
「廝打!」神州一乞有點迷憫。
接著又問道:「你和何人廝打?」
石碌恨恨道:「還不是石角這孽障到處惹禍,鎮口那邊已來了大夥迥龍幫……」
敢情石碌站起的時候,已被對方發現而加速奔來,這時已有兩人首先到達。
其中一位五十來歲的老人一眼瞥見石碌和神州一乞在一起,微現愕然的神色,
旋即冷森森問道:「方才在鎮上打傷敝幫弟兄,可是尊駕一夥?」
神州一乞若無其事地,將美酒一碗接一碗地向喉裡面灌。石碌正估計來人的武
功,並盤算應付的方法。
唯有石角一向莽撞,從來不知天高地厚,估計自身能力如何,重重地「哼」了
一聲道:「是老子打的又怎麼樣?但那些狗頭並未受傷;要是那樣嫩皮脆骨,還冒
充啥子好漢?」
偏是楞頭楞腦的人,說話才真不給別人留餘跑。石角這句話,幾乎把他叔叔也
一並罵上了。
石碌恨得罵一聲:「孽畜!還敢胡說!」
他這霹靂一聲,罵得石角不敢再說,那老人微微一征,眼珠一轉,忽又冷森森
地問道:「尊駕莫非是七陽刀石大俠?」
石碌暗叫一聲:「厲害,迥龍幫的踩探功夫果然高人一等。」
但對方已認出自己的名頭,難道還能推卻?
當下「嘿嘿」兩聲乾笑道:「不敢!在下正是石碌,請恕在下眼拙,還未……」
那老人架架一陣怪笑道:「石大俠名滿江湖,怎會把區區一個子母圈放在眼內
?」
神州一乞有意無意地擰了一把鼻涕,隨手一甩,「啦」一聲響,恰打在一株盈
尺老松上,震得那株松樹連晃幾晃。
子母圈臉色微變,立即雙手一拱,乾笑道:「這位該是神州一乞華老前輩了,
敝幫與石大俠有點小過節,尚不敢有勞老前輩力氣。」
要知神州一乞是宇內異人之一,子母圈在江湖上雖也有名頭,對此異人仍不敢
自尋沒趣,欲以言語和儀注穩下目前形勢再作打算。
可是神州一乞是何等人物,那有不知子母圈心意之理?
聞言哈哈大笑道:「老弟既然看得起我這老乞兒,就勞你轉告邱三畏,請他約
束徒眾,多做好事,尚可保存首領名位,否則總會有人找到他頭上的一天。」
這時,又有幾名精悍的幫眾如飛而到。
子母圈回顧幫眾一眼道:「各位先向這位神州一乞華老前輩見個禮。」說罷,
即一一引見各人。
神州一乞仍然若無其事地啃豬頭骨,七陽刀石碌聽這位子母圈杜全說出來人的
名頭,不由得暗自驚心;估計自己以一敵三四,還可以應付得來,但石角端賴幾斤
蠻力,勢非吃虧不可。
再則羅端暈迷未醒,得有人保護才行,神州一乞是前輩奇人,行徑也十分古怪
,他若不肯出手,任何人不能強他出手。
石碌心裡一急,不覺連連向石角遞過眼色,示意他將羅端抱往海邊,以免廝殺
時有所誤傷。
子母圈看在眼裡,嘿嘿兩聲道:「石大俠何必見外,命這位老弟隨區區往敝幫
分舵暫歇便是。」
石碌不禁怒火上衝,冷笑一聲道:「七陽刀也見過多少江湖人物,就沒見過迥
龍幫的走狗惡地猖狂,要想在石某眼前留人,也得先問問七陽刀肯不肯?」
神州一乞嘻嘻笑道:「石大俠何來偌大火氣,人家請客也是好事,不知肯不肯
連我老乞兒一齊請?」
迥龍幫來人可真不少,二十丈外,黑壓壓地盡是人頭晃動,近前十幾人更不是
省油燈,聽得神州一乞冷言冷語,全都面呈怒意。
子母圈是群蛇之首,那受得了這種奚落?
臉色一寒,乾笑道:「老前輩若肯賞臉,敝幫決無拒人千里之外的道理。」
他話聲一落,忽由懷中取出一個流星向空一擲,一道綠光沖霄直上,「啵」一
聲爆裂開來,化作五團煙火,在空中飄盪。
神州一乞鼓掌大笑道:「好耍子!好耍子!老弟原來會變戲法!」
子母圈擲出流星之後,笑容頓歛,說一聲:「老前輩要看戲法,請到敝分舵看
去。」
神州一乞明知子母圈擲出流星,定是通知後援,而且來援的人定是罕見的高手
,否則,對方絕不敢惡地狂妄。
但他也知道,能與自己為敵的人,屈指可數,迥龍幫或有意料不到的人物,這
一小小分舵,那會有什了不起的高手?
因而衝著子母圈裂嘴一笑道:「分舵幾間破屋有什好看,倒不如就地多放兩個
,當下酒的好了。」
子母圈一語不發,連續擲出兩顆流星。
石碌心知廝殺的事一觸即發,忙低聲對神州一乞道:「這檔事原是因舍侄引起
,理該晚輩自己化解,師侄羅端此時尚未甦轉,請老前輩帶他先走為是。」
他見子母圈已知有神州一乞在場,尚敢跋肩不已,若無所恃,怎敢托大,因而
推想到未來的敵人,武功定與神州一乞不相上下,纏鬥起來,沒人照顧羅端,與其
同死一地,不如請神州一乞帶羅端及時逃走。
那知神州一乞已打定要會一會迥龍幫厲害人物的主意,認為以自己將近百年的
功力,豈有接應不及之理?
石碌那樣一說,反使他豪氣凌雲地啥啥一陣傲笑。
要知那以丹田之氣發出的笑聲豈同小可?迥龍幫眾連帶子母圈,受不了笑聲震
耳,全退出十丈開外。
然而,神州一乞笑聲未歇,一絲絲遊絲的笑聲竟穿破他的豪笑而來。
神州一乞真氣一受激盪,即時警覺,心說一聲:「不妙!」
當下急一提真氣,發出猛烈無倫的嘯聲,直如錢潮洶湧,排山倒海般鼓起極高
的氣漩,勉強把對方的笑聲制壓下去。
這一來,迥龍幫更加禁受不了,人人掩耳疾走,退出三四十丈。
石碌練成一門罕有的氣功,雖也提氣相抗,仍抵不過神州一乞百年功力,只好
雙掌掩耳;看那石角早把羅端放在地上,掩耳之後,尚是搖搖欲倒,不禁暗叫一聲
:「不好,師侄暈迷未甦,怎受得了這猛烈的真音?」
但他旋又想到羅端也許被嘯聲震醒,豈不又多一個好幫手?
實在說起來,石碌這時已無暇顧及別人,著急也毫無用處,唯一使他不解的是
,為何神州一乞忽由豪笑轉為長嘯,並且嘯個不停,好像與別人較量氣勁,而他自
己竟毫無所覺。
神仙一乞自覺僅以嘯聲,便驚退所有幫眾,並壓制住那絲詭異的笑聲,老臉上
也微現喜容。
當下他即縱目遙觀,欲尋找發笑者的所在。
忽然,那絲笑聲一歛,兩道黑影自五六十丈外一閃而到,兩人俱罩著長袍,戴
有面罩,面罩的眼孔後閃爍著兩點綠光,陰森森帶有幾分鬼氣。
神州一乞發覺兩人來勢之速,絕不在自己之下,不禁微微一稟,旋即傲然一笑
道:「我道迥龍幫有甚了不起的人物,原來是見不得人的東西,松雪山莊血案,齊
東二叟慘死,碧霞鹿三尼……」
「嘿嘿!」一具修長的身軀,在面罩後發出一聲奸笑。
接著道:「黃山一塵子,鐘山妙真老道的事也一發告訴你吧!今天連你老花子
也不例外了呢!」
神州一乞見對方自承所有的大血案,自己的好友妙真老道也喪命在兩魔之手,
登時血脈憤張,大喝一聲;「殺人償命,理所當然,你到底是誰,報個名上來,好
待送你上路。」
另一人冷笑道:「本該告訴你名字,好方便你向閻王面前告狀,但爺們最不耐
煩聽審,只好免了。」
石碌面對著慘殺師兄的仇人,那還忍得住一腔將發的義憤?
