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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 花 令

              【第二十四章 深入龍潭 絕地囂鴦 妻妾團圓】 
    
      川湘道上,雙騎聯巒,健步如飛。
    
      左首一匹渾身漆黑的馬背上,坐著一位二十一二歲的武生公子,長得面如重棗
    ,眉若臥蠶,目似朗星,鼻如懸膽。
    
      右肩掛著一張長弓,腰間跨有一壺長箭,左肩後揹著一支長劍,絲穗飄揚,端
    的顧盼生姿,風流倜僚。
    
      右首一匹棗餾駒上,騎著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雖然她稚氣未除,但已肌骨豐
    盈,珠圓玉潤,艷冶無倫。
    
      她肩後背著一柄寶劍,劍柄上鑲珠綴玉,光芒四射,手裡鞭絲輕揚,由撫媚中
    又有幾分俠氣。
    
      這一對少年男女騎術十分嫻熟,任坐騎蹶蹈顛酸,仍然股臂相接,談笑生風,
    似不覺旅途苦況。
    
      驀地——
    
      「的的……」一陣蹄聲疾響,兩匹快馬迎面馳來,在即對將身而過的剎那,快
    馬上一位三十來歲的壯漢忽向少年掃了一眼,鼻裡輕哼一聲,大有輕視的意思。
    
      但四騎都在疾奔中,一路滾滾煙塵,相距又已半里。
    
      那少女好像有意,又好像無意地向後瞥了一眼,悄悄道:「端郎!你有沒有留
    意那兩個魔崽子?」
    
      那少年點點頭道:「目光不正,眼眶發黑,妳說的不差,多半是龍字十三宗的
    人物。」
    
      原來這對少年男女,正是羅端和馬素珍喬裝,雖然他那椰木箭毋須以弓弦發射
    ,但為了掩人耳目,索性買下一張長弓,一筒利箭,並將椰木箭混在裡面。
    
      他兩人自從遇上師嫂任氏姐妺,發現龍宗諸魔形相特徵之後,在積雪山走動多
    日,並無發現,想起麋虹三女說不定聯袂回松雲山莊,索性買馬代步,緩緩東行,
    不料竟遇上可疑的人物。
    
      馬素珍見她檀郎列舉出對方兩點特徵,也笑笑道:「目光不正,眼眶發黑的人
    ,隨地可以看到,算不算一定是崽子,但再留意他耳前和領下的膚色與別與不同,
    便可八九不離十了。」
    
      他兩正邊說邊行,不覺又走了一程,忽見一個黑影掠目而過,羅端急瞥一眼,
    看出那是一集鷹,因那瓜飛得太快,這一瞥之下已瀉去里許,不禁詫道:「素妹,
    妳看不怪麼,萬里無雲,連鳥兒不見一隻,那鷹既不尋食,何須飛得那樣快?」
    
      馬素珍道:「確是得太快,要不然,倒可射牠下來,看是帶有什麼東西?」
    
      「你說她會帶信?」
    
      「不錯,鴿子會帶信,鴻雁會帶信,猛禽也會帶信,而且更安全、可靠,不愁
    被別的鳥兒襲擊,除非是遇上你師姐那兩隻通靈鸚鵡。」
    
      「咦!那雀鷹已投往一處山凹。」
    
      一條山徑的三岔路囗,樹立有一塊高達丈餘的石碑,石碑上力鏞有「入鄉問禁
    」四個大字,下方觿有三條禁約。
    
      羅端夫婦為了要追查那雀鷹的去處,策馬入山,走了十幾里的山徑,忽然看見
    這一方大石碑擋在岔路囗。
    
      馬素珍故意驚詫道:「怪不得我們找不到野獸,原來這條路常有人走,不知石
    碑上禁的是什麼?」
    
      羅端自是會意,駐馬停蹄一看,見那禁約第一條是:非本莊子弟,不准攜帶兵
    刃暗器過此石碑。
    
      第二條是:外客入莊須依嚮導引領,不得私自亂闖。
    
      第三條是:外客必須接受盤查,不得故違抗拒。
    
      馬素珍看罷禁約,獗起櫻唇,裝出極不高興的神情,冷笑道:「端郎!我們回
    去吧,石碑後面不知藏有什麼東西,別是皇帝的梓器,或后妃的寢宮,那就吃不了
    兜著走。」
    
      石碑後面忽然冷哼一聲,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緩緩走出,老眼向這對少年夫婦
    打量半晌,冷森森道:「妳這姑娘倒是會罵,要知道本莊主人不是好惹的,趕快走
    吧!」
    
      羅端抱拳一揖道:「在下丁劍與拙荊黃端入山行獵,無意闖到這裡,確是不知
    碑後有人,更不知谷中是什麼莊,老丈既肯現身賜教,何不併將莊主姓名見告?」
    
      那老人一對青光眼緊瞪在羅端臉上,繃緊面皮叱道:「你既不是誠心拜莊,要
    問莊主姓名幹什麼?」
    
      馬素珍輕輕一拖羅端衣袂,叫道:「端郎別惹人家生氣,走吧!」
    
      那老人忽然冷笑道:「走,那也不難,但得先把真賣姓名留下來再走。」
    
      「笑話!」馬素珍嬌她一聲道:「你憑的是什麼?」
    
      老人臉色一沉,喝一聲:「你們稱呼不對,說不定就是奸細。」
    
      馬素珍冷笑道:「憑你這根老骨頭也留不住本姑娘,但我們稱呼有那點不對,
    你說!」
    
      老人被罵得臉皮一紅,冷冷道:「那小子名喚丁劍,妳怎稱為端郎,莫非就是
    羅……」他似覺說漏了嘴,突然一頓。
    
      馬素珍格格嬌笑一陣,才道:「我們是夫妻,怎樣稱乎不可?何況他是黃端的
    郎,當然可稱為『端郎』,我是丁劍的妻,自然可稱為『劍卿』『劍妹』。」
    
      老人冷笑道:「妳簡直是強詞奪理。」
    
      「你才是少見多怪。」
    
      「沒有這樣稱呼。」
    
      「這是我夫婦的密約,又沒教你那黃臉婆要這樣稱呼你。」
    
      是啊,夫婦之間,自有他和她的密語,誰能干涉得了。
    
      老人吃了一陣搶白,也只好揮揮手,喝一聲:「走!」
    
      「嘻嘻!」馬素珍臉色放了下來,鼓著腮,叱道:「本姑娘又不想走了,你快
    把莊主姓名報來。」
    
      羅端急道:「劍妹妳休胡鬧!」
    
      「誰胡鬧?你不見這該死的老兒騙我們說一大堆話,若不向他討本,我們豈不
    吃了大虧?」
    
      羅端似對這位嬌妾因受成寵,因寵成懼,被駁得只有眨眼的份兒。
    
      那老人笑道:「說幾句話都算吃虧,妳姑娘那來的道理?」
    
      馬素珍哼一聲道:「你可聽過一字千金這句話?方才我和你說了多少字,值不
    值你莊主的身價?」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要是我不說呢?」
    
      「不說?本姑娘就教端郎抓你上馬。」
    
      「妳敢?」
    
      隨著這一聲吆喝,一位山農裝束的中年漢子托著一支紅櫻長矛由樹後轉出。
    
      羅端回頭一瞥,已見進來那條山徑兩側劍執森嚴,刀槍林立,也暗驚這無名兇
    地佈置周密,先讓敵人進入腹地,然後顯示出四面包圍之勢。
    
      羅端此時分明陷於對方埋伏之中,忍不住縱聲冷笑道:「貴莊敢是賊巢妓寨,
    不然那來的這麼多保鏢?」
    
      「胡說!」那中年壯漢不如那老人涵養功深,猛跨一步,喝道:「本莊是龍濤
    上院,告訴你這小子也不打緊,快將兵刃放下,隨我進莊,在未查明你來歷之前,
    仍以上賓款待。」
    
      馬素珍笑道:「查出之後呢?」
    
      中年壯漢愣了一楞,繼道:「若你們不是粉面毒狼羅端和馬素珍那潑賤一夥,
    仍以上賓款待,否則……」
    
      馬素珍被人當面罵為潑賤,登時怒火上衝。
    
      但她由對方這幾句話,已知這龍濤上院必是龍宗的重地,既經發現,在未能一
    舉而毀滅全莊之前,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以她冷笑一聲道:「本姑娘雖然不是馬素珍,但也不願接受你什麼上賓的款
    待。」
    
      她話聲一落,立即撥轉馬頭。
    
      中年壯漢一聲斷喝,空山響應,排列在路側的壯漢同時跨前一步,兵刃交叉,
    封鎖山徑,這才呵呵大笑道:「賤婢膽敢逞強,本外院總管問問妳有無本事闖過十
    里刀槍陣?」
    
