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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一回 名俠歸位】
    
      江南的臨海郡之西十八里,有一射的山。射的山周圍六十里,高兩百丈。山勢
    平緩,多茂林修竹,溪澗縱橫,濺珠潑玉。射的山南有一清碧湖,周九里,湖水清
    澈,平滑如鏡。湖東有一小山,時有白鶴棲息其上,因以名之,稱為白鶴山。
    
      江南之地多柳樹。正是盛夏時節,白鶴山下,清碧湖畔千百株垂柳,叫溫熱的
    湖風一吹,萬縷翠綠騰空舞,千層碧浪亂擲金;又兼半湖荷花紅得正盛,風遞荷香
    ,蓮舟載歌,好一幅多彩多色的圖畫。
    
      午後,蟬兒在綠茵裡噪得正歡,草地上,有兩頭彎角大水牛低頭吃草。不遠處
    的湖邊垂柳下青石上,躺著一個十幾歲作牧童裝束的少年。他臉上覆著草帽,赤裸
    雙腳,一雙草鞋當作枕頭墊在腦後,呼呼睡得正香。這少年瘦削的小腿肚上,滿是
    紫色的斑痕,左腳更少了一隻小腳趾頭,兩隻交叉疊在肚腹上的手的手背也有暗紅
    的疤痕。這些傷疤,足示少年幼歷坎坷,多受磨難。
    
      一粒小石子從遠處飛來,擊在少年的草帽上。草帽被擊飛在一邊。少年驚醒了
    ,一骨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驚慌地四顧。他的面容甚是醜陋,左耳少了小半
    個,右眉斷了半截,左頰上有道紫疤;一雙眼睛眸子漆黑,閃爍著鐵藍的光。
    
      又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飛來,噗地打在這少年的臉上。少年伸手一摸,抓了一手
    濕乎乎臭烘烘的爛污泥。
    
      少年像一隻狸貓似的跳了起來。
    
      從右邊不遠處的灌木叢裡發出一陣哄笑聲,隨即,露出四個少年人的臉。
    
      那少年向四個惡作劇的人瞥了一眼,彎腰撿起草帽,繫好草鞋,轉身向兩頭牛
    走去。
    
      四個惡作劇的少年從灌木叢中跑出來一邊齊聲喊:「不肖子孫!縮頭烏龜!」
    一邊將小石子、爛泥巴雨點般地向那醜少年擲去。這四個少年顯然練過武功,準頭
    不錯,一陣亂擲,那醜少年身上的白布褂子就變成了花褂子。
    
      眾少年又發出一陣哄笑,拍著手喊。「不肖子孫!縮頭烏龜!」
    
      醜少年倏地轉身,從草帽簷下射出兩道鐵藍的光。這目光是那樣狠毒兇猛,竟
    使那批頑劣的少年楞了楞,一時不敢再罵。過了一會,四少年中一個長手長腳粗眉
    大眼的醒過神來,越眾而出,傲然仰臉,笑道:「白不肖,你自稱名家弟子,武功
    蓋世,可敢跟我比試比試?」
    
      被喚作「白不肖」的醜少年一動不動,似是沒聽見。
    
      四少年中另一人也上前幾步,對領頭的那位高個少年說:「殺雞焉用牛刀!收
    拾那不肖子孫,用不著沈仁大哥出手,由我王誠一人便綽綽有餘——白不肖,你可
    有膽量與我放手一搏?」
    
      白不肖轉過身,不徐不疾地往前走,竟不理會沈仁、王誠的挑戰和譏誚,似乎
    是怕了他們。
    
      沈仁等人存心來奚落他的,豈容他從容脫身?草地溜滑,四少年又都有幾年功
    夫,一聲忽哨,四人倏地散開,飛奔向前,不一會就將白不肖圍在了中間。白不肖
    渾似未見,只顧埋頭往前走。沈仁伸臂叉腿,攔住他,笑道:「你不敢比試也罷,
    只要從我胯下鑽過去,我今日便饒放你。」
    
      白不肖站住了,抬頭看看沈仁,問:「從你胯下鑽過去,你就不難為我?」他
    聲音沙啞,直似嗓子裡憋出來的。
    
      「自然!我『小霸王』沈仁說一不二,言出如山!」
    
      白不肖想了想,說:「好!我鑽!」
    
      眾少年沒想到他如此窩囊,又如此爽氣,反覺沈仁劃出的道比對白不肖太過寬
    宥,紛紛走上來,嚷道:「也得從我胯下鑽過去。」「要鑽都鑽!」依次站到沈仁
    身後,劈開雙腿。
    
      白不肖點點頭,取下草帽丟在地上,「都鑽,一個不漏。」說著便彎腰,雙手
    著地,真似要從他們胯下鑽過去。
    
      沈仁卻不是個君子,他將兩腿在裡收了收,打算在白不肯鑽胯時夾住他脖子好
    好折辱一番,否則何以顯出兩條鐵腿的功夫?
    
      「鑽呀!快鑽呀!」
    
      「我鑽!我鑽!」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白不肖往前一拱,堪堪要鑽進沈仁的
    檔下,突然就地一個滾翻,沈仁的身子霍地飛起來;與此同時,白不肖的兩腳在沈
    仁身後的王誠胸口踹個正著,王誠哪裡還拿得住樁?往後便倒,連帶撞翻了身後的
    李斌、陳龍。這時沈仁也落地了,蛤蟆似地合僕草地上,幸虧草地鬆軟,才沒撞落
    門牙。
    
      「好!」有個蒼老的聲音喝了一聲彩。白不肖拿眼角一瞥,見瀕湖的柳樹下站
    著一個綠衫白髮的矮個子,竟不知從何時、何處來的。但這情勢已不容他多看多想
    ,沈仁等四人齊從地上縱起,向他撲了過來。
    
      倘以一對一,單打獨鬥,白不肖或不致落敗,此刻那四少年同仇敵愾,一擁而
    上,前後左右環攻白不肖。沒拆幾招,他背上就挨了王誠一腿,又被沈仁迎面一拳
    打在鼻子上,頓時眼冒金星,鼻血長流,而左肋又被劈了一掌,骨痛欲斷;但他一
    聲不吭,猶自苦鬥,也不按什麼招式路數,只是拳腳並用,瘋子似地亂打亂踢。那
    四少年已勝券穩操,身法輕捷,豈能讓他擊中?嘻嘻哈哈笑罵著,一招將他當作練
    拳的靶子。
    
      「原來也只是個窩囊廢,挨揍的貨!」那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嘲諷。
    
      白不肖心頭一凜又一怔,被李斌一拳正搗肩窩,往後便倒。也是急中生智,他
    背一著地,雙腳一彈,草鞋飛出,一隻正打中李斌的臉,另一隻擊中王誠的嘴。眼
    見沈仁一腳向他臉上踹來,他倏出雙手扣住腳踝一擰,沈仁猝不及防,摔了個大觔
    斗。陳龍猶豫了一下,白不肖不失時機,雙腳一撐,和身跳起,頭頂心撞正陳龍的
    鼻樑。陳龍痛呼一聲,後退五六步方才倒地。
    
      「這才像樣子!」那蒼老的聲音又叫道。
    
      白不肖一個翻身,雙腳齊出,踢中李斌、王誠的下陰。
    
      李、王痛呼連聲,摀住下陰直跳著腳,懼意大生,哪裡還敢再鬥?
    
      「你們太不要臉了!四個人打一個!」一個清脆的話音從湖面上傳來。眾少年
    循聲望去,但見荷葉叢中撐出一隻小舟,舟上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著粉紅
    綢衫,頭綰雙髻,手拈荷花,艙內有一堆碧綠的蓮蓬頭。看去,正是一個採蓮少女
    。小舟離岸尚有三四丈,少女足尖一頓,纖腰微擰,便縱上岸來,顯見得輕功超卓
    ,身手不凡。
    
      沈仁初見綠葉叢中現出一紅裝少女,雙眼便定住了;但等少女近來,方看清她
    相貌似乎並不出眾,心中不喜,即板硬了臉喝道:「小丫頭多嘴多舌的,有你什麼
    事?打的又不是你的情郎哥哥!」
    
      那少女款款地走上來,聲音嬌滴滴的,猶如黃鶯鳴春:「幸虧你們打的不是我
    的情哥哥,否則我還容你們油嘴滑舌?來來來,你們再一對一打過,我作公證人。
    」她轉向白不肖微微一笑:「你敢麼?」白不肖不由點了點頭,心裡卻懊悔:我跟
    她素不相識,怎麼就聽她的了?那少女又問沈仁:「你敢不敢?」沈仁雖無勝算,
    當此情勢也不得不充好漢。他雙拳一搖,拉開架式,說:「什麼『敢不敢』?我不
    懂的!」眼睛狠狠盯著白不肖,恨不得將他一口吞了,「我讓你三招!」
    