大喝一聲:「石角快把人抱走!」話聲甫落,七陽刀在手中一晃,化作一團精
光,衝往右首的魔頭。
那人說一聲:「憑你也配!」順手一揮,「吼!」一聲響,一柄不煉精鋼的七
陽刀已被拍斷飛去。
石碌一慄,隨手將剩下的半截七陽刀猛力擲出,立即雙掌一推,雙股潛勁打往
那人身前「來得好!」那人一個轉身,避開掌勢,同時也繞到石碌身側。
石碌一聲怒吼,展出畢生所學,只見拳發如雹,掌發如雷,身外盡是氣漩激盪
,聲勢十分威猛,但那人仍是從容繞步,任憑石碌使盡招數,竟是連衣服都未沾上。
神州一乞凝神注視兩人廝打,極力要由那人身法找出他的來歷。
漸漸,他似乎有所憶地「哦」了一聲。
然而,就在他話音方歇的瞬間,將羅端揹走的石角已被子母圈一腳踼飛,慘叫
一聲,連人帶著羅端俱滾下海岸。
神州一乞怒喝一聲,一晃使到子母圈身後,單掌兜頭劈落。
以神州一乞這般功力,急怒下發招,那怕不把子母圈打成肉餅?
但是新來兩名惡魔還有一名從旁監視,神州一乞身形甫動,他也如影隨形,一
閃而達,斜裡一掌劈出,「蓬」一聲響處,掌力的餘勁震得兩人各退一步,子母圈
卻被雙掌交擊時的氣漩捲飛出一丈餘。
那人雖是橫掌劈去,勁道也是十足,見只能將神州一乞震退一步,目光裡也流
露出幾分驚訝之色,急喝一聲:「老四!還不快將他廢了?」
與石碌廝鬥那人長笑一聲,雙臂如環一台,石碌登時躺下。
神州一乞看出對方門戶,大喝一聲,雙掌一封,腳下用力一蹬,身形立即斜飛
出人圈之外。
蒙面人一聲長笑,也落在他身後,即時劈出兩掌。
另一人也幾乎同時到達,笑說一聲道:「老花子還想走麼?」隨一閃身軀,繞
過前面。
神州一乞心知惡魔心毒手狠,若說破他門戶,勢必拚命到底,只好暫忍一時,
好把真相向武林公布,聯合正派高手,才不致被他逐一慘殺。
當下一閃身軀,避開身後兩掌,冷笑道:「你道我老叫化會怕上你們這兩個魔
崽子不成?以一對一,老叫化在五十招內把你打成餅;要是兩個一齊上,老叫化在
三百招裡把你們打成泥。信不信由你,但這樣打起來沒有多少興兒,不如比上一場
輕功,誰輸了誰就跳海。」
被稱為老四的魔頭架架笑道:「老花子敢在咱們兄弟面前使刁,誰不知道你年
輕時綽號海裡泥鰍,跳海那還不給你溜了?」
神州一乞見用騙不行,眼珠一轉,待想別的計謀,但左道那人一語不發,驀地
雙掌齊發,寒風已到;急切間雙掌一封,右後側全部暴露。老四同時趁機一掌,待
神州一乞驚覺對方不講武林道義,要轉身逃走,已被一陣涼風透體而過,可憐一代
異人,竟遭惡魔暗算,就此長眠不起。
一陣邪惡而得意的笑聲,帶著喧喧嚷嚷的人群走回鎮上。
這五株老松下面,幾副碗筷散亂在地上,距離老松不遠,靜靜地躺著兩具屍體
,如果不是幾隻回巢的老鴉邀朋結伴,爭吃撒得滿地的殘肴碎肉,敢情已靜得足以
把一位膽小的人嚇暈。
然而,在這暮色蒼茫的時候,海邊出現了一條少年身影,他舉著沉重的涉伐,
沿著崎嶇而佈滿貝殼的海岸,緩緩移動。
由他低頭叉手那副神態看來,似乎在想解決一個極其重大的難題;也許他還在
喃喃自語,可惜沒有人能夠聽見。
他被那些討厭的烏鴉噪得心事煩噪起來,憤怒地猛一抬頭,向上空投烘厭惡的
一眼;除了幾隻烏鴉之外,還有幾株糾結如龍的老松,映入他的眼簾。
「唷!這分明是我和師叔,還有華老前輩小憩的地方,怎麼我一人掉在海裡?」
「哦!……當時我曾經暈倒,難道師叔因我學過邪惡的武學,竟乘我暈厥的時
候,將我丟下海去?」
這少年人正是神州一乞譽為正派門下,絕世高手的羅端。
當時,他被子母圈連帶石角踢下山崖之後,落進海水裡面,並未身死,恰遇海
潮湧退,把他擱在一個礁石上面,經過冷水侵肌,人也漸漸甦醒。
但他醒後一切茫然,也不知道置身何處,又經長時間回憶,才記起迷惘的往事
,沿岸追尋。
此時他已決定縱使師叔再度丟他下海,也得上崖去交代幾句後事。於是,他真
氣一提,如一縷輕煙沿崖上昇,眨眨眼已達崖頂。
他一眼瞥見地面上那種慘象,不覺驚叫出聲,一步躍往師叔旁,抱屍大哭。
忽然,師叔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任何事故,一哭了起來,不但不能解決
問題,反而亂人力寸。——於是,他連哭也不敢,急急解開師叔的衣服,檢視之下
,不禁怒喝一聲:「又是你這惡魔!」
「這筆帳一起算吧!魔鬼,總有一天讓我找到你。」
一幕幕的武林慘案,俱因這少年羅端而起,他本已不敢接近武林人物,生怕像
齊東二叟那樣受到連累。
那知藝成之後,頭一位就遇上了自己的師叔,總不能說不認師門;然而,就因
為相認的結果,又害了師叔一命,還賠上一位風塵異人——神州一乞——怎教他不
恨得發瘋?
「好呀!我羅端就要用方前輩這柄兇刀,殺盡武林的邪魔敗類!」他急得發起
誓來,竟將神州一乞說方不平壞行徑的事一掃而空。
「敢情冥王掌力第一次派到用場。」
羅端運足功力,對準松陰地面猛擊一掌,「蓬」一聲巨響,將地面打成長有丈
餘,寬有六尺,深達兩丈的大坑。
他臉上浮起滿意的微笑,抱起石碌的屍體,躍身下坑,將屍體放好,再躍上來
,雙臂由外裡一合,原先被震出坑外的泥土竟似有人推挽,齊齊整整地落回土坑,
霎時形成一座大墓羅端悽然一哭,一提身子,人已拔起丈餘,凌空一掌下擊,這回
地面所陷的坑,比前者更深更大,他如法泡製,將神州一乞下葬完畢,才找到師叔
那柄斷刀。
但他這時已不便再挖開師叔的墳,將刀陪葬,只好順手一擲,讓它直揮入墓土
深處,隨即建立兩座墓碑,刻上死者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
他雖將死者安置妥善,還有不位石角的屍體尚未尋獲,使他再度迷惘。
要知神州一乞那樣的高人尚且不免一死,石角那樣毫無武藝的人怎能逃生?
羅端思索多時,仍不明白石角往何處去?
