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孽緣初締 痛失檀郎 碧落巖前】
斷魂掌孔仁雖知他這位老伴狂傲,但也覺得她以百年武功和一位後生晚輩過招
,未免有失身分,勝既不武,敗更恥辱,急一躍而出,笑道:「讓這年輕人走了吧
!」
老祖母橫杖一量,叱一聲:「你管不著!」
斷魂掌以為她要打,嚇得一步倒躍了回去。
站在場外的一群兒孫子媳平時難得見他老祖父恁地懼內,登時轟然大笑,老祖
母自己也得地笑了起來。
羅端急乘機一挹道:「晚輩不敢與婆婆交手,隨意玩個小巧,博老前輩一笑吧
!」
他話聲一落,右臂一揮,手中劍化成一道耀目精虹,射往數十丈外一株大樹。
「喇」一聲響,劍鋒全沒入樹幹,只剩一個劍柄露在外面。
說腕力說眼力,這套「飛劍穿雲」的本領,已足震駭全場。
孔義當年的斷腸鏢揚名江湖,也不禁高聲喝采,一涉縱達場中,執緊羅端的手
,叫一聲:「小友!真有你的!」又轉向容美笑道:「大嫂子!不必比了吧!」
老祖母見是老小叔來勸,不好再說什麼,注視羅端俊臉,連說幾聲:「怪事…
…」逕自柱拐退下。
羅端幸有孔義出面擋回老祖母,使他不致洩漏他真正的門戶,心下暗喜,面展
笑容道:「請老前輩放手,小子去把劍取回來。」
孔義只一鬆手,羅端已如離弦的箭,筆直射去,在楓楓風聲中回到原處。
各人見這位年輕的羅端不論在輕功,內功,劍法,俱足以傲視一時,不由得大
為佩服。
老祖母也由衷地慨嘆道:「小哥兒果然算得是後起之秀,你打算要往那裡?」
羅端被問得征了一征,心想:「若再說回薛家島,就不對路了。」但他念頭一
轉,即道:「晚輩本來是追蹤一位會飛的人才來到這裡……」
鉤沉子忽然一步欺到,喝道:「方才使用冰魄神針傷人,可是你這小子?」
羅端泰然道:「晚輩不知什麼叫做冰魄神針,只知道龍虎十三宗殺人無數,亡
父,亡師俱被龍虎十三宗以類似的五毒索魂掌的手法所害,晚輩因為不知仇人落腳
所在,聽說他們十三宗有個飛龍宗,而且人人會飛,今夜偶然遇上,才踏波追來,
既然那人不在這裡,晚輩也該走了!」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又與方才的事實大致相符,那由得各人不信?鉤沉子臉
色一寬,說一聲:「老夫幾乎錯怪了你!」
羅端乘機又道:「各位老前輩俱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諒必知道龍虎十三宗的源
流,若肯指示,實是感激不盡!」
孔仁說道:「小哥打算以一人之力,和龍虎十三宗為敵?」
羅端點點頭道:「晚輩師父大仇總當報雪,而且龍虎十三宗屠殺武林正派人物
不知多少,總該有武林前輩主持正義才是!」
孔仁被羅端這幾句話說得壽眉軒動,頻頻撫拂胸前的長鬚,說一聲:「此地夜
露風寒,不宜久立,小哥若無要事,不妨進莊詳談,老朽願將所知,少數告訴給你
!」
羅端大喜過望,拱手說一聲:「小子敬領盛情!」便在眾老人和一群少年呼擁
之下,進入莊院。
雖然是良夜客來,但孔家富有,不須以茶當酒。
除了分派巡邏與最年輕一輩之外,大廳裡擠滿了人,廳上設有一桌酒菜,圍坐
著六老二少。
六老——孔仁孔義夫婦和鉤沉子、桑槐子:二少——一個是羅端,另一個是和
羅端交手的少年孔康。
酒過三巡,羅端又舊話重提,向孔仁請問有關龍虎十三宗之事。
孔仁先環顧子侄,叮囑不可外洩,然後開言道:「此事老朽亦未能詳知,但飛
龍宗的陶真,在六十年前與老朽曾有數面之緣,才對老朽說起他遠處西陸,在柯斯
班海北端,到底柯斯班海在那裡,老朽並不知道,聽說由天山向西走,尋常人要走
一年才可到達。」
羅端一聽這話,登時冷了一半,急問道:「他們在中原,沒有托根的地方嗎?」
孔仁道:「當時確是沒有托根之地,他本來是要找方不平較個高低,才來到中
原,但方不平遊蹤不定,沒有被他尋到,最後便在天山西麓定居,並且開始收徒,
那地方,老朽曾經去過。」
羅端喜道:「只要找到他一個宗,其他各宗敢情也容易找到了,不知陶真的武
功如何?孔仁知道這年輕人志切親仇,微微一笑道:「陶真的武功也不過與老朽在
伯仲之間,因此,他一知道老朽曾經敗在方不平之手,也就隱居起來,並與老朽約
定互不侵犯,不料今夜飛龍宗的人居然先來尋釁,而且……」
敢情他認為再說下去,等於自承比陶真的門下還不如,所以立即收囗,端起酒
杯,一飲而盡。
老祖母自是明白她老伴的心意,恨恨道:「馬老兒的人更是可惡,居然躲在暗
處施行暗算。」
羅端心裡有數,忙問道:「不知姓馬的是那一宗?」
古瑤接口道:「姓馬的是兄弟三人,老大名叫鳴積,老二名叫鳴石,老三名叫
鳴山,因為世居積雪山麓,所以自號為雪峰三老。」
羅端「哦——」一聲道:「敢情他們也是邪派人物!」
容美恨恨道:「不邪也差不多了,聽說他兄弟生怕方不平找到他們頭上,才卑
辭厚體結納方不平那怪物。」
羅端接連聽到這幾位老人提起亡師的名字,本想打聽個明白,但因前番神州一
乞曾說方不平是個極端不良的人,怕再問起來,自己又吃不消,只好忍住。
那知桑槐子忽然插囗道:「小哥兒!你那同胞兄弟羅端,在方不平那老怪物處
學到一身邪藝,你可知道?」
羅端微微一征道:「舍弟何時改投方前輩門下,晚輩並不知情,尹老前輩可肯
見告?」
桑槐子反問道:「令弟的性情如何?」
羅端心裡暗笑,隨囗答道:「與晚輩完全相同。」
桑槐子鬆了一囗氣,微展笑容,說一聲:「這樣還好。」
並即將在五株松發現有人施用五行金劍,殺劫赤龍、紅龍、毒龍三宗的門人。
後來看那墓碑,才知先因神州一乞華宏被龍虎十三宗的人所殺,羅端才殺他們
在後的事說了出來。
接著又道:「令弟性若和小哥兒一樣,尚不致出大亂子,如果學到方不平那怪
物那種狂傲邪惡,只怕將來死無葬身之地了。」
羅端見他當著和尚罵禿子,心頭也在暗裡發怒,無奈形格勢禁,不好說什麼,
忙接囗道:「舍弟性格的確和晚輩分毫不差,請老前輩儘管放心,晚輩若能和他相
遇,自當將老前輩的良言,一併曉諭。」
諸老見羅端一囗承當,也各自心喜。
那知正交聲讚許中,外面忽「噹噹」兩聲鑼響。
斷魂掌孔仁不禁怒道:「竹岔島敢情地氣已終,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當
下站起身軀,說一聲:「小哥兒且在這裡喝酒!」
羅端靈機一動,忙道:「晚輩也去增個見識。」
幾十條身影紛紛出廳登屋。
卻聽到海灘上有個蒼勁的囗音呵呵笑道:「竹岔島有什麼人物,敢擋老夫去路
?你們這些小輩值不得老夫打發,休得上來送死!」
孔義厲喝一聲:「何處狂徒,取狂斷腸鏢面前撒野?」他話聲末落,人已飛射
而去。
羅端一聽來人囗音,便知是崔臥龍到來,暗叫一聲:「糟糕!這人一到,豈不
把我假冒的身分暴露出來?」
他心念一轉,猛回頭厲喝一聲;「休走!」身隨聲起,電閃般越過孔莊諸人頭
上,筆直遁去。
來人一聽孔義報出「斷腸鏢」三字,不禁呵呵笑道;「原來是孔門雙傑躲在這
裡,難道我兩人還會怕你?」
孔義趕到海灘,即見兩位和自己年紀相若的老人,白髻飄飄,並肩而立。
聽對方能叫出「孔門雙傑」四字,心知對方來頭不小,忙道:「來者何人,恕
老夫眼拙!」
那人笑道:「孔老二,先拚幾掌再說。」
他語聲一落,單掌已經揮出。
孔義見對方彷佛毫不經意一揮,即有一股勁疾的掌風捲起,不由得怒叱一聲,
也立即劈出一掌。
那知孔義這一掌剛到半途,那人又一掌打到。
孔義見對方後發這一掌,挾著厲嘯而來,急坐矮身形,再發一掌。
「蓬!」一聲巨響,雙方都被震退一步。
諸老也和孔義同時到達海灘,並知對方定是同一輩份的人物,各自苦苦思索對
方究竟是誰?