      羅端俊目一掃,昂然道:「你們對待貴賓,難道就是這樣?」
    
      中年壯漢冷冷道:「你不放下兵刃,連賓字也就談不上。」
    
      馬素珍回過頭來,笑道:「你這總管尊姓?」
    
      「啊!本總管三湘快刀李元度,你們總該知道。」
    
      中年壯漢提起他響過一時的名頭,自也傲然一笑。
    
      馬素珍又指退往石碑側那白髮老者笑道:「那位老總管尊姓?」
    
      「嘿!」李元度面目驟寒,冷冷道:「不錯!妳這姑娘還有幾分眼力,他是碑
    道總管,但姓名是各人秘密,只要你們成為本莊貴賓,院主自然會告訴妳。」
    
      羅端志切親仇,忍不住冷笑一聲。
    
      李元度忽覺不對,急厲聲道:「你這小子笑什麼?快放下兵刃!」
    
      羅端一聲斷喝,全身飄起,一掌已向對方肩頭臂落。
    
      李元度號稱「三湘快刀」,刀快,身法也快,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腳用力
    ,身子已彈過一邊,長矛一擲,噹一聲響,金背刀也同時出鞘。
    
      羅端一抓不中,人又凌空倒射回馬背。
    
      「李總管且慢!」碑道總管打個手勢,阻止李元度出手,隨即高呼道:「彈鐙
    飛迥,是青虎宗的武功,這位小哥與侯宗如何稱呼?」
    
      羅端報仇心切,一切計謀已拋向九霄雲外,一聽對方已看出青虎宗的武功,又
    能說出那戀婦不要父的侯宗名字,等於招認龍濤上院就是龍宗要地,那還記得什麼
    顧忌,厲喝一聲,身形再度飄起,演出一招大羅掌法,那掌勁直如狂濤乍捲,萬馬
    奔圍,呼嘯翻湧。
    
      李元度驚得心膽俱寒,一躍登上樹梢,雙袖連揮,十幾柄飛刀疾向下射。
    
      碑道總管也面目一變,一步退往碑後。
    
      「轟!」
    
      這一聲震天價響,巨碑被羅端那摧山撼岳的掌勁震成碎石向三處激射,現出一
    間小屋和兩條山徑。
    
      李元度高叫一聲:「那小子果是毒狼!」
    
      「誰是毒狼?」
    
      馬素珍人隨聲起,寶劍化作一團寒光,疾撲樹梢。
    
      「來得好!」
    
      李元度金背刀一翻,向那團寒光劈下。
    
      「噹!」
    
      一聲金鐵交擊之音震響遠近,隨見兩道人影一分。
    
      馬素珍搶登樹梢,李元度卻飄過另一個樹帽。
    
      顯然地,馬素珍年紀雖小,但她服過靈藥,又追隨羅端多時,內力武功都勝過
    李元度幾倍,不待李元度站定身子,一聲嬌叱,再度撲上。
    
      三湘快刀,名震江湖,但見他左臂一揮,一蓬銀光由袖底飛起,隨即一聲厲笑
    ,拔高三丈,金背刀幻作一張金光閃閃的刀網,向馬素珍罩下。
    
      暗器射胸,刀網壓頂,確已夠陰險毒辣。
    
      然而,馬素珍一聲嬌笑,左掌一拂,一道疾風掠過,迎面射來的針形暗器全被
    颳過一邊,右劍使出一招「五氣朝元」,專待李元度落身劍網送死。
    
      「待我來!」
    
      羅端騰身上撲,十指輪彈,幾十縷銳風射出,李元度慘叫一聲,已被射穿幾十
    個窟窪,墜身樹下。
    
      馬素珍見李元度已死,急叫一聲:「往外衝!」她情知往裡面衝,會使敵人提
    高警覺,不如以退為進,反向外衝。
    
      「哈哈——」這聲厲笑由遠處傳來,已有十幾人由路口奔到近處。
    
      為首一個年約七旬的老人,相距十丈開外停下身軀,雙臂一攔,身後那群老少
    立即向左右列成弧形,然後沉聲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來龍濤上院生事!」
    
      馬素珍搶著道:「丁劍夫婦行經貴地,誰教你們的總管欺人?」
    
      「二掌院休聽她胡說!」樹林裡冒起一道黑影,接著又道:「那小子定是羅端
    ,李總管已死在他掌下。」
    
      那老人壽眉一軒,冷冷道:「王桐,你和李總管都已看錯人了,羅端和他那妍
    婦馬素珍在積雪山一帶尋找龍門十三友,怎會來到這裡?」
    
      王桐急道:「二掌院不知,連日來接獲飛隼傳書,都說羅端和馬素珍已經入川
    ,怎會有錯?」
    
      那老人微微笑道:「你真胡說,如果這小俠果是羅端,老夫和他交手幾回,難
    道還認不出來?你先下去命各人歸汎地,老夫自有道理。」
    
      王桐回答一個「是」字,接著又道:「稟告二掌院,聽說那羅小子有一支劍和
    幾支箭十分奇特,這小子方才不是使用兵刀,敢是怕屬下看破,請……」
    
      那老人揮揮手笑道:「王桐,你可說是心細如髮,但又未免過分疑心。李總管
    既死,就由你接他總管的職務,去吧!老夫敢說羅端絕不敢來這裡送死。」
    
      王桐嘴唇一動,還想說些什麼,但見那老人含笑揮手,只好說一聲:「謝謝二
    掌院恩典!」便躍身下樹。
    
      那老人遣開王桐,轉向羅端笑道:「老夫一步來遲,竟致李總管與丁小俠發生
    偌大誤會,此時李總管死亡,丁小俠和尊夫人喪馬,尚幸事件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何妨進莊敘一敘。」
    
      馬素珍哼一聲道:「我們進莊讓你關門打叫化麼?」
    
      那老人笑道:「小大人請莫……」
    
      呸!馬素珍噘嘴罵道:「夫人就是夫人,怎又加上一個『小』字?」
    
      那老人啞然矢笑道:「這是老朽失言了。老朽姓羅,單名方,為白龍宗第四代
    代主,也就是當今第二代代主,所以屬下俱稱為二掌院。龍門各宗除與方不平一脈
    相傳的人有深仇之外,與任何宗派無深仇大恨,賢夫婦既非羅端,已可列為敝莊上
    賓,絕無關門打乞丐之理,夫人不必多疑。」
    
      羅端聽那老人自己招認是白龍宗第四代掌門人,想起自己一家的滅門大恨,恨
    不得一掌把敵人打成肉醬。
    
      但忽又想到把對方打死,徒令更重要,更多的仇人警覺逃散,低頭狠狠一咬舌
    尖,抑平怒火,強作笑容道:「原來羅老丈竟是白龍宗代主,在下失敬了。但老丈
    不驗過兵刃,就迎賓入莊,不怕與碑禁有違麼?」
    
      羅方呵呵大笑道:「丁小俠有所不知,本莊在三年前立止水碑禁,原意是藉以
    查驗羅端的兵刃,與外人無涉,此碑既已被毀,何必再多此一舉?」
    
      羅端明知一進莊院,必定兇險萬分,但暗裡打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意,何
    況自己曾在十三宗高手聯合圍擊之下,還能重創強敵,也曾闖過傲來堡,這裡不過
    是一個白龍宗,那怕闖不出去?
    
      是以,他含笑點點頭道:「既蒙老丈雅愛,愚夫婦恭敬不如從命了。」
    
      羅方呵呵大笑道:「好說!好說……請吧!」
    
      羅端見對方毫無敵意,不便表現得過分小氣,轉向馬素珍道:「主人以禮相迎
    ,劍妹妳收起寶劍吧!」
    
      馬素珍納劍歸鞘,由她端郎和羅方先行,自己略為落後半步,暗想著:「你這
    老賊只要一起歹念,哼,我一掌也夠把你打死。」
    
      然而,對方似是全無機心,與羅端走在路上,時而寒喧,時而停步下來,指點
    些山嵐風物,轉過一處雜花滿樹的密林,一座極大的莊院已經在望。
    
      羅端趁機搭訕道:「貴莊院好大的氣概,在下行走多處,還沒有見過這樣氣概
    的莊院,足可稱為天下第一莊了。」
    
      羅方掀髻大笑道:「天下第一莊五字,小俠未免過獎了。說雄奇,這裡比不上
    雪峰派的傲來堡,說瑰麗,又比不上化虎宗的嘯虎寨,不過,敝院時常防備那不肖
    子弟羅端,刻意佈置大小埋伏,步步險機,也許比各處略有過之。眼前這座莊院,
    乃第五代代主所居,他在三年前喪生在粉面毒狼羅端劍下,新代主尚未選出,權由
    老朽暫時兼攝,我等先在這下院置酒洗塵,再往老朽所居的中院,待明天再往上院
    ,如何?」
    
      羅端被對方當面罵成「不肖子弟」、「粉面毒狼」,幾乎要把肺肝氣炸,在心
    裡暗罵道:「這時由得你罵,小爺總要教你全莊濺血。」
    
      但他自知「小不忍則亂大謀」,只好苦笑一聲道:「愚夫婦是客,一切聽由主
    人安排,老丈不必顧慮。」
    
      馬素珍為了籌思對策,步步留神,暗記沿途景物不覺已在前呼後擁之下,進入
    一座廣廳。
    
      羅方把同行諸人向羅端夫婦引見,分賓主坐定,吩咐擺酒,略經叩問師門、家
    世,一桌豐盛酒席已擺了出來。
    
      羅端夫婦起初還怕酒菜有毒,但見主人一臉誠懇,先自舉署,也就安心大嚼。
    
      雖說羅端夫婦暗存報仇之心,但在酒酣耳熱的宴會中,還是吃得杯盤狼藉,賓
    主盡歡。
    
      馬素珍時時警惕,生怕羅方忽然走開,便要立刻發難。
    
      然而,直到筵終席散,羅方才肅容上路,始終沒有離開一步,反而使她自認為
    多疑起來由下院往中院,地勢漸高,但道路寬廣,路面舖有頗為粗造的大理石,在
    斜陽照耀之下,呈現出雲光燦爛。
    
      路側種有不及肩高的花樹,鳴禽彩蝶在樹叢間穿插,悅耳怡情,幾乎使人疑是
    置身於天宮,怎會想到它是絕地?
    