卻想到石角也許事先躲藏起來,被這場兇死案嚇破了膽,因而溜之大吉;也許
石角仍藏在最隱秘的所在,待夜深人靜,才回到兇殺地方查看,他一想到石角可能
躲藏的事,不由得縱聲高呼。
幾聲甫過,羅端忽聽到遠處傳來一種異乎尋常的嘯音,倘若羅端未練成九野神
功,未打通九識,對於這種嘯音定須臨近才可察覺。
但他通九識,成九野之後,武功與三個月前判若天淵;嘯音一起,立即傳入感
官,並且確定那正是與邱玉瑛姐弟躲在林中,所聽到的過惡魔破空嘯音一樣。
父兄的死,武林前輩的死,齊東二叟的死,眼前師叔和神州一乞的死,霎時爭
先恐後湧現出眼簾。
「來吧!最好四個一齊來,讓小爺把你們剔心剖復,祭奠亡靈!」
他憤怒的雙眼幾乎要爆出火花,但仍長一聲,短一聲地在呼喚石角的名字,使
惡魔不致於察覺飛縱時的破空嘯音被人先覺。
他由歷次遇上惡魔時的經驗,知道對方在出手之先,必定發出那種懾人心魄的
長笑;他此時的耳力,能聽數里內落葉飄絮的聲音,縱使惡魔不笑,也不可能來到
近前而他還毫無所覺;因此,他放心縱聲呼喚,與起初並無二樣。
不消多少時候,那嘯聲忽然一收,接著便是如遊絲般的長笑傳來。
也許那笑聲像往時一般的遊移不定,令人難以捉摸它實在的方向,但九識通後
的羅端,聽那如絲長笑,竟是如雷貫耳。
聽那遊移的笑聲,也確定它是由西方不到百里步的土壟後面發出。
不但如此,土壟後露出半截身影,雖在黑夜裡也被羅端看得清楚。但他為了誘
敵,當那笑聲一起,他也急停了呼喚,裝作倉惶回顧,要覓地躲藏的樣子。
這真是光棍遇上沒皮柴,彼欺此詐。
惡魔似乎要欣賞這位年輕人張皇失措的神態,並誇耀自己的傑作,笑聲如縷,
竟是毫無停止之意。
羅端心急如火,心痛如絞,但土壟相距百步,如果飛身進擊,土壟後有地藏身
,勢必被惡魔逃脫,日後便難得尋。
為了使惡魔遁形無所,為使自己一擊即中,這年輕人只好一再忍耐,才叫出一
聲:「媽呀!」回頭就跑。
這一計果然生效,羅端剛跑得兩涉,頭上一陣輕風拂過,笑聲忽歛,一個蒙面
人輕飄飄地落在面前,冷森森地說一聲:「小鬼休走了!」
羅端假裝驚得倒逃三步,提起精神,叱一聲:「你…到底是人是鬼?」
「納命吧!就是告訴你,你也沒有機會考究。」那聲音是恁般冷酷、無情、陰
沉,使人不寒而慄。
羅端估計雙方距離,情知惡魔決難逃脫,舌綻春雷喝道:「告訴我,否則你定
然沒命!「嘻嘻!從來沒有人敢對鬼國十雄說這種話,你跟你父親一起去吧!」話
聲一落,左臂作勢一抱,右掌輕輕向前一按。
羅端一聽那人說起父親師友,觸起前情,殺機驟起,大喝一聲:「閻王一掌!」
他本來不願一掌將對方擊斃,但在悲憤之下,未曾顧及後果,加以惡魔下手狠
毒,已為羅端深知,生怕不用足真力,難免噬臍莫及,因而頭一掌即以九野神功發
出,但聞「啪」一聲脆響,一團肉球隨著掌勁射向半空。
羅端叫一聲:「糟糕!」身子激射而出,輕舒五指向惡魔腰間一抓,左掌向空
一拍,倒躍回來,順手一摸,惡魔胸骨如糜,分明不活。
他一掌劈死惡魔,心有餘恨,對著魔屍咬牙切齒道:「小爺便宜了你,可不能
給你全屍他一縱身軀,折下一根松枝向魔頭一抹,居然鋒利如劍,將一顆尖削的頭
頭切下。這時他將惡魔的頭顱擺設在師叔墓前,哀哭喚道:「師叔,華老前輩,你
老人家的仇人不知是否這個,最少這惡魔與他們的同夥,端兒殺了一個了,請你老
顯靈驗看,端兒還要攜這首級去奠祭亡父,亡友!端兒也要利用這首級招來鬼國十
雄,把他們一一殺盡。」
他又哭、又訴、又說、又拜,驀地想起惡魔自稱為「鬼國十雄」理當還有九個
;這一個久出不歸,其餘九個定要尋來。
但他沒有這份耐性等待魔頭來找,對著新墳拜了幾拜,將首級仍置在墳前,立
即站起身軀,以二成真氣向空狂嘯。
雖僅是二成真氣,但那嘯聲已遠達十里開外,正如同龍拐婆婆當日以嘯聲誘敵
一般——那時龍拐婆婆把敵引來,反送她自己一條老命。——然而,羅端這時充分
自信,無論如何也不放惡魔逃生。
「若是九魔齊來,我應怎麼辦?」他並不怕難敵,而是恐怕「野火燒不盡,春
風吹又生。」剷草要除根,打蛇要打死,若被逃走一魔,這仇只能算是報得一半。
「九魔齊來,就用這個來殺!」他摸一摸袋裡五支小金劍,十個冥府金錢,面
上浮起不盡的笑容,暗自叫著:「一個也逃不脫……」
果然他狂嘯十聲之後,遠處也傳來破空的嘯音。
「只有一個,一個不夠本,最好多來幾個,讓小爺殺啊……殺個痛快!」他認
為魔頭一到,只要看到同夥授首,定憤怒得立即動手。
但他俊目向空一瞥,只看到一道淡影時,又覺得有所欲不達之感。
「一個也好,這個定要活捉,好詢問他的巢穴,再來個犁庭掃穴!」這位少年
想到得意之處,不覺縱聲大笑。
來的那位魔頭狡猾異常,一聞有人朗笑,便覺情形不對,但見他身影一挫,嘿
嘿!一聲冷笑道:「小子等著!」
話聲落處,半空中人影一閃,厲嘯聲已走老遠。
羅端喊得一聲:「惡賊!」正待要追,忽又猛收腳力,暗罵自己一聲:「好傻
,惡魔不是叫我等著,何不以逸待勞,讓他們送腦袋上來,更為方便?」
果然,羅端在松下守候半盞茶時,即聞極輕微的嘯音超自遠方,舉目看去,已
見三條黑線劃破夜空。
那三條黑線來勢極快,眨眨眼忽然向下一沉,立即騰躍而到。
羅端俊目一掃,見來人一色黑衣,各蒙有一方面巾,面巾後兩點寒星灼灼,顯
示出來人武功精湛。
他對這幾個魔頭憤恨已極,等不及對方發話,即厲喝一聲:「惡賊報上名來,
好教小爺一併打發。」
居中那人向無頭屍首一瞥,回頭向羅端臉上射出兩道兇光,以略帶蒼老的囗意
厲喝一聲道:「這人可是你殺的?先說個明白?」
羅端為了伸張武林正義,潮雪父親師友之大仇,死幾個魔頭還有什麼不對,何
況那人自稱鬼國十雄,誰又知他殺人多少?
於是,他冷冷道:「有什麼希奇,鬼國十雄全都該殺。」話聲一落,對面三人
俱桀桀一陣陰笑。
羅端怒道:「你們算得是老幾?一齊上來吧!省得小爺逐個下手。」
「你們算是膽大包天,口大吞海,你到底是誰,十雄與你何仇何怨。」居中那
老者該是餘兩人的領袖,先向羅端詰問起來。
不提起仇怨還好,一提了起來,羅端不禁怒氣沖天,厲喝道:「松雪山莊的血
案,齊東二叟的身亡,放在眼前的七陽刀與神州一乞,我羅端割下你們三人的腦袋
,也不夠還我師父的命!」
「哦!」那老者恍然道:「照這樣說來,你該是羅偉的小雜種……」
羅端已是氣極,再被那老者說是小雜種,年輕氣盛,那還忍得住?
厲喝聲中,雙掌一劈,九野神功登時發出;但見兩道塵頭平地捲起,以排山倒
海之勢,猛烈地疾衝向三魔身前。
這還是羅端為求留得活口,僅以一半內力發掌的結果。
但三魔見一位不及二十歲的少年,竟有偌大的掌力,也驚得同時吐氣開聲,六
條手臂同時推出。
當然,鬼國十雄也許是黑白道上千位著名的魔頭,為了隱蔽他的真面目的通稱
,否則,為何在江湖上還是初聞這個綽號?
但也由此可見鬼國十雄武功不比尋常,連武林前輩奇人神劍子,妙真道長,神
州一乞俱喪命在他們手中。
這時六掌合力,端的可以推山填海,那知「蓬」一聲巨響,掌勁交擊處塵土飛
揚,各看不見對方身形,四條人影如水珠一般向四方濺射出去。
羅端估不到對方一出手就是全力相拚,以致吃了大虧,自身被掌方震退七八丈
,急猛吹一口真氣,立定腳跟。
但三魔身受更慘,居中那老者首當其衝,被震得五臟翻騰,「哇」一聲吐出一
口鮮血,身子像皮球般被拋出十丈開外。
兩側的魔頭雖未落在掌力中心,但他受到自己厲凌的掌力反震,也向外連翻肋
斗。
這真是生死立判的一招,兩側魔頭回身一看,瞥見同伴躺在煙塵之下,煙塵對
面的敵人究竟如何,二魔不能看見,也不敢走過煙塵去看,竟不約而同躍往同伴身
邊,一探氣息如絲,知難以救活。
其中一魔陰森森地說一聲:「老二,為了盟誓,怪不得我!」舉手一掌把那受
傷同伴的腦袋打成肉餅。
然後叫出一聲:「咱們快走!」即與另一魔向兩旁躍開。
羅端當時雖未受傷,但氣力耗去不少,幸而一吸真氣,第九識——善惡生死識
——立時起了反應,氣力也同時恢復。
但這時煙雨塵霧遮住了半邊天,那還看得出敵人的所在?
他只能由感覺上知道雙方掌勁相接的瞬間,自己雖被震退,掌勁也驟然一鬆;
由這種情景推斷,敵人應該吃虧不小。
稍停,煙塵漸散,羅端目力所及,似覺有個龐大黑影向山林飛奔,急一縱身軀
,透上煙霧頂端,果然證實是人,然而再回目一掃,卻又見一人奔向海岸。
來敵三人,兩個分逃東西兩面,還有一個逃往那裡?
羅端此時不及細看,一探衣囊,取出三支五行金劍,大喝一聲:「往那裡走!」
但見兩道金光帶著淒厲的嘯聲,呼呼的風聲,疾向逃走中的兩魔射去,他自己
捏緊一支金劍,搜尋另一魔的蹤跡。
向海邊逃走那魔頭,一聞頭頂風雷響動,抬頭一看,驚得心膽俱裂,「哎呀!