      少女將手中的荷花搖了搖,笑道:「慢來,慢來。比武狠鬥,拳腳無情。不管
    誰死誰傷,都不得怨別人,只怨自家學藝不精。」
    
      白不肖與沈仁只道她說笑話——這不過鄉下頑童尋常毆鬥,哪裡談得到「死傷
    」二字?便都不吭聲。
    
      沈仁見白不肖不出手,叫道:「來呀!我讓你三招!」
    
      白不肖卻彎腰拾起踩癟的草帽,說:「我不與你鬥了。」轉身欲走。
    
      沈仁豈肯放過他,怒喝一聲:「你敢戲弄我『小霸王』!」縱上去,一拳直擊
    白不肖的後心。
    
      這「小霸王」沈仁是十里外沈大財主的大少爺,自小跟「鐵拳鋼爪」方笑雲習
    武,這一拳搗出,雖不能說開碑裂石,卻也拳風呼呼,未可小覷。白不肖腦後雖不
    長眼,聽力還靈敏,身形一閃,避開了拳擊,卻未躲開沈仁的左掌,「啪!」一聲
    脆響,右頰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熱辣辣地疼。
    
      沈仁一招得手,乘勝追擊,右爪左掌,一抓鎖骨,一擊顱頂,滿擬將白不肖一
    舉擊倒。白不肖不及轉身招架,身影前俯,雙手撐地,雙腳後踢,架開一爪一掌,
    就勢一個前滾翻,口中大喊:「不打了!不打了!」沈仁嘿嘿冷笑,遽然拔起身形
    ,足尖對準白不肖的心窩狠勁一端!
    
      這一腳若踩實了,要出人命。王誠、陳龍、李斌三人齊聲驚呼,嚇得臉都黃了
    。這時,白不肖仰躺於地,閃避已然不及;危急之中,急把雙臂橫架胸前,這也是
    無計可施,拚了雙臂來換一條命的自救之道。
    
      「喀嚓」一響,是骨頭斷裂的聲音,緊跟著,一人長聲慘呼,驚得柳蔭中的蟬
    兒一同啞了。沈仁那長大的身子從白不肖頭上飛越而過,夯在草地上,發出重濁的
    撞擊聲。
    
      王誠等急跑過去看,但見沈仁面色煞白,已昏暈過去。
    
      遇此遽變,三個少年不禁愣在當地,不知是怎麼回事。
    
      白不肖爬起來,檢視自身,手足無損,也大惑不解,竟不明凶狠毒辣的沈仁何
    以如此不堪一擊。
    
      「好功夫!好功夫!」那少女不絕口地讚道,盈盈笑著走了過來,朝白不肖眨
    了眨眼睛,神情頗為詭異。
    
      白不肖回頭一看,方才站在樹下的綠袍白髮老人已蹤影不見,心疑是眼前的拈
    花少女出手傷了沈仁,但看她的年齡,又很難想像她會身具高超的武功,便囁嚅道
    :「你……」
    
      「好功夫!好功夫!」少女遞過一把綠珠子似的蓮子,「你吃你吃!莫客氣,
    我不收你錢。」
    
      這時沈仁已醒來,被王誠、陳龍一左一右架著,哎喲哎喲叫痛。少女眉頭一皺
    ,叱道:「叫鬼呀!煩死了!罷了罷了,賞你兩顆蓮子吃吧:」她右手一抬,兩道
    綠光電射而去,分擊沈仁雙腿的「足三里」穴。說來也怪,沈仁立時不叫了,由王
    誠等架著,落荒而逃,竟似怕極了少女。
    
      白不肖再無懷疑:方才定是這少女助己脫險,只是清碧湖一帶的採蓮女中,向
    無這樣一個武功高明的少女,且出手如此狠毒,一上來就斷人雙腿,也不知是什麼
    路道,便朝她點一點頭,返身去找自己的兩頭牛。
    
      「喂!你這渾小子,我救了你一命,你連個謝字都不說就走?你莫非是個瘋子
    、呆子?」少女身形一晃,就越過了白不肖,兩手叉腰,瞪著眼氣鼓鼓地說。
    
      白不肖無奈,使說「多謝你相助。只是你打斷了他兩腿,我回去又要挨罵了?
    」他一想到師父那鐵板似的臉;心下就不寒而慄。
    
      「有我在,誰敢罵你?」少女一撇嘴,生氣地說,「你不要怕,好漢一人做事
    一人當!我會幫你的——你爹媽對你很凶麼?」
    
      白不肖搖搖頭:「我沒有爹媽。」
    
      「難道是你的爺爺?我的爺爺人家叫他大魔頭,多少人怕他,我就不怕!我還
    敢拔他的白鬍子呢!」
    
      白不肖說:「我也沒有爺爺。」
    
      少女大奇,眼珠子一轉,忽拍手笑道:「我曉得了,你是石板縫裡進出來的!
    所以沒有爹媽,也沒有爺爺!是不是?」
    
      白不肖有點兒生氣了:「你胡說!我爹媽早就死了,爺爺死得更早。我是跟我
    師父過活,還有師兄。」
    
      「你師父做什麼營生?是個篾匠還是木匠?對了,一定是個老放牛的!」那少
    女又自作聰明地說,她看白不肖是個放牛郎,便認定他師父是個老放牛。
    
      碰到這麼個多嘴多舌又自命不凡的小姑娘,白不肖惟有苦笑對之,展眼望去,
    兩頭大姑牛不見影子,心下發急,又怕少女纏夾不清,便說.「你看你看,我的牛
    都跑不見了,我要找牛去了。」
    
      少女又迎頭攔住他,掀起嘴道:「兩頭破牛,好稀罕吶!跑丟了,我賠你!我
    幫你這麼大一個忙,你就不想報答報答我?」
    
      「我拿什麼報答你呢?我一無所有。
    
      「這容易得很,就看你有無存心了?
    
      「你說,但使我力所能及的。」
    
      「好!第一,你陪我說會子話;第二,你拜我為師父。」
    
      意兩條皆使白不肯啼笑皆非。這姑娘不僅一個不凡,還好為人師。但不知怎的
    ,他與她雖是初識,內心卻以隱隱有種一見如故的親切感,便笑道:「待我尋著了
    牛,再陪你說話也不遲。」
    
      「還有第二款呢?」
    
      「你的武功比我高,這不假。但我已經有了師父,就不便拜你為師了。」
    
      「那有什麼?你的老師父教你放牛,我這新師父教你武功,你又會放牛又會武
    功,以後再沒人敢政負你了!」
    
      「你誤會了。我的師父不是放牛的,我的師父也是武林中人。」
    
      「算了吧!你的師父若是武林中人,怎會教出你這麼個膿包徒兒來?噢,我曉
    得了——你的師父定是個打拳頭賣膏藥的江湖騙子……」
    
      「你胡說!」白不肖對師父雖敬畏多於敬愛,卻也不容旁人言語中辱及師傅,
    便狠狠瞥了少女一眼。
    
      「喲!我說錯啦?但你師父總不是什麼一流高手!」
    
      「我實話告訴你,」白不肖很快朝四周看了看,怕人聽去似地壓低了聲音,「
    我的師父是人稱『天下第一劍客』的北門天宇,你聽說過沒有?」
    
      少女並不為這名頭所驚,點點頭說:「原來是他呀,也不見得有多高明,只不
    過江湖上那班小角色沒見過世面,把他奉若神明罷了!其實也沒啥了不起!對了,
    你有沒有聽說過我的名頭?我就是那個——我說出來別嚇壞了你喲!我是『蓮波仙
    子』奇芙蓉!」她得意洋洋地仰臉向天。
    
      白不肖的回答卻使她大為沮喪:「我是第一回聽到。」
    
      沮喪歸沮喪,奇芙蓉很快就自我寬解道:「也怪不得你。一則,你沒闖過江湖
    ,所以不曾聽說過我;二則,我殺人殺得不夠多,所以名聲還不夠大。日後我殺他
    千兒八百的人,大家便都曉得我了!方才不該放那四個渾小子活命的。」
    
      白不肖嚇了一跳,這少女將殺人傷命當作掐蓮蓬那般輕鬆,莫非是個殺人狂?
    不禁連退兩步,失聲道:「你殺過好多人?」
    
      少女瞅他一眼,歎口氣道:「哪裡,一個也沒有。」似乎為此遺憾萬分。
    
      白不肖方吁出一口氣,道:「聽你說起來,好不怕人。」
    
      奇芙蓉不悅地�握F他一眼,說:「這半天了,我還不知你叫什麼?有多大年齡
    ?」
    
      「我叫白不肖,今年十四歲。」
    
      「你騙我!哪有叫『不肖之孫』的『不肖』的?難聽死了。」
    
      「我不騙你,我原叫白蘭生,爹媽臨終前給我改了名,那年我才七歲……」
    
      「要改名,也得改個好聽點兒的,怎改了個『不肖』來?」
    
      白不肖默然無語。他垂下眼睛,側轉頭,以免讓奇芙蓉看到他眼中湧出的淚水
    。那是件傷心事,蘊含太多的悔恨、恥辱和辛酸。他一想起來,心裡就撕心裂肺似
    地疼痛。七年前,白不肖的爹媽曾是一對名動江湖的青年俠侶,只因愛子被惡勢力
    挾持,身不由己,陷身匪類,終於悔愧難當,雙雙自盡,臨終前給愛子改名,是期
    望愛子這一生做個堂堂正正、無愧於天地的人,別肖似他大節有虧的爹媽。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奇芙蓉的語氣中充滿了同情和憐情,「以後誰再欺侮
    你,我饒不了他!一定替你出氣!」
    
