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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劍客

                     【第一章 荒山之夜】 
    
        皎月高掛,銀光遍灑大地,明如白晝。 
     
      荒山僻野,峰巒起伏,在一座高山的腳下,靜靜地座落著一幢簡陋的茅屋,燈火熒 
    熒,燭影搖曳,附近沒有其他屋宇,因此顯得那麼孤寂、淒清……夜,萬籟俱寂……在 
    茅屋之內,傍門書桌邊,一個面如冠玉,劍眉星目,年約十八九歲,極是英俊,身著白 
    衣的少年,正在燭火之下看書,面色沉重,似有重重心事的。 
     
      離他不遠的屋角里,擺著一張竹床,床上躺著一男一女。 
     
      男的年約五旬上下,長得俊目修眉,甚為清秀,只是滿臉病容,額上汗珠滴滴,兩 
    道劍眉緊緊鎖在一起,似是不勝痛苦。 
     
      女的年約四旬,雖然青春已逝,但從輪廓上看,卻依然想像得出當年的艷麗,她此 
    時靜躺床上,似也病得很沉重。 
     
      原來那在看書的少年名叫「過庭芳」,床上兩人乃是他的父母。 
     
      他們一家三口,卜居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與世無爭,生活本來過的很平靜而 
    快樂,無憂無慮地,恍若野鶴閒雲一般。 
     
      直至一個月前,忽然有一個老者,爬山涉水地來到他們的茅舍。 
     
      過庭芳的父母似乎認識那人,一見之下,立時臉色大變。那人外表異常冷漠,自始 
    至終未發一言,只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玉盒交給過庭芳的父母,便匆匆離去。 
     
      過庭芳的父母見到那個玉盒,神情非常緊張,眼中露出惶恐與憤恨交織的眼色,連 
    一句話都不說,攜著玉盒,逕自進入他們的臥房,將房門緊緊反鎖。 
     
      過庭芳見他的父母態度大異平時,心中也萬分震驚,便偷偷伏於門縫向房中窺看。 
     
      只見兩老小心翼翼地將玉盒打開,他的母親向盒中一看,突然身子一軟,昏倒在地 
    ,他的父親也渾身亂顫,搖搖欲墜。 
     
      過庭芳一時裡心膽俱裂,一面大叫大喊,一面伸手用力擂門,想要破門而入,可是 
    他的父親卻在房中向他厲聲怒叱,叫他走開。過庭芳一向很聽父母的話,此時雖然憂心 
    如焚,卻也不敢再加過問。 
     
      自那日以後,他的父母就一直臥病在床,而且病勢日形沉重。 
     
      過庭芳心中真是又悲又憂,幾次忍不住向二老提起此事,但每一次都被他的父親喝 
    止,而且還再三叮嚀,要他把這事一切忘卻,永遠不要放在心上。 
     
      這一個月來,過庭芳一直生活在陰影之中,內心萬分痛苦,卻無處可訴,其中滋味 
    ,實非筆墨所形容。 
     
      此時他雖坐於燭下看書,但心亂如麻,事實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看父母的病勢 
    沒有起色,自己雖憂心如焚,卻不知如何是好。 
     
      當他心情沉重地兀坐著,忽聞屋外一陣風聲颯颯,他本來尚未加以注意,可是他的 
    父母突然驚慌地睜開雙眼,側耳一聽,陡地翻身下床。 
     
      他的父親重病在身,腳下虛浮,可是身法依然極快,雙臂微微一晃,已飄至過庭芳 
    身前,臉色沉凝地低聲說道:「快點從後門走吧!設法逃出此地!千萬別做傻事!」 
     
      過庭芳因事出突然,尚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禁大吃一驚,正想開口詢問,他 
    的父親卻急急用手摀住他的嘴,不讓他說話,同時另一手在他腰間一提,將他整個人從 
    後面的一個小窗塞了出去,急急忙忙的低聲說道:「快走!別讓我家的香火斷掉!」 
     