」一聲,滾落百丈深崖。
那金劍筆直飛前頭,驀地一個轉射回來,「隆」一聲巨響,把魔頭滾下去那塊
石崖劈成兩半,兀在石縫中搖顫不已。
這一名魔頭終於逃過了一劍之危,向山邊逃走那位魔頭卻沒有這樣好運。
那人剛一到樹林邊緣,即聞得風雷到達,那種雷霆萬鈞之勢,驚得他不敢回頭
,一步躍進林中,以為敵人絕不敢輕易入林,伸手入囊,取出一把百毒神砂,不料
就在這一瞬間,一片金光耀目,「嘩啦」一陣響聲過處,大好一座樹林,已被五行
金劍毀去一半,連帶魔頭也羅端隨同煙塵降回地面,發覺地面死了一魔,以為三魔
俱死,忙運起內力招回被五行金劍,放近鼻端一嗅,卻嗅出一支金劍並無血腥,心
想:「這是什麼道理?五行金劍竟會空發不成?」
他心下狐疑,忙奔向海邊,一驗崖石,原來那崖石磁氣甚盛,以致把金劍吸偏
了準頭,不禁暗叫一聲:「可惜!」
他目光向海面一掠,卻見一團黑勳鋤的巨物,在半里外載浮載沉,看不出是人
是魚,估計五行金劍不過能遠及百丈,那團巨物已超出金劍所及的範圍,只好望洋
興嘆!回轉原地,割下魔頭。
但他一揭開那魔頭的面巾,即見腦漿與血肉皮骨已經一塌糊塗,辨認不清,再
往樹林那邊搜得另一魔屍,但那腦袋也被倒下來的合抱巨木壓得七稀八爛。
沒奈何,提著兩個稀爛的人頭回到師叔石碌和神州一乞墳前,哭奠一番,撕下
屍體上的衣服將三顆頭傾包在一起,一跺腳尖,朝初聞破空嘯聲方向疾奔。
羅端方走出里許,樹林裡忽然躍起一道人影,那人雖然鬚髮盡白,不但沒有龍
鍾老態,而且還十分矯健。
但見他匆忙地走往無頭屍體旁邊,探手進屍者的袋中搜出一物,審視之下,恍
若有悟,又走到五株松旁,各搜死者遺物,然後往羅端新築成的兩座新墳,再摸摸
墓碑,不覺「啊」一聲道:「原來如此!但這孩子兀也太狠辣,既然割得仇人頭顱
,祭奠華宏老弟和石碌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將人頭帶走,使別人不得全屍而死?」
這老人敢情與神州一乞華宏前輩的交情不淺,面對新墳,深深作了三個揖,滴
下兩行老淚,又喃喃道:「五行金劍由那年輕人使了出來,方不平難道真個未死?
方不平不死,我這幾十年的屈辱,那還能夠伸雪?……」
忽然,他又自己苦笑一聲道:「我真是太糊塗,方不平若是不死,我這屈辱豈
不更難伸雪?唉!也罷!若要再度出世,不向這年輕人找回幾分面子怎麼能行?」
那老人想是曾經吃過武林怪傑的虧,為了再度出世,居然打算不顧以老壓小之
嫌,要向羅端報復。
然而,他似乎還有疑難未決,竟不去追才走未久的羅端,反何在兩座新墳之間
,來回鍍步。
「方不平!咱們再較一回你的閻王掌力!」一個洪鐘似的聲音,由海邊石崖傳
來,立見兩條身影如飛而到。
來人是一位身軀高大,髻長過腹的老叟,和一位二十出頭,猿臂鴦肩的英俊少
年。
由那老叟的囗氣聽來,他曾與武林怪傑交過手,並且曾經吃虧,已無疑義。
但他到達近前,一眼瞥見那老人肅穆以待的情形,不禁微微一征,旋間一聲:
「老哥不是方不平,能否示知台甫,區區宦海……」
先來五株松下的老人呵呵大笑道:「原來是鉤沉子,幸會!幸會!」
老叟睜開神光四射的眼睛,向老人身上一轉,立又盡歛光芒,笑道:「小弟以
為是誰,原來是你老哥,我真是老眼昏花了。」急回頭對身後跟來的少年說道:「
葉華過來拜見我常對你說的桑槐子尹老前輩。」
桑槐子說一聲:「罷了!」一抬手,將罡氣發出,不讓葉華下拜,笑笑道:「
宦老哥仍是這般拘謹,你我都已這麼大年紀了,那一種世面沒有見過,還折磨孩子
作甚?」
「我是發憤忘食苦以烹憂,不知老之將至。」
「咳——」桑槐子嘆一聲道:「你我幾十年未見面,還是坐下來說吧!」
鉤沉子忙道:「方不平這廝往那去了?」
桑槐子搖搖頭道:「那怪物不知已死未死,方才施用五行金劍的,是一位二十
歲不到的年輕人,名字叫做羅端,武功也還不弱,他一連殺了赤龍、紅龍、毒龍三
宗的門人,割下別人的腦袋之後便走了。」
鉤沉子跌腳說一聲:「可惜!」回顧葉華道:「華兒回船上取酒菜來!」
葉華應聲而起,一閃身軀跨出十幾丈外。
桑槐子看得連連點頭道:「此子武功還過得去,但與羅端相差太遠,我看這件
事,還得由我們這些老骨頭自行料理了。」
鉤沉子苦笑道:「老哥你謬讚了,這些年來,我潛修絕藝,要找方不平找還當
年一掌與奪去兵刃之辱,那有工夫傳藝,但此子相隨日久,資質不弱,被他觀摩自
悟而已。老哥方才說起羅端,莫非就是方不平的傳人,他武功高到何等程度,可能
知道多少?」
桑槐子道:「若由他一掌擊斃三宗兩門人的事來說,功力已不在你我之下,甚
至於比你我還要深厚得多。但在功力這一件事來說,你我聯起手來,定能勝他一等
,好在當年老怪物不忌諱別人聯手,所以雖然有點難堪,情理上也還說得過去。所
慮的事,還是他那五支五行金劍……」
鉤沉子急道;「老哥可看出他五行金劍有幾分火候了?」
「要說他若能練到七成火候,該可五劍齊發,且使風雲改色,銳不可當,方才
他只同時似用兩支,也許他只有三四成火候。」
鉤沉子面露喜色道:「若僅三四成火候,兄弟還有對策,而且剋制之物就帶在
身上。但是,縱使他練成十足火候,也不足畏,只要再花上三個月的工夫,便可多
練出幾面玄磁牌,任他金劍再多,保管他收不回去。」
桑愧子聞言大喜道:「只要有辦法剋制金劍,你我將奪下來的金劍傳示江湖,
也足以自豪了。……」
但他忽又長眉微動,問道:「老哥既然要出世找那怪物,為何不多煉幾面玄磁
牌帶在身上?」
「小弟原擬煉就十二面玄磁牌,那知頭一爐甫煉得四面。即喜極出遊,恰見五
行金劍的劍光在海面打轉,若非相距太遠,早把他那支金劍收去。但也因此而認為
怪物就在這裡,所以來找他交手,藉以測知他增進了多少,太不了再受他一掌,回
去苦練還來得及。」
桑愧子聽了鉤沉子這番話,想起自己雖也苦尋剋制金劍之物,白白花費十年光
陰,方才若非藏身較遠,早被五行金劍一掃兩段,不禁暗呼一聲:「慚愧!」
鉤沉子見他這位老友沉吟不語,也猜中他幾分心意,忙道:「老哥不必為金劍
這事擔心,雖說他五劍俱發,威勢不下於雷霆,但五牌並發,其威勢力勝於金劍,
你我安心痛飲,過一會月夜泛舟,另饒一番風趣。」
桑槐子連說幾個「好」字,與鉤沉子將葉華攜來的酒菜開懷對酌,竟商議出一
條如何聯絡吃過方不平的虧的同輩人物,共同對付羅端的計策來。
但那羅端割下三魔的九陽魁首,一心尋找魔窟的所在,怎知道武林正派耆宿,
居然為了爭當年一囗氣,不惜連絡起來,對付他一個初出茅蘆的晚輩。
他攜著三個包好的首級,電掣風馳般疾奔一程,又回到遇上石碌的小鎮。
這鎮雖然不大,但經過那幾聲驚心動魄的厲嘯之後,鎮上人以為真會有厲鬼冤
魂出現,於是冢家戶戶關門大吉,原先還見幾處燈光,此時連茶居飯館也把燈火吹
熄。