孔仁見乃弟與對方功力悉敵,急一步躍出,笑道:「當年舊友,何必開玩笑?」
對方另一位老者道:「孔老大,你接我一掌!」
孔仁還未答話,對方已一掌劈出。
容美喝一聲:「我來!」一步搶先,左掌立即封出。
要知老祖母的武功並不下於孔義,而且這一掌又是含怒而發,勁道更不比尋常。
那知雙掌一經對實,「蓬」一聲響處,老祖母已被震退兩步。
面前人影頓失,正在詭異,忽覺脅下生風,才知對方已臨身側,急向前一縱,
與對方交換位置,厲喝一聲:「不打死你這老賊!」
她話聲未落,拐杖已揮舞如風,猛攻過去。
那人呵呵笑道:「老容婆!妳可不行,還得加上一個孔老大。」
話聲中,身法如風,任憑容美杖力千斤,也未能沾上衣角。
另一邊,孔義與那老者卻是硬碰硬,打得掌聲如雷。
孔仁、古瑤、桑槐子、鉤沉子等四老,眼見對力功力高深,武功精奇。
尤其容美對面那人空掌戰拐杖,不但沒有敗象,反而不時趁隙進招,迫得容美
收杖自保,不覺暗暗稱奇。
頃刻之間,已經打了五六十招,孔仁忽然笑喊一聲:「田老弟,不要打了,老
婆子怎未看出這是七彩神功?」
那人果然是田天籟,被孔仁叫破他的姓氏,不好意思再打,一閃身軀,已退出
十丈開外老祖母追上一步,罵道:「我早知是你這老賊,先吃我一杖再說。」
田天籟身形一飄,落在孔仁身前,叫一聲:「救命!」
古瑤罵一聲:「該死!」一掌劈出。
田天籟笑了一聲,同時閃過一旁,拱手道:「二嫂子!在下失禮了。」
古瑤被對方一聲二嫂子,驀地想起一幕陳年往事,老臉也不禁發熱,悶哼一聲
,即移步走過一旁。
孔仁見另一邊環任打得有聲有色,笑問道:「田老弟,那人是誰?不如叫他停
手吧!」
田天籟笑道:「他叫做二十四。」
那人聞聲罵道:「你這田舍翁還敢胡說!」
孔仁聽那人的囗氣,料定必是熟人,但因自己隱居六十多年,往時的賓客,知
友,也難得認出他本來面目。
這時只得移步過去,苦笑道:「孔某眼拙,但老哥以內功硬拚,確無法認得出
來,何不停止鬥力,共醉香膠?」
田天籟笑道:「那是冬眠蛇兒,你怎麼看不出來?」
孔仁不禁呵呵大笑道:「原來是崔老哥!」
原來那人正是崔臥龍。
此時被識破來歷只好停手大笑道:「孔老二!彼此,彼此!」卻回頭罵道:「
誰要你田舍翁曉舌?你要是像我這樣,可不是能活動活動肋骨?」
幾位老人俱是一別幾十年,這時「相貝未為鬼」,不覺歡愉得縱聲大笑。
孔仁宴客進廳,命幢設席,忽然記起羅端追敵未回,心裡暗暗稱奇,和崔、田
二人寒暄一幾句,即笑問道:「二位辱臨敝莊,總共有多少人?」
崔臥龍征了一征道:「那還有多少人?就只田舍翁和我。」
孔仁詫道:「照這樣說來,羅小哥兒該是追另外一批不速之客去了,而且那撥
來客,必定是真正的敵人。」
田天籟忙道:「孔老人說的羅小哥兒可是羅端?」
孔仁搖頭道:「不是羅端,而是他的哥哥羅興!」
他停了一停,笑笑道:「今夜敝莊大走鴻運,起初是兩個女的跑來胡鬧,被我
們擒下,待查問她們來歷,卻又被她們逃出石室;接著就是飛龍宗的人到來,另外
一個藏身暗處的雪峰門下,以冰魄神針傷宦老哥門人,這一批剛走不久,羅興又到
,但又逃脫了一個女的。」
崔臥龍揮囗道:「那麼,羅興呢?」
孔仁笑道:「羅興被我兄弟留下來喝酒,恰又遇著你們兩位到來,他想是另外
發現敵蹤,單身追去了。」
接著又慨嘆道:「六十年來,故友凋零,我兄弟也久不問世事,不料近日連得
你們四位到來,真正是相逢不易。」
田天籟笑道:「我們兩人也不知道賢昆伉儷仍然健在,不過為了護送兩位女娃
兒,替羅端做點小事……」
一語未畢,桑槐子忽然說一聲:「羅端可是金刀羅偉之子,老怪物方不平的傳
人?」
田天籟說一聲:「正是。」接著又道:「你們不是正要找他,好由他身上了結
方不平當年一段過節嗎7但若依兄弟看來,那段過節已歷六十多年,不算也罷!」
桑槐子道:「怎說不算7宦老哥札我正要找他。」
崔臥龍微微一笑道:「尹兄自信能夠打得過他嗎干。」
桑槐子尹立老臉一紅,說一聲:「你此話何意乍。」
田天籟好笑道:「聽說宦老哥已練成剋制五行金劍之物,但對方若不用五行金
劍,又將如何干。」
鉤沉子宦海道:「難道那小伙子敢和我們較內力?」
崔臥龍道:「宦老哥的內力,比孔老二差不多吧?」
鉤沉子老臉一紅,孔義也目含怒意。
占瑤薄塭道:「幾十年不見,怎麼不說一點輕鬆的事?」
崔臥龍一臉正肅道:「我們這些老不死的若不重現武林,自無話說,既然重現
,怎能輕鬆?我崔臥龍當年敗在方不平之手,也是不服,但他這位傳人,卻令我和
田老佩服得五體投地,方才我兩人和你們較掌勁,知道彼此不相上下,誰也不敢讓
對方一掌打在他身上,但羅端卻同時受我們兩掌。」
在座諸老聽得大吃一驚。
崔臥龍便將羅端在無憂谷的行事,對各人解說,接著又道:「試問他這樣一位
好少年,我們怎肯下手把他毀了?」
孔仁不覺長嘆一聲道:「如果真正如崔老所說,我們還應該幫助他才是!」
他停了一停,又詫問道:「方才那飛龍宗的門下,說你倆位已物化,怎麼……」
崔臥龍征了一征,說一聲:「豈有此理!」
田天籟好笑道:「崔老怎忘了我們正要他如此?」
崔臥龍想起前情,不禁失笑。
孔仁愕然道:「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田天籟笑道:「當天我們追尋羅端不著,又見那翼龍帶了幾人回到無憂谷,情
知他有恃而來,生怕青靈門下遭他毒手,住到第二天便放火燒了青靈上院,造了幾
個假墳,然後分道揚鏢,護送那兩個女娃兒到勞山……」
孔義急問道:「誰家的女娃兒?」
田天籟道:「一個是青靈門下末一代,最小的女徒;一個是五毒索魂掌糜古蒼
的女孫。孔仁詫道:「糜古蒼又是何人?」
田天籟道:「他頭一位師父是浩然子,第二位師父卻是五毒尊者。」
孔仁大愕道:「浩然子潘公輔可算是我輩中人,他門人怎麼投向虎字的五毒尊
者?」
田天籟道:「這事的始末,兄弟也不詳知,但目下龍字十三宗的人太過驕橫殘
忍,正好把虎字十三宗拉出來和他們鬥一鬥。」
孔仁失笑道:「前幾天,宦老尹老來說要拉龍字十三宗對付羅端,這時你倆位
又說拉虎宗對付龍宗,事齊乎?你兩家自己談判去吧!」
桑槐子急道:「飛龍宗既然來此生事,我願放棄成見,放棄龍宗,把虎宗拉來
!」
古瑤靈機一動,喚一聲:「田老!」接著道:「你們護送的兩個女娃是什麼樣
子?」
田天籟仔細將她兩人形相服飾描述一遍。
古瑤不禁失笑道:「照你這樣說來,今夜虎宗的人也來過了,也就是由本莊脫
逃的兩女容美也笑道:「這番倒是好,你們一邊拉龍宗,一邊拉虎宗,還怕不大鬥
一場嗎?」
崔臥龍鼓掌大讚道:「大嫂子此計最妙!」
容美原是想譏諷他們幾句取笑,不料反被讚起妙來,自己不禁愕然道:「這就
奇了,有什麼妙處?」
崔臥龍還是連呼幾個「妙」字,然後解釋道:「龍宗用了類似五毒索魂掌的手
法殺人,江湖上已打傳是糜古蒼幹的,我和田老護送他的孫女到老爺嶺,不怕他和
五毒尊者不出面和龍宗作對。宦老尹老不妨投入龍宗,挑起他們與虎宗為敵,孔老
則行你夫子『允執其中』之首,聯合正派人物,待龍爭虎鬥,殺個兩敗俱殺,然後
一網收下,武林豈不是可以平靜一時?」
諸老一聽此計,不禁同時喝采。
鉤沉子壽眉一皺道:「這樣一來,你我豈不是要拚個死活?」
崔臥龍笑道:「你臨危的時候,難道不會藉故先走嗎?縱使不能先走,打打假
架難道也不會?」
鉤沉子恍然大悟,也連聲喝起采來。
這邊開懷痛飲,籌謀定計,怎知道島外又是險事迭出?