      說罷,匆匆向過庭芳投以深沉的一瞥,使回身閃至床邊,自床下取出三柄長劍,一 
    柄給過庭芳,道:「快走,不要管我們!」 
     
      話落,猛地大吼一聲,一腳踢開大門,與過庭芳的母親各執一柄寶劍,衝出門外。 
     
      過庭芳又驚又疑,正在遲疑之間,忽聽得屋前一陣嘈雜之聲,憤怒的叱喝、慘厲的 
    嚎叫,與金鐵交鳴之聲,交織在一起。 
     
      他驚詫之餘,急轉至屋角一看,不由得魂魄皆飛,肝膽俱裂。 
     
      原來他的雙親正與三十餘人激烈慘鬥,刀光劍影,霍霍閃閃,令人目奪神搖,丁丁 
    當當,叫人心膽俱寒。 
     
      那三十餘人全都身穿勁裝,手執兵刃,彪悍兇猛,殺氣騰騰,而且出手凌厲無比, 
    尤其是一個臉上戴著假面具的書生裝束之人,一手執劍,一手持著細長的鐵鏈,怪招迭 
    出,威勢絕倫。 
     
      過庭芳的父母雖帶病在身,卻仍舊奮力抵抗,他們的武功似乎都高得驚人,使過庭 
    芳大感意外,因為自從他有記憶以來,他的父母一直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躬耕度日, 
    十足是個莊稼人,他雖知父親練過武功,但一直以為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想不到竟能抱 
    病奮戰,力敵三十餘強敵。 
     
      過庭芳本想挺身助戰,但繼而一想,他只跟其父學過一點輕身功夫與吐納之術,至 
    於掌招掌法,他的父親一直不曾教他,因為怕他日後學了三拳兩招,會不甘寂寞,妄想 
    行走江湖,但奇怪的是,他的父親卻鄭重其事的傳給他一式劍招,但卻告誡他永遠不得 
    施用,所以事實上他根本不懂得如何與人動手過招。 
     
      如今強敵當前,眾寡懸殊,自己若貿然出手,不僅毫無用處,且將徒然令他的父母 
    分心,當下只得強自隱忍,躲在屋角觀看。 
     
      片刻間只見他的父母已用長劍砍翻了四、五人,無奈重病在身,一番激戰之後,手 
    腳已漸漸緩了下來。 
     
      忽見他的父親腳下踉蹌似乎頭暈已極,手中長劍略一停滯,立時,被那戴著面具的 
    書生覷空一劍,刺在心窩上,血光四濺,倒地不起,那書生又迅速地俯身在過庭芳父親 
    的身上摸索一陣,從貼肉的懷中掏出一隻玉盒,小心翼翼地收起。他的母親看此情形一 
    聲驚叫,略一分神,也被一位白髮老者點中華蓋重穴,翻身仆倒。 
     
      這些變化僅是剎那問的事,過庭芳想要搶出,已然來不及。 
     
      他目睹雙親慘遭殺害,猶如萬箭鑽心,悲痛憤恨,無以復加。 
     
      他本想跳出去與那些殺死父母的仇人拚命,但想起父親的遺言,口口聲聲要他設法 
    逃走,勿做無謂的犧牲,以免白白賠上一條性命,且血海深仇將永遠無法報得。 
     
      當下只得強自忍住心中的悲痛,迅速地偷進屋後的馬廄中,跳上一匹大宛良馬,逃 
    入茫茫黑夜之中。 
     
      那些圍攻他父母的江湖人物中,有四個人守在屋後路上把風,冷不防被他一衝而過 
    ,急忙跳上駿馬,隨後追趕。 
     
      由於過庭芳所騎的大宛良駒腳程甚快,那四人一時竟無法追及。 
     
      但他們不肯放棄,猶自沿著山徑,苦追不捨。 
     
      可憐過庭芳一生不曾離家,路徑絲毫不熟,父母臨死前又不曾給他半點指示,根本 
    不知應該逃往何處,只有盲目地策馬向前疾馳。 
     
      他快馬加鞭,疾如風馳電掣。 
     
      約莫頓飯工夫,來至一處狹隘的谷口,正欲衝入谷中,忽覺得一股強勁的掌力,自 
    山谷內翩然掩至,同時一聲暴喝,有如裂帛:「停住!」 
     
      過庭芳所騎的大宛良馬敢情已然通靈,立時唏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倏然剎住 
    腳步。 
     
      馬蹄落地佇立,過庭芳震駭之餘,霍地反手自背上撤出一柄寒光閃閃,冷氣森森的 
    長劍,厲聲叱道:「什麼人?」 
     
      話聲未落,谷內一陣人影急閃,微風颯然,谷口已有七人並肩排立,攔住去路。 
     
      過庭芳又驚又疑,凝目一望,只見這七人都很年輕,和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絕色少 
    女。 
     