羅端心想:「奇怪!這幾個惡魔,分明是由鎮囗那邊出來,怎麼會全無感覺?」
他攜著三顆血淋淋的人頭,血水已滲透布包下滴。
因此,他不便在街上行走,而以絕頂輕功在瓦面上盤旋,希望能聽到屋裡的人
聲,帶出一點枝絲馬跡。
他九野神功施展起來,身子疾似流雲,輕如飛絮,頃刻間踏遍全鎮每一間屋子
的瓦面,最後才聽到一個老婦的聲音,悄悄道:「孩子,你別駭怕,鬼是在陰間才
有,人世上怎會有鬼,還不是那些什麼殺才幫、迥龍幫搞出來的妖魔鬼怪。」
那老婦似躲在被窩裡和她的孩子說話,聲音低沉到只有通了九識的羅端才可聽
得到,不禁恍然大悟道:「迥龍幫既以這一帶做地盤,魔頭又在這一帶出現,師叔
曾說迥龍幫主邱三畏若無高人助戰,定吃紅蜂娘子的虧,說不定那些高人就是這幾
個魔頭?」
羅端自覺自己這一推論大有道理,但迥龍幫的總舵又在那裡?他記起晝間曾遇
上大批迥龍幫的打手,趕忙一展身法,逕向雙方約鬥的海濱奔去。
在一塊長約數里,廣約百丈的平沙上,找不到半個腳印,但那未被潮水沖洗到
的亂石染上乾了的黑血。
那些亂石東一個西一個,數起來總有百餘,可是晝間這一戰,死傷也有百人以
上,確夠得上說傷亡慘重。
羅端面對那些星棋羅布的亂石凝立片時,搖搖頭道:「果然心狠手辣,不愧紅
蜂娘子這塊招牌,但這淫賊膽敢與惡魔庇護的迥龍幫為敵,倒也不可小覷。」
他受了師叔石碌所說的話影響,雖和紅蜂娘子未經見面,仍免不了把她當作淫
賊,但他又認為紅蜂娘子敢於獨戰迥龍幫,在另一方面的行為仍值得別人敬佩。
迥龍幫既然發動多人在這海邊與紅蜂娘子廝殺,總舵似該在近處才是道理,然
而,羅端尋找的範圍,將達一二十里,雖看見不少家屋,但那些家屋零星散漫,矮
陋異常,絕不像作為一幫總舵的所在地。
他循著遇上迥龍幫眾那條道路西行,漸漸走進了山區,起先還看到很多紛雜的
腳印,但越進去則腳印越少,最後看見的竟不是人跡。
忽然,東北角一溜綠光射向半空,在半空爆裂成一團白光,接著就是千萬條光
雨籟籟降落,平白使夜空幻成一幅極美的奇景。
綠光所起的方向,正是那五株松那方向,羅端不禁恍然大悟道:「原來總舵正
在那裡。」但他估計路程,敢情已有百里左右,既知迥龍幫總舵的位置,也不愁尋
他不著。這時天色將曙,走了大半夜的路,也該歇他一歇,再作打算,於是,縱目
四顧,恰見正兩里許的峰腰,似有一處蘭若。他因急尋歇處,竟忘了手上攜有三顆
人頭,施展輕功,疾向那座廟宇奔去。那知將到廟前,一株松樹葉叢中忽然嬌叱一
聲,射落一道纖影。
羅端冷不防備,不覺驚得倒退一步,定睛看去,原來是青雲四女裡面的一個,
忙陪笑臉道:「羅某正要進廟歇息,姑娘為何擋路?」
那少女原是看見一條人影疾奔而來,不知是否敵人追蹤,只好擋他一擋,待認
出是在鎮口相遇的少年,也征了一征,叱道:「廟裡面沒有人。」
羅端笑道:「廟裡面沒有人,豈正好歇息?」
那少女柳眉一豎,臉上登時怖滿殺氣,嬌叱一聲:「不准你進去。」同時長劍
直指羅端胸前。
羅端見對方不肯講理,心裡也自有氣,說一聲:「橫額上明寫著五仙伺,又不
是尼庵,為何不准在下進去?」
「呸!呸!不准就是不准,誰和氣說在下在上的?」那少女粉臉忽地一紅,接
著又叱一聲道:「你要進去,就得先吃我一劍!」
羅端卻是老賣,不知那姑娘因何害羞,但也知廟裡定有古怪,只因對方語氣咄
咄逼人,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只怕吃一劍的不是在下。」
那少女恨恨地道:「不妨試試瞧!」
羅端身子微晃,繞過那少女身側,一提真氣,全身登上圍牆,回頭笑說一聲:
「如何?不料語聲方落,正殿裡「卡嚓」一聲,數點寒星疾射身後。
羅端反手一掌,將對方襲來的暗器全部打進地面,冷笑道:「青靈四雲原來只
學會偷襲的本事。」
牆外那少女攔截別人不,心頭又羞又惱,叱一聲:「臭小子,既知青靈四雲的
名聲,就先吃輕雲一劍。」
羅端傲然道:「若讓妳上得了牆頭,我羅某人今天就算栽到家了。」
輕雲一聲嬌叱,身隨劍起,劍挾風聲,橫掃羅端腳下。
羅端說一聲:「還早!」左掌一揮,一股勁道打在對方劍身,「鏘」一聲響處
,輕雲的玉腕雖被震得發麻,然而,她竟藉這一震之力,翻身入牆,叫一聲;「你
已栽到家了,還不快給我滾!」
羅端征了一征,也感到當前這位少女身法快得出奇,笑道:「妳還未登上牆頭
,我如何算栽了?」
輕笑「哼」一聲道:「我上牆頭幹嘛?就不讓你進來。」忽高喊一聲:「大師
姐,休教這臭小子往裡闖!」
羅端知道輕雲所稱為「大師姐」的人,定是方才由殿裡發暗器的人,俊目一掃
,驀地發覺殿角有兩人盤膝枯坐,極像工以內功療傷,再回顧輕雲,也就見她雲鬢
歆斜,衣衫破碎,不禁帶著幾分歉意道:「在下不知姑娘一行有人受傷,方才竟是
誤會了,姑娘儘管進去助妳同伴撩傷,我絕不擅入大殿就是。」
輕雲萬想不到這年輕人有此轉變,不禁征了一征。
大殿裡一條纖影飄然而出,說一聲:「可是真的?」
羅端真的?羅端知道來人定是青靈四雲中的大師姐飛雲,笑笑道:「羅端雖不
敢以君子自居,但也不善說謊。」
飛雲「唔」一聲道:「我們的確有兩人受傷,所以怕你進來打擾,既是如此,
索性請羅相公替我們看守門戶,使得使不得?」
羅端當時與三女相遇,居中一人曾對他盈盈一笑,早已笑進他心裡,這時見二
雲俱不是那人,心知受傷者定是閒雲,不由得點點頭道:「在下理當效勞,但在下
曾見姑娘共有三人同行,另一位不知是誰?」
飛雲臉色微變,回頭向殿角瞟了一眼,又道:「羅相公答允護衛,至感盡情,
何必再問傷者姓氏?」
羅端見對力表現出為難的神色,也不再問,說一聲:「謹受教了!姑娘儘管放
心去吧!」話聲一落,身形已如一縷輕煙登上院牆外面的一株松樹。
飛雲微微色變道:「這人的武藝,不知要比我們高多少倍,方才是他不肯打,
否則,師妹妳那還會有命在?」
飛雲粉臉羞得嫣紅,蹶著嘴道:「還說哩!人家要是不攔著他,他早已進廳裡
來了。」
飛雲淡淡一笑道:「小丫頭嘴強勝鐵,我要救二師妹和糜家妹妹,懶得和你說
嘴。」
師姐妹兩人飄然入殿,各以內功助同伴療傷。
羅端藏身葉叢裡面,將攜來的首級掛在腳下的樹枝上,再找一個大椒樹盤膝定
息,腦子裡不斷地盤算尋找仇人和送還龍拐婆婆遺物的事。
東方發白,宿鳥盡醒,無數小黑點飛翔在紅霞之下。
羅端凝觀佳景,不覺出神,漸貝紅輪湧起,不消多時,即已昇高數丈,想起自
己還要搜尋仇蹤,偏被別人派作守門吏,既已答應下來,又不好半途而廢,既是著
急,又覺好笑,暗道:「她們傷勢到底如何,怎花費偌久時候?」
他一直向東北角的遠方凝視,不覺已是日近中天,殿裡依舊無聲無息,暗道:
「難道她們都已走了?」
但他又相信自己的一對耳朵,在定息的時候,十里之內,只要稍有響動,必定
被耳識所聞,被意識所察覺,松樹與正殿相距不過二十來丈,怎會毫無聲息?