當時羅端生怕崔臥龍一到,便揭穿他假冒身分的秘密,故意吆喝一聲。施展「
九野神功」疾掠離島。
他本是裝模作樣,藉故脫身。
那知一登上海面,果然看到有一道纖影,在半里外疾奔。
雖然那人相亞半里之外,但以羅端的目力,已認出那人居然又是施展「變天之
野」的神功,並且又是曾經兩度見過的少女身影。
他為了要查知這種神功如何洩漏,毫不猶豫地御尾窮追。
但是,那人對於「變天之野」的身法,似比羅端還要熟練,任他如何追趕,仍
保有一段長長的距離,並沒有縮短多少。
羅瑞追了一程,估計離開竹岔島已遠,急叫一聲:「前面那姑娘停步!」
那知他這一聲傳出之後,對方反而一扭嬌軀,轉向陸地狂奔,由得羅瑞跟後呼
喚,加緊腳程,仍被她逃入群山深處。
山影幢幢,芳蹤杳杳。
在海風山風交替之下,羅瑞但覺遍體清涼。
但他在一夜之間,連續發現那少女三次,每次都是使用同一的「變天之野」。
難道那少女竟不多懂一種身法?
那姑娘為何要盡力躲避,不肯會面?
他追了大半夜,竟把對力追個不見蹤影,怎肯心甘情願?
尤其是,他必須了解「變天之野」究竟是洩漏,還是「九野神功」另有旁支別
系。
於是,他以極快的身法,穿林度澗,四處搜尋。
紅輪乍湧,滿空紅霞映得大地一片金黃。
驀地,荒煙蔓草之間,橫臥著一紅一白的兩道金黃。
羅瑞吃了一驚,接連幾個起落,趕到近前一看,認得正是紅蜂娘子和青靈四女
中的彩雲,急喚一聲:「糜姐姐!」
然而,聲響如雷,伊人不醒,一按之下,知是被一種極其惡毒的手法所傷,並
已奄奄一息。
羅瑞趕忙解開兩女上衣,用「金雞琢粟十八變」的手法,在她兩人身上琢摩一
陣,那知這種最神奇的治傷手法,在這時卻毫無用處,眼見那功力較弱的彩雲,氣
息越來越微,臉容也漸漸變色。
「啊!這是羅剎絕陰手!」
羅端在萬分著急的時候,忽然記起亡師方不平的遺書裡面,載有這一種歹毒的
手法,可令受傷的人悄然死去,死後周身上下,蠻成黑色。救法只有兩種:一種是
以空青玉液灌救,另一種是施以真陽培陰。
在這荒山裡面,往那裡去找千載難逢的空青玉液?
但是,「真陽培陰」的方法,除了向妻妾使用之外,怎好在別人身上施用?
羅端雖然懂得治療的方法,卻是束手無策,眼看糜虹的臉色由艷紅轉成蒼白;
彩雲的臉色由蒼白轉變淺藍,情知一轉變深藍,便是神仙難救。
難道就讓這兩位絕世佳人,如此玉殯香消?何況兩女又是替他送物往勞山,才
遇上這場險事?
他面對這兩位垂死的佳人,忖度多時,終而深深吸進一囗真氣,決定無論如何
也該救她一救,縱令毀去名聲,也在所不惜。
於是,他挾起兩女,審視山形,奔進一個石洞裡面。
這裡沒有丁香乍吐,也沒有宛轉嬌啼。
約莫半蛀香之久。
彩雲首先清醒過來,自覺腹中火辣,身上重壓,睜開星揮一看,不禁羞得把羅
端一推,嬌呼道:「羅郎!賤妾也指望有這樣一天,但不是這個時候。」
羅端見她嬌呼一聲。
「羅郎」忙道:「妹妹休惱,妳受絕陰手所傷,不用這個方法,已經無法挽救
。」
彩雲回想起當夜的遭遇,不覺淚珠紛紛,側臉一看,見糜虹仍然僵直如死,又
幽幽道:「是了,糜姐姐怎麼還未醒得過來?」
羅端翻起身軀,替彩雲掩上衣裙,接口道:「我先救醒妹妹,然後救她。」略
一調息,又替糜虹寬衣解帶。
彩雲一面紮結衣裙,回顧那方染得通紅的絹帕,直羞得周身發熱,再見糜虹裸
得像半尊玉人,急別過頭去,撿起絹帕,斜倚洞外。
良久,糜虹嬌叱一聲:「你幹什麼?」同時劈起一掌。
彩雲回頭一看,見羅端翻滾下地,醜相畢陳;麼虹雙腿通赤,急一躍身過去,
那知損傷太重,病得她雙腿一軟,跌伏在麋虹身上,哀叫一聲:「姐姐,妳別打他
。」
糜虹恨恨道:「不殺這輕薄小子,留做什麼?」
彩雲哀聲道:「他要不這樣做,妳我全都沒命,但願羅郎無恙,妳我才是終身
有靠。」
紅蜂娘子被彩雲壓在她身上一陣哭勸,不由得也落下淚來,悲嘆一聲道:「妹
妹!妳不知道愚姐另有苦衷。」
忽然一陣涼風吹過,紅蜂娘子頓覺玉腿生寒,急道:「讓我起來再說。」
羅端原是生龍活虎般的精神,但因以本身真陽救人,已是微感困頓,冷不防被
紅蜂娘子一掌,把他打翻,登時傷了真氣,好容易爬將起來,跌坐運功,對於兩女
的哭罵,竟是充耳不聞。
紅蜂娘子結好衣裙,向羅端一瞥,但見他俊臉蒼白,嘴唇青藍,不禁珠淚雙垂
,憐恤地嘆一聲。
「冤家!你讓我死了也罷!何必苦了你自己,還要惹來不盡的麻煩。」
彩雲所出話裡有因,又見羅端運功調息,生怕驚動了他,急牽糜虹的手腕,低
聲喚道:「姐姐,妳我出洞房去,並防備再有人來。」
兩人珊珊蓮步,走出洞囗,回頭一看,卻見洞囗上方巨石,鏞有:「無情洞」
三個磨盤大字,兩旁對聯是:「情緣易結,孽債難償」,不禁同時一驚。
紅蜂娘子不由得淒然一嘆道:「莫非冥冥之中,已注定我的命運?」
她想到傷心處,珠淚更是紛落。
彩雲見紅蜂娘子那樣自怨自艾,悲泣得令人腸斷,甚是不解。分辨道:「洞囗
的字,說不定是那一位武林前輩,或騷人墨客,一時感觸所留,與妳我風馬牛不相
及,何必因它而自古?」
糜虹黯然道:「妹妹,妳不知道,妳雖然投在青靈門下,算起來是一位女冠子
,但妳師父感激羅郎救命之恩,此次遇此大變,罪不在你,定可答應讓你還俗,與
羅郎結成仙眷,但愚姐命苦,與妳大大不同。」
彩雲臉紅紅道:「姐姐不可以稟明伯父母嗎?」
糜虹嘆道:「妹妹那裡知道愚姐已是人家的人。」
此話一出,彩雲不禁一征。
但她想了一想,回憶糜虹方才被羅郎恩愛的情景,分明還是處子之身,怎說是
名花有主?