      站在最左邊的青年和尚,雙且炯炯,注視著過庭芳,沉聲說道:「此山已封,不准 
    通行,小施主難道不知?」 
     
      說時,一手微舉,指著右旁的山壁。 
     
      只見山壁上離地二丈高處,懸著一面金牌,在皎潔的月光下,閃耀奪目。 
     
      金牌上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狂草:「七派掌門在此印證武功,特此封山三月。」那 
    七行簽名乃是:「少林圓通禪師武當紫雲真人青城青木道人華山『人龍』公孫慶點蒼『 
    醉劍客』文一平南海『梅花劍』端木靜淑衡山『八荒神君』傲人鳳」。 
     
      過庭芳一見這個山谷已封閉,無法通行,不由又憂又急。 
     
      他慌忙抬眼一望,只見兩邊高峰插雲,要想繞道而行無可能。 
     
      此時追兵已起,他為了報血海深仇,無論如何不能落入仇家手中,當下只得向立於 
    谷中的七人略一拱手,說道:「在下現有仇家追殺於後,情勢危急,尚請諸位容在下借 
    道過去,盛情點誼,日後當設法圖報。」 
     
      他天生一副傲骨,生平不曾求人,如今迫於情勢,不得不如此,心中卻甚為不願, 
    所以語氣顯得極不自然。 
     
      七人之中為首的那個和尚,聞言面色一沉,厲聲說道:「貧僧等人奉命守山,任何 
    人不得放人,再說,七派掌門在此集會,參並上乘武功,武林中無人不知,施主偏要來 
    到此地,這又怪得誰來?」 
     
      他話未說完,山徑盡頭已隱隱傳來—陣雜亂的馬蹄聲。 
     
      過庭芳立時神色大變,驚惶地回頭望了一眼,猛將鋼牙一銼,朗目陡瞪,怒視七人 
    ,悲憤地說道:「你們分明要將在下逼死此處,七大門派素以俠義自居,想不到竟如此 
    殘忍!」 
     
      說罷,不假思索,驀然仰天一聲長嘯,同時一擰馬韁,雙腿用力一夾馬腹。 
     
      那馬立時四蹄齊動,電射而出,霍然離地凌空而起,飛越七人頭頂。 
     
      七人想不到過庭芳竟敢硬闖,不由心中大怒,齊地一聲暴喝,七條身形,陡然拔起 
    ,同時向過庭芳撲到,七股強勁的掌力齊齊推出。 
     
      過庭芳大喝一聲,兩足在馬鞍上一蹬,離開馬背,躍起四、五丈遠,直向谷中縱去 
    。 
     
      那匹馬身在空中,如何擋得住七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頓時一聲悲鳴,口吐鮮血, 
    從半空中栽倒埃塵,死於非命。 
     
      過庭芳回頭一瞥愛馬慘死,悲憤填膺,眼中噙著熱淚,咬咬牙,仍向谷中電射而去 
    。 
     
      那七位青年齊齊出聲怒吼,急起直追。 
     
      忽聞谷中傳來一股低沉蒼老地聲音,說道:「七位少俠請退守谷口。」 
     
      七人聞言,立即頓住腳步,憤憤地回到原來的地方。 
     
      此時谷外蹄聲雜亂,已一陣風般衝來四騎。 
     
      馬上的人全都手執兵刃,殺氣騰騰。 
     
      他們敢情都已看到山壁上的金碑,不敢硬闖,倏然勒轉馬韁,後退數步,遠遠地向 
    谷口張望著,逡巡不去,似乎心猶不甘,守候當地。 
     
      再說過庭芳仍向谷中發足狂奔,驀然聽到前面一聲斷喝,接著便覺有一股極其強勁 
    的掌力迎面擊來,此刻,他已將生死置於度外,口中猛然一聲大喝,推掌硬迎上去! 
     