於是,他想到殿上兩人受傷必定很重,飛雲輕雲二女可能正在以內功療治,而
二女內功又足以使傷者復原,以致無法解除他守望的任務。
羅端武藝絕高,大有一口吞盡群魔的氣慨,但不論武藝多高,到底是血肉之軀
,總不能不食不眠,在樹上無限期地等待下去。
他打算著看傷者的情形,意欲對她們有所幫助。
立即高叫一聲:「飛雲姑娘!」
那知聲音發出,殿上依舊寂然無聲。
羅端暗說一聲:「不妙!」身形穿葉而出,輕飄飄,靜悄悄,落在正殿階前,
俊目向殿角一瞥,果見青靈三女俱盤膝靜坐,另外還有一位穿著大紅緊身衣服的少
女,也在閉目用神飛雲一手擱在閒雲天靈蓋,一手攔在閒雲丹田,想是正在替閒雲
導引真氣;輕雲也像飛雲一般,將雙手撕在紅衣少女兩處要穴。
然而,一眼看到四女臉上,卻是個個面若死灰。
羅端失聲驚叫:「不好!」一步跨到殿角,雙手一陣揮動,使出「金雞琢栗十
八變」的手法,向四女身上疾點。
青靈三女每人經他點了十八下,各自仰身倒下,但那紅衣少女僅上軀晃了幾晃
,仍然未倒。
羅端一見這般情形,便知紅衣少女功力最深,受傷也最重,看他一張均勻相稱
的秀臉,透出一層黑氣,若不緊急施救,必定過不了一時半刻。
但紅衣少女是被一種奇毒的掌力所傷,除非功力比傷者高一倍以上才可施救,
否則施救者也被毒掌感染,而同歸於盡。
羅端雖自信能將傷者救活,但要著手施救,最少也得將她上衣完全脫去,用雙
手由天靈蓋向下推摩,將體內餘毒迫出,才有回生之望。
在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之下,在荒山古洞的環境中,一位武功絕高的少年將少
女的衣服脫出,縱使無外人看見,如果傷者發生誤會,豈非跳進臭泥潭,越洗越黑?
但除此一法,另無良策解救,難道就為了規避男女之嫌,而讓四位身壞絕藝的
少女悄然被我佛召歸?
羅端沉吟半晌,再一瞥紅衣少女的臉孔,向她身上略為打量,不禁暗呼一聲:
「啊!紅蜂娘子!」
原來她臉色雖已灰白得如死,而眉宇之間,重重殺氣尚未盡除,若說「紅蜂」
又毒又辣,則「紅蜂娘子」這個綽號恰可加在她身上,而半點也不勉強。
羅端早由師叔石碌口中獲知紅蜂娘子十分淫賤,本不想加以援手,但在男女授
受不親的禮教下,先將她救活,使她證明救治青靈三女也必須如此,倒不失為妙策。
於是,他不再猶豫,將紅衣少女的上身衣服完全剝下,露出一身細皮白肉。
羅端坐在紅衣少女身後,雙掌由她面前額向下緩緩推壓,紅衣少女臉上一團黑
氣被內力逼向下移,恢復她花容玉貌。
羅端雖有不見她的臉孔,但掌心一觸及她那滑如凝脂的雙掌,不覺心神一蕩,
一股熱氣,立即由丹田之下迅速上湧。
在這同一瞬間,一股寒逾冰雪的冷氣,立即由紅衣少女胸前傳入羅端的右掌。
這一個突然的巨鑾,驚得羅端叫出一聲:「厲害!」急收攝心神,打通九識,
才漸覺右掌微溫,繼績推摩下去,直到紅衣少女丹田之下,但聞她下體一陣奇響,
毒汁悉數洩出,身子一仰,倒向羅端懷中。
羅端知道大功告成,臉上掠過一分得意之色,輕將紅衣少女移放地上,向她臉
上一望,不覺心頭一陣劇跳。
紅衣少女真是長得太美了,美到無法以筆黑來形容。
只見她沒有一處不是十分均勻,而且恰到好處那秀美的臉孔,甜到幾乎令人恨
不得一口把她吞下。
雖在大傷元氣之後,仍然嬌豔如花,晶瑩欲滴,一具豐滿成熟的恫體,晶瑩如
玉中偏又帶幾分粉,若非才排出體外的毒汁臭氣薰天,未必不是幽香遍體。
羅端雖非好色之徒,但對此美色當前,也不禁呆了半晌,然後把她的衣�婸暑�
蓋在她那柔若無骨的恫體上。
因為在青靈三女中,閒雲受毒較重,羅端替紅衣少女蓋好衣�堙A便立即著手解
救在暈迷中的閒雲。
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閒雲雖也十分美貌,肌膚未必不是滑膩如脂,但
羅端與紅衣少女接觸之後,對閒雲等三女竟是無動於衷,不消一個時辰,施救工作
便已全部完成。
但他將最後一個飛雲施救完畢的瞬間,閒雲也同時甦醒,自覺衣褲盡溼,忍不
住略睜星眸,忽見一位少年周旋於她姐妹之間,又發覺衣�媄P動,驚恨得大喝一聲
,躍起身軀,一掌劈去。
羅端早就防備有此一變,一閃身子,已飄出殿外。
閒雲一掌不中,大喝一聲:「休走!」
但她一躍起身,上衣又自動落下,害得她急忙抓住衣服掩住酥胸,又因褻衣淋
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羞憤得坐地痛哭。
羅端背門站立,忙道:「閒雲姑娘且休作惱,在下為了以內功退出諸位體內傷
毒,不得不出此下策,尚沒有……」
閒雲厲喝一聲;「姑娘寧願死,也不讓你沾污。」
紅衣少女卻「噗嗤」一聲笑起來道:「二姐妳只管放心,小妺早就甦了,如果
他真敢動手動腳,我老早就一掌將他劈死了。」
羅端暗叫一聲:「好辣手的賤婢,怪不得她假裝未醒,原來還有這樣一個殺著
。」因已知紅衣少女心腸毒辣,不自覺地冷笑一聲。
紅衣少女坐起來穿衣,嘴裡卻罵道:「你笑什麼?紅蜂娘子就是這樣狠辣,你
別以為救人了不起,惹翻了我,不把你剁了才怪。」
羅端果笑道:「娘子若能夠殺我,我也無法救得妳了。」
這話雖是真情,卻換來紅蜂娘子一聲冷哼。
羅端有生以來,還未遇上這般不講理的人,自己救人的工作已畢,照說應該立
即離去,但因紅蜂娘子與青靈三女曾和迥龍幫徒廝殺,正想打聽魔頭消息,只好忍
下這一時之氣。
沒有多少時候,飛雲輕雲相繼甦醒,在驚愕聲中,與先甦醒二女逕往殿後。
羅端猜想她們是找水沖洗去了,於是躍回樹上,取下包�堜M人頭,依舊站在殿
前,轉臉向內,靜候四女出現,卻聽閒雲帶著笑聲道:「這回怎生是好,什麼地方
都教那小子看了去,怎好再……」
紅蜂娘子笑道:「這有什麼要緊,我到處被人誣蔑,說我淫賤,看能損我半根
汗毛的德性?」
輕雲帶著沙啞的哭聲道:「誰像妳看得那麼開,難道妳不知我們師傳戒律森嚴
?」
紅蜂娘子「哼」一聲道:「戒律嚴又怎樣?這是迫不得已的事,我糜虹幸蒙妳
們援手,才不至於當時死於烏龍掌下,如果老道姑不肯見諒,我糜虹陪上一顆腦袋
,也不叫妳三人獨死。」
羅端聽她語聲琅琅,不禁暗讚一聲:「好志氣!」
但他旋又覺得有這樣志節的少女,怎會被人說到淫賤不堪,臭名遠播的田地,
難道真會是別人加給她的誣蔑?
飛雲接口又道;「糜家妹妹雖然有此情分,只怕我等在戒律之下,一死也不足
以還清白紅蜂娘子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清白?什麼叫做清白?所謂正派人士
,也是人云亦云,早幾十年誣說家嚴如何如何,眼前又說我怎樣怎樣,清白?清白
兩字只放在他們家裡,誰能向他們討得出來?」
飛雲英起來道:「算了吧!妳那嘴巴比我們的四師妹還要厲害,我可不和妳抬
槓了。」
紅蜂娘子「噗嗤」一笑。
輕雲接著道:「那魔頭真十分厲害,掌勁的毒氣竟能逐個感染,要不是那什麼
羅端,敢情咱們一個也別想活了。」
羅端暗道:「這才是公平之論哩!」
那知心念未已,卻聞紅蜂娘子重重地「哼」了一聲道:「當心休給他吃了甜頭
。」
閒雲好笑道:「難道要給他吃苦頭才對?」
「誰說不是。」分明又是紅蜂娘子唱的反調聲。
羅端暗罵一聲:「真是毒如蛇蛾,這樣的女人,再漂亮又有何用?」
紅蜂娘子忽然由屏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嗓——」地一聲一步直衝門外,手
指羅端叱道:「你敢在這裡偷聽?」
羅端一股怒火登時升起,也「哼」一聲算作答覆。
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兒,一條纖影疾掠而出。
來人正是幾乎要打羅端一掌,青靈三女中的閒雲,一眼瞥見雙方的神態,不禁
眉峰微聳,對羅端襝衽一拜道:「我姐妹四人幸蒙解救,報答自有其時,挾恩要脅
,又豈是正人君子之道?」說話聲中飛雲、輕雲也接踵而出。
羅端被罵得嫩臉一紅,急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自不敢說是對姑娘有恩
,怎有挾恩要脅的事?」
糜虹「哼」一聲道:「就算你沒有挾恩要脅,但偷聽別人說話,也不是正人君
子。」
羅端一腔怒火,但因對方和迥龍幫正式為敵,自己要查探迥龍幫總舵所在和鬼
國十雄的落腳處,若不向她們探詢,向誰探詢?