      馬素珍走上這一段路,除了二掌院羅方,便僅有兩位十五六歲的少年跟在身後
    ,暗道:「照這樣看來,我們不殺你已是好了,你要搗鬼,也只有到中院再想吧!」
    
      她眼見這路上鳥語花香,山幽路直,心頭一喜,直挽著羅端的臂膀笑道:「端
    郎你看這裡多美,我們能多住幾天,倒覽風光,倒也是半生樂事。」
    
      羅端也笑道:「劍妹這樣喜歡,主人又這樣好客,多住幾天何妨。」
    
      那知話剛說完,「蓬」一聲由左側響起,登時白煙瀰漫,伸手不見五指。
    
      羅端猛覺羅方曾經輕輕頓一頓腳,急向左連劈三掌。
    
      掌勁如狂濤乍湧,颱颱初臨,那怕就是一座小山,也足夠把它夷為平地,然而
    ,這樣威猛的掌勁,除了推得白煙倒捲之外,竟是一瀉無蹤。
    
      羅端怒道:「那賊老兒居然逃走了,我就不相信這煙霧能奈何我們兩個,劍妹
    緊靠我背,待煙消霧散,再找賊老兒算帳。」
    
      一著之錯,滿盤皆輸,羅端夫婦雖然時刻防備,怎知道對頭把發煙彈藏在鞋底
    ,頓足之間,便藉煙遁去?
    
      對頭遲不走,早不走,偏在這寬廣的大道,芬芳的花叢中逃走,這一處看來和
    平的地面,必定是最兇險的所在。
    
      羅端夫婦明知立足處並非善地,但除了小心防敵之外,怎敢輕移涉履,走向不
    知有何種兇險的路側?
    
      當羅端正在發怒揮掌的時候,馬素珍似有所感,急咬緊她檀郎耳朵,悄悄道:
    「奇怪!我們站著這條路好像會走,你覺不覺得?」
    
      羅端詫道:「路會走,有這麼奇怪?」
    
      「是,我們站著不動,但這路會走,而且走得很快,風從我這邊颳來,可見是
    走往我這一面。」
    
      「不會吧,我怎麼不覺得?」
    
      「是的!方才你發掌的時候,我覺得心頭往上一浮,沒待你說完話,又覺腳下
    微微一震,便開始颳起風來。」
    
      「照妳這樣說,難道我們被送進地底了,待我再劈幾掌看看!」
    
      那知這一掌劈了出去,但聞「轟隆」一聲,勁風激盪,煙霧狂捲,羅端被自己
    的猛勁反震得手臂發麻,不由得大叫一聲:「果然是鋼壁!」但旋又狂笑道:「是
    鋼壁也不見得怎樣,你這魔……」
    
      一語未畢,馬素珍忽然尖叫一聲:「不好!」
    
      羅端還來不及問,猛覺身子往後一倒,頭部恰碰在馬素珍的腳跟,趕忙伸手抓
    了過來,攬足她的纖腰,吸氣輕身,緩緩下墜。
    
      腳剛著地,即聞數十丈高的頭頂上「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接著又傳來羅
    方的笑聲道:「粉面毒狼,你沒有摔死吧,你敢來騙我老人家,可料不到我早就看
    破你那虛情假意,才特意請你入阱。這條會走的路,和深過江面五十丈的窟,是老
    人家費時三年零六個月,花五百萬兩銀子,殺死五百個工奴,才築成的。你一定讀
    過『花徑不曾沿客掃,蓬門今日為君開。』那首詩,恰就是你這對同命鴛鴦的即景
    ,因為這路是由你而築,這窟是由你而開哩,哈哈!……」
    
      羅端被對頭嘲得肝火大發,厲喝道:「你枉費心機,奈何我不得!」
    
      「哈哈!」羅方奸笑一陣,又道:「敢情你精於潛水,在水裡泡你不死。」
    
      「對了,你泡一百天,小爺也不會死丁。」
    
      「用不著一百天。」羅方笑聲琅琅,得意之極,接著道:「你祖宗只要一天就
    夠了,花半天的時間把水灌進一半,那不是尋常的水,而是使你骨糜肉爛的毒水,
    不怕你會登萍渡水的輕功,你祖宗再在水面上澆下深達五丈的油,這樣總夠味了吧
    !」
    
      羅端冷笑道:「小爺就站在油面上。」
    
      羅方呵呵笑道:「你想的太簡單了,祖宗們在油上面再放下火種。」
    
      羅端心頭一顫,做聲不得。
    
      羅方停了片刻,又笑道:「怎麼了,我們的灰孫子不說話了,單是水火既濟,
    就要你的小命了麼?」
    
      羅端冷笑道:「別太得意,小爺帶有靈犀角,走過火神谷還燒不死,你這水火
    既濟不見得行。」
    
      「真糟!」
    
      羅方輕喊一聲,似和別人商議,聲音頗顯得低沉,又聽他續道:「那灰孫子如
    果真帶有靈犀角辟火,又要大費周章了。」
    
      「不!」另一個蒼老的口音道:「這並不難,我們先灌了一層鏹水,把他的鞋
    襪爛掉,然後灌進毒水,不愁他不爛到心肝五臟。」
    
      羅方笑讚一聲:「好計策!」立又揚聲轉沉,接著道:「灰孫子,老祖宗用這
    方法,你總死得甘心了吧!」
    
      羅端還待再罵,馬素珍急掩他嘴巴,悄悄道:「且休理他,他一時那來這麼多
    鏹水?」
    
      羅端聽他這位愛侶馬素珍說敵人一時難得多量鏹水,也不禁點頭道:「素妹說
    得有理,但萬一他們果然有多量的鏹水,那時又該如何?」
    
      馬素珍悄悄道:「在傲來堡也曾有過施用鏹水蝕人皮膚的事,鏹水能蝕金鐵,
    但不能蝕瓷瓦之類,而且他用鏹水灌進這座地牢,若能把四面鐵壁蝕掉,你我可不
    更加方便破牢而出?如果不能蝕穿鐵壁,我們削下幾根鐵條作為站腳之地,敵人又
    能奈何我們?」
    
      羅端聽她這一番解釋,喜道:「我們立刻動手,省得臨時慌亂。」
    
      馬素珍一指窟頂只有杯口大的白光,低聲道:「有人由上面偷看,我們舉動休
    被他看進眼裡才好。」
    
      他點頭示意,沿這深窟四壁走了一周,順便察看是以什麼材料築成,只覺四壁
    非鋼非鐵,觸手冰涼,好像是天然的石窟,但天地之間怎會有這樣滑不留手的天然
    石窟,而且連縫隙也沒有半線?
    
      他輕輕躍高丈餘,伸手一拍,牆上居然發生鏗鏘的聲音,知是鋼鐵鑄成,仔細
    撫摩,才知離地一丈以上,全是鋼鐵牆壁。
    
      照理說,若防囚人逃盾,近地處該是鋼鐵才對,為何竟是石壁,難道這石壁比
    鋼鐵還要堅固:他正覺十分可疑,馬素珍已走近身前,驚呼道:「端郎!你可覺得
    這地面十分光滑麼?「不錯,牆上也是十分光滑,不知什麼原因。」
    
      「哎!這是比琉璃還要堅韌的水磨鏡晶石,不受鏹水侵蝕,敢情那老魔頭真要
    使用鏹水「不知寶劍能不能劈開?」
    
      「試試看!」
    
      羅端抽出椰木劍向牆上一劈,「噹」一聲咎,居然劈深三寸,喜道:「這回不
    妨事了,我們可用這鏡晶石架高起來,由得他高有百丈,總可以架到窟頂,或找到
    我們跌下來的地方,就不愁衝不出去。」
    
      他想出這個方法,馬素珍也笑臉盈盈,當下一起動手,沒有炷香之久,已搭成
    一個高達三丈的石架。
    
      在這時候,但聞穴頂人聲喧嘩,四面機括齊響,一陣惡臭由地底傳出,低頭一
    看,即是霧氣蒸騰,薰得頭昏腦脹。
    
      「鏹水!」馬素珍低叫一聲,急道:「我們快劈鋼鐵,把這石架架高,再遲就
    沒法走動了。」
    
      羅端運氣入劍,向鋼牆猛劈,那鋼鐵雖說十分堅實,但因帶有韌性,兩劍就可
    割得一條長達五六丈的鋼筋,比劈那既須防碎,又須防斷的鏡晶石還要容易,頃刻
    間又在石架上面搭成一個高達十幾丈的鋼架。
    
      依照前的情形,敵人那有這麼多鏹水灌深十幾丈?
    