      奇芙蓉的口氣仍然很大,但也很真誠。白不肖不由點了點頭,忽想起自己的牛
    兒,便說:「我得找我的牛去了。你現在往哪裡去?住在什麼地方?」
    
      奇芙蓉撇了撇嘴:「又是牛!你去你去!兩頭牛兒介稀奇!」
    
      白不肖見她氣嘟嘟的,心下好生歉疚:不論怎麼,她好歹幫過自己的忙,無以
    報答,陪她玩一會子還是該當的,只是放心不下那兩頭牛,便說:「你在此等著,
    我找著了牛兒,便來尋你玩。」
    
      奇芙蓉只用鼻子哼了一聲。
    
          ※※      ※※      ※※
    
      白不肖直到日頭偏西,才尋著兩頭大牯牛,折了根柳條抽著牛臀趕回來,湖畔
    草地上哪還有奇芙蓉的影子?只有一朵萎棄於地、被太陽曬蔫了的荷花,躺在自己
    的破草帽旁。
    
      白不肖好一陣子惆悵。這許多年來,自師兄南宮虎藝成下山之後,他沒有一個
    談得來的朋友。師父北門天宇雖是名滿天下的武學大師,但生性內向,不苟言笑,
    對徒弟督責甚嚴。
    
      白鶴山下,清碧湖畔那些獵戶農家子弟,又嫌白不肖形貌醜陋、武功低微,見
    到了不是嘲諷奚落就是戲弄尋釁。有時他實在忍受不住,與他們廝打,無論理直理
    曲,一被師父知道,非罵即打。
    
      受了雙重的委屈,也沒處訴說,只有忍著。期望自己早一點學到師父的功夫,
    以告慰爹媽的英靈。可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若論摸魚捉蝦,采藕摘菱,他無不一學
    就會,唯獨於武學一道,學了七年,還未窺其門徑。
    
      師父罵他笨牛,他自己也覺自己愚不可及,不是學武的材料。只因這世上除師
    父師兄,他別無親人。師父要他做啥,他不得不做。功夫毫無長進,每日裡鬱鬱悶
    悶,今日好不容易遇到個能夠一起說說笑笑的少年朋友,卻又因尋牛之故,失之交
    臂,白不肖怎麼不懊悔莫名?掄起了柳條,朝兩頭不聽話的大牯牛一頓好抽。
    
      看看天色不早,白不肖沮喪地將抽斷的柳條一丟,驅牛上山,回家去了。
    
      白鶴山,山高不及百丈。山上雜樹叢生,鬱鬱蔥蔥。從山下到半山腰,山路徐
    緩。而從半山到山頂,卻是危崖壁立,籐蘿懸掛。牛捨是半山腰楊梅林中的一間草
    房,住屋卻築在山頂。
    
      白不肖把牛兒趕進牛捨,拴好柴門,即手攀籐蘿,足蹬石壁,猿猴般敏捷地往
    上爬。這堵石壁,在師父、師兄,只要施展輕功,如履平地,但白不肖上上下下爬
    了七年,攀到山頂時,仍然大汗淋漓,氣喘如牛。
    
      白不肖在崖邊的山石上歇息片刻,才起身往家走。家在青松翠柏之間。此時,
    夕陽如血,飛鳥投林。山風習習,掀動林木,發出轟轟的濤聲。
    
      林間空地上,北門天宇正在練拳。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漢子,長臉高額,著一身藍綢舊長衫,背微駝,頭髮己
    經斑白,看上去哪像個身負絕世武功的大俠客?倒似位鄉間老學究,一開口就是「
    子曰詩雲」。
    
      十年前,北門天宇在這世上已難覓敵手,他的「無形氣劍」和「龍虎掌」被稱
    為武學雙絕。十年過去,他每日勤練不輟,武功更是出神人化,據說其師「鐵面客
    」袁方伯在世時,也不過如此。
    
      五年前,間或還有武學高手前來向他挑戰,欲爭「天下第一」的名頭,自那以
    後,武林中再自負自大的角色,亦不敢與北門天宇爭鋒。
    
      習武之士,誰不想爭那「天下第一」的盛譽和榮光?但是,真正得到了「第一
    」,那種難以排遣的寂寞和孤獨便隨之而來。放眼天下武林,竟會生出「千山鳥飛
    絕,萬徑人蹤滅」的空曠和悲涼。
    
      幸而他生性淡泊,閑靜少言,不慕榮利,侶白雲,友青松,徜徉於山水之間,
    興發時練一套功夫以自娛,倒也自得其樂,不覺歲月流逝逼迫人壽。
    
      此刻北門天字練的這套「龍虎掌法」,共九九八十一式。他從五歲練起,已不
    知練了幾千萬遍。掌法展開,有龍之威儀,虎之兇猛。掌風所及,他身週二三丈方
    圓內的松樹柏木被刮得搖來晃去,松針柏葉紛紛飛舞,落下地來,圍成一個綠色的
    大圓圈。
    
      白不肖躲在五丈外的大樹後,見師父的武功如此精妙,心裡直罵自己的蠢笨—
    —學了七年,連師父半成功夫也沒學到,真是辱沒了師父的名頭。
    
      北門天宇這套掌法打完,神定氣閒,背負雙手。忽叫道:「出來吧!不要躲躲
    閃閃了。」
    
      白不肖趕緊從樹後出來,怕師父見到自己臉上的傷痕又要責罵,便低著頭,怯
    怯叫一聲:「師父。」
    
      誰知師父並不看他,仰臉哈哈一笑,又說道:「朋友,出來!」
    
      白不肖好生詫異,這山上除師父和自己,並無第三人,師父又在對誰說話?一
    念未已,忽聞林深之處爆發出一陣「嘿嘿嘿」的怪笑,聲音尖銳,猶似猿啼。循聲
    望去,但見一團綠影,猶如鬼魅似地無聲飄出,一霎之間,就在師父後前一丈遠的
    地方多了一個人。
    
      此人身材矮小,白髮勝雪,著一身綠衣,映得一張皺紋交錯的臉上,隱隱泛出
    綠光,加上兩條倒掛的白眉毛,看上去,有說不出的詭異。更可奇的是,他那一雙
    瘦如枯竹的手,竟然通體碧綠!瑩然生光,叫人疑心是青田玉石雕成的假手。
    
      這綠袍老人倒著臉,瞇著眼,將北門天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會,開口道:「你
    就是那個沽名釣譽的北門天宇嗎?江湖上把你吹得多麼了不得,我還道是三頭六臂
    的天神哩?嘿嘿,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遠遜聞名!嘿嘿嘿!」
    
      北門天宇微微一笑,軒眉問道:「我本就是一凡夫俗子,從未以『天神』自居
    ,卻不知老前輩何出此言?天宇愚魯,老前輩有什麼見教,還望明示。」
    
      綠袍老人笑道:「這話說得還有點人味兒!想那『天下第一』的名號,豈是凡
    夫俗子可冒用的?看起來,你比你師父袁方伯那糟老兒要聰明些。那糟老兒最會自
    吹自擂,牛皮吹破了天,到頭來,還不是敗在『九頭兀鷹』仇冷的掌下?」
    
      北門天宇說:「老前輩可是先師故人?請恕北門天字孤陋寡聞,還沒請教前輩
    高姓大名?移趾白鶴山,有何貴幹?」
    
      綠衣老人的兩條白眉一挑,面露驚異之色:「鬧了半天,你還不知我是什麼人
    ?袁方伯活在世上的辰光,沒向你提起過我?真正豈有此理!袁方伯也太目中無人
    了!」
    
      北門天宇蹩眉想了一會,猛然想起一個人來,急躬身抱拳道:「先師在日,曾
    與弟子說起過和他義結金蘭的一位前輩,姓奇名竹瘦——前輩可是奇師叔?」
    
      綠施老人把頭點了點,又搖了搖,說:「我是奇竹瘦,這不假,卻不是你的師
    叔。四十二年前,我就跟袁方伯那廝割袍斷交了,你難道不曉得?」
    
      北門天宇面露尷尬之色,又不便說什麼,只唔了一聲。
    
      師父與奇竹瘦割袍斷交反目成仇的事,他略知一二。奇竹瘦似乎行止不端,誘
    姦了峨眉派一女尼,又打傷當時的峨眉掌門人玄妙師太以下四大弟子,挑起武林中
    的腥風血雨;而「鐵面客」袁方伯最是正直無私鐵面無情,先與奇竹瘦割袍斷交,
    又與其決鬥於黃山天都峰。
    