於是強陪笑臉道:「這位姐姐罵人未免太過份,小可原欲向各位打聽一個消息
,恰遇各位在裡面談話,只好站在殿前,何嘗有意偷聽?」
糜虹臉色略舒,說一聲:「你要打聽什麼消息?」
「在下意欲打聽,迥龍幫總舵和鬼國十雄落腳的所在。」
糜虹臉色忽又一寒,叱一聲:「你和迥龍幫有什麼關係?」
羅端對她這樣像審犯人般的囗氣大感不滿,但仍從容道:「小可與迥龍幫並無
交往,但與鬼國十雄有殺父喪師之仇,聽說他們落腳在迥龍幫,所以要找他們清理
一番。」
糜虹輕「唷」一聲道:「照這樣說來,我倒錯怪你啦!」
羅端好笑道:「姑娘也不必自責……」
閒雲「噗」一聲笑道:「你這人怎麼顛三倒四的,一會兒姐姐,一會兒姑娘,
到底我們算是什麼啦?」
羅端聽得一愕,心想:「還是姐姐比較親熱些。」
於是順囗道:「那救算是姐姐吧!妳們幾位姐姐,誰知道迥龍幫和鬼國十雄的
下落?」
輕雲英說一聲:「就是不告訴妳。」
羅端曾經和她交手,知她最會放刁,也就笑道:「姐姐就是不說,在下也可以
訪查得到,不過是慢了一點罷了!」
飛雲道:「迥龍幫總舵就在西北一餘里的亂山裡,至於鬼國十雄的名稱,我們
還是頭一回聽你說,也沒法告訴你。」
羅端靈機一動,立將包有人頭的包袱解開。
四女驀地看見三顆血肉糗糊的人頭,不覺倒退一步。
羅端不料她們敢於對敵殺人,反而怕起死人頭來,笑笑道:「這便是鬼國十雄
裡面的三個,他們各有一套極其陰毒的掌法,被他們打的人,身上極像五毒索魂掌
所傷,各位看看能否認出是誰?」
當她說到「五毒索魂掌」,糜虹神色微變,青靈三女目光也移向糜虹身上,但
羅端一提起鬼國十雄,登時悲憤填膺,反未留意諸女神情。
麼虹不待羅端說畢,頭一個走了上去,對人頭審視半晌,卻自沉吟道:「這一
個好像是亦龍宋超,那兩個又是誰?」
但她忽又自我否定,搖搖頭道:「亦龍宋超該是爺爺一輩人物,而且行蹤不定
,怎麼會羅端聽她只認得半個,總勝過自己連半個也認不得,急道:「姐姐可先告
訴我亦龍宋超是怎樣一個人物?」
糜虹看了羅端一眼,又搖搖頭道:「我可沒見過宋超,聽我爺爺說,宋超的武
藝高不可及,到底高到那樣程度,連我爺爺也不知道。」
飛雲忽然插嘴道:「我師父也說過有宋超這號人物,據說他練的是陰風掌,但
陰風掌到底如何厲害,我師父也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羅端心裡不禁有點氣悶,忍不住問一聲:「令師可曾說過閻
王掌?」
羅端心頭暗笑,又包裹起那三顆人頭。
糜虹喃喃唸著「陰風掌」三字,忽然「唔」一聲道:「二姐!昨天那蒙面人打
妳一掌,是不是覺得冷氣透體而過?」
閒雲點點頭說一聲:「是呀!」
麼虹又沉吟道:「莫非就是陰風掌?」
羅端聽說迥龍幫裡有蒙面人,喜道:「那就對了,我殺這三個全是蒙面的,當
時還跑了一個。」
輕雲笑道:「你殺這三個敢情是宋超的徒弟?」
羅端道:「管他是徒弟也好,是宋超也好,蒙面人全都該殺,各位再會了。」
「且慢!」糜虹急急阻止。
接著問道:「你要去那裡?」
羅端道:「在下意欲往迥龍幫總舵。」
糜虹道:「還拿三顆腦袋幹嘛?」
羅端嘆一聲道:「祭奠亡故的冢嚴和亡故的武林前輩。」
糜虹微征道:「令尊是誰?」
羅端肅然道:「亡父是金刀羅偉。」
「啊…」四女同時驚嘆。
一種值得驕傲的念頭,掠過這少年人的腦際,卻又黯然道:「各位姐姐也聽說
過亡父名諱?」
四女俱同時點點頭。
糜虹接著問道:「亡故的有那些武林前輩?」
「伏魔劍客、靜玄太師、塞外雙雄、湘江大俠、大慈老尼、龍拐婆婆、齊東二
叟、七陽刀、神州一乞……」羅端立將一大串武林前輩的綽號說出。
四女對於這些武林前輩俱是聞名,聽說神州一乞這位武林異人也已喪命,不禁
齊聲驚呼然而,對這位年輕美俊的羅端,能夠一口氣殺了三魔,又是衷心敬佩,齊
向他瞧了一眼飛雲嘆息一聲道:「這真是武林浩劫,聽說碧霞庵三老,黃山一塵子
,最近相繼亡故,不知可和此事有關?」
羅端聽說黃山神劍也死了,不禁長嘆一聲道:「八九不離十,定是這魔頭為。」
糜虹恨恨道:「我就因為查知鐘山妙真道長被迥龍幫派人暗算,才專殺他的爪
牙洩憤,要不,怎會引起這場廝拚?」
羅端暗道:「這隻雌蜂確也夠毒辣,難道迥龍幫人人該殺?」
但他又因糜虹孤身一人,敢和人多勢大的迥龍幫為敵,而流露出敬慕之色,急
道:「迥龍幫既然派出高手暗算武林人物,定是大有用意,我們五人不如往他總舵
鬧個天翻地覆,好教他知道天外有天。」
糜虹星目中射出兩道奇光,在羅端臉上打了幾轉,說一聲:「這生意也還做得
,但若大鬧之後,迥龍幫零星四散,怎好收拾?」
飛雲沉吟道:「羅相公的武藝自是比我姐妹高強,但若落在機關密佈,高手如
林的迥龍幫總舵討好,也不大容易,他們既是暗算別人,我們也暗算他,有何不可
?」
糜虹先叫一聲:「不錯!」
接著又道:「昨天我約他明鬥,結果又吃他暗算的虧。」
閒雲回憶當時情景,不覺汗毛一豎。
羅端看在眼裡,暗笑道:「真正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難道我也不敢?
」不由得冷笑道:「邱三畏算那一號人物,怕他暗算,正好明裡去。」說畢一檸包
袱,身子也同時閃出門外。
紅蜂娘子嬌喝一聲:「回來!」
她那聲音裡,似有一種無名的吸力,竟使羅端猛可剎住步子,說一聲:「還有
何事見教?」
糜虹正色道:「你以為我們都怕死不成?告訴你,不說迥龍幫總舵地面遼闊,
決非三五人之力所能夠控制,縱使你能夠大鬧一頓,給他們吃點兒小虧,了不起只
是焚燬幾間瓦屋,會有多大用處?」
誠然,糜虹在江湖上走的日子較多,料事也比較實在;但羅端志切親仇,那裡
肯聽?說一聲:「燒他幾間屋子也好。」
話聲甫落,已電閃一般奔去。
糜虹只覺眼前一亮,羅端的身形已逸出幾十丈外,不禁「唷」了一聲,回顧青
靈三女道:「那小子的武功高得出奇,卻又蠢得令人可恨!」
閒雲「噗」一聲笑道:「也還有點可愛吧?」
糜虹狠狠地檸她一把,罵一聲:「臭蹄子也來說我,誰不知妳那玉女思凡的心
意?」
閒雲連啐幾聲,卻臉紅紅地跑開。
飛雲笑道:「我看妳兩個得拈閘才省得爭奪了,人家對我們有恩,眼看他孤身
涉險,正是報恩的時候哩!」
糜虹在江湖上被人說她淫蕩,就因為她囗不擇言,放蕩不羈,對一切毀譽毫不
在乎,聞言只淡淡一笑道:「大師姐既是急於報恩,何不立即追去?」
青靈三女入門雖先後,年紀卻相差不多,飛雲被她說得粉臉一紅,跟著也狠狠
啐她一囗輕雲笑道:「糜師姐多作孽,害得別人都跑開了,單剩妳一個去報恩啦!」
糜虹俏臉一紅,纖掌一揚,叱一聲:「討打!」
飛雲剛已進屏後,聞言大笑道:「還好!幸有三師妹替我們報個小怨。」又和
閒雲聯袂奔去。
諸女戲諱一陣,誰也不肯在囗頭上相讓,因而誰也不肯先提議協助曾救過她們
性命的羅端,但誰也暗裡替他著急。
再說羅端如離弦之矢,向糜虹所指的方向飛射了一程,估計當在十里開外,但
見山深林密,雜亂無章,確實是臥虎藏龍之地。
羅端猜測快到迥龍幫總舵,但自恃藝高,既不掩藏行蹤,也不施展輕功,肩上
揹著長布包,裡面裝有龍拐婆婆的斷拐;手上提著黑市包,裡面是還在澤澤滴下血
水的人頭,若無其事地在蜿蜒的山徑上鍍著方步。
他認為迥龍幫總舵既是臥虎藏龍之地,難免有江湖人物穿插其間,而且警衛森
嚴,若躲躲藏藏反令對方輕觀。
如果施展輕功,落在對方眼裡,縱使嚇他不死,也會變成打草驚蛇,使對方有
所準備,甚至於被重要人物逃走,反不如大擺大搖,適合他「小爺」「大俠」的身
分。
那知他又往前走一二里,山徑依然是那樣崎嶇,人跡依然是那樣雜亂,可是,
不但看不到人影,連人聲也聽不出半點。
難道迥龍幫的總舵竟是息地寂寞?荒涼?