      但他記得羅方曾說這石窟比江面低下五十多丈,如果把江水開了進來,再加上
    毒水。火油,仍然要淹沒鋼架,只好趕劈趕搭。
    
      馬素珍功力較淺,首先就忍耐不住,逼得撕破手帕,塞起鼻孔。
    
      鏹水一寸一寸往上昇,羅方在穴頂陰森森地笑道:「毒狼,你這番夠受了吧?
    本掌院已替你準備一丈深的鏹水,死後也用不著埋葬了,因為到那時候,你已屍體
    無存。」
    
      羅端冷笑一聲,正要發言反譏,馬素珍急道:「端郎你休理他,省得又另生枝
    節。」
    
      那知話聲方落,一道極強烈的亮光已由頂端的穴囗射下。
    
      那道強光像活的一般,在石窟縱橫掃掠,忽在羅端搭成的架上停了一停,立聞
    羅方驚鳴一聲道:「那毒狼果然有幾分鬼門道,竟會構巢而居,我們快把江水放進
    去。夫妻兩人聞言大驚。這時搭架不過二十來丈高,江水一灌,那怕不立即變成魚
    鰲?馬素珍情知已來不及把架再搭高,幽幽一嘆道:「端郎!我們這番死也,但在
    未死之前,你可肯回答我幾句話?」
    
      羅端好笑道:「有什麼話講不得?」
    
      「你知道什麼東西能夠浮水?」
    
      「浮水?」
    
      顯然地,羅端因在這緊要關頭,愛姬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而感到突然,但仍然溫
    和地答道:「能浮水的東西不是很多麼?鵝鴨水鳥可浮水,犬馬水牛可浮水,竹木
    碗甕不是也可浮水麼?」
    
      「對了!」馬素珍笑起來道:「碗、甕,是不是比水重?」
    
      羅端笑道:「這也要問,妳到底搗什麼鬼?」
    
      馬素珍正色道:「比水重的東西能夠浮水,我想那鋼鐵未必不能浮在水面,最
    重要是你能不能把削下來的鋼板,弄彎得像碗甕一樣。」
    
      「哦——」羅端笑起來道:「我懂了,妳的意思是做一艘小鐵船。」
    
      馬素珍「噗」一聲笑道:「不要船,只要能做一個大碗,我們便可浮在碗裡。」
    
      「事不宜遲,我試試看。」
    
      羅端削下一塊長達三丈,廣約二丈的大鐵板,架在用來墊腳的鏡晶石上。
    
      「嘩啦——」一陣水聲震耳,幾十丈的高牆忽然射入數以百計的水箭,頃刻間
    水深三尺,並且不停地向上湧。
    
      羅端那敢怠慢了把一身罡氣凝聚右臂,狠命向那塊鐵板連劈。
    
      勁風激盪,巨響如雷,震得那由牆孔噴下的水箭化成濃霧,把石窟上方籠罩得
    寸不能看透「小毒狼!你在下面搗亂,老夫就要放毒了!」
    
      羅方的聲音由穴頂傳來,想是已聽到石窟的音響。
    
      馬素珍眼見羅端這幾十掌,已將鐵板擊成一個大盤,芳心大悅,尖叫道:「羅
    方老賊,我們是金剛之體,不怕你水火風,再過片刻,包你這龍濤三院化成焦土。」
    
      羅方大笑道:「你兩人暫時在石窟裡快活吧,老夫立刻給你加送一點風火。」
    
      馬素珍聽對方那種得意的笑聲,不由得懊悔多言,致惹來風火的煩惱,眼見敵
    人連穴頂的小孔封閉,石窟一片漆黑,忙道:「端郎,你做的鐵船,敢是已夠兩人
    用了,能不能浮水,要待水滿上來才可知道,我們得商議一個對付風火的方法。」
    
      水已深達半丈,羅端站在石架上面,眼看鐵盤隨水漲高,頗覺心安,笑道:「
    不妨事了,妳我先上船看看。」
    
      這對少年夫婦躍上鐵盤,見它雖深下二寸,但還有五六寸高的邊沿露在水面上。
    
      馬素珍屈指一算,面綻笑容道:「照這樣看來,由得那老賊灌油下來,這鐵盤
    仍可浮起,但不知他以什麼東西來發風火。」
    
      羅端解開包袱,笑笑道:「底下是水,火燒不起來,如果他先注下浮油然後發
    火,我們就用衣服浸水去撲滅。最怕的還是煙薰,那就要成為火眼金睛的孫悟空了
    。」
    
      馬素珍眼睛一亮,嫣然道:「變孫悟空還不至於,煙火向上,我們只要伏在這
    盤上,把衣服蓋著頭臉,也能避那煙火。」
    
      三個臭皮匠賽過一個諸葛亮,夫婦計議已定,自覺算無遺策,防禦白龍宗羅方
    那夥人以煙、水、火等物進攻是夠了,但在這石窟裡面,如何出去了惟一希望水漲
    船高,敵人盡量放水注滿這個深窟,便可設法搗毀穴頂。
    
      那知坐待多時,水勢轉緩,估計由水面到穴頂還有五六十丈,想是將和江面一
    樣高低,才起這種現象。
    
      驀地,穴頂上面又傳來雜亂的人聲,羅端仰頭注視,還不見穴頂打開,卻聞馬
    素珍連打十幾個噴嚏,而且沒有停止之勢,不禁訝道:「素妹怎樣了?」
    
      他以為馬素珍受不住水氣蒸騰,急將她擁入懷中,那知就在這剎那間,猛覺一
    種辛辣之氣直衝鼻觀,不由得也打了一個噴嚏。
    
      然而,這噴嚏不打還好,頭一個剛好噴出,第二個也接踵而來,鼻裡面又顫又
    癢,竟是打個不停,直打得心頭狂跳,中氣翻滾。
    
      馬素珍淚眼傍陀,嗚咽道:「端郎,我這一劫難逃得過了,敢是白龍宗已製成
    了毒氣。」
    
      「毒氣?」羅端陡然一驚,急道:「我們把濕布蒙起頭臉試試看。」
    
      這方法果然生效,用濕布一蒙起頭臉,頃刻間就停止噴嚏,中氣漸漸和緩下來
    ,羅端不禁好笑道:「我們要早用這方法,也用不著像個瘋子一般儘流眼淚了。」
    
      馬素珍櫻唇一嗽,嬌嗔道:「你別過分喜歡,那夥魔賊一計不行,便會再施一
    計,據說毒氣的種類很多,別惹來一種最厲害的,我看由得敵人嘲弄,只給他不揪
    不睬才行了。」
    
      羅端惋嘆一聲道:「這些厲害的毒物落在邪魔手上,武林那有安寧之日?」
    
      「別來杞人憂天了,想辦法出困是正經,休在這裡餓死。」
    
      馬素珍擔心大有道理。
    
      羅端趕忙放目窮搜,但見每一個噴水的孔穴只有拳頭大小,無論如何不能供人
    通過,但又見有不少三四寸長的小魚,隨水游進地窖,靈機一動,順手抓起兩尾拋
    進鐵盤,笑道:「我們趕快多捕些小魚,暫時不致挨餓。」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鐵盤裡面的小魚已堆積寸許,穴頂又傳來羅方的笑聲
    道:「小毒狼!你這回快活不快活!」
    
      羅端心頭大怒,但不作聲。又聞另一人道:「莫非那廝已經死了。」
    
      羅方道:「管他是生是死,我們困他半個月下來,不把他毒死,也會把他餓死
    ,那時拿他屍首傳示龍虎兩門和中州各派,不怕白龍宗不躍居領袖地位。」
    
      馬素珍聽得心頭大恨,忍不住冷哼一聲!
    
      羅端笑笑道:「他們好不得意,可就沒想到打開地窖那天,就是他全院盡滅的
    時候。」
    
      馬素珍靈機一動,急道:「我們被那條古怪的道路送進地穴,理應有個極大的
    門戶才是,方才在穴底,相距太高,這時趁機看看也好。」
    
      兩人入地穴之後,忙著抵禦敵人進攻,籌備被困的口糧,沒有時間逐層細看,
    這時任意飄浮,手、眼並用,立即發現一個門形的方框,但已被關閉得十分緊密,
    連劍尖也插不進去羅端以劍柄輕敲,立聞裡面響起「咯咯」的聲音,情知鐵板後面
    是空洞,敢情就是進來的門戶,微微冷笑道:「素妹!妳說立刻出去,還是待他們
    自來送死?」
    
      馬素珍忙道:「你那椰木劍能不能破這鐵門?」
    
      羅端道:「沒有試過不敢確定,但我相信不怎樣困難,只怕弄出聲響,會另生
    枝節。」
    
      「你先用劍尖輕輕削看。」
    
      馬素珍生怕萬一削不動那鋼門,將來便難脫困。
    
      羅端聞言照辦,劍鋒向門框一刮,竟然刮下一條細細鋼絲,不禁笑逐顏開道:
    「這番可行了,我們用不著擔心。」
    
      馬素珍展眉笑道:「那就等他們進來送死好了。」
    
      有了糧食有了出路,夫婦兩人安心等候敵人自己送上門來,然後殺他個措手不
    及。
    
      此時雖然身居虎穴,卻是安如泰山,那些令人噴嚏的毒氣,想是被水溶化,也
    沒再起作用。
    
      然而,令他兩人奇怪的是敵人始終不曾開門進窟,連那穴頂的小孔也沒有打開
    ,雖不知歷時多久,但由於以內火烤熟小魚一事算來,每日三餐也該有十天以上。
    
      羅端氣忿忿道:「那些魔賊如果一輩子不下來,我們難道就等他一輩子?」
    
      馬素珍知他已等待得急了,自己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窖,也同樣覺異常苦惱,
    但念頭方轉,立覺敵人也許另有詭謀,只好婉加勸慰。
    