      其實此時此地,他縱是想閃身避讓已經無及,不推掌硬迎實已不行。 
     
      兩股掌力相接,他立覺心頭猛然一震!胸中氣血直往上翻湧,身不由主地蹬、蹬、 
    蹬,猛退三步,方始拿樁穩住。 
     
      他站穩身形之後,一面暗暗運氣調息,抑制住胸中上湧的氣血,一面凝目向前望去 
    ,不知何時,對面丈外之處,已經並肩站著三人。 
     
      居中一人,身材矮小,高不滿五尺,滿頭蓬髮,雜亂似草,其自如霜,臉形甚是醜 
    陋,一身鳩衣百結,骯髒不堪。 
     
      站在他左首的,是一個老道,年約七旬開外,面容清�嚏A雙目炯炯有光,不怒而威 
    。 
     
      另一人是個六旬老者,葛衣葛巾,神態安閒。 
     
      只見那鳩衣百結的老者,瞪著一雙銅鈴般的怪眼,滿臉怒容地沉聲說道:「窮家幫 
    長老『矮丐』丁九如,泰水『三清觀』觀主松濤道長,江南鏢局總鏢頭『飛雲孤客』上 
    官靖,應邀在此守山,小娃兒是什麼人,竟敢到此尋釁?」 
     
      過庭芳聞聽「矮丐」丁九如自報名號之後,心中不禁駭然大驚!望著三人呆呆發愣 
    ,說不出話來。他對江湖中之事,雖是所知無多,但對於眼前這三位名震武林數十年的 
    老輩人物卻不陌生,因為他常聽他父親講起多年前的武林掌故,對於武林中已為人熟知 
    的名號,都有很深的印象。 
     
      他愕然半晌,方始恭敬地說道:「晚輩過庭芳,因受仇家追殺,無路可逃,所以斗 
    膽闖人此谷,並非有意生釁,尚請三位老前輩原諒。」 
     
      「矮丐」丁九如見他儀表堂堂,說話又甚謹恭有禮,當下便即怒容稍斂地問道:「 
    你的仇家是些什麼人?」 
     
      過庭芳聞問,頓時面轉悲憤之色,搖頭答道:「晚輩不知,今日寒家突然遭受三十 
    餘江湖人物圍襲。先父母力戰而死,只有晚輩一人乘亂逃出,那些兇徒個個武功高強, 
    卻不知是何來歷。」 
     
      「矮丐」丁九如,松濤道長和「飛雲孤客」上官靖,聽得過庭芳這番話後,全都不 
    由雙眉微皺。 
     
      「飛雲孤客」上官靖略一沉吟,突然目視過庭芳問道:「請問令尊高姓大名?」 
     
      過庭芳聞言一愣,遲疑半晌,始訥訥地道:「先父當然也姓『過』,至於名諱,晚 
    輩卻是不知。」 
     
      三人聞言不禁愕然。 
     
      「矮丐」丁九如陡地厲聲問道:「小娃兒滿口胡言,天下哪有為人子者,不知其父 
    名號之理?」 
     
      過庭芳滿面惶恐,期期艾艾地答道:「晚輩與父母相依為命,三個人過著與世隔絕 
    的生活,根本用不著名號,晚輩年前曾有一次向先父問起,但先父卻顧左右而言他,是 
    以晚輩一直不知先父名諱。」 
     
      三清觀主松濤道長接口問道:「令尊是否武林中人?」 
     
      「先父武功似乎頗高,不過晚輩記憶所及,先父從不曾與武林中人有個來往,十數 
    年來,我們一家三人,一直在山野之中,躬耕度日,與世無爭。先父常講述往年的武林 
    掌故,但從不曾提到他自己的事,所以先父究竟算不算武林中人,晚輩委實不敢斷言。 
    」過庭芳滔滔不絕地說。 
     
      「矮丐」面色沉凝地深思片刻,突然望著過庭芳和聲說道:「小兄弟的處境,我們 
    都非常同情,可惜目前我們卻愛莫能助。」 
     
      說著,略略一頓,繼續說道:「由於銷聲匿跡七八年的大魔頭『黑手神魔』申林父 
    已復現江湖,三十年前名震一時的『血旗令主』,以及二十年前滿身殺孽的『斷魂劍』 
    祁君默也風傳即將復出,武林中大劫將臨,所以少林、武當、青城、華山、點蒼、南海 
    、衡山七派掌門,集會此山,預計以三月時間,共研上乘武功,挽救武林劫運。這三個 
    月中嚴禁外人騷擾,故由七派門下大弟子守護谷口,老夫等三人也應邀在此把關,外人 
    絕對不得擅入。就是老夫三人及七派弟子,非奉召喚,亦不得上山,小兄弟要想由此越 
    過,實在……」 
     