      兩人大戰一天一夜,最後奇竹瘦身中三掌一劍,墜身懸崖。大家都以為他必死
    無疑,誰知他銷聲匿跡四十二年,居然又復現人間,真是匪夷所思。
    
      數月之前,太湖臥波樓主曲凌水老母八十大壽,北門天宇應邀前去慶賀,遇到
    不少舊朋新友。杯觥交錯之際,大家說些武林逸聞。
    
      有人說到,近日江湖上出現一個綠衣怪人,專向出家的女尼出手。此人武功絕
    高,來去如風,凡遭其襲擊的佛門女弟子,必被他硬灌下一種奇藥——兩年內如還
    俗嫁人,藥力便不解自消,否則就毒發身亡。
    
      北門天宇在酒宴上聽了,只當是好事者向壁虛構的笑料談資,再想不到真有這
    麼個綠衣人,更想不到會是奇竹瘦。
    
      當下,北門天宇想起在太湖臥波樓聽來的這個傳聞,忍不住暗暗發笑。這奇竹
    瘦昔年雖與師父結仇,但事情已過去那麼多年,師父也早已死了,上代人的恩怨不
    必計較,便又向奇竹瘦一揖:「奇先生遠來是客,請到草舍歇息,容晚輩奉茶,請
    !」
    
      奇分瘦伸出一隻碧綠的手一搖,說:「慢來,慢來,想我千里迢迢從海南趕來
    ,卻不是為了喝你的茶水。先把正事辦了再說。」
    
      北門大宇一怔。這奇竹瘦看來沒有會什麼敵意,卻又有什麼「正事」要辦?
    
      「請奇先主吩咐。」
    
      「我實話告訴你:四十二年前,袁方伯的功夫是高我一籌。我從海南來此地,
    是聽聞你受了袁方伯的衣缽,有『天下第一劍客』之稱,故來與你比一比高低。兩
    個時辰前,我上得山來,躲在暗處看你練武,不禁大失所望……」奇竹瘦連連搖首
    ,不勝惋惜。
    
      北門天宇聽了矍然一驚——奇竹瘦兩個時辰前就上山來了,自己居然不知道,
    難道此老的功夫已到了神鬼莫測的境地?
    
      只聽奇竹瘦續道:「你的功夫,與你師父壯年時已不相上下,在庸常之輩眼中
    ,或已登峰造極。但叫我看來,你靠的是幾十年勤學苦練,日積月累,下笨功夫得
    來的,至此已達極頂,無法再精進一層。你與你師父一詳,於本門功夫已可說是窮
    之盡之.卻不知武學之道猶如這頭頂的蒼天,無窮無盡,無邊無涯,是沒有止境的
    。你將師傳法門視為圭臬,墨守成規,一招一式無不因循守舊,一絲一是不敢逾越
    變化……」
    
      奇竹瘦口講手劃,竟來了興頭。而北門天宇卻越來越不耐煩。他一向被天下武
    學之士所極力推崇;連少林、武當兩大派的掌門人在他面前也不敢說三道四;現在
    怎能容這個不知怎麼鑽出來的槽老頭子胡言亂語個沒完。一則念他是前輩名宿,二
    則也是顧全自己的身份,不屑與之作口舌之爭。
    
      他當下淡淡一笑,截斷了奇竹瘦的話:「奇老先生所言極是。北門天宇生性愚
    鈍,雖孜孜學武數十年,心力交瘁,但師門武功博大精深,天可測度。天宇此生,
    能得師門心法之皮毛,便心滿意足,並不敢亦不能登堂入室。如奇老先生乃不世奇
    才,想來必已深暗武學之道,挾泰山而超北海。也不是難事吧?何不施展一二,也
    讓後生小子開開眼界?」
    
      奇竹瘦聞言,臉色大變,歎道:「罷了!罷了!戴盆望天,夫復何言?我總道
    『天下第一劍客』,或多或少有些過人之處,原來也是個坐井觀天的蛤蟆。老夫今
    日若不指點你幾招,怎能叫你識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北門天宇哈哈一笑,道:「奇老先生既然道破來意,我也只好奉陪幾招。老先
    生請!」
    
      他「請」字吐出,便將左手一抬。此時的北門天宇是何等功夫?雖僅抬一抬手
    ,但一般雄渾無比的內力從掌心發出,「喀嚓」一聲,將他頭上三尺的一根松枝生
    生擊斷,又隨這股力道直飛上高空,去勢疾如快箭,伴以嗤嗤的破空之聲。
    
      站在一旁的白不肖見狀,不禁又是驚駭又是悔恨。他雖已跟隨師父七年之久,
    但因師父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與人動手過招,故而也是第一次知道師父的真實本領
    ,悔恨的是:自己學了七年的功夫,與師父相比,直如滄海之於一粟,實在是太沒
    出息了。他又為奇竹瘦擔起心來——這麼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怎能抵擋師父一擊
    ?不要白白地送了性命。
    
      但奇竹瘦知恍如未見,背負雙手,踏上兩步,笑過:「我本想多指點你幾招,
    現在看來,一招足矣!——那小孩子,你站得遠些。我看你根骨不凡,來日方長,
    不要陪你師父白白送了性命。」
    
      這後面幾句話,自然是對白不肖說的。奇竹瘦還向他微笑著點了點頭。白不肖
    突然感到,一股清涼的風迎面拂來,竟身不由己,登登登一連退出五丈開外,方站
    住了步子。
    
      這在白不肖本人,還莫名其妙,而北門天宇卻心頭一凜,知道奇竹瘦的功夫尚
    在所料之上。饒是他身經百戰,會過多少武學高人,出生入死,博得「天下第一劍
    客」的名號,卻從無像此刻這般心生戒懼,忐忑不安。
    
      他感覺到,接下來的這一戰,將是生死之搏,無論自己是輸是贏,都將進入另
    一個境界。如果輸的話,從此世上再無自己這個人,如果贏的話,他也將盡棄師傳
    心法,而參悟到武學之道的精奧。
    
      他忽然想到,是否應該向徒弟交代幾句話?他向白不肖看了看,還未開口,奇
    竹瘦就說話了:「你無須多慮。高手對陣,戰的是心,是意。你此刻心神不寧,意
    有旁屬,不用戰,也已輸了。」
    
      北門天宇瞼上一紅,急斂神道:「老先生勝在口舌之利,我自認不是對手。但
    天宇嗜武成癖,不見老先生的絕藝,猶如入寶山而空回,終是心有未甘。老先生請
    出手吧!」
    
      說話間,北門天宇躬腰曲背,左手成爪,舉過頭頂,右掌護在胸前,正是「龍
    虎掌法」中的「虎踞龍盤」那威力極大的一招。他足有十多年未用過了,蓋因這之
    前所遇的對手,沒有一個值得他如此對待的。
    
      一陣山風刮過,木葉搖晃,塵土飛題。夕陽已快沉入地平線,西方的半個天空
    ,雲霞如血染一般鮮紅。一隻歸林的飛鳥冒冒失失想從北門天宇和奇竹瘦之間的空
    隙掠過去,卻被兩股無形的力道摧肝裂膽,慘叫一聲,墜地身亡。
    
      奇竹瘦忽然挺直身子,如一團綠雲似地移動著,旋轉著,越旋越快,好像成了
    一股飛速旋轉的氣流,跳蕩而前。與此同時,周圍的松柏似被一股大力吸引,全向
    他傾斜過去。無數的松針柏葉脫離了樹枝葉柄,如密雨,如飛蠓,劈頭蓋腦地向北
    門天宇疾射過去,但一射到北門天宇身前尺許,便如碰到牆上,紛紛下落,在地上
    堆積起來。
    
      這時的北門天宇,仗渾厚無比的內力,苦苦撐持著。他自信只要再撐一會,待
    對手攻勢一緩,便可從防禦轉為反擊。「虎踞龍盤」這一招,本就是以守為主,守
    中有攻的妙著。相峙頃刻,他感覺到,奇竹瘦的氣勢已漸漸減弱,不失時機,右掌
    劃一個弧,向那團飛旋的綠影拍去。
    
      這一掌,用了十分的力道,掌風隆隆聲中,那團綠影遽然一躍。北門天宇但覺
    自己身輕如羽,飄飄飛起,身周無所依傍,而頭頂心「百會」穴中,似被一枚冰冷
    的尖針刺了個洞,全身勁力急洩而出,腦袋裡頓時空空如也,什麼也不知道了。
    
      站在遠處的白不肖看得真切。他見師父身形拔起,躥得老高,還以為師父是施
    展超卓的輕功,騰身半空,而後居高擊下。豈知師父競頭下腳上地栽了下來,砰然
    著地,動也不動了。白不肖驚呼一聲,急急奔過來,只見師父雙目緊閉,面如金紙
    ,氣若游絲,忍不住抱住師父的雙臂大喊:「師父!師父!你怎麼啦?」
    