      羅端無可奈何,只好把浮盤移近鐵門,傾聽門後那隧道的動靜。
    
      一道閃光由穴頂射下,使這對被困多日的夫婦幾乎樂極忘形,但他立刻知道只
    要被看出人還未死,株守多日的計畫便要落空,是以索性躺在鋼盤裡面,靜聽外間
    敵人的響動。
    
      果然那道閃光在地窖打了兩轉,立即停在鋼盤上面,並聞有人在穴頂詫呼道:
    「那粉面毒狼的鬼門道真正不少,竟會用這方法逃脫那蝕骨藥水,但仍免不了餓死
    在船上。」
    
      羅端暗自好笑道:「再過片刻,不知到底誰死,你們等著瞧吧!」
    
      在這時候,又聽到另一人道:「二掌院要我們看化盡了沒有,目前他兩人抱成
    一團,到底死了沒有,也沒人知道。羅松,你去請他老人家來看。」
    
      先發話那人敢情名叫羅松,只聽他接口道:「大、二兩位掌院,這時正在上院
    歡宴各宗的代主,誰敢上去打擾,我看先以暗青子招呼下面那對狗男女,如果是兩
    具死屏,自然毫無動靜,如果人還未死,我們就取新得來那罐黑死毒蟲倒了下去,
    不怕他兩人不死。」
    
      羅端聽那羅松說出那條毒計,心火大發,暗道:「小爺一出地面,頭一劍就是
    剎你這狗頭。」
    
      此時卻聞後發話那人急道:「羅松,你休大膽胡鬧,以暗青子招呼雖是可以,
    但那罐毒蟲,據說一放了出來,只怕全莊上下也難倖免,而且三年之內,這一帶地
    面都不能居住,那時大掌院不要你的命才怪。」
    
      羅松嘿嘿乾笑道:「莊康兄別來唬我,難道我還不知那罐毒物厲害,一個弄不
    好,連自身也陪了上去,好吧二聽說粉面毒狼刀槍不入,待我給他一鏢看看。」
    
      羅端正在暗驚敵人毒物太多,已感極輕微的勁風射落,情知羅松果以暗器試探
    ,急輕輕碰馬素珍一下,並即運起罡氣把那飛鏢一擋,消去來勁,隨即放鬆罡氣,
    讓它貼在自己身上「噫咦!那毒狼果然死了。」羅松歡呼道:「莊康兄,你看,我
    這斷腸鏢向無虛發,釘正他的身上,居然不見他彈動,他如果不死,那才真是奇事
    。咱們快去把他套了上來,也可算是一件功勞。」
    
      「哼!」莊康冷叱道:「你就是好大喜功,如果對方裝死,你一打開那連環梯
    的機括,被他趁機衝了出來,那時怎麼得了?」
    
      羅松似被這話唬住了,緘默半晌,又道:「依你這樣說來,這事果然可慮,但
    我那斷腸鏢一上人身,萬無不死之理,環梯隧道閘口,有好幾重,重重有人看守,
    萬一不行,就把機括倒轉,讓他翻滾回去,並無不可。」
    
      羅端忍氣聽完對方的話,隨聞「格」一聲輕響,眼簾驟暗,急收起那支「斷腸
    鏢」笑道:「素妹!我們生意來了,過一會擒獲那廝,妳就拿這鏢多劃他幾下,看
    看他的腸子斷不斷馬素珍情知脫困在即,接過「斷腸鏢」喜孜孜道:「你小心下手
    擒人的時候,休弄出聲音來,如果來人是那兩個狗頭,倒不大費事,若對方來人太
    多,只怕還難免驚動哩!」
    
      古人說:「近鄉情更怯。」其實,被幽囚太久的人,一旦知道即將獲得自由,
    心情反而覓得有點惶亂。
    
      羅端夫婦何嘗不是憂喜交集?彼此互相慰勉幾句,趕忙將內功氣勁重行練習幾
    遍,活動活動筋骨,預備一踏上連環梯,立即展開大殺。
    
      那知喜氣洋洋中,忽又聞頂上「格」一聲響。
    
      夫婦二人情知有變,趕忙再臥回原狀。
    
      馬素珍順手將「斷腸鏢」插在她端郎身上。
    
      一道極強的亮光由穴頂射下,照得水窖如同白晝,羅端雖已合上眼皮,仍被那
    強光透過,感覺紅光刺目。
    
      「三掌院!你看那毒狼方才就是這樣躺著,這時還是原樣未動,身上還插有屬
    下那支斷腸鏢,這可不是已死多時了?」羅松急於表功,敢情正說得眉飛色舞。
    
      羅端心裡不住冷笑,卻聞一個中年人的聲音道:「羅松,你不可大意,我這三
    掌院甫於日前選出,,同樣大意不得,你先把這支水月燈吊下去,待我賞他一鏢,
    再作定奪。」
    
      羅方是第四代的代主,所以稱為「二掌院」,第五代的掌院在三年前死於羅端
    劍下,以致「三掌院」懸缺多時,那中年人若非武功出眾,怎能獲選為「三掌院」?
    
      羅端聽那三掌院要親自發鏢,心下暗驚,生怕弄巧成拙,但這時已成為騎虎難
    下,為不使前功盡棄,只得深深吸進一口真氣,運足罡氣護身,靜待對方一射。
    
      水月燈由穴頂吊下,照得這座大地窖纖毫畢現,一股凌厲無比的銳風也隨同射
    落。
    
      羅端但覺眼皮黑影一閃,銳風已臨心坎,趕忙一鼓罡氣,把暗器來勢擋得緩了
    一緩。然而,那暗器居然不待氣勁收回,竟穿過罡氣射落。
    
      這一來,直把羅端驚得亡魂直冒,急使盡餘勁,再鼓一鼓,猛覺心坎微痛,鏢
    尖已停在皮肉上面,不由得暗叫一聲:「慚愧!」
    
      但那三掌院似沒看出有異,哈哈兩聲笑道:「毒狼果然死了,把水月燈掛在水
    窖,也好下去搬他上來,關回這方鋼板吧!」
    
      「格!」一聲傳進羅端耳朵,馬素珍已一躍而起,急拔下射在她端郎心坎的利
    鏢,喚一聲:「端郎!」星目中已倘下兩行眼淚。
    
      羅端猿臂一環,把她攬進懷中,睜眼微笑道:「我不妨事,妳還哭什麼?」
    
      馬素珍噙著淚珠,輕撫桅的心坎,淒然道:「你痛不痛?」
    
      羅端搖頭微笑道:「現在不痛了。」
    
      「方才一定很痛啊!」馬素珍恨恨道:「真把人急死了,我知道你一定擋得住
    ,但那鏢勁又是恁地疾猛,駭得人心頭亂跳出腔外。好呀!擒下那三掌院,我就用
    這個在他心坎刺一百下。」
    
      羅端這幾年來,連續收下不少姬妾,然而,三妻失蹤,群姬盡死,在這生死患
    難中,還有這樣一位可人,怎不令他悲喜交集?
    
      他俊目中,滴下幾撞思激之淚,輕撫她的柔髮,柔聲道:「素妹!不必恨壞了
    自己,敵人敢情也要來了,我們準備一下。」
    
      馬素珍深情地瞥他一眼,輕輕點頭,纖掌一揚,撲滅高懸數丈的水月燈,全窟
    頓時漆黑羅端驚道:「妳把燈撲滅,敵人豈不駭異?」
    
      馬素珍笑道:「那夥魔賊疑心太重,但又不肯放過機會,水月燈一熄,他們雖
    是驚疑,但燈熄的緣因很多,他見你我仍然躺著,必定上來查看。」
    
      真正是「安排香餌釣金鰲」,誰都自有一套。
    
      說話間,已聞門外機括響動,羅端和馬素珍趕忙臥下身子,仔細傾聽發覺那機
    括竟是鍊條拖動,聲音連續而輕微,經過很久的時間,才聽那聲音突然停止。
    
      佯死的羅端和馬素珍,情不自禁地互觸一下。
    
      「噹瑯瑯!」
    
      隨著這一聲響,一陣寒風吹進地窟,同時也有幾道強光射向佯死的人臉上。
    
      「咦——那水月燈怎麼熄了?」
    
      「水月燈熄,有什麼稀奇,你不見我的鏢和三掌院的鏢,全釘在那毒狼身上?」
    
      「為什底他們面目如生,身上也不流血?」
    
      「莊康兄真正多疑,內功好的人,死後就是面目如生,再則人死已久,血液凝
    結,怎還會有血流出?」
    
      「好吧,算你說得有理,趕快拿繩索套他上來。」
    
      羅端聽那口音,恰是莊康和羅松,巴不得對方立即走下鐵盤,便可無聲無息,
    著手擒人那知兩名敵人竟站在頭上三尺之地爭論不休,斃得胸中一口真氣既不敢呼
    出,也無法吸進,好容易等待莊康吩咐,但覺盤身微震,右手一揮,一股勁風把莊
    康五臟震碎,一眼瞥見兩個手拿水月燈的漢子,又雙手齊揮,全點中敵人穴道。
    