詫道:「姐姐可是定了親嗎?」
糜虹默默地點頭。
彩雲道:「定親有何要緊?退了就是。」
糜虹長嘆一聲道:「沒有那麼容易,對方是我爺爺再傳師父五毒尊者的曾孫,
本來我並不喜歡他,無奈礙於通家世交,爺爺才答應下來。因此,我只好藉故說為
了增長閱歷,遊蕩江湖,離開一時再作打算。」
她說到這裡,挽起左袖,現出軟玉般的粉臂,一瞥之下,更是芳容改色,淚如
泉湧。
彩雲見這位同食姐姐恁地傷心,急擁作一團。
勸慰道:「事已如此,追悔無益,若不是羅郎解救,姐姐這時已經死在荒山,
那人還往什麼地方再找姐姐?這事回去之後便稟明伯父母,說他失一個女婿,還不
是又另外得到一位女婿?」
糜虹聽她說得輕鬆,也不禁苦笑,才指著左臂一個小白點道:「話雖如此,我
離家的時候,那人對我大不放心,特地送來守宮砂要我媽替我點上,這時已經盡脫
,還能分辯得過嗎?在淫蕩兩字之下,姐姐是死定了。」
經過糜虹這麼一說,彩雲也覺事情嚴重,緘默片刻,忽叫一聲:「有了。」接
著道:「反正妳我此身已屬羅郎,好歹也跟他走,過了幾年,那人等待不得,另討
一個,妳便可藉口退婚了。」
糜虹聽她這個主意,心事也為之略寬,點點頭道:「怪不得妳大師姐說妳的主
意最多,眼前也只好這樣了。」
彩雲本來也因糜虹憂傷而垂淚,這時才破涕為笑道:「姐姐,妳在江湖上那綽
號怎樣得來的?」
糜虹苦笑道:「就是因為那人要我點上守宮砂,使我覺得世上的男人沒有一個
不好色,而且偏好那層薄薄的怪玩意。於是,我恨盡世上的男人,誰要多看我一眼
,我就殺誰,那些男人想我想不到手,那還不說我又淫又毒?」
彩雲閃著烏亮的眼珠,笑道:「妳要不要殺羅郎?」
糜虹征了一征,旋而明白她在說俏皮話,故意恨恨道:「殺!殺!把他殺了好
教妳守寡彩雲失笑道:「妳難道就不守寡了嗎?」
糜虹狠狠地在她玉腿上檸了一下,慎道:「妳這浪蹄子還敢來貧嘴?」
兩女知道羅郎運功完畢,必定要走出洞口,所以盡情傾談心事,不覺已是日上
三竿的時候。
彩雲甫及破瓜之年,童心猶存,笑道:「那羅郎真個累死了,姐姐在這裡守候
糜虹心裡一羞,不待她話畢,急忙抓住道:「妳要去那裡?」
彩雲道:「去獵兔子。」
糜虹說一聲:「我去!」那知才站起身軀,忽又「咦——」一聲,蹲了下來。
彩雲詫道:「妳見了什麼?」
糜虹一拉彩雲,急急一縱,飄離當地,接道:「有兩位武林人物向這邊走來,
妳我離洞口遠一點,必要時擋他一擋,省得打擾羅郎運功。」
正所謂「一夜夫妻百夜恩」,糜虹號稱為紅蜂娘子,對男人恁般辣手,但她一
經破體,居然也百般顧惜她的羅郎,不容許別人打擾,確是恩愛備至。
彩雲首先得了甜頭,更加用不著說。
當下互挽臂膀雙雙站起,漫步離洞。
來的是兩位勁裝疾服,年約三十上下的壯漢,揹劍的一個長得劍眉星目,相貌
堂堂;另一個跨著一對分水刺,短小精幹。
這兩名壯漢,似因遙見兩女臨風而立,竟然加速奔來,看那矯捷的身法,應該
是江湖上第一流好手。
糜虹微微一征,對彩雲輕說一聲:「當心,這兩人好像是名噪一時的南關二害
,武功倒是不弱,尤其是那矮的名喚傅重,打得一手歹毒暗器。」
彩雲道:「還有那一人呢?」
糜虹道:「那揹劍的是……」
她這時已看清來人面目,急說一聲:「正是他們兩個,那揹劍的名叫溫生,劍
法十分高強。」
話聲中,對方已到達距離十幾丈的地方。
揹劍那人振聲一笑道:「溫某知道是誰,原來是紅蜂糜娘子,還有這位小道姑
是誰?尚望代為引見。」
糜虹一聽對方開言,便知懷意不善。
估計自己兩人還可以把他收拾下來,也就冷笑一聲道:「你這對難兄難弟既然
知有我在這裡,就趕快滾開,休來自討沒趣。」
溫生哈哈一笑道:「糜娘子想是知道在下的心意,再過半個時辰,溫某便成為
你糜家的女婿,難道還要……」
糜虹粉臉一紅,嬌叱一聲,即待縱身過去。
那知腳下一用力,即覺下體發痛,急收勁劈出一掌,同時左臂一揮,一點寒星
疾射而出要知糜虹心狠手辣,已經傳遍江湖。
溫生一見她作勢欲起,立即閃過一邊。
不料一點寒星恰好飛到,看著即傷在暗器之下。
傅重忽然暴喝一聲,也打出一點寒星,將糜虹的一粒天仙子碰落。
糜虹一發覺自己缺點,情知彩雲必定相同,忙拔劍在手,悄聲道:「妳我和他
耗著,等那冤家出來。」
溫生被糜虹一粒天仙子幾乎打中,登時怒起心中,長劍出鞘,喝一聲:「溫爺
不替妳:麼虹情知讓他再說下去,必定很難聽,喝一聲:「打!」一把天仙子挾著
蛻風飛出。
傅重哈哈笑道;「正對傅爺胃口。」一揚手,由側裡打出一蓬寒星,又將糜虹
的天仙子掃數打落。
糜虹冷哼一聲道:「我看你這狗頭有多少毒蒺藜!」
她話聲未落,已連撒出兩把天仙子。
這兩位暗器名家,妳一把天仙子,我一把鐵蒺藜,打得叮叮噹噹,漫天飛射。
在這暗器橫飛的時候,溫生也不敢輕易冒進。
審視片刻,忽然發覺兩女移步艱難。
回想起方才糜虹雖然作勢撲出,其實身形都沒有離地,再見兩女身後還有一個
石洞,也就幾分明白。
大笑道:「傅老弟,你纏著這兩個,我進洞裡察看還藏有什麼野漢?」
彩雲見敵人果然要搶進石洞,狠狠地咬緊牙根,橫躍過去,雙褪並立,一招「
風雨同舟」攔腰一劍掃出。
溫生既是遼東著名的劍手,縱使不知彩雲所用的劍招是什麼名目,但他見招拆
招,勢所當然。
這時他一見來劍如風,急一翻手腕,劍尖下指,向外一撥,「噹」一聲響處,
雙方俱被震得一晃。
彩雲叱一聲:「再接一招!」
但她自知新傷未癒,身法不便,只得並腿一縱,施展起青靈劍法。
糜虹和傅重鬥打暗器勢均力敵,忽見溫生恃強闖關,彩雲被迫攔截,生怕她因
體傷吃虧,正待和她結陣,以背靠背的方法拒敵。
那知心念甫動。
即見彩雲雙腿當作一腿,如同山魈躍步,不禁好笑起來,叫一聲:「彩姑!待
我也學妳一這套山魁劍法!」
她語聲一落,也雙腿並躍,展開本門劍法,向傅重一陣疾攻,左掌一把接一把
的天仙子,同時撒出。
糜虹一經採取攻勢,銳不可當。
尤其雙腿並躍的步法、身法,更逾越武林常軌。
傅重起初和她鬥暗器,分水刺未曾取出,這時被她明暗俱來,登時被迫得有點
手忙腳亂,高呼一聲:「這個婆娘厲害。」
趕忙拔高丈餘,一個「鵠子翻身」拔出兵刃,翻落糜虹右側,揮舞如輪,砸得
那天仙子四面激射。
溫生起初也因彩雲的身法迥異尋常,而被迫採取守勢,但他不消多時即看出對
方為何咬緊牙關,雙腿並立的原因,忍不住呵呵笑道:「這小女冠原來懂得偷吃靈
藥,敢情吃中了一隻癩蝦蟆。」
彩雲被他嘲得粉臉通紅,氣得幾乎失招。
糜虹到底久經戰陣,見狀急呼道:「彩姑休去理他,待會羅郎出來,他們個個
都只有有死路一條。」
溫生聽她說起「羅郎」不禁微微一征。
旋即明白過來,更加奸笑道:「糜娘子居然在江湖另妍有羅郎,今日若不給溫
某意思意思,只要回遼東一說,五毒尊者不要妳的命才怪!」
他這話一出,糜虹果然大吃一驚,厲喝一聲:「饒你不得!」
她猛可騰身五丈,向傅重撒下一手天仙子,同時撲到溫生頭頂,一招「碧月流
輝」當頭瀉落。
溫生劍法雖然不凡,但也不過比起新傷未癒的彩雲略勝一籌,怎擋得起糜虹飛
撲夾擊?