      這時,奇竹瘦也捂著胸口踉蹌走過來。他雖聚畢生功力以一招擊敗號稱「天下
    第一劍客」的北門天宇,但自己也挨了一掌,胸內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
    置,一時說不出話來。
    
      四十多年前,他死裡逃生,隱居海南,啖生魚,嚼野果,居巖壑,苦練武功,
    為的就是日後向袁方伯尋仇,待他神功初成,袁方伯已死多年了,這才不得已而求
    多次,向袁方伯的傳人北門天宇尋釁。
    
      他雖能一舉擊倒北門天宇,但後者畢竟是得享大名的高手,也令他受了不輕的
    內傷。於是從袖中取出只小銀盒,拈了一粒蓮子大的藥丸丟在口裡嚥下,運氣三轉
    ,消散了胸臆間的鬱悶,這才細細端詳躺在地上的北門天宇。
    
      北門天宇雖仍在昏迷之中,但呼吸聲已漸漸粗重起來。奇竹瘦一按他的左腕寸
    關尺,但覺他紊亂的脈搏也漸趨有序,不由大吃一驚。照奇竹瘦想來,以自己「大
    含細入」那一招,破了北門天宇的體內元陽之氣,受者定無再活之理。誰知北門天
    字的內功的精純竟高過他的估計。於是,他獰笑一聲,抬起右掌,對準北門天宇的
    天靈蓋,緩緩拍落……
    
      白不肖正在搖撼師父的雙肩,突見奇竹瘦目露凶光,舉掌下擊,危急之時無暇
    多想,猛地把師父的頭摟在自己胸口,打算以自己的血肉之軀護住師父。
    
      奇竹瘦一掌拍下,蓄了六成勁力,突見這少年冒死救師,這一掌在白不肖頭上
    半寸處硬生生收住,沉聲喝道:「你尋死啊?快滾開去!」
    
      此時暮色降臨,昏暗中只見奇竹瘦的滿頭白髮像亂草般飄拂,雙目炯炯如鬼火
    ,一隻半裸的手,如青竹般瑩然生光,有說不出的詭異可怖。白不肖又懼又氣,心
    一橫,大聲說:「你打呀!你把我們一齊打死吧!」又本能地騰出一隻手去推奇竹
    瘦。手指甫觸老人的掌緣,但覺一股被蛇咬似的劇痛,不由得銳聲慘呼,此時也不
    知哪來的勁頭,他只死死抓住老人的手不放。
    
      奇竹瘦嘿嘿陰笑道:「我身上遍體有毒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奇竹瘦隱居海南時,常以毒蛇為餐,是以蛇毒貯蓄體內,這才使得自己肌膚泛
    碧。他內功高明,蘊毒而不為毒所害。白不肖如何經受得起?一條臂膀立即麻木了
    ,腦袋也暈乎乎的,胸悶氣促,趁著神志還清醒,向奇竹瘦哀告:「你殺了我吧,
    只求別傷我師父……」隨即暈了過去。
    
      奇竹瘦見白不肖寧以自己一條命來換師父的命,這份俠義世所罕見,心有所動
    ,一掌懸是虛,未再拍下。但轉念想到自己為了今天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地過了
    幾十年,心腸復又轉硬,咬牙關道:「好!好!我成全你們師徒之情,讓你們在黃
    泉路上搭個伴!」言畢,再無猶豫,一掌拍下。
    
      但聞一聲暴喝:「別傷我徒兒!」
    
      隨即,一掌從白不肖身下溜出,接著了奇竹瘦的一擊,發出悶雷似的巨響。那
    奇竹瘦的身子,猶如風吹蓬草,急速後飛,飛出三丈遠才砰然落地。
    
      北門天宇身形一長,勁松般挺立當地。他怒目圓睜,亂髮翻飛,大袖飄飄,在
    暮色中,如一尊神威凜凜的天神。
    
      原來,在白不肖中毒之前,他已醒來,一滴一滴積聚殘存的功力,在萬分危急
    之際,擊出一掌。奇竹瘦猝不及防,著了道兒。但北門天宇這一掌擊出,全身功力
    散盡,即嗒然氣絕,仍兀立不倒。
    
      這時,白鶴山頂上的三個人,兀立著的北門天宇已然氣絕身亡;僵臥地上的白
    不肖和奇竹瘦,也氣若游絲,離鬼門關不遠了。
    
      暮色四合,蒼松翠柏變成幢幢黑影,在夜風中發出淒切的鳴咽。遠處的山泉,
    叮咚作響,如奏哀樂。幽暗的林中,貓頭鷹呱呱怪叫,似乎看見了恐怖的景象。螢
    火蟲在沉重的夜霧裡滑行,發出鬼火般陰冷的綠光。
    
      黑乎乎的林中,飛出一個女孩子嬌脆的歌聲:「天上星,亮晶晶。我和外婆浣
    紗裙。彼岸阿哥學貓叫,我在此岸作蛙鳴……」
    
      歌聲愈來愈近,不一會,從林中蹦蹦跳跳出來一個少女。
    
          ※※      ※※      ※※
    
      這少女正是奇芙蓉。
    
      芙蓉看到一人站在林間空地上,便喊道:「爺爺!你站在這裡做什麼?」跑過
    去用手推他的背。那人應手便倒。
    
      芙蓉嚇了一跳,借星光細看,見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已經死了。饒是她膽
    大包天,陡見死人,不禁心頭亂跳,後退數步,跳著腳罵:「你這傢伙可別活過來
    ,我怕了你還不成嗎?」
    
      人死了,自然不會再活。芙蓉一退再退,腳下絆著個軟綿綿的東西,摔了個仰
    天巴叉,差一點把自己一顆心從口裡摔出來。定神一看,絆了她一跤的正是在清碧
    湖畔新交的朋友——放牛郎白不肖。
    
      這傢伙怎麼也死了?
    
      芙蓉駭怕至極,忍不住從喉間憋出一聲哭叫:「你為什麼死呀?」
    
      又一想,在這荒山野嶺,哭得再響也沒人來安慰自己,豈不白哭了?便收住悲
    聲,將只顫抖的手伸出去,在白不肖鼻子上探了探。哎喲!這廝還有氣哪!
    
      原來他是以詐死嚇唬人來著。
    
      芙蓉生氣了,跳起來,朝白不肖臀上踢一腳,罵道:「我到處找你不著,原來
    你在這裡裝神弄鬼!快起來!」
    
      踢也踢了,罵也罵了。白不肖依然不作聲。
    
      芙蓉又疑惑起來,晃亮火折一看。只見白不肖雙目緊閉,面上一層黑灰,分明
    是中了她爺爺的「竹青毒」。
    
      芙蓉生氣了。氣的是爺爺。爺爺居然對她的朋友下毒,那還得了!此刻如果爺
    爺在她面前,她定要拔光他的頭髮才能出氣。
    
      她向黑暗的四周怒喝:「爺爺!我跟你沒完!」狠狠跺一跺腳。
    
      前方,似乎有人發出一聲呻吟,混和在山風的嘯聲裡。心裡充滿了憤懣的芙蓉
    哪會去細辨?她取出一個細頸瓷瓶,撥開瓶塞,傾出兩粒紅似血液的藥丸,撬開白
    不肖的牙關,將丸藥塞進去。
    
      這藥是爺爺給她的,據說能解百毒。但看來白不肖中毒的時間已久,毒質浸入
    腑臟,能否起死回生,尚在未定之天。
    
      芙蓉略一思忖,出手按住白不肖頭頂「百會」穴,將自己的真力源源輸入。過
    了盞茶工夫,白不肖喉間咕咕連響,從嘴角流出一股腥臭的綠涎。
    
      芙蓉功力尚淺,經一番折騰,已心躁氣淨,香汗淋淋。看看白不肖已有活氣,
    便盤膝坐一旁,收攝心神,調理內息。
    
      「芙蓉——芙蓉——」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夜霧中傳來。
    
      芙蓉聽得真切,這不是爺爺嗎?她跳將起來,循聲奔過去。見爺爺坐在一棵柏
    樹下,背靠樹幹,凌亂的白髮遮住了半張臉。芙蓉也不多說,撲上去,抓住爺爺的
    一縷頭髮,狠勁一揪,口中罵道:「你這壞爺爺,毒害我的朋友,我拔光你的頭髮
    ,叫你變成個精光葫蘆!」
    