      這不過是電閃般的瞬間,馬素珍也一彈而起,撿起由羅端身上跌落的「斷腸鏢
    」順手插進羅松的心坎,一手拿著三掌院的銅鏢躍上隧道。
    
      她見羅端已順利擒住兩人,忙道:「殺一個,留一個帶路。」起手一掌,已把
    另一名莊漠劈得腦袋開花。
    
      被解開穴道那名壯漢,眼見羅端舉手之間殺死三人,驚得渾身打顫,一聽說留
    他帶路,急:「小俠你休殺我,我就替你帶路。」
    
      身居險地,不容仔細思考,羅端隨口說一聲:「不殺你就是,快走!」
    
      那人漫應一聲,在牆上撳鈕一按,但聞「噹」一聲響,立覺腳下微微一震。
    
      羅端一手抓住那人後頸,目注兩邊牆壁,但覺牆壁迅速向後飛移,不由得暗服
    設計精巧,急低聲喝道:「你休打中途逃的主意,出得外面,自然放你。」
    
      那人苦笑道:「這條連環梯的機括,設在隧道兩頭,除非別人把機括倒轉,誰
    也沒法令它在中途停下。小俠你可放心,不過,三掌院帶同十幾名高手在隧道口等
    候,只怕你衝不過去,這道梯子又把你捲進另一個險地。」
    
      羅端急道:「將到隧道口你可先說一聲。」
    
      那人道:「你見橫欄有一道白光,便向後上方倒躍而上……啊!到了!」
    
      羅端一見那道白光,等不及「了」字出囗,早已提著那人,與馬素珍反身躍起
    ,猛瞥見人影幢幢,趕忙一掌劈出。
    
      一股勁疾無比的狂風衝出隧道口,敵人還沒看清發生何事,不禁齊聲嘩叫,各
    自後躍一步。
    
      羅端放落帶路的人,雙掌連劈,一陣陣摧山動岳的勁風捲起,但聞幾聲慘呼,
    已有幾道身影被震得飛向半空。
    
      馬素珍見她端郎大逞威風,也拔出隨身寶劍,衝向敵陣。
    
      「毒狼出窟!」一位中年漢子厲叫聲中,探出一物向地擲去,「砰」一聲響,
    爆出一蓬火星射向半空。
    
      「你就是三掌院!」
    
      馬素珍辨音知人,聲到人到,手中劍化成萬道銀蛇,捲向三掌院身前。
    
      「鳴!」三掌院驚叫道:「妳這賊婢怎……」他話說一半,想是已知寒山諸女
    有背叛本門,棄邪歸正的事,立即掣出一對鋸齒劍,冷笑道:「用慣玉如意的人改
    用劍,本掌院難道怕妳。」話聲中,已揮刀撲上。
    
      羅端情知在敵方莊院裡面作戰,越快解決越好,椰木劍盪起一團光霧,左手握
    著兩支椰木箭同時射出。
    
      箭風如縷,劍氣如雲,三掌院率領的十幾名高手掃數在羅端兵刃下送命。
    
      他一眼瞥見馬素珍雖略勝三掌院一籌,但一時難把對方殺死,一步跨上,叫一
    聲:「素妹讓我來!」話聲未落,已一劍劈出。
    
      三掌院冷哼一聲,鋸齒劍被削成兩段。
    
      椰木劍餘熱未衰,往下疾落,但見紅光崩現,三掌院右邊肩胛已被削離身子。
    
      馬素珍喝一聲:「還你!」左手一揚,那支鋼鏢已由三掌院的心坎射透後背。
    
      「小俠你們快走!」花叢裡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羅端循聲望去,見是引路那壯漢,大詫道:「你要叛離白龍宗?」
    
      那人急道:「我名叫羅雄,你快去吧,十三位掌宗的宗主就到,你們絕打不過
    。」
    
      羅端聽說強敵齊到,雖也暗自吃驚,但這是他千載一時報仇的好機會,怎肯輕
    易放過呢?
    
      一聲豪笑,聲若龍吟,震得群峰迥響,遠近齊聞,驚得那羅雄縮進花叢,卻見
    幾十道身影由那十分平滑的花徑潮湧而來。
    
      馬素珍急道:「端郎,你留點力氣應付那些大掌院以上的老魔,二掌院以下的
    小賊就統統讓給我打。」
    
      羅端笑道:「先讓椰木箭大發一陣利市吧!」
    
      他觀定那大夥敵人只距二十來丈的時候,突然左手一揮,雙箭齊發。
    
      敵人陣腳未穩,但聞一聲銳嘯,兩道綠光矯捷如兩道青龍,一閃而至,還未及
    讓開,已是慘呼震野,十幾人被穿心而過。
    
      「方老怪的椰木箭,趕快用火,火……」
    
      一位銀髯老叟在疾呼聲中,揚起一片火光。
    
      然而,羅端運起內力一揮,寶箭橫飛,登時又貫穿幾人,迅電般飛開十幾丈,
    然後折回手上。
    
      在這剎那間,敵人各執有一根短棒在手,輕輕一晃,立即噴出一蓬碧綠無餓的
    強熱火光羅端情知這種無焰的火,比有焰的火還要熾熱幾十倍,椰木箭不能再用,
    索性插回腰間,縱聲笑道:「拿著火把廝殺倒也新鮮,究竟誰先上來送死?」
    
      銀髯老叟瞥見死傷多人,跨前兩步,面罩寒霜,喝道:「羅端你掀起武林仇殺
    的巨潮倒也罷了,居然鬧到龍濤三院,今日老夫先教你難逃公道,然後萬劍分屍。」
    
      羅端晃一晃右手的椰木劍,冷笑道:「松雲山莊滅門之禍,神州一乞、齊東二
    叟等武林前輩被殺,是何人首先作俑?難得你龍字十三宗的老魔全在這裡,省卻小
    爺不少氣力,你這老魅算是第幾號,可先報個來歷。」
    
      銀髯老叟陰森森笑了一聲道:「你今天還想逃得脫麼,就告訴你又有何妨。老
    夫姓薛,名其遠,為金龍宗第二代宗主,你若有什麼遺言,儘可由老夫轉達,如果
    沒有遺言,也可以上來納命了。」
    
      羅端暗自忖度龍濤中院是白龍宗第四代的羅方執掌,上院應該是第三代的人執
    掌,這位薛其遠既是金龍宗第二代的人,豈不比白龍當代掌門還要高出一輩?
    
      生薑是越老越辣,功力也越久越深,薛老魔鬚髮如銀,但兩眼精光閃爍,怕有
    百年以上的功力。
    
      他心下微感震駭,但仍從容微笑道:「逃脫逃不脫是羅某的事,有無遺言也不
    須你老魔轉達,最好是你把在場這夥老廢物一一報上名頭,讓羅某列入生死簿,逐
    個勾消,那就感謝不盡。」
    
      「好狂!」薛其遠還沒答話,另一位年登耄耋的老者已搶著道:「薛宗主且讓
    我稍盡地主之誼。」
    
      這老者連上幾步,老臉凝霜,面向羅端厲聲道:「龍門十三宗的事,本來毋須
    向你這後生晚輩解說,但為了使你死得甘心,老夫就替你引見各宗宗主,然後你想
    死在誰的手上,那儘可由你志願,你聽著好了。」
    
      羅端聽罷各宗主姓名,又微微一笑道:「你這老該死又是什麼人?」
    
      那老者冷冷道:「老夫就是龍濤上院掌院,白龍宗第三代宗主羅幹臣。你既尋
    到龍濤三院,老夫自應盡地主之誼,打發你上路;但是你若自選別人送你的終,老
    夫也未必不可以量情出讓。」
    
      羅端劍尖一指,笑道:「你就先向閻王投到吧!」
    
      羅方冷笑一聲,越眾而出,叫道:「粉面毒狼,你還不配和大掌院交手。」
    
      馬素珍哼一聲道:「老賊你也不配和我端郎交手。」
    
      羅方老眼一瞪,喝道:「妳可是要先往地下打掃住處?」
    
      「接招!」馬素珍艷臉一紅,嬌叱聲中已身隨劍走,一連劈出兩劍。
    
      羅方為白龍宗第四代宗主,武功豈是等閒?肩尖微晃,全身飄開數尺,右臂一
    揮,一股勁疾的冷風,立向馬素珍猛衝。
    
      「哼!冷焰掌有甚稀奇,且看你姑姑的!」
    
      馬素珍在寒山學藝多年,終日與冰雪為伍,那把羅方發出的冷風放在心上?劍
    尖一指,左臂一揮,同樣一股疾風湧出,而寒冷的程度更勝羅方那股寒風。
    
      「砰!」
    
      一聲掌勁相接,羅方但覺一股冰冷之氣沿臂直上,頓悟前面這名少女正是寒山
    聖母的門下,冰魄掌正是冷焰掌的剋星,轉忙揮舞左手那根短棒,噴出一團火光。
    
      那知馬素珍一掌領先,心膽陡壯,一聲嬌叱,手中劍劃起千百道銀虹,疾向他
    頭頂罩落一個中院首領若敗在年方及弄的少婦之手,這羅方那還有臉?
    