      過庭芳不待矮丐說完,驀地沉聲問道:「老前輩之意是要晚輩退出谷外?」 
     
      「矮丐」丁九如未及答言,「三清觀主」已雙肩一聳,接口說道:「貧道等曾向七 
    派掌門保證,三個月之中,不放任何人入谷,今日才是封山第十四天,如果就讓小施主 
    闖入谷中,貧道等三人將有何面目去見七派掌門!」 
     
      過庭芳突然仰天慘聲一笑,滿懷悲憤的說道:「晚輩的仇家尚環伺於谷外,他們的 
    武功身手俱極高強,晚輩一旦出谷,必死無疑!你們如此見死不救,也配稱俠義之士嗎 
    ?」 
     
      他說時聲色俱厲,義正辭嚴,「矮丐」丁九如等三人臉上都不禁掠過一陣愧郝之色 
    。 
     
      過庭芳停頓片刻,突然又悲憤地朗聲說道:「晚輩無論如何要越過此山,不過,三 
    位老前輩且請放心,晚輩絕不敢騷擾山上七派掌門的清修。」 
     
      話落,驀然一聲厲嘯,身形一拔,由三人頭頂之上越過,直向山上躍去。「矮丐」 
    丁九如,「三清觀主」松濤道長和「九雲孤客」上官靖見狀,立時齊地暴喝一聲,縱身 
    向上猛撲。 
     
      三人皆是名震武林的絕世高手,功力之高,豈同凡俗,只見他們身形,快若閃電瞬 
    息已然撲至。 
     
      過庭芳身在空中,無法閃避。但他傲骨天生,豈甘束手就擒,陡地雙掌齊出,直向 
    三人拍去,三人武學功力何等高超,過庭芳根本不識拳掌招法,胡亂拍出雙掌,焉能阻 
    擋得了他們?只見三人身形一閃,竟是詭譎無倫地從過庭芳的掌風中穿過,同時駢指如 
    戟,分點過庭芳的穴道。 
     
      「矮丐」丁九如和「飛雲孤客」上官靖分點過庭芳的麻睡二穴。 
     
      而「三清觀主」松濤道長卻直戳過庭芳的期門大穴。 
     
      期門穴乃是生死要穴,以三清觀主的功力,過庭芳被點中,必將慘死當場。 
     
      眼看三清觀主的鐵指已將觸及過庭芳的期門穴之際,「矮丐」丁九如與「飛雲孤客 
    」驀然地發出一聲低喝,倏然收指,化指為掌,同時向三清觀主身上輕輕一推,正好將 
    他的鐵指推滑一旁,挽救了過庭芳一命。 
     
      「矮丐」與「飛雲孤客」此舉本是下意識的動作,根本未經思索,事後都不由得微 
    微一呆! 
     
      這些變化只不過是一剎那間之事,然而華容縱曹,一瞬即逝。過庭芳身形縱起恍似 
    一溜輕煙般地,直向山上,飛躍奔去。 
     
      矮丐等三人互望了一眼,目送過庭芳飛馳而去的背影,不禁廢然一歎。 
     
      過庭芳提足一口真氣,沿著山坡向山上飛馳疾奔,他輕身功夫頗不弱,約莫盞茶時 
    間,已登上山頂。 
     
      山頂上一片空曠,當中建蓋著一座小亭,其中似乎堆棧著一些乾糧之類的東西,小 
    亭之後隱約可以看到一些人正靜靜地盤膝跌坐地上。 
     
      過庭芳心知這些人就是名滿天下的七派掌門。 
     
      他雖曾說過不擾及七位掌門的清修,但是他的好奇心,卻使他忍不住朝那盤膝跌坐 
    的七派掌門偷偷地多看上幾眼。 
     
      哪知他凝目一看之下,立時發覺情形有點蹊蹺。 
     
      原來七派掌門乃是圍成一個小圓圈坐於地上的,但是奇怪得很,其中有一人卻仰面 
    倒臥在地,其餘的六人則盤膝跌坐,了無聲息。 
     
      過庭芳心中不由泛疑,略一猶豫,便躡著腳尖,緩緩向小亭走去。 
     
      他躲在亭後一看,只見七位掌門人仍舊絲毫不曾動彈,心中更是忐忑不安,疑竇叢 
    生。 
     
      他躇躊地想了一想之後,口中輕咳一聲,繞過涼亭,朝七派掌門坐處走去。 
     
      但見盤膝坐著六個掌門,全都雙目緊閉,一動都不動。 
     
      那仰面倒在地上之人,乃是一個六旬開外的老者,穿著一襲黑綢長袍。直挺挺地仰 
    臥地上,此時卻正睜著一雙虎目,直視著過庭芳。他臉上佈滿痛苦的神情,雙唇微微翕 
    動,似乎要向過庭芳說些什麼。 
     