      待還要再拔一把,猛見爺爺口邊一片血跡,吃了一驚,不由鬆了手,急問:「
    爺爺,你怎麼啦?你可別死呀!」
    
      爺爺笑一笑,臉上露出慈愛的神情,緩緩地說:「鬼丫頭啊,你再不來,爺爺
    就要死啦!」
    
      芙蓉慌了,「哇」一聲哭出來,「爺爺,你不要死!我給你吃蓮子!你吃呀,
    你吃了就會好的!」她從兜裡摸出一把蓮子,端到老人嘴邊。
    
      奇竹瘦疼愛地笑著說:「鬼丫頭,別哭了。爺爺死不了。爺爺是騙你的,爺爺
    怕你把我的頭髮拔光,變成個精光葫蘆,怎麼走出去見人呢?」
    
      芙蓉破涕為笑,嬌嗔道:「爺爺,你嚇死我了。我一定要再拔你一把頭髮——
    看你還騙不騙人?」
    
      她作勢要拔頭髮,但只將手虛探一探,另一隻手把一顆蓮子納入老人的口中。
    見爺爺費力地咀嚼著,她心直往下沉,知道爺爺傷得實在不輕。
    
      把幾十粒蓮子給爺爺餵下,她又給爺爺按摩良久,推血過宮。這時,爺爺的呼
    吸均勻了,眼皮也微微閉海,漸漸入睡。她將爺爺放平了。地下本有厚厚的一層松
    針拍葉,猶如褥子一般,甚是平整。
    
      安頓好爺爺,芙蓉又去看顧白不肖。白不肖依然昏迷不醒,但臉上的黑氣已消
    退了些。芙蓉把他提過來,放在爺爺的身邊,以便隨時照看。
    
      夜已深了,殘月如鉤,掛在黑黝黝的枝頭。夜行的小獸在密林中穿行,足音窸
    窣。崖邊的蓬草猶如女鬼的長髮,隨風狂舞。松濤陣陣,轟鳴不已。這位十五歲的
    女孩子,有生以來頭一次心事如麻,理不出頭緒來,頭一次嘗到了愁滋味。
    
      在過去的十五年中,她一直在爺爺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生活著。餓了,有爺爺
    給吃的;渴了,有爺爺給喝的;冷了,有爺爺給穿的;悶了,就拔爺爺的鬍子玩,
    以至把爺爺的鬍子都拔光了。去年春,她跟爺爺離開海南,北行到江南來玩。一路
    上,遊山玩水,穿州闖府,大大開了眼界,方知世界如此之大,世上的人有如此之
    多。
    
      更有趣的是,這一路來,見爺爺捉弄那些大言不慚、牛皮烘烘的武林人物,把
    他們逗得七顛八倒,但又無可奈何。在她想來,要論武功,這世上爺爺找不到一個
    對手。
    
      路過衡山時,「衡山二十八宿」、圍攻爺爺一人。她當時很替爺爺捏一把汗,
    對方畢竟有二十八條年輕力壯的彪形大漢呀!結果被爺爺一人打得如風捲殘雲似的
    ,逃得只恨爹娘給少生了兩條腿。
    
      至於戲弄那些一本正經的尼僧,就更可笑的了。那些女尼被強服了藥,無不哭
    哭啼啼的,像找不見爹娘的小娃娃。
    
      但怎能想到,爺爺居然會在這小小的白鶴山上身負重傷,氣息奄奄?
    
      倘爺爺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可怎麼辦呢?
    
      這個念頭使她不寒而慄。她並無別的親人,萬萬不能失去爺爺。
    
      她望著月光下爺爺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心中一酸,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了
    。再看著並排躺在爺爺身邊的白不肖,心裡又騰起一團疑云:爺爺為什麼要傷害他
    呢?爺爺若知是自己救了這個少年,會不會生氣呢?
    
      她獨自胡思亂想著,直到山下村莊裡隱隱傳來雞啼,才霍然驚覺:長夜將逝,
    露水濕重,於爺爺和白不肖的康復大為不利。於是,她站起來,撣掉身上的草屑土
    灰,展目四顧,在曦微的晨光中,見西面一條小路伸向林中。就順著小路向前行去。
    
      穿過一片林子,前面是一個石頭坡。翻過石坡,下面有幾間草頂木屋,屋旁一
    汪清泉,另有幾叢秀竹,幾株桃樹。芙蓉急奔過去,發現柴門虛掩,裡面毫無人聲
    。屋內鍋灶齊備,桌椅俱全。
    
      芙蓉大喜,裡外察看一番後,返回那林間空地,將爺爺和白不肖提起來,一口
    氣跑到坡下水屋裡,把兩人分別安置在東西屋的床上。隨即翻箱倒櫃,找出一袋白
    米,於是生火熬粥。
    
      鍋裡水才開,睡在東屋的奇竹瘦已然醒來。經過一夜安睡,仗著精純的內功,
    又兼服了清心去火的蓮子,雖然還不能起床下地,但自覺性命已揀了回來。他聞到
    一股粥香,又從房門口見灶房中紅光顯現,映著芙蓉纖柔的身影,不禁既喜且悲,
    提聲叫道:「芙蓉!鬼丫頭!」
    
      芙蓉聞聲,把手中的劈柴塞進灶洞,趕進裡屋,見爺爺精神好多了,心裡一寬
    ,忍不住落下淚來,說:「爺爺,你躺著別動,我給你熬粥喝。用不了幾日你就會
    大好的。」
    
      奇竹瘦用手握著芙蓉的手,笑說:「有你這鬼丫頭在,我豈能撒手西去?我總
    要活到你上了花轎以後才安心呢!」他展目打量房間裡的陳設,問:「我們這是在
    什麼地方?」
    
      芙蓉給爺爺拔了掖被子,說:「我也不知是誰的屋子,見屋內無人就住了進來
    。」
    
      壁上懸掛著一把劍。劍鞘烏黑,蒙著厚厚的灰塵。奇竹瘦叫芙蓉取下給他看。
    芙蓉依言取下奉上。奇竹瘦把劍抽出寸許,劍身墨黑,精炭似的閃閃發光,正是「
    鐵面客」袁方伯的「烏墨劍」,心念一轉,便知這裡正是北門天宇的屋子,鵲巢鳩
    佔,因果輪迴,真正是平生極大快事,忍不住放聲大笑。
    
      他身負重傷,好容易才將體內紊亂的氣息導入經脈運行,這一大笑,牽動傷處
    ,岔了氣息,喉頭發甜,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又暈了過去。
    
      芙蓉哪裡明白這中間的恩恩怨怨,見爺爺吐血昏厥,慌了手腳,一邊帶著哭音
    叫爺爺,一邊手忙腳亂地給他按摩揉搓,推血過宮。好半天,才見爺爺緩過一口氣
    來。她忙翻檢出「止血祛腐金丹」給爺爺服下。打了泉水來揩淨血污。
    
      這一陣忙過,吁出一口氣,才覺自己手疲腳軟,頭昏眼花,心跳氣浮。強自掙
    扎到西屋,去看視白不肖。
    
      白不肖猶自沉睡未醒,面上黑氣大多退盡,惟有眉心一點烏黑如漆。看來性命
    已是無礙了,但要將聚集眉心的毒質除淨,尚須假以時日,精心調理。
    
      芙蓉回到灶前,續了些柴火,便斜靠牆壁,昏昏睡去。
    
          ※※      ※※      ※※
    
      白不肖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正與兩個面目不清的人在惡鬥。他身在巉巖上,
    身後是萬丈深淵,眼前是兩個手執鋼刀的黑衣漢子。刀風呼呼,寒刃映日,熠熠生
    輝。他左支右絀,哪裡抵擋得住,連連後退,一腳踩空,身子就直墜下去……
    
      他霍然驚醒,睜開眼來,心頭猶自怦怦狂跳。但見紅日映窗,鳥聲嘰啾,自己
    正躺在自家的宋上。枕旁就是自己的那把鳳尾快刀,一時竟不明所以。
    
      閉目想了想,猛記起昨夜的事,用手抓住刀柄大喊一聲「師父——!」欲一躍
    而起,手腳卻不聽使喚,咕咚掉下床來,手中刀捏不住,摔出老遠。牆角一隻出洞
    覓食的老鼠受了驚嚇,尖叫一聲,躥入床下。
    
      門口紅影一現,進來一個人。白不肖睜眼看去,不是別人,正是昨日在山下清
    碧湖畔結識的奇芙蓉。
    
      心中的疑雲堆成了團,別的都無關緊要,最要緊的事得問個明白。
    
      「我師父呢?我師父在哪裡?」
    
      「誰是你的師父?我不認得。來來來,你躺到床上去,先把這碗粥喝了,聽我
    慢慢講。」
    
      他全身無力,不聽擺佈也不成,被芙蓉扶到床上。
    
      粥很香,腹中飢火正旺,但他推開了粗瓷碗:「我的師父呢?請你把我師父找
    來。」
    
      「你這人好沒道理。我救活了你,你不說個謝字,倒纏七夾八地要師父。如果
    那個死鬼是你師父的話,你只好到陰曹地府去找他了!」
    
      「什麼?你說我師父死啦?你騙人!」
    
      「我騙你作甚?人,總是要死的。」
    
      他完全想起來了:傍晚,林間空地上,綠衣白髮怪人碧綠的手掌……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如斷線的珍珠一粒一粒掉在胸口,打濕了衣服。這時,芙
    蓉就將昨夜救他的經過講了一遍,但隱去了有關她爺爺的一切情節。她看得出來,
    白不肖雖未現出極度的哀痛,但他那陰鬱的目光中,蘊藏著一種令人害怕的仇恨。
    