一見寒光耀目,急忙躍退丈餘,叫道:「傅老弟,用暗青子招呼她雙腳。」
傅重的心思雖沒有溫生奸巧,但交手一久,也自能會意,聞言笑道:「溫兄但
請放心,小弟本錢不少。」手指一彈,一粒毒蒺藜貼地射出。
這樣一來,兩女既要顧到對方劍尖,又要顧到下盤的暗器,腿下不便,先已吃
虧,沒有多少時候,便累得臭汗淋漓。
溫生不禁得意洋洋,不停口地發言勸降。
彩雲情知久纏下去,自己這方面必定要糟。
急叫一聲:「虹姐,我們先退回洞囗。」
溫生朗笑道:「由得妳關緊洞口,爺們也要搗個通底。」
糜虹也知退回洞口,可保一時,但又氣恨溫生滿口輕薄,若退回洞口,被他胡
亂宣揚,惹起羅郎誤會,今後怎生是好?心頭恨急起來,忙道:「彩姑妳先退,待
我殺這賊子再說。她話聲一落,也顧不得身上不便,劍法一展,身隨劍走,盡是精
虹撩繞,直向溫生捲去這一情急拚命,溫生也看得心頭微凜,急施展平生絕學,力
爭主動。但糜虹此時已經豁出性命不顧,那容得他還手?她右手揮劍如飛,左手發
出「索魂掌」勁,縱使她的索魂掌功力不足,但那冷森森的掌風也著實令人心膽俱
寒。
溫生不料她已學成五毒索魂掌,這時感到對方掌風有異,急遊身疾走,高聲叫
道:「傅老弟,當心這賊婆娘的五毒索魂掌!」
糜虹更加得意,厲聲道:「今天不殺你這兩個狗頭,也難消你咕娘的悶氣。」
那知兩女才佔得幾分優勢,忽然一聲輕嘯傳來,瀉落一道人影,厲喝道:「誰
使五毒索魂掌?」
糜虹一看來人,但見他鼠目猴腮,年紀若在六七十歲之間,兩眼精光閃閃,顯
出他內功上很有點成就。
由那人現身時喝話的囗氣聽來,分明是和糜古蒼曾有過節,溫生巴不得爭取過
來,叫一聲:「和我交手這婆娘,不是使的五毒索魂掌嗎?」
那人向溫生一瞥,即厲喝一聲:「全給我停手!」
溫生為了爭取同情,說一聲:「遵命!」那知傅重躍往那人身後。
糜虹為了爭取時間,向彩雲使個眼色,也並肩站在一起。
那人陰森森向糜虹打量一眼,才冷冷道:「妳向何人學來五毒索魂掌?」
糜虹還未答話,溫生已搶先道:「五毒索魂掌是糜古蒼的絕學,何必再問?」
那人忽然回頭喝道:「你再多話,我就先把你劈死!」
溫生不料那人居然不肯領情,不覺也微帶怒意地冷哼一聲道:「尊駕難道還不
知她是糜古蒼的孫女?」
那老人臉上掠過一絲喜色,立又沉下臉色喝道:「你以為只要向老夫討好就行
嗎?快滾!」單掌一揚,作勢要打。
溫生不禁怒道:「尊駕何人?為何不通情理?」
那人登時桀桀一陣狂笑道:「憑你這毛頭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發橫?」
一語甫畢,掌形往下一拍,「呼——」地一聲,千斤重力已落向溫生頭上。
溫生大吃一驚,單掌一封,立即後躍丈餘,但那勁疾無禱的勁道,竟如有眼一
般直撞胸前,把他撞翻了好幾個肋斗。
一個名噪遼東的後起之秀,居然連一掌也接不下來,兩女也免不了大吃一驚,
糜虹心裡暗自嘀咕道:「這老賊如果和我爺爺有過節,那就非糟不可。」
彩雲也帶著幾分擔心,輕拉糜虹衣袖道:「姐姐,那老的,妳可看出他的來歷
?」
糜虹搖一搖頭道:「妳快去看羅郎起來沒有?」
那知彩雲剛一轉身,那人又厲喝一聲:「站住!」中指一彈,一縷勁風疾射到
彩雲腰際彩雲乃青靈四女年紀最小,而最得乃師鍾愛的一個,因此,她的武功比起
幾位師姐還高出幾分。
這時雖然身上有點不便,以致廝殺起來不能靈活,但她武功猶在,一感到銳風
臨身,急向側面一倒,立即避開那人一記隔空點穴。
溫生被那怪老者一掌打翻,剛爬得起來,即見那老者向彩雲發招,立即計上心
來,高聲叫道:「咱們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糜娘子!咱們四人聯手毀這老賊。」
他在話聲中,仗劍撲上,與傅重一劍兩刺,同時進沼。
那老者嘿嘿兩聲,身軀疾轉,橫臂一掃,一股剛猛的氣勁,直如鐵柱般把兩人
掃飛數丈才回身向兩女喝道:「妳兩人看到了?老夫如果要妳性命,那還不是易如
反掌?……他略停一停,又面對糜虹道:「小妮子,妳爺爺真是糜古蒼嗎?」
糜虹見這位老者語氣和臉色瞬息數變,真令人莫測高深,但是他也認為對方多
半不是敵人,只好點點頭說聲:「正是。」
那老者登時溫和地笑道:「既然如此,妳倆人跟我去吧!」
糜虹征了一征,忙道:「老前輩究竟是何人?」
那老者臉色先是一沉,旋又溫和笑道:「這事,妳不該多問,問了起來,對妳
也沒有好處。」
彩雲雖然避開了那老者一手隔空點穴,但也知絕難逃脫對方掌握,所以爬起之
後,仍伏一站在糜虹身側。
眼見老者舉手投足,即把兩位兇徒打得肋斗達翻,抱頭鼠竄,卻對糜虹十分和
氣,心裡不勝詫異,此時趁機插口道:「老前輩既然不肯出示身分,我姐妹怎能跟
你走?」
那老者微微一征道:「妳也是糜古蒼的孫女兒嗎?」
彩雲俏臉一紅,輕輕擺一擺頭。
那老者忽然臉色一沉,喝一聲:「妳憑什麼要問?」
兩女被他這一聲斷喝,驚得同時後退一步。
這事可是十分奇怪,那老者對別人厲言疾色,只對糜虹卻又和顏溫語,糜虹不
禁暗自詫異道:「敢情這位老者和我爺爺有點交情?」
彩雲心機更是靈巧,也認為那老者和糜古蒼必是有很重要的關連,但她先被喝
斥一番,再也不敢多話。
那老者似因兩女被他斥得驚呆而笑了起來道:「妳倆不希望我動手,就自動跟
我走。」
此話一出,兩女俱知道事情嚴重,不期彼此對望一眼。糜虹仗著老者沒有對她
呵責,忙道:「晚輩不知你老作何稱呼,還請示知一二。」
那老者注視糜虹半晌,不覺長嘆一聲,老眼中彷彿孕有淚光。
忽然,他重重地透了一口氣,又沉聲道:「休得囉嗦!妳倆人究竟走不走?」
糜虹雖知裡面大有文章,但她怎肯不明不白地讓別人挾持,何況羅郎仍在洞裡
調息未起?
她一想到羅郎,登時勇氣倍增,毅然道:「你老既不肯說,我姐妹也……」
那老者不待她再說下去,厲喝一聲:「妳敢!」身形一晃,一步欺上,長臂已
向肩尖抓到。
糜虹情知一逆對方意思,定必分個高低,一面說話,一面暗裡留神,此時橫跨
一步,劍鋒反削對方手腕。
那老者身法如風,並末停下,左掌一拍,彩雲一聲驚叫,立即倒地,但那老者
身形一飄,又跨到糜虹身後,反手疾點她的「哭腰穴」。
麼虹聽得彩雲一叫,心頭猛震,驀覺腰間一麻,情知已著對方道兒,趁著將倒
未倒的瞬間,左掌猛可一拍,「啪」一聲響,恰巧拍在老者臉上,然後失力倒下。
那老者萬料不及臨到最後關頭,還被一個女娃摑他耳刮,老臉也不禁一熱,雙
目兇光登時暴長。
然而,他一看到糜虹那美艷無倫的面孔,又孕著兩顆淚珠,喃喃道:「是她的
女兒,真個太像她了。」
敢情他心有所感,仰望東方長久,才長叮一聲,正要俯身提起兩女,忽聽一聲
冷笑起自身後。
他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已有兩位鬚髮如銀的老翁,站在相距不滿五丈之地,不
禁驚得躍起身軀,厲喝一聲:「你究竟是人是鬼?」
要知他在揮臂之下,逐走南關二害,點中兩女穴道,已足驚世駭俗,但是,強
中更有強中手,居然有人接近他身後五丈,尚不被察覺,怎不使他駭然?
來的這兩位老翁,對老者的驚間似是無動於衷,右首那老翁笑說一聲:「田老
弟,你先把兩位女娃兒救醒過來再說。」
左首那老翁道:「崔老弟,這老孩子有點像黃旗老兒的門下哩!」
他只伸手遙遙一拂,一陣輕風過處,兩女同時躍起。
那老者心知遇上前輩高人,心下雖是驚駭,但仍厲聲問道:「兩位前輩何人?