      羅方一聲暴喝,手中火棒舞起一片火光,隨劈一掌,那股驚濤駭浪似的掌勁將
    火焰陡然伸張丈餘。
    
      馬素珍不料對方以掌力助長火焰,若非閃避得快,幾乎被燒上衣服,猛喝一聲
    ,左臂連揮,一蓬貓毛細針逕向焰光射去。
    
      一聲慘呼傳來,但見焰火盡歛。
    
      馬素珍身發如箭,橫劍一掃,把羅方揮成兩段,趁勢撿起跌落的火棒,喝一聲
    :「誰來送死?」
    
      不到十招,羅方居然死在一位年方及弄的少婦劍下,龍宗各宗主面色微變。
    
      雖然他們看出馬素珍是以寒山派的冰魄神針傷人,但若功力不足,冰魄神針射
    速稍緩,那怕不被火焰焚化?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婦居然具有數十年的功力,將神針
    穿透火焰,怎不令群魔駭怪?
    
      「賤婢妳敢收我慾焰棒,先吃老夫這個。」
    
      一位白髮蒼生的老人隨聲踱出。
    
      羅端見來的是火龍宗主白長龍,驟憶起諸姬慘死之痛,俊目幾乎要射出火來,
    一步跨出,擋在白長龍面前,冷笑道:「白老魔,個多月前,有獨眼老魔助你,再
    奉我誼伯之命才饒你不死,今番定要你命,那獨眼老魔究竟是誰,為何不一道來,
    讓少爺一道打發?」
    
      白長龍雖然炸死羅端十名姬妾和馬素珍諸女,但與皇甫諸老一戰,也使火神堡
    子侄死亡殆盡,此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厲喝一聲:「不是你,便是我,不死不散
    !」
    
      但見他短棒揮成一片烏光,烏光外面又是焰光四射,猛烈無濤的掌勁把焰舌劈
    得漫空狂捲,十丈之內灼熱迫人,路旁的花木,頃刻間已成枯炭。
    
      敢是他在月前失敗歸來,加緊苦練,是以焰光熾盛,無復有加。
    
      羅端心神微慄,急將冷香丸藥力凝集左掌,施展師門絕技,滲合虎宗奇功,揮
    劍如風,發掌如電,在焰光外面逐步進逼。
    
      另一邊,馬素珍已和金龍宗第三代的代主薛仁昭打成一團。
    
      這一組雙方都用寶劍,但聞一片金鐵交擊叮噹疾響,震耳欲聾。
    
      霎時——
    
      劍氣如雲。
    
      劍光如電。
    
      四道身影縱橫飛撲。
    
      三四十丈內的花木盡枯,地皮盡黑。
    
      金龍宗二代宗主薛其遠微展笑容道:「老夫以為羅端既有粉面毒狼之名,定是
    長得三頭六臂,白宗主只要多施用一成功力,便可要他小命,用不著……」
    
      那知話說一半,猛聞羅端一聲朗笑,劍光陡長,白長龍的烏光歛成一團,已發
    不出五六尺遠,不由得驚叫一聲,趕忙一步躍出。
    
      然而,他來得快,羅端也退得快,身影一晃,已倒退三丈,趁勢一劍,疾削薛
    仁昭右肩。「噹!」一聲響處,薛仁照一個踉艙至開丈許,手裡拿著半截斷劍,厲
    聲道:「毒狼可是要以多為勝!」
    
      原來羅端以罡氣運劍,薛仁昭不知就裡,但見一劍劈來,趕忙橫劍封出,不料
    兩劍一接,立覺手底一輕,不自主地踉嗆一步。
    
      羅端聞言冷笑道:「今日之局,龍宗有幾十人在此,羅某只是夫婦二人,當然
    殺掉你們一個便少一個,說什麼多勝少勝。」
    
      「殺!」馬素珍人隨聲到,劍鋒針雨一起單向薛仁昭頭上。
    
      「拿命來!」白長龍見羅端夫婦聯手雙戰薛仁昭,急一步逼近羅端。
    
      金龍宗第二代宗主薛其遠因羅端一退,又趁機削斷他下代宗主薛仁昭的兵刃,
    更氣得目射焰光,揮掌猛劈。
    
      這兩位宗主各有數十年以上的功力,此時聯起手來,但聞風濤疾響,催發那焰
    光漫空飛舞,沉重如山的掌勁,爭湧向羅端身前。
    
      羅端一聲豪笑,提足十二成真力向薛其遠猛劈一掌,身軀斜走,一劍向白長龍
    下盤掃去。「砰!」一聲崩天裂地的巨響,掌勁交擊之下的地面,立即下陷尺許。
    
      狂飆驟捲,沙飛石走,一股煙塵向外翻滾,然後聚成一朵烏雲衝高十丈。
    
      那薛其遠不愧是金龍宗第二代人物,這一掌震得羅端半邊身子發麻,腳下往右
    踉艙兩步,而他也只略退兩步。
    
      羅端俊目一瞥,情知自己只用一隻左臂絕難收拾這名老人,趁身子踉艙的瞬間
    ,右腕一翻,劍鋒往上一挑,疾削白長龍跨下。
    
      白長龍原見他寶劍橫掃下盤,趕忙往上一跳,不料羅端被薛其遠的掌勁推得踉
    艙過來,劍勢如電,疾奔跨下,只得一仰身子,倒射丈餘,恰射到馬素珍身側。
    
      「你來了!」馬素珍一聲嬌叱,左臂一揮,一溜火光罩向白長龍頭上。
    
      一聲慘呼,驚得群魔心膽俱寒。
    
      白長龍的武功雖比馬素珍高出許多,但料不到她竟會使用那根「火焰管」,那
    灼熱的無情火登時把他頭臉燒成一團焦炭。
    
      羅端身如輪轉,一步衝到,搶起白長龍跌落的火焰管,高呼一聲,以內力迫出
    一道焰光,向薛其遠射去。
    
      這位居於金龍宗最高輩份的老人,武功也是高絕,正再度撲向羅端,忽見焰光
    耀眼,前腳一頓,全身倒拔十丈,高呼一聲:「各位快施火器!」
    
      那知羅端並未打定先毀這老人的念頭,身軀一閃,寶劍揮起一團寒光,護著右
    側,左臂揮起一團烈焰,疾衝敵陣。
    
      但見焰吞噴吐,化成千萬火龍在敵陣中遊走。
    
      慘呼之聲,搖山動岳。
    
      群魔雖也各有火焰管,但內力不及羅端,發出的火焰和羅端射出的火焰一觸,
    反而倒捲回頭,頃刻間已有十幾個武功較弱的老魔,被燒得焦頭爛額。
    
      「好哩!」馬素珍正要追殺那空手的薛仁昭,忽見羅端劍鋒火焰狂飛,衝進敵
    陣,敵人紛紛向外擴展逃避,喜得叫起來道:「還要往那裡走?」
    
      她話聲未落,已經捨卻薛仁昭一人,展開身法,但見一座焰山外面,另套有一
    個火環,並且隱聞風雷之聲。
    
      「賤婢妳敢!」一個蒼勁異常的聲音響起,立見兩道勁疾無比的銀光,直向馬
    素珍身前射到。
    
      「來得好!」馬素珍劍、管齊揮,猛向銀光一擊。
    
      「砰!」一聲巨響,隨見銀雨紛飛,馬素珍驚叫一聲,一個肋斗倒射五丈,叫
    道:「端郎當心冰雷,我兵刃被炸掉了。」
    
      她在呼叫聲中,又已拾超群魔跌落地上的長劍和火焰管,身子一彈,再度撲上。
    
      羅端正殺得群魔紛紛倒退,燒得敵人焦頭爛額,那知猛聞一聲巨響,立覺寒風
    激盪,焰火盡熄,聽馬素珍呼喊,又見她捨火焰管衝陣,急道:「火焰管已經沒有
    用了。」
    
      「一刻之內,暫時失效。」馬素珍話聲米落,已對準青龍宗主揮劍猛劈,厲聲
    道:「你老賊由何處得來的冰雷?」
    
      「妳這該死的賤婢,膽敢背叛傲來堡,老夫早向聖母取得冰雷在此,立刻要妳
    的命。」
    
      他話聲未落,已一連劈出十幾掌。
    
      這位青龍宗主功力與雷峰三老在伯仲之間,勁猛力沉,每一掌發來,都是狂風
    怒捲,石走沙飛,馬素珍竟被迫退幾步。
    
      「什麼冰雷不冰雷,接招!」羅端眼見愛侶險象環生,一縱身軀,落到青龍宗
    主身後,一縷劍氣疾射老魔後心。
    
      這一招雖是迅如奔電,一閃即到,但那青龍宗主肩尖一晃,竟已飄開數丈。
    
      羅端厲喝一聲,飛身猛撲,那知才到半途,一股莫大的潛勁已衝到身側,急一
    檸身軀,封出一掌。
    
      「轟!」一聲巨響,一道身影登時坐矮下去。
    
      羅端也覺得氣血翻滾,不由自主地一個踉艙衝到馬素珍身邊。
    
      「你傷了?」馬素珍見狀伸手一攔,驚問一聲。
    
      那知羅端只把頭一搖,一聲長嘯,即借她的臂勁彈起,劍化一座刀山,疾向被
    震跌在地上的薛其遠罩落。
    
      「你敢!」隨著這聲暴喝,幾十道掌勁同時湧起。
    
      「你敢!」馬素珍嬌叱聲中,一蓬神針向群魔射去。
    
      「轟!」震耳欲聾的巨響之下,夾有幾聲悲呼。
    
      羅端僅以一隻左掌發勁,怎能接得下群魔那摧山拔岳的掌力?猶幸他那「冥王
    掌法」冠絕古今,雖是單臂發招,仍可借力消力,只被敵人那股沉猛無倫的潛勁震
    得射高五丈。
    