羅端不禁覺得奇怪起來,於是,用他跟伏魔劍客學得的輕功身法,一躍登枝。
那是一種極平常的身法,只要學過幾年武藝的人,都可以辦得到,若是近處有
高手躲藏,必定會對這位身懷不世絕學的年輕人加以蔑視,認為不值得一擊。
羅端自然想到這一點,所以存心欺敵。
不料他縱目四望,但發覺半里之遙有座大莊院。
那莊院的圍牆雖然很大,圍牆裡面的屋子卻是不多;三間正屋,四間耳房,構
成兩個天井。正屋後面有幾間矮屋,看來應該是柴房,廚房之類。
這樣的莊院,若說是武林耆宿退隱之地,也未嘗不可,若說是偌大一個迥龍幫
用作發號施令的總舵,任何人也不肯相信。
「還不如我家的松雪山莊。」羅端不禁這樣想著,暗道:「難道我找錯了地方
?」
他再連躍幾回,登上一株高樹,極盡目力,可望到十里開外,但在他目力所及
的範圍,又看不到另有房屋。
如果迥龍幫總舵不是這座莊院,那必定是找錯了地方。
「管他哩!上去問問看。」
羅端立定主意,又一連幾縱,躍回地面,沿著山徑疾走。
那知才走得三幾十步,忽由一條岔路轉出一位枸縷老者,老態龍鍾的神態,幾
乎與羅端撞個滿懷。
羅端趕忙收涉,瞥見對方滿頭白髮,柱著一根拐杖,本要發作一番,也只能忍
下怒氣道:「老丈當心,休要跌倒了。」
那老者強抬起頭來,帶著青光的老眼,向羅端臉上轉了幾轉,「咳!咳!」兩
聲道:「小哥年輕力壯,走路更要小心,老漢這幾根骨頭雖朽,還要多裝幾年麥飯
呢!」
羅端暗想:「真正倒楣到家,反被他教訓一頓。」但仍忍氣陪笑道:「在下自
知小心就是。」
他閃過身軀,起步便走。
不料剛跨到老者身後,即感到一陣寒風撲向後心。
羅端雖在毫無戒備之下,但他九識已通,反應最是迅速,那股冷風沾衣的瞬間
,身子已順著風勢,走在風前,飛出十丈開外。回頭一看,但見那老者一臉錯愕的
表情,向路側的樹林張望。
若說那陣寒風,是老者的暗襲,他為何張望別處,也沒有打算逃走的模樣?若
不是老者暗襲,為何剛才搜不出半個人影?
羅端默運九識,總覺那老者十分可疑,因為由寒風來路推斷,若非那老者所為
,則那股寒風應該先打在他的身上。
在迥龍幫總舵範圍之內,除了幫徒敢作威作福之外,還有誰敢出手傷人?
而且,那股寒風絕不是尋常的風,分明是一種陰柔的掌力,說不定就是紅蜂娘
子所說的「陰風掌」,如此說來,那老者豈非是鬼國十雄之一?
羅端越想越像,不由得怒起心中,喝一聲:「休走!」隨即飄向那老者面前。
那老者驚叫一聲,倒退一步,顫抖抖地叫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羅端真恨不得一掌就把那老者劈死,但又見他慌亂成那樣子,一時辨不出是真
是假,恐怕一掌下去,把他劈成肉漿,結果錯殺好人,豈不冤枉?
因此,他冷哼一聲道:「你裝得蠻像,快點從實招來,省得小爺動手。」
那老者驚道:「你……你……你說……說什麼?」
羅端暗道:「由你再狡猾,小爺也要試你一試!」接著厲喝一聲:「就是說這
個。」
話音未落,中指已向老者心坎疾點過去。
他這一指之力,縱是金鐵也要被點穿,何況是一個年將就木的老翁?
但他仍恐誤殺好人,當指頭將觸及對方的瞬間,立又微微一停。
果然那老翁見羅端活像兇神惡煞,驚得「哎呀!」一聲,仰身跌個四腳朝天,
還幸沒有閉氣。
羅端一步上前,扶起老翁,面上浮起無限愧色,說一聲:「老丈受驚了,小子
無心為惡,請……」
一語未畢,樹林裡忽傳來陰側側一絲冷笑。
那正是使羅端畢生難忘的笑聲,登時厲喝一聲:「鬼國十雄,全滾出來受死!」
陰森森帶有鬼氣的聲音,在林裡笑道:「好小輩,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接著又發出遊絲般的冷笑。
羅端以為那人答話之後必會現身,那知冷笑的聲音好像沒個完的,這可使他暴
怒起來,厲聲道:「有種的就滾出來,儘笑個什麼?」
那人冷笑道:「你敢踏進林緣一步!」
這處樹林,除了疏落地長著幾株高樹外,盡是荊棘檬莽,真不容易走得進去。
羅端已知敵人就在林中,也用不著再隱藏武功,一聲冷笑,身子騰空,輕輕落
在一株高樹嶺上。
「還早!」叢莽中又傳出一聲嘲笑。
羅端雖未看見敵人藏身的所在,但他聽音辨向,身軀如閃電射落,「蓬!」一
聲巨響,那沉重如鐵的掌勁,打得枝葉飛揚,塵石四濺,地面已被掌力,擊陷一個
深窟。
然而,在相隔十幾丈的矮樹叢中,又傳出一絲怪笑道:「掌力還好。」
羅端自知這一掌的勁道,足可把五六丈的地面籠罩起來,敵人斷難逃出掌下,
不料竟出意外,居然被他逃出十丈開外。
而且又逃得那樣無影無蹤,憑自己的眼力,仍未看見分毫。
這一來使這位身負絕學的羅端不禁駭然躍回樹頂,將人頭掛在樹枝上,空著雙
手,罵一聲:「魔賊!你再敢哼一聲!」
「有什麼不敢?」
那人「敢」字尚未出口,羅端身隨聲到,發聲那處樹林又遭受一次摧殘,又聽
到那人在遠處的笑聲。
難道真會有什麼山趙、木客,在林裡作怪?
他征了半晌?細看被掌功摧毀的地方,連地穴也沒有一個,由此可知那人不可
能由地道遁走,除非那人學成五遁之術,不然,決難在這剎那間,便逃得無蹤無影。
他默默地凝思多時,忽然憶起初進「森羅殿」學藝時那種情景,不由得「哦—
—」地一聲,叫了起來。
這時,他想到武林怪傑方不平在幾十年前,已獲知留音的奇術,經過偌長久的
時間,怎保得沒有別人也能自創?
他雖然聯想到鬼國十雄可能也是留音奇術來捉弄人,但他既知仇人就在眼前,
怎肯輕易放過?
生怕笑聲一歛,便難尋覓,立即探手入囊摸出一支金劍,一聲不響,彈指射出。
他雖因功力不足,金劍未能射出半里之外,但仇人不過相距十幾丈,那還不一
劍刺殺?
但見他彈指之間,一道金虹帶著風雷之聲,一閃而去,所經的樹木立被斬成一
條通銜。
但那金劍筆直揮入地面數尺,又倒飛回來,在他剛將金劍收回的瞬間,樹林裡
面幾乎有十幾起聲音齊聲笑道:「好一支金劍,大爺總教有你瞧的,今天再見了!」
聲過寂然——
羅端恨不得立將所有的金劍和金錢同時發出,摧毀這座樹林,然而敵蹤何在?
如果那樣做作,豈不給別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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