為何干預我事?」
崔老翁哈哈一陣狂笑道:「你這徒孫輩的小子,也配問老夫何人?念在你稱呼
前輩兩字份上,趁早替我滾遠一點。」
那老者怒道:「我不過因見你老,才稱你一聲前輩,難道真個怕你不成?要知
你來這裡生事,已是罪該萬死!」
崔老翁回顧左側笑道:「田老弟,煩你把她兩人帶開,讓兄弟鬆鬆筋骨。」
田老翁笑道:「崔老弟去帶人,這裡讓我來。」
兩女被解了穴道,起來一看,認得來人正是崔臥龍和田天籟,情知這一場挫辱
定可以扳回來,但一想起和檀郎的事,心下又有點害羞,彼此對看一眼,卻是默默
無言。
這時見二老彼此爭執,卻又彼此推諉,不禁笑了起來,彩雲說一聲:「我們自
己會走!那知還未舉步,點她們穴道的老者忽然厲喝一聲,同時反掌一拍,兩股勁
風已帶起兩道塵龍,疾向兩女捲到。兩女和那老者相距不過幾尺,而且那老者身軀
不轉,掌勁已發,怎能躲避得過?但在這一瞬間,只見眼前一花,田天籟已擋在面
前,那老者的掌風被田老衣袖輕拂便即飄散。崔臥龍見對方居然要在他眼底傷人,
不禁帶有幾分怒氣道:「你這老孩子是黃旗老兒第幾代門下了快報個名來!」
那老者回頭向糜虹一瞥,目光中帶有淒然之色,說一聲:「你縱是武林前輩,
何必要管我私事?」
崔臥龍聽說私事兩字,不禁征了一征,糜虹卻在那邊叫道:「崔老前輩不要理
他,晚輩不認得那怪物。」
那老者怒喝一聲:「妳敢如此對我?」
麼虹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彩雲悄悄掏出兩粒丹藥,自己服下一粒,將一粒塞在糜虹掌心,附耳輕聲道:
「姐姐服下這個止痛錠,過一會再打死那惡老兒!」
糜虹聽說是止痛錠,不由得輕碎一囗道:「方才為什麼不拿來吃?」
彩雲臉紅紅道:「人家怎知道這等厲害?」
崔臥龍因見那老者居然以親屬長輩的口氣斥責糜虹,也大感突然地問道:「你
和糜姑娘究竟有何種瓜葛,何不告訴老夫替你排解?」
那老者冷冷道:「你管得著嗎?」
田天籟接囗道:「老朽兩人護送這兩位女娃兒往遼東,我管不著,誰又管得著
?」
那老者冷笑一聲道:「你究竟是誰?」
崔臥龍說一聲:「你先說!」
那老者道:「我有苦衷,只好請你先說。」
田天籟沉聲道:「七彩神功田天籟,魚龍變化……」
那老者不待說畢,「哦——」了一聲,重重地踩一踩腳,身形激射而去,一連
幾個起落,便遁入樹林深處。
二老還打不定主意要不要追,那老者已一去無蹤,田天籟恨恨道:「這廝確太
可惡,要不是不願以老欺小,真可一掌把他劈死。」
崔臥龍笑道:「一代比一代狡猾,他竟騙得你說了名頭才走。」
田天籟得意洋洋道:「那是當然嘛!就是七彩神功把他驚走。」
崔臥龍好笑道:「你分明說到魚龍變化,那人才走,怎好這樣居功?」
田天籟重重地哼一聲,彩雲情知他兩人一鬧起來便不可開交,急道:「田前輩
方才說護送我兩人往遼東,是怎麼一回事?」
崔臥龍「咳」了一聲,搶著說:「妳兩人怎知我和田舍翁為了妳們送龍頭斷拐
這事,生怕妳們途中有失,所以暗裡跟隨,昨夜分明見妳們宿在靈山,不料轉眼便
尋不著,原來妳們卻跑往竹岔島上闖禍去了。」
糜虹不禁失笑道:「我姐妹並不知老前輩暗裡衛護,因見相距勞山已近,才打
算星夜趕來勞山,不料誤走竹岔島,待脫險到達這裡,偏又遇上諸般兇險……」
她話說一半,忽覺底下的事不使出口,立即「哦」一聲道:「羅郎也在這裡。」
田天籟不禁一征道:「那來一個羅郎?」
糜虹磊地發覺自己說溜了嘴,暗恨道:「真個是逃賊遇著兵,不想說你,偏遇
著你!」
只好諾諾道:「就是那個羅端嘛!」
崔臥龍呵呵大笑道:「俠女奇男,天成佳偶,有什麼可羞的,過一會定要擾妳
們一杯喜酒了,羅小俠這時在那裡?」
兩女被崔臥龍這陣大笑,羞得面紅耳赤。
彩雲想到若不趁機說明白,今後更難找到人證,只好含羞低頭道:「他為了救
我兩人所受絕陰手的傷,損了元氣,這時在石洞裡面運功調息。」
二老見多識廣,一聽說兩女受「絕陰手」所傷,便知應該如何醫治,不覺交換
一個眼色田天籟輕嘆一聲道:「妳兩位姑娘不必難過,糜姑娘家中自無異議,即是
彩雲姑娘還俗的事,憑我二老向令師解說,也定必容情。」
糜虹知道二老已經明白,羞得把一顆臻首低到雙峰夾谷,心裡暗想:「就是我
的難處最多,妳偏又不知道。」
彩雲心裡害羞,卻也大喜,諾諾道:「婢子幸蒙兩位老前輩向恩師解說,自是
感激不盡,但虹姐姐的難題更多,還請老前輩暫時休向她家人說起。」
崔臥龍說道:「糜姑娘有何難事,不妨直說。」
彩雲情知糜虹不好出口,只得將她已有婆家的事,一一說出,並將自己的意思
一併告知崔臥龍聽罷前情,不覺默然良久,這才轉向田天籟道:「田老弟,你說這
事怎麼區處?田天籟沉吟良久才道:「世事公平惟白髮,貴人頭上不輕饒,歲月是
善惡和人心的最好裁判,還是彩雲姑娘說得對,瞞過幾年,再看這事的變化吧!」
崔臥龍道:「我也是這個意思,但那九幽鬼母總要給她一個公道才是,她她動
不動就下這種毒手,端的是害人不淺,聽說方不平那怪物也吃過她的暗虧。」
糜虹急問道:「方老前輩如何吃虧?」
崔臥龍白她一眼道:「這事,妳們姑娘家不便知道,總之,方不平是因那妖婆
才致聲名狼藉。好了,我們看看羅小俠,損元氣那要這麼久的時間,別是走火入魔
。」
兩女當先引路,進入原先發生韻事那石洞。
但見四壁空空,那還有羅端的影子?
彩雲不覺輕「噫」一聲道:「奇怪,這人往那裡去了?」
田天籟急道:「彩姑娘先別踩亂了腳印,待老夫察看一遍。」
崔臥龍笑道:「田舍翁的本領是尋狐穴!」
田天籟說一聲:「不但是狐穴,甚至蛇鼠也沒處躲藏。」
兩女見檀郎好端端失去,驚得芳心欲碎,那有心來聽二老笑暱?彩雲更著急得
叫起來道:「田老爺子,你快察看嘛!」
田天籟施展起「七彩神功」身輕如絮,在石洞裡飄走一轉,看出積滿灰土的地
上有兩人睡過的痕跡,而人形痕跡兩旁,各有一處頗深的鞋頭印子,心裡自然明白
是怎樣一回事,另一處,有一個打坐的痕跡,並有一雙淺淺的弓鞋印,除此之外,
並無可疑處。
他再退出洞囗,向各處查勘,發現洞囗一側也有一對同樣的弓鞋印,鞋尖方向
也正指著洞囗。
料是有個女人由此進洞,趁羅端運功行氣的時候,點了他的穴道,並即將他擄
走。
因為一個人在運功行氣的時候,必定跌坐垂簾,不便遠視。來人既是女的,並
又攝手攝腳進洞,羅端可能誤認為是兩女去而復返,因見他仍然打坐,不便驚擾,
以致大意被擄,並不足以為奇。
但是,所見弓鞋的鞋尖方向,全對著洞裡,這事就十分奇怪,田天籟莫測高深
,不禁對著洞外這雙鞋印楞了半晌。
兩女眼力不濟,沒有看出那淺淺的鞋印,但聽崔臥龍問道:「田老弟,你可是
認為羅小俠被人擄去了?」
田天籟這時無暇鬥口,隨即答道:「如果不是被擄,再也無法解釋,但奇怪的
是,並沒有見到向外走的鞋印。」
崔臥龍道:「如果那人是倒躍呢?」
田天籟道:「那就後跟應該下陷,但是這個沒有。」
崔臥龍道:「要是斜裡飄呢?」
「那就一腳重……」田天籟才說得一半,即「啊」了一聲道:「有了,向這裡
走看看!」
田天籟被崔臥龍一語觸動靈機,果然看出一隻鞋印的外緣略為下陷,立即循跡
勘察,直到十丈開外,才看見一對轉向外面的鞋尖。
此後,每隔十幾丈便有一個淺穴,斷斷續續地到達海濱便無尋處,不禁回顧跟
來的兩女嘆道:「這回怎生是好?妳倆人的羅郎敢情被虜往海外去了。」
此話一出,兩女已「哇」地一聲,痛哭起來。
二老面面覷,征了半晌,崔臥龍才開聲勸道:「妳們先別哭,羅小俠雖然被擄
,絕不致於喪身,以他那種武功來說,只要對方略有疏忽,還怕他不能脫險嗎?」
兩女回想起來,果覺此老所說有幾分道理,糜虹急收淚問道:「你老可知羅郎
被什麼人擄去?」
田天籟道:「武林裡面穿弓鞋的並不多,除了九幽鬼母這一門,老夫還想不出
有誰,何況這人輕功又這樣高絕,身上揹有一人,還躍得這樣遠,又是這樣輕飄。
」
糜虹一聽是穿弓鞋的女人擄去她的羅郎,心頭大恨,急道:「九幽鬼母落腳在
那裡?」
崔臥龍道:「她是雪峰三老的親娘,自號稱『寒山聖母』,六十年前落腳在積
雪山麓,如果在世上,應該是百歲以上的人了。」
糜虹暗道:「百歲以上的人擄我羅郎幹嘛?難道她駐顏有術,並且兼煉採補。」
她還在思索中,卻聞彩雲問道:「這事可就奇了,昨夜和我們交手那人分明是