      他很快地把一大碗粥喝下去,又叫芙蓉再盛一碗,也咕咕喝下去,然後閉上眼
    睛想了想,從枕下摸出師父生前調製的「百花驅毒救心丹」吞下,低聲說:「謝謝
    你救了我。我這輩子若無法報答你,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下輩子你我還能碰頭嗎?我只要你這輩子報答我!」
    
      「我……」
    
      「很容易的,你辦不到的事我不會叫你做。」
    
      「你說。」
    
      芙蓉抿嘴一笑,背負雙手在床前來回走了幾道,眼珠子一轉,說:「我一時想
    不出叫你做什麼事。這樣吧,我以後要你做三件事,你都得答應。」
    
      「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啦?我會叫你去做傷天害理的事嗎?」芙蓉生氣地撅起嘴。
    
      「那好!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你發一個誓來。」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白不肖今生今世定遵奇芙蓉之囑做三件事,倘口不
    應心,來世變只癲蛤蟆!」
    
      「好,你歇息吧,我也累了,到東屋去歇息,有事就叫我一聲。」
    
      芙蓉笑盈盈地一轉身,紅雲似飄出房間,隨手帶上了房門。
    
      白不肖又忍不住熱淚滾滾。師父雖然對他很嚴厲,但究竟是他在世上的惟一依
    靠。師父的養育之恩,再生之德,他死也不會忘記的。現在師父一死,倒叫他想起
    師父的種種好處來。
    
      哭了一會,疲倦了,他昏昏沉沉,又入夢鄉。
    
      那芙蓉待兩個傷者都歇下了,悄悄閂上柴門,越坡穿林,欲待下山,摘些菱角
    蓮子來佐餐。經過那片林間空地時,見北門天宇的屍身仍躺著,想他總算是白不肖
    的師父,不便曝屍野地,便用匕首削了一根臂粗的樹枝作掘土工具,掘了個淺坑,
    把北門天宇草草掩埋了,又在土丘上堆些松枝以作記認。這才下山,到清碧湖裡採
    來一大堆菱角蓮子,放竹筐裡,提上山來。
    
      剛到山頂,下面傳來嘈雜的人聲。芙蓉俯身看去,半山處有四個穿白色長衫的
    人正聚一堆,向上指指點點。為首的個頭高大,絡腮鬍子,另外三人年紀輕些,皆
    身佩兵器,蓋因隔得遠了,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芙蓉心念一動,不忙回坡後木屋去,將竹筐放下,坐在一塊突兀的紅石上,一
    邊剝菱角吃,一邊等他們上來。
    
      來人是十里外沈家峪的「鐵拳鋼爪」方笑雲和他的三個大徒弟萬諒、童雲、高
    風。
    
      昨天,「小霸王」沈仁在清碧湖畔被芙蓉打斷了雙腿,回去後向其父哭訴,卻
    不敢提那個路見不平的紅衣少女,單說北門天宇的徒弟白不肖仗勢欺人,出手毒辣
    。沈大財主一邊延醫給寶貝兒子治腿,一邊將兒子的業師方笑雲請去。
    
      「鐵拳鋼爪」方笑雲平時自負得緊,多少武學人物並不被他放在眼裡,但聽說
    沈仁是被有「天下第一劍客」之稱的北門天宇門下所傷,半晌作不得聲。
    
      說起來,他與北門天宇比鄰而居,打過幾個照面,卻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既無
    舊誼也無新怨。武林中,有些不知高低的楞頭青總想找成名高手挑戰,以圖一舉成
    名。但凡去尋白鶴山晦氣的人,去時豪氣干雲,歸時喪魂落魄,抱頭鼠竄。
    
      方笑雲愛惜羽毛,平日裡,門下一幫弟子變著法子攛掇他去跟北門天宇比高低
    ,或問他與北門天宇相比,誰的功夫高些?他總是說:「天下各門各派,既能享名
    於世,必有所長,亦必有所短,以己長克彼之短,是謂高,反之,則為短。」用含
    混的話應付過去。
    
      這也難怪,他成名不易,到了這個年紀,再不肯拿來之不易的成就去作孤注一
    擲的冒險。
    
      沈仁已被大夫接上斷骨,敷上傷藥,見師父沉吟不語,就哼哼卿卿地說:「師
    父!那白不肖不僅百般折辱弟子,還口出狂言,說要到我們沈家峪來拆你老人家的
    門,不許你老人家在此居住。我們聽了,實在氣不過,明知不敵,為了你老人家的
    面子,這才與那廝動手的……」
    
      方笑雲涵養再好,聽了這話,不能不動氣。沈大財主又捧出三百兩銀子來,求
    方笑雲無論如何到白鶴山走一趟,好歹討個公道回來。
    
      一則白花花銀子晃眼睛,二則自己的徒弟被打成這樣,若無表示,太丟面子。
    當下,方笑雲一拍桌子,氣昂昂地說:「明日我就去走一遭,看那北門天宇有多大
    法道!」
    
      話說得硬,心裡七上八下地直打鼓,盤算了一夜,總算想了個兩全的主意。白
    鶴山是要去的,怕盡量動口不動手,只拿江湖道理去擠兌北門天宇,只要北門天宇
    自承督徒欠嚴,那就掙回了十足的面子,各方面都交代得過去了。
    
      到早上臨出門時,心裡還不那麼踏實,臨時點了三個武功最好的大弟子,都帶
    上傢伙,也算人多勢眾,自己給自己壯膽。
    
      這樣,方笑雲師徒四人,朝白鶴山行來。到半山腰時,他們都已看到山頂那個
    紅衣姑娘。方笑雲等都知道白鶴山上除北門天宇外,別無人家,猜不透那紅衣姑娘
    是什麼路道。但想來,總與北門天宇有些瓜葛。於是,各各抖擻精神,施展輕功,
    提起丹田一口氣,颼颼颼向山上攀登。
    
      論功夫,自然是方笑雲最強,上登速度也最快,離山頂只有丈餘了,突聞頭上
    一聲清叱:「什麼人?竟敢擅闖寶山!」
    
      方笑雲抬眼看去,只見紅衣女立在崖邊,手一揚,簌簌簌,幾道綠光夾著風聲
    向自己面門疾飛而來。
    
      方笑云「噫」一聲,腳下不停,只將右袖一展,裹住射來的綠光,腰一弓,猶
    如飛鳥騰空,躥上了崖頂。即將袖子一抖,三隻菱殼滾落於地。
    
      他見眼前這個女孩子僅十四五歲光景,居然身負武功,心下好生詫異,微微一
    笑,說:「相煩姑娘通報一聲,就說『鐵拳鋼爪』方笑雲對北門大俠心儀已久,今
    日特來拜山。」
    
      方笑雲說話時貫上內力真氣,聲調不高,卻震得芙蓉耳鼓一麻。這時,萬游、
    童雲、高風三人也上來了,並立在其師身後。
    
      芙蓉見這四人腰間都插一把閃閃發光的鐵柄鋼爪,這種奇形兵器她是第一次看
    到,感到好玩,笑道:「你們的搔癢耙子借我玩玩。」語聲甫落,身形一晃,疾出
    右手探向方笑雲腰間。
    
      方笑雲豈容她得手?左手微抬,打算扣住她的手腕的「內關」、「外關」穴道
    ,給她吃點兒小苦頭。
    
      芙蓉乃是聲東擊西,纖腰一扭,越過方笑雲,彈出一粒碧蓮子擊向高風的左耳
    。高風一驚,急向右移半尺,不防腰間一癢,一柄鋼爪已被芙蓉抽去。
    
      遭此變故,萬諒、童雲向兩旁跳開,嗆啷抽出兵刃。那高風更是惱羞成怒,一
    張小白臉臊得血紅,怒喝一聲,欲待和身撲上,方笑雲喝道:「不得無禮!」又對
    芙蓉笑道:「姑娘好俊功夫,不知與北門大俠如何稱呼?」
    
      芙蓉也不搭話,真個將鋼爪當作「搔癢耙子」,反手伸到背後虛搔幾下,笑嘻
    嘻地說:「用這耙了搔癢,皮也要搔破了!想來你們的身子是鐵打的,且讓我搔幾
    下試試。」將鋼爪伸向萬、童二人,要替他們搔背。
    
      萬、童二人見這丫頭一出手就取了高師弟的兵刃,早氣得嗓子裡冒煙,只礙著
    師父不能動手,現見她一而再戲弄自己,趁師父不及喝阻,兩柄鋼爪交叉壓下,打
    算將芙蓉手中的鋼爪一舉磕飛,挽回一點顏面。
    