      過庭芳滿懷驚疑,急忙趨近黑衣老人的身旁。 
     
      黑衣老者嘴唇顫動半晌,終於進出一絲細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 
    們……全都……遭人暗算了!」 
     
      過庭芳聞言大驚失色,急忙抬頭睜目一看。 
     
      只見環坐的六人,計有一個老和尚,兩個老道,兩個俗裝老者,和一個中年婦人。 
     
      他們雖仍坐著,但卻面色灰敗,雙目緊閉,毫無氣息,四肢僵硬,顯然業已死去多 
    時。 
     
      過庭芳駭然地望著躺在地上的黑衣老者,問道,「老前輩是遭了什麼人暗算的?」 
     
      黑衣老者又迸出弱細的聲音,說道:「……不知道……」 
     
      說時,略一停頓,又接著說道:「我……懷裡……有一個紅布包……」 
     
      他無神的雙瞳中,流露出祈求的神色,過庭芳一見,趕緊俯下身去,探手在老者懷 
    中摸出一個小紅布包來。 
     
      只見紅布包寬不及三寸,長不盈尺,可是拿在手裡卻沉甸甸的,不知內中包著何物 
    。 
     
      黑衣老者又迸出微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請你……將這個布包……交予長 
    沙城東門內……一位賣菜的……獨臂老人……」 
     
      過庭芳心念電轉,急急說道:「晚輩有事在身,不克前往長沙城,好在山下有老前 
    輩的門下,晚輩徑交予他,可以不可以?」 
     
      黑衣老者滿臉惶恐,奮起餘力,斷喝一聲:「不行……」 
     
      話聲甫落,全身忽起一陣抽痙,雙足一蹬,兩眼一翻,便已魂返極樂。 
     
      過庭芳頗覺黯然,他在不足一個時辰之內,先是目擊父母慘死,接著又看到名滿武 
    林的七派掌門命喪荒山,心中不由地難過非常,感慨萬分……他怔然呆立半晌,倏地轉 
    身向山下飛馳疾奔。 
     
      不久,他已奔回山下谷中。 
     
      矮丐丁九如,飛雲孤客上官靖和三清觀主松濤道長早已看到他,立即迎上前來。 
     
      三清觀主冷哼一聲,問道:「你是不是被七位掌門人攆下山來了?」 
     
      過庭芳喘著氣答道:「晚輩特來報訊,七位掌門已在山上遭人暗算了。」 
     
      三人聞言一愕,「矮丐」丁九如厲聲喝道:「休得胡說!七位掌門功力蓋世,武林 
    中尚有何人,能夠同時暗算他們?」 
     
      過庭芳正色道:「晚輩豈敢虛言相欺,七位掌門確實業已去世了。」 
     
      三人見他說得真切,頓時臉色大變。 
     
      「矮丐」丁九如不等他說完,急急對飛雲孤客及三清觀主低聲說道:「先不要驚動 
    他人,我們三個上去看看。」 
     
      話落,腳底倏動,領先向山上疾馳奔去。 
     
      過庭芳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他的輕功雖是不弱,但與這三位武林一流高手比較, 
    仍然相差很遠,恍眼工夫,他便已落後老遠。 
     
      等到他登上山頂之時,「矮丐」已將七具屍體查看過了,三人全都是一臉驚駭與悲 
    傷交織之色。 
     
      半晌,始聽得「矮丐」丁九如低沉地悲歎一聲,說道:「少林、武當、青城、華山 
    、點倉及南海六位掌門人,遺體上已有臭味,大概已死去多時。」 
     
      三清觀主松濤道長肅然頷首道:「依貧道看來,他們死去已有三天,至於衡山掌門 
    ,身上猶有餘溫,大概受傷之後,一直掙扎未死,至不久前始告斷氣。」 
     
      過庭芳聞言始知躺地在上的黑衣老者,原來是衡山派掌門人「八荒神君」傲人鳳。 
     
      此時飛雲孤客突地喟然一歎,說道:「老夫數十年,常聽江湖傳聞,說衡山掌門「 
    八荒神君」傲人風功力精深,已入化境,更在其他六位掌門之上,老夫一直不信,豈知 
    傲掌門內力修為果非他人所及,其他六位掌門受傷之後,立即死去,傲掌門卻多掙扎了 
    三天之久,可見他的功力確乎凌駕六人之上。」 
     