個十六七歲的賤婢,怎會是上百歲的老淫婦?」
田天籟道:「也許和妳們交手那人,是她的門下不定,昨夜裡飛龍宗有人飛臨
竹岔島,又有人藏身暗處,以寒山派的冰魄神針傷了鉤沉子的門下弟子葉華,隨後
羅端的哥哥羅興也到了島上,恰遇有個少女逃脫,敢情那少女便是和妳們交手的人
了,既然對方已練成絕陰手,並能以冰魄神針傷人,妳們絕對不是人家的敵手,還
是等待羅小俠自己回來才是上策,千萬別去積雪山冒險。」
糜虹雖然明白田天籟是一番好意的勸說,但她羅郎被人擄去,若不硬搶回來,
怎肯甘心,恨恨道:「由得積雪山是鄙都地獄我也決定闖他一闖了。」
彩雲也星目放光,說一聲:「我也去。」
二老見她兩人不自量力,要作飛蛾撲火,情知在妒恨之下,難得理喻。
崔臥龍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笑道:「妳兩人既然有此志氣,老朽也不便攔阻
,但寒山派武功非同泛泛,不如暫在這裡住下,妳兩人一個學我的魚龍十八變掌法
劍法,一個學田舍翁的七彩神功和他那一古腦的玩意,然後綜合妳本門武功,並將
我們的武功合之為一,這樣一來,有了四家武學作根基,還勉強敵得對方幾招,不
知妳兩人可願意苦練一番?」
糜虹驚喜道:「老前輩既肯成全,晚輩自是感激不盡,不知學成前輩的絕藝,
需要多少時間?」
崔臥龍屈指數道:「身法十天,掌法五天,劍法十天,再加上幾天揉合,一個
半月總該夠了。」
田天籟叫一聲:「不行!」接著又道:「我的七彩神功最少也要十五天,指法
十天,劍法十天,再加上揉合的天數,最少也得兩個月才行。」
彩雲又驚又恨道:「要那麼久的時間,羅郎可不被折磨死了?」
崔臥龍笑道:「這一層確是可慮,但那人已將羅小俠擄出海外,與積雪山是相
反的方向,妳知她把人藏在那裡?是死是活?練好功夫再去找他,才比較有幾分把
握。」
田天籟也道:「把這幾門武功練好了,功力雖然不足,最少也擋得那妖婆二三
十招,不致被她過份輕易得手。」
彩雲愁眉深鎖道:「二三十招,最後還不是落敗?」
田天籟笑道:「那妖婆自封為『寒山聖母』十分居傲,妳們先用話把她拿住,
她為了保持一點名聲,也不致十分難為妳們。」
兩女私議了一陣,覺得平白送死,於事無補,當下決定糜虹學崔臥龍的武功,
彩雲學田天籟的武功,將來在路上同行,然後彼此交換,並即將這個意思向二老說
明,還要行拜師大禮。
崔臥龍笑道:「妳這兩個小女娃算來,若要說起年紀,妳們該是老朽曾玄輩份
,若要說起武林輩份,妳們也最少要列在曾孫那一代去了。我們能收妳們這麼小的
門徒嗎?但羅小俠的師父方不平算和我們同輩,妳兩人又是羅小俠的糟慷之妻……」
他說到這裡,見兩女滿臉通紅,不覺縱聲大笑,那渾雄的氣勁。震得拍岸的海
浪起了無數的波紋。
田天籟見兩女被笑得塞起耳朵,趕忙制止道:「你這套氣勁少耍為妙,縱使要
耍也該先尋個宿處才行,今天還得找點吃的。」
「我們還住回那石洞!」
糜虹知她為了紀念有生以來第一件大事,也就默默無語。
崔臥龍說一聲:「好,田老弟先去尋吃的,我來搬石頭。」
老少四人走回石洞,田天籟自去尋食物,兩女打掃石洞,用劍削下幾塊石板,
架成石床石桌。
崔臥龍獨自搬來巨石,在洞囗外砌成石屋,當作石洞的前廳,以便保護兩女練
功的安全;並遷來不少樹木,栽在石屋四周,遮蔽石屋,隱蔽外人的視線。
這些繁雜的工作,並不需多少時候便已完成,田天籟恰也挑了一擔碗筷酒菜,
油鹽米鍋等物來到,見狀大笑道:「果然是冬眠的蛇窟,外人不易尋找。」
崔臥龍笑道:「你這田舍翁還不是送來午飯?」
兩女雖在愁苦中,聽二老彼此笑諱,也忍不住發笑。
田天籟將挑來的食物,炊具取了出來,在籮筐底下又提出兩個包袱,笑道:「
誰能猜中我到了什麼地方?」
彩雲接口道:「你必定是往薛家島那邊買炊具和吃的,再經過竹岔島找來幾件
舊衣服。田天籟笑道:「妳猜中了,但先後恰恰相反。我想到妳倆人的行頭過份惹
人注目,才往孔老兒家裡要了幾件現成的衣服,便中借了幾百兩銀子,才去買東西
。」
崔臥龍接口笑道:「不知你要賣田,還是要把這座勞山賣掉,才有錢還孔老兒
!」
說起勞山,彩雲驀地一驚,「啊!」一聲道:「不好,那支斷拐……」
糜虹急道:「我們回去找。」
老少四人放下飯不吃,一直走回兩女與人交手的地方,幸好斷拐仍遺在當地,
才鬆了一口氣。
從這一天起,兩女暫且放下憂愁,一心苦練武功,晝間在石洞裡練氣,夜間在
石屋外面練功。
兩個月下來,竟將四家武功融會貫通,比二老的預期還要更進一步。
二老原是與孔、崔諸人議定護送糜虹往遼東,邀請糜古蒼和五毒尊者發起虎字
十三宗和群龍爭鬥。
既然糜虹不敢回遼東見她爺爺,二老只好另外編過一套計策,然後專程而去。
兩女送走二老,便摒擋一切,封閉石屋石洞,帶了龍頭斷拐,依照羅端所說的
路徑,尋到那塊手掌大,平滑如鏡的石壁,輕敲兩下,再敲三下,喚一聲:「安琪
!」
然而,過了半晌,竟是寂然無聲。
彩雲詫道:「莫不是睡死了?」又敲喚了一下,仍然沒人答應。
糜虹深鎖眉頭道:「不妙!怕不是出了毛病?我們乾脆震開石壁進去看看。」
彩雲忙道:「那樣不好,也許她到別處去了,如果把當作門戶的石壁敲碎,她
一個人在這裡,豈不更加危險?」
糜虹經她勸說,無可奈何地幫她尋找打開石壁的關鍵,那知還沒尋到真正的門
戶,忽然腳步響處,下清宮那邊已有幾名道士奔來。
為首那人見是兩位綠衣少女,沿著石壁尋找,陰側側冷笑一聲道:「妳兩人來
這裡找什麼?」
彩雲原是充當過小道姑,卻看不慣這道士的嘴臉,也冷哼一聲道:「我們找什
麼,你管得著?」
那道士仰天哈哈兩聲道:「看妳這小丫頭既是武林人物,何不先打聽這碧落岩
豈容妳們來撒野?」
糜虹臉色一寒,冷冷道:「碧落岩又不是你家的!」
那道士把臉一沉,喝道:「勞山自從本派祖師王重陽開山立教,無論一石一木
都是我全真派之物……」
糜虹不待那人話畢,已「哦——」一聲道:「看不出你這牛鼻子還是全真派的
,不知你應該算是第幾代?」
那道士敢情地位不小,見糜虹居然不把他放在眼裡,真也發起怒來,厲喝道:
「妳這不知死活的賤婢,還敢不走?難道還等……」
糜虹身形一晃,已欺上前去,伸手就是一個耳刮,「啪」一聲脆響,打得那道
人半邊醜臉通紅,這才罵道:「就是等著給你耳光!」
全真派稱譽武林已久,這幾名道士身分也不大像,那知連對方身形都沒有看清
,自己人已捱了一掌,餘眾不禁大嘩。
被打那道士憤憤大叫:「反了……」兜胸一拳打去。
彩雲出身於青靈派,對於道教宗派頗表同情,雖不滿那道士盛氣凌人,卻知糜
虹心狠手辣,生怕對方惹來殺身之禍,急一揮羅袖,把那道人揮退丈餘,叱一聲:
「你真想找死嗎?這一對同練姐妹各顯了一手絕學,把全真派幾個道士驚得後退一
步,但他們為了一派聲譽,並且大有所恃,那甘罷手?當下眾聲呼嘯,竟是各持刀
劍蜂擁而上。彩雲急把糜虹挽退數丈,勸道:「姐姐休和他們一般見識,我們走!」
糜虹此時殺機已起,冷笑道:「先教訓他們一番再說。」
其實,彩雲著急也無用處,眼見那群道士擁上前來,如果讓糜虹出手,更加了
不得,急說一聲:「小妹代勞好了。」
她為救那些道士,趕忙一步欺上,羅袖頻揮,將那群道士打得東倒西歪,隨即
厲聲道:「你們這班蠢蟲還不快滾!」
糜虹這時已看出彩雲的心意,笑道:「他們自己找死,妳阻擋他投胎作甚?」
彩雲笑道:「打這些蠢蟲,還不如捺幾隻螞蟻費勁,傳出江湖,豈不被人笑話
嗎?今天要找安琪已是無望,妳我明天再來。」
糜虹見那群道士吃彩雲輕輕一拂,便已東倒西滾,的確也值不得一打;再想到
若這時將斷拐送到安琪手上,也會替她惹來不盡的麻煩,甚至於使她今後隱居無地
,只好說一聲:「也好!」便與彩雲,雙雙施展輕功,飛掠而去。
當夜,天交五鼓,兩女剩著這最好練功的時刻,再度回向碧落岩,那知剛到石
鏡下面,還未動手敲擊,即聽松樹頂上冷笑一聲,飄落一條身影。
兩女定睛一看,見是一位清瘦老道,雙目閃閃生光,糜虹認為對方又來阻撓,
不禁生氣道:「你這牛鼻子,想是要阻攔本姑娘行事了?」
老道人先說一聲:「不敢!」接著又朗聲道:「貧道乃全真派第十八代弟子何
青木,請問姑娘來此何幹?」
糜虹縱使未學成二老的絕學,單以她家傳的劍法和五毒索魂掌已足傲視武林,
幾曾把全真派放在心上?