      然而,在這一瞬間,馬素珍那蓬「神針」已舉著銳嘯到達群魔身畔,幾個較弱
    的老魔又被射進身上。
    
      「賤婢!」薛其遠隨著喝聲躍起,同時一掌劈出。
    
      「慢來!」馬素珍情知此老功力非凡,不待掌勁到達,一拔纖軀,扶著羅端一
    把,飄開數丈,悄悄問道:「你覺得怎樣?」
    
      羅端搖搖頭,厲喝一聲:「殺!」
    
      馬素珍見她端郎臉色蒼白,只懂得喊個「殺」字,驚得芳心亂跳,正要把他揹
    起,忽聞一聲清叱,三道紅影已射落場心,不由得楞了一楞。
    
      其中一道紅影回頭一瞥,不禁歡呼一聲:「羅郎在這裡。」便即一晃而到。
    
      其餘兩人也齊聲歡呼,飛步上前。
    
      羅端似是殺紅了眼,神智半昏,但一見這三位紅衣少婦,不由得眼珠大亮,歡
    呼一聲:「妳們全來了!……素妹妹,快拜見妳這三位姐姐。」
    
      馬素珍一見雙方的神情和三女的裝束,已經心頭明白,急抱劍躬身道:「小妹
    馬素珍,敵人當前難行大禮……」
    
      彩雲嬌笑一聲道:「誰要妳拜啦!」
    
      宋玉秋一眼看見羅端臉色有異,急取一粒丹藥納進他的嘴裡。
    
      糜虹握著她羅郎的手,冷哼一聲道:「告訴我,誰把你打成這樣的,讓我把他
    剎成十八塊。」
    
      話聲方落,彩雲忽然嬌叱一聲,身如電閃,攔在白龍宗主羅幹臣身前,冷笑一
    聲道:「老頭兒,你要往那裡走?」
    
      「妳是什麼人,為何攔住老夫去路?」
    
      「老頭兒,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你不是三年前帶人去搜尋萬花谷的羅幹臣?
    本姑姑就是羅端的第三房過門妻子,我兩位妹妹也都來了,你今天半個也別想走。」
    
      羅端功力深厚,只因在恨急之下,硬接群魔那股匯成狂流的掌勁,才致中氣渙
    散,此時獲服靈丹,再迅速運行真氣,已恢復過來,也冷笑一聲:「羅老魔!你居
    然敢搜萬花谷,害得我家人避地而居,我也空走一趟,你想跑往那裡,可是想拿那
    罐毒蟲來害人?」
    
      羅幹臣眼見下代宗主雖然傷亡殆盡,上代宗主只死一個白長龍,不覺縱聲狂笑
    道:「你這小輩畜生且休得意……」
    
      「誰是畜生?」羅端聲到人到,一掌劈出。
    
      羅幹臣肩尖一晃,閃過一邊,冷冷道:「你師父就是畜生,你也快輪到了。」
    
      羅端一聲朗笑,震徹遐邇,隨即凜然道:「你們這夥兇魔淫棍,因為打不過我
    師父,就千方百計把他老人家毀得不成個人形,這筆帳總有我師兄姐要向寒山老魅
    和東施魔母清算,你們想把黑鍋推給我揹,那就是做夢。」
    
      羅幹臣縱聲大笑道:「何必說推給你揹,你這畜生難道不認老夫為半個……」
    
      羅端驀覺這老魔正是假冒自己父親的人,只因事隔多年,而且當時老魔經過喬
    裝,所以辨認不出來,難得對方自己說出,趕忙厲喝一聲,截斷他話頭,隨即欺身
    疾上,劍掌並發。
    
      「姐姐快打,冰雷快失效了。」馬素珍驚呼聲中,首先揮劍衝上。
    
      糜虹三人雖不知她說的「冰雷」是什麼,但見她叫得急迫,也同時揮劍疾衝。
    
      「放焰火!」薛其遠大喝聲中,群魔兵刃齊舉,焰管齊揮。然而,冰雷餘氣猶
    存,火焰管雖能射出尺許焰光,又有多大效果。而且四女所用的寶劍並不是木質,
    揮舞得快,劍氣劍風也激盪得快,些許焰光反而黯然失色。
    
      霎時間,劍氣漫空,劍風銳嘯,幾十丈方圓之地,盡是劍光撩繞,人影翻飛。
    
      驀地——一聲慘呼,驚得群魔心頭一顫,但見羅幹臣已被劈去半邊身子,鮮血
    橫流,倒在地上。
    
      這恰是「兵敗如山倒」,紅蜂娘子糜虹、降衣仙子宋玉秋,趁敵人微征之際,
    一劍橫飛,掌勁隨發,又有兩名老魔橫屍當場。
    
      羅端報得佔母之仇,在群魔驚呼中,引吭一聲長嘯,震得四面生風,嘯聲未落
    ,一支椰木劍已幻起千萬道霞光,罩向群魔頭上。
    
      厲叫!慘呼!轉歸岑寂,剩下幾十具焦頭爛額,破體殘骸留在地面,其中還有
    幾具微微顫動。
    
      「小俠!」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處傳來,即見那引路的大漢羅雄邊跑邊叫道:
    「小的帶路毀那莊院去。」
    
      斬草不除根,來春依舊發。羅端巴不得有此一舉,那知走遍上中下三院,竟然
    靜悄悄沒個人影,不禁大詫道:「逃得這樣乾淨?」羅雄也叫一聲:「奇怪!」
    
      「爹!」一個嬌嫩的聲音由夾牆傳出,羅端駭得退後一步,喝一聲:「誰?」
    
      羅雄忙道:「小俠休驚,那是小女玉宮。」
    
      羅端原來恐怕正是馬嫻珍二女生下來的孽種,以致驚駭卻步,這時心神定了下
    來,果見一位十五六歲少女由牆上的暗門走出,直投羅雄懷中,嗚嗚痛哭。
    
      羅雄槍然下淚道:「玉兒妳別哭了,媽的仇,妳的辱,幸得這幾位小俠代雪了
    。但這裡連女眷都不見一個,她們走往那裡去了?」
    
      羅玉官面現駭容道:「玉兒由廁裡偷窺,恰見老婆婆把上百的人帶往地窟,但
    沒有多少時候,又見她帶了幾個小的逃走,那些人不知究竟怎麼樣了?」
    
      「快帶我們看去。」羅端著急起來,連聲催促。那知一走到地窟前面,羅雄急
    伸手一攔,驚叫一聲:「去不得!」
    
      羅端一驚道:「怎麼了?」
    
      羅雄黯然道:「老虔婆好狠心,那些人統統死了。」
    
      諸女同時驚叫出聲,羅端趕忙詳問。
    
      羅雄嘆息道:「這地窟正是通往那邊水牢,但這窟裡藏有一罐肉眼看不見的毒
    蟲,只要一放出來,誰都不能倖免。老虔婆是羅幹臣的小妾,她把下人驅進這裡,
    必定打破那毒罐,把人毒死,小俠若冒昧進去救,那還會有命?」
    
      馬素珍驚道:「羅松那狗頭說的毒蟲,莫非就是這一類。」
    
      羅雄點點頭道:「不錯,那些毒蟲隨氣飄浮,三年之後,才衰老自死,小俠伉
    儷還是快走才好。」
    
      羅端一聲長嘆回顧糜虹道:「虹姐妳們來得真巧,怎知道我有難?」
    
      「哼!誰知道你有難?我和玉妹、彩妹,全是奉師命來破壞那蟲罐,讓老魔不
    知就裡,作法自斃,不料竟和你遇上……」她向馬素珍飛了一眼,又道:「素四妺
    ,妳若要重新拜師,就跟我們走!」
    
      羅端忙道:「師父是誰?」
    
      「心波妖女!」彩雲搶著道:「當年若不是她老人家來把我們帶走,敢要連兩
    個孩子也落個屍骨無存。好吧!這位羅大叔和玉小妹如果沒地方去,也可一道走。」
    
      羅端見說起孩子,不由得望糜、宋二姬一眼。
    
      宋玉秋俏臉微紅,罵道:「望我幹嗎?你要看孩子就一道去,別要山雞下蛋不
    認雛。但一去就要隱居十年,你等不等得?」
    
      羅端楞了一愣,忽然縱聲大笑道:「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妻有了,子有了,
    仇也報了,有什麼等不得?」
    
      「好厚的臉皮!」糜虹悄罵一聲,引導各人走向心波妖女隱居的心波澤。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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