      三清觀主松濤道長略一沉吟,轉頭問「矮丐」丁九如道:「丁長老可看出他們是受 
    了何種暗算致死的?」 
     
      「如果老叫化推斷不錯,他們乃是被人以隔空劍氣震死的。不過以劍氣震人致死, 
    傷痕一向留在眉心,但他們的傷痕卻在後心命門穴上,可見下手之人,功力之高,已達 
    駭人聽聞的境地?」 
     
      「飛雲孤客」和「三清觀主」聞言,不由齊都一愕。 
     
      須知以劍氣隔空震人致死,內力修為,必須達到登峰造極的境地,舉世之間,能夠 
    做到的,恐怕沒有幾人。眾人心事重重,黯然無語。良久,「矮丐」丁九如始又向飛雲 
    孤客說道:「上官兄,煩你到山下將七派門下叫上來。」 
     
      「飛雲孤客」依言匆匆往山下奔去。 
     
      「矮丐」丁九如又轉向過庭芳問道:「請問小兄弟上來之時,衡山傲掌門是否尚未 
    斷氣?」過庭芳點頭道:「不錯!」矮丐又問道:「傲掌門是否曾向你說些什麼?」過 
    庭芳道:「他說他們被人暗算了,晚輩曾問他,是何人下的手,他說不知道。」 
     
      矮丐又追問道:「另外還說什麼?」 
     
      過庭芳心念一陣電轉,搖頭答道:「傲老前輩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真力不繼, 
    終於沒能說出來。」 
     
      「矮丐」聞言也不再追問。 
     
      此時「飛雲孤客」上官靖已領著七派的大弟子來至山上。 
     
      他們七人在山下就已由上官靖口中得知噩耗,來到山上,悲傷已壓倒驚駭,每人撫 
    屍大慟,哭聲震天。 
     
      過庭芳心想留在此地已無必要,應該急速上路,躲開仇人追緝,然後再徐圖報仇之 
    計。 
     
      他心念既定,便趁著現場一片混亂之際,悄悄離去。 
     
      由於山前尚有強仇環伺,當下不假思索,直向山後疾奔而去。 
     
      來到山後,只見腳下乃是峭壁,由下面根本不能上來,怪不得無人守護。 
     
      他仔細看了看,峭壁底下並不是深壑,而是一片平原,他所站之處,離地面只有二 
    十餘丈,若能接起一條長繩,當不難下去。 
     
      於是便四下裡搜集一些野籐,約莫盞茶工夫,已找得四條野籐,接在一起,垂下山 
    壁,正想沿籐而下,猛聽得背後突然響起一聲冷笑,不由大吃一驚,趕緊回頭一看,陡 
    見身後不遠處正站著一人。 
     
      此人年紀約莫二十出頭,一身華麗的衣裳,面貌頗為英俊,只是眉宇之間,隱現一 
    股陰沉沉之氣。 
     
      過庭芳認出此人乃是七大門派的大弟子之一,只不知他是屬於哪一派的,更不知他 
    跟在自己身後,意欲何為,急忙暗暗留神戒備。 
     
      華服少年目視過庭芳,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地問道:「聽說你曾與先師講過話,不知 
    你們說了些什麼?」 
     
      過庭芳聞言始知此人乃是衡山「八荒神君」傲人鳳門下的大弟子,由於他從傲人鳳 
    臨死的口氣中,聽出他對這位弟子似乎不甚信任,當下對此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沒有什麼 
    好感。 
     