見這老道喝問來意,立即把臉一沉,哼一聲道:「憑你何青木三字,就要來盤
根究底嗎?」
要知青木道人是當時全真派第十七代掌門人之弟子,武功、道術,在第十八代
弟子中首屈一指,也不是怕事的人。
只因日間門下弟子報稱有兩個武藝高強的少女到碧落岩滋擾,並將看守碧落岩
的弟子打得落花流水,所以發言比較慎重。
這時被糜虹一再頂撞,也氣往上衝,冷笑道:「小妮子好大的囗氣,貧道不問
也知妳為了三元秘岌……」
一說起「三元秘岌」,糜虹腦門裡恍如電光一閃,認為安琪定是擁有這部奇書
,致被全真派的人擄去。
立即大喝道:「那女孩子被你們藏在那裡?」
青木道人被她不明不白地喝問,怒道:「貧道不知道什麼女孩子男孩子,妳等
速離此地,休教貧道……」
糜虹挺前一步,喝一聲:「你敢怎樣?」
青木道人被她這樣一喝,耳膜就好比被鋼錐扎了一下,驚得一連倒退三步,才
敢站住腳跟。
彩雲急搶過糜虹身前,叫道:「你快走吧!休惹我姐姐打你。」
她一面發話,一面羅袖頻揮,示意那道人快走。
青木道人那裡肯依了喝一聲:「妳先走開!」話聲中,已一步欺前,作勢要撥
開面前這名少女。
彩雲噴道:「你真不知死活!」運起幾成真力,單掌揮出。
青木道人看對方掌動風生,不敢大意,橫跨一步,避過掌勢,冷笑道:「貧道
與妳們無仇無怨,只要妳離開這座碧落岩,貧道便可放過。」
彩雲確實不願與全真派結下這段樑子,但羅郎託付的事,又不能不做,斷拐未
能交付出去,自是不可,找不到安琪,也得尋個水落石出,怎肯因對方三言兩語,
便就此罷休?
但她詞鋒雖然犀利,性格卻是溫柔,仍舊從容道:「這裡既然不是下清宮,你
也毋須過問!」
青木道人嘿嘿兩聲道:「妳等既為三元秘岌而來,貧道非過問不可。」
彩雲大聲道:「誰稀罕你的三元秘岌,我為的是找人。」
青木道人微微一征道:「這裡有仟麼人好找?」
糜虹墮別喝道:「你真多管閒事嗎?」
青木道人暗道:「看她兩人可能不因三元秘岌而來,可惜方才一時心急,不先
看她們到底來此做什麼?」
他雖暗自懊悔,口裡又不肯示怯,重重地說一聲:「這裡沒有人給妳找!」
糜虹喝道:「你管有沒有人,儘管滾你的就是。」
另一株高樹上,有人長笑一聲道:「何師兄未免過份客氣,和這等賤人鬥什麼
囗?」
話聲中,又有一條人影飄然而下。
糜虹恨極那人開囗便說她是「賤人」,不待對方落地,遙推一掌,一陣狂風怒
嘯而起,直把那人捲飛半空。
在這要命的頃刻,幾乎所有的老松頂上,都飛起一道身影,去搶救那被捲飛的
同門,青木道人厲喝一聲:「賤婢恁般辣手!」馬步一挫,雙掌翻飛,剛猛的掌勁
,源源向糜虹身前捲到。
糜虹初學成「魚龍十八變」的身法,正好拿對方作試驗,身子一晃,但見一片
綠影捲到青木道人身後,笑說一聲:「你也上去吧!」
青木道人但覺後頸皮被鋼爪一抓,身子便不由自主,被拋上原來藏身的樹頂,
幸能抓住一根樹枝,才不至於跌下,但也驚得他一聲尖叫。
敢情糜虹受了彩雲的影響,並未施用重手法傷人,全真弟子接下被捲飛的同門
,十幾條身影在空中打個轉身,即向兩女頭上撲到。
糜虹叫一聲:「好呀!我們拋個綵球玩!」沒等對方落到頭上,雙掌齊發,已
把最下面兩人倒揮上去。
彩雲料不到全真派早已埋伏多人,專等她姐妹兩個,這時也帶著幾分怒意道:
「姐姐!休打殺他們,我們玩夠了就走!」
話聲一落,七彩神功立即展開,玉臂頻揮,但見全真弟子像綵球一般,乍落乍
起,在月光之下蔚成奇觀。
全真弟子被兩女把他們當作綵球來打,真個驚得魂飛膽落,連聲厲叫,震盪得
遠近齊聞糜虹心裡一樂,格格嬌笑道:「妹妹放心,拋綵球好過拋屍首,看不出全
真弟子恁般沒用。」
兩女把全真弟子拋得個個頭昏眼花,厲叫的聲音越來越低,彩雲才失驚叫道:
「不妙!真把這伙人打死了。」
她不想造成太大殺孽,正打算把人接了下來,忽聽一聲:「無量壽佛!」傳來
,但見幾條閃閃生光的身影如天馬行空而到,飛撲之間,俱將漫空飛舞的全真弟子
接上樹枝。
彩雲在一瞥間,見來人俱是紅色道袍,知是全真派上代人物,忙道:「姐姐,
我們走哇!」
糜虹笑道:「再耍幾個猴子不好嗎?」
話聲才落,一條身影已如流星瀉地落在十丈開外,飄飄然來到相距丈餘之地,
向兩女打個稽首道:「兩位女施主是何人門下,為何與敝派弟子作這性命交關的戲
耍?」
糜虹接口道:「你要問別人,就先報個名來!」
那位老道微微一笑道:「貧道乃全真派第十七代弟子明虛……」
他回顧身後六人,橫跨一步,逐一指引道:「這六位是貧道師弟、玄虛、沖虛
、靜虛、天虛、妙虛、本虛、江湖朋友曾贈予全真七子之號。糜虹由那幾人的身法
看來,知道全真派除了七子和掌門人,別人無此武功,不過是明知故問,好逗他發
怒,這時才「哦——」一聲道:「原來是全真七子,失敬!失敬!我姐妹姓羅,我
名雲虹,她是我妹妹,名叫雲彩。至於師門嘛,不說也罷!昨天我們來這裡找來,
遇上什麼何青木攔阻,今天再來找人,你們又埋伏多人攔截,打幾個耍耍子,也省
得他們藉貴派的名頭到處欺人。」
明虛道人詫道:「施主要找何人?」
糜虹道:「這個不便告訴你。」
明虛道人笑道:「也許貧道知道一二,請道其詳。」
彩雲忙接口道:「那人像牛們一樣年紀的女孩子。」
明虛道人注視當前這兩位少女半晌,但見她一個個美艷絕倫,在朝霞照耀下的
面孔,泛起一片光彩,益增幾分嬌媚。
下清宮雖是香宮常臨之地,幾曾見過像這樣一個美如天仙的少女?只好搖搖頭
道:「貧道尚未聞有過那樣的女施主。」
彩雲握著糜虹一隻手,親密的喚一聲:「姐姐!」接著道:「這裡既然沒有,
我們就走吧!」
糜虹也覺和這班人瞎纏無益,說一聲:「走!」便與彩雲檸過身子。
那知尚未起步,身後忽然一聲厲喝,一道紅影即時橫空而過,沖虛道人在兩女
面前一落,喝道;「女施主就這樣走嗎?」
糜虹笑道:「既然找不到人,不走還要怎的?」
明虛道人情知他這位師弟承繼第二代祖師邱處機一脈,性子也十分暴烈,急道
:「師弟!讓她們走吧!」
沖虛道人叫一聲:「師兄!如果讓這兩個人傷我們十幾位弟子逃出勞山,今後
全真派也別打算在江湖上混了。」
明虛道人微微一征道:「師弟此言可真?」
沖虛道人道:「自家兄弟!騙你作甚?」
糜虹冷笑一聲道:「他們自己學藝不精,還沒摔上幾摔,便已頭昏眼花,怪得
起誰來?全真派早就不該在江湖上混了,我姐妹只是不願無故傷人,讓你們死在龍
字十三宗的人手下,才比較適宜,休迫你家姑娘出手。」
這一頓話,直罵得沖虛道人七竅生煙,厲喝一聲:「照打!」登時一掌劈出。
沖虛道人是全真七子之一,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功力精深,武功上乘,這一掌
劈出,登時捲起一股烈風。
糜虹說一聲:「憑你也配!」
她只將單臂一揮,已發出一股潛勁,迎了上去,「呼——」地一聲風響,立將
沖虛道人打來的滾滾煙塵衝開一道通衡。
沖虛道人被那潛勁一壓,蹬蹬蹬竟連退三步。
全真七子萬想不到一個二九年華的少女,功力竟高深到這般地步,不禁同聲驚
噫,彼此交換一眼。
沖虛道人這一掌已使出七成真力,那知經不起對方輕輕一揮,老羞成怒,立即
氣納丹田,厲喝一聲:「再接我這一招!」
這一掌敢情以十足真力發出,聲勢自是驚人。
那知眼底一花,人影盡失,「蓬」一聲響處,地面被掌力擊陷一個深坑,塵埃
,石粉漫天飛舞。
卻聽遠處嬌笑道:「全真七子也不過如此,姑娘不想和你打,今天失陪了。」
沖虛道人不知對方用什麼身法由他的身側溜了過去,回頭一看,已見兩條綠影
在里許之外,不禁楞在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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