      如今見他態度輕慢,語氣有若在拷問他人,心中不由更增加一絲反感,冷冷地答道 
    :「令師臨終遺言,在下已告訴窮家幫丁長老了。」 
     
      華服少年突然臉色一變,沉聲道:「你從先師身上偷去一個紅包,請還給我!」 
     
      過庭芳聽他出言不遜,開口便是一個「偷」字,不由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尊駕 
    休得污言誣人,在下豈是偷雞摸狗之輩,紅包是有一個,乃是令師交予在下的,在下曾 
    問令師可否轉交給你,令師卻一口拒絕。」 
     
      華服少年聞言一愕,似乎感到有點意外,低頭思索半晌,又冷冷地問道:「先師曾 
    叫你交予何人?」 
     
      過庭芳「哼」了一聲,答道:「這個你管不著。」 
     
      華服少年突然平靜地說道:「『小天神』徐必先之名,你曾聽人說過沒有?」 
     
      過庭芳道:「在下不曾聽過。」 
     
      華服少年迅速接口說道:「原來你竟如此孤陋寡聞,難怪你不知厲害,我『小天神 
    』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武林中各路人物,都得忍讓三分,你真的要與我為敵麼?」 
     
      過庭芳傲然無懼地朗聲說道:「在下不是可以任人虛聲恫嚇的,你有能耐儘管使出 
    來好了。」「小天神」徐必先陰鷙地一笑,道:「說得不錯,那麼我將打你三掌,每打 
    一掌,你若無法承受,可以開口討饒。並且先將先師之言,悉數相告,若不討饒,三掌 
    過後,你的一條命大概也差不多了。」 
     
      話聲甫落,不待過庭芳答言,猛然厲喝一聲,身形一晃,直向過庭芳撲去。 
     
      過庭芳哪甘示弱,暴喝一聲,一掌疾拍而出,同時右腳倏伸,橫掃「小天神」徐必 
    先下盤。 
     
      他這一掌一腿,雖然不合招法,但卻甚為凌厲,帶起一片呼呼的風聲,端的威猛快 
    捷。 
     
      哪知他掌腿聲出之際,驀覺眼前人影一閃,已失去徐必先的身形,掌腿全部走空。 
     
      過庭芳不覺大吃一驚,只才知道對方果然身手超絕,當下不敢怠慢,趕緊卸肩傾身 
    ,待要向斜刺裡縱去,可是卻已無及,「小天神」徐必先已經繞到他身後「蓬」的一聲 
    ,一掌打在他後肩胛骨上。 
     
      過庭芳悶哼一聲,踉蹌向前衝出數步,方始勉強定住身形。 
     
      頓感胸腹之間氣血翻湧,左肩上一大片火辣辣的疼痛欲裂,一時忍耐不住,「哇」 
    的一聲,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小天神」徐必先嘿嘿怪笑一聲,雙跟突地一瞪,目光炯炯地逼視著過庭芳,沉聲 
    喝問道:「你現在說與不說?」 
     
      過庭芳強忍劇痛,轉身怒視著「小天神」,恨聲道:「在下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小天神陰惻惻地一笑,道:「你居然骨頭很硬,便再接我一掌好了。」 
     
      話落,身形一閃,又直向過庭芳欺身撲去。 
     
      過庭芳武功本就差他很多,何況又已負傷,如何還能躲閃招架,胸部頓時又被他一 
    掌拍實。 
     
      但聞「蓬」的一聲,過庭芳身形有如斷線風箏,平飛而起,直摔出丈餘之外,「哇 
    」的一聲又噴出一口血箭。 
     
      他咬緊鋼牙,自地上緩緩爬起,搖搖晃晃的站直身形,雙目圓瞪,直欲噴火似地, 
    怒視著「小天神」。 
     
      「小天神」見狀不由一愕,皺著眉頭說道:「你的拳腳雖然不行,但內力卻甚深厚 
    ,在年輕一輩中,確屬罕見。不過你再不吐實,最後一掌我必盡力施為。將你斃在掌下 
    ,你考慮考慮好了。」 
     
      過庭芳天性傲骨,個性倔強無比,他雖然已負傷極重,卻仍盡力提聚真氣,強自抑 
    住翻湧的氣血,直視著「小天神」,憤怒地搖搖頭,嘶啞的聲音,連連說道:「休想… 
    …休想……」 
     
      小天神徐必先目露凶光,恨恨地說道:「好罷,大爺今日索性就成全你了。」 
     
      說著,緩緩平舉雙掌,運聚真力,便將擊出。 
     
      徐必先這一掌如果擊出,過庭芳必定慘死當場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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