      「噹!」一聲響,只見眼前紅影一閃,已失芙蓉所在,慌忙疾退,各人均覺背
    上有什麼東西勾了一下,發出裂帛的聲音,敢情自己的衣服被撕破了。隨即從腦後
    傳來一聲嬌笑,心下大駭,前縱八尺,才回過頭來,卻見芙蓉笑盈盈地站著,手中
    的鋼爪上,掛著兩條隨風飄動的布片。
    
      眼看三個徒弟出醜,方笑雲又氣又恨,他畢竟是老江湖,心知自己的三個徒弟
    尚非庸手,斷斷不該敗得如此狼狽,主要是太過輕敵,又乏實戰經驗,以致大意失
    荊州,幸虧這裡沒有外人,否則他「鐵拳鋼爪」的牌子就算砸了。
    
      「姑娘,你也玩夠了吧!請通報一下,我們求見北門大俠!」方笑雲心懷恚怒
    ,面上卻半點不露,依然笑盈盈的。
    
      芙蓉提著鋼爪款款走過來,說:「你們還是下山吧!北門天宇不能見你們了。」
    
      「此話怎講?」
    
      「北門天宇到西方去了。怎還能見你們?」
    
      方笑雲萬萬想不到北門天宇已經去世,見芙蓉不像說笑的樣子,心頭一寬,說
    :「既如此,敢問北門大俠的高足白不肖可也隨師出門了?」
    
      「你這老兒好不曉事!」芙蓉將臉一板,眼一瞪,「人家好端端的,幹什麼咒
    他?」
    
      方笑雲一聽北門天宇不在山上,膽子也大了,沉下臉來,說:「那你把白不肖
    叫出來,我要代他師父教訓教訓他!」
    
      芙蓉柳眉一聳,奇道:「你憑什麼教訓他?你姓方,他姓白,你又不是他爹!」
    
      「我要問問他憑什麼把我的徒弟的雙腿打折?」
    
      芙蓉格格格一陣笑,「憑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能打拆別人的腿?告訴你,是
    我打的!你別往他臉上貼金了!」竟然把臉一仰,很得意的樣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萬諒忍不沒喝道。
    
      「你們連我是誰也不知道嗎?怎麼在江湖上混的!」她用教訓人的口氣說,「
    記住了,我是鼎鼎大名的『蓮波仙子』奇芙蓉!」
    
      方笑雲師徒面面相覷,江湖上從未有這麼個名號呀!既然她把事攬在自己身上
    ,那再好不過了——白不肖畢竟是北門天宇的徒弟,還不便過分為難他,而對待這
    個驕橫的丫頭,那就不用客氣了。
    
      方笑雲雙掌一錯,擺個架式,不過他一生謹慎,不願惹禍,動手前還問了一句
    :「尊師是哪一位?」
    
      「我沒師父!」
    
      方笑雲等的就是這句話,心中再無顧忌,冷笑道:「那好,我也打折你的雙腿
    !」力貫雙臂,掄起缽大的拳頭,一招「雙峰貫耳」,擊向芙蓉的左右「太陽」穴。
    
      方笑雲既以「鐵拳鋼爪」名揚遐邇,拳術自是不凡;雙拳擊出,快逾閃電,伴
    著呼呼勁風,勢若奔雷。拳擊的力道,怕不有幾百千斤,刮著一點,不死也傷。
    
      他的三個弟子,隨師日久,早知師父心意,萬諒、童雲手挺鋼爪,高風雙拳緊
    握,三人堵住了芙蓉的退路。總算還講一點江湖規矩,三弟子強壓心頭火,沒有偷
    襲。
    
      方笑雲不愧名家身手,雙拳擊出,力挾千鈞,但依然面帶微笑,姿勢也相當穩
    重端莊。與他高大的個頭相比,芙蓉更顯出不堪一擊的弱小,似乎是小雞面對著雄
    鷹,嚇呆了,驚叫一聲,將手中那柄奪自高風的鋼爪一擲。
    
      鋼爪脫手,迅疾地飛向方笑雲的面門。倘若打中,那寒光閃閃的四枚尖爪怕不
    在他臉上抓出四條血口子來!方笑雲不及傷敵,硬將擊出的鐵拳收回來,舒指為掌
    ,手腕這翻,欲待抓住爪柄,先收回門下弟子的兵刃。
    
      他五指剛剛提拔,突感到一股錐心的灼痛,似乎捏住了一段燒紅的烙鐵,不由
    發出聲痛呼,如見鬼魅似地疾退一丈,捧著那只抓過鋼爪柄的手亂摔亂抖,顏聲問
    :「你,你,你弄什麼古怪?」
    
      芙蓉格格一笑,睜大眼睛說:「我沒弄啥古怪呀!我只是在搔癢耙子上撒了一
    點兒毒藥。」
    
      方笑雲又驚又懼,手上火辣辣的痛,卻又看不出什麼異樣,不得不厚著臉皮問
    :「毒藥?什麼毒藥?」
    
      「是我自己煉製的『透膚蝕骨腐心散』。方師父,我把配方告訴了你吧——拿
    天下十八種蠍子,二十七種毒蛇焙乾研粉,和在一起,再噴上『鶴頂紅』、『孔雀
    綠』,便做成這種『透膚蝕骨腐心散』。不過,你別怕,我這種毒粉,只要用量適
    當,死不了的。」她抿嘴一笑,續道,「也活不成。」
    
      方笑雲在江湖上好歹混了幾十年,總算是個成名人物,萬想不到一時大意,中
    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的道兒。又聽她把「配方」說得如此可怕,手上的痛楚也
    越來越甚,怔了半晌,百思無汁,只好放出笑臉,低聲下氣地說:「姑娘,我方才
    是跟你鬧著玩兒的。你快把解藥給我。我們即刻下山。」言畢,自覺難以為情,一
    張臉也紅了。
    
      方笑雲的大弟子萬諒,不僅武功居師兄弟中之首,且見智多謀,見師尊被一小
    姑娘制得束手無策,心下氣忿,當下向師弟童雲、高風使個眼色,三人躡手躡足從
    芙蓉背後圍上來,打算出其不意擒下她,再搶解藥不遲。
    
      他們身形甫動,芙蓉便上前三步,又發出一串金鈴似的脆笑,道:「方師父,
    解藥我自然有,只是你的三個蠢徒弟想恃力強奪,我只好交給他們了!」
    
      她話音未落,雙手交替後揚。嗤嗤的風聲裡,數十道綠光密箭似向後掠去。萬
    諒等猝不及防,每人頭臉上都著了幾下,痛呼連聲,定睛看時,卻是一把鮮綠的蓮
    子,也不知有毒無毒,但覺頭臉上腫起一個個疙瘩塊,都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
    輕舉妄動。
    
      芙蓉轉過身來,手指著萬諒等,笑道:「三個蠢材,要想暗算本姑娘?做你娘
    的清秋大夢!快將這些蓮子撿起來,給你們師父送去!」
    
      萬諒等稍一猶豫,方笑雲喝道:「照姑娘說的做!」
    
      萬諒等敢怒不敢言,俯身撿起草地上的蓮子,都交給了師父。
    
      「方師父,這蓮子便是解藥,吞服十粒,捏碎五粒敷在痛處,少時便好。」
    
      方笑雲當此境地,不敢不信,便如囑行事,還多出八九顆蓮子,珍寶似地揣進
    懷中,以備不時之需。
    
      方笑雲把蓮子泥敷在手上後,痛感頓失,他反覆檢視,確信毒質已解,寬心大
    放,雙目中便閃出凶光。
    
      芙蓉笑道:「方師父是不是在想:既已解了毒,還怕什麼?得趕緊將這鬼丫頭
    斃了,免得傳到江湖上折了名頭!」
    
      方笑雲正在這樣想,當下獰笑道:「姑娘聰慧過人,方笑雲佩服得緊,很想瞧
    瞧姑娘的玲瓏心可有七竅之多?」
    
      嗆嘟!拔出了腰間的鋼爪,急縱前來,照頭砸下。
    
      芙蓉纖腰一扭,那鋼爪離她臉頰寸餘,擊了個空,但帶起的勁風刮得鬢髮紛飛
    。她大叫道:「你真打麼?」身子向後急掠,似乎不勝畏懼。
    
      方笑雲殺意已盛,更不搭話,似影附形急掠而上,右爪左拳,強勁的力道,排
    山倒海地向芙蓉襲去。
    
      「鐵拳鋼爪」並非花架子,方笑雲旦夕浸淫,已有三十年的功力。利爪著著不
    離對方心口,鐵拳招招挾帶風雷。芙蓉僅仗著身法靈動,輕功超卓,左避右閃,連
    一招也遞不出去。何況還有方笑雲的三個虎視眈眈的弟子在旁窺伺,情勢相當危急。
    
      方笑雲已決意要擊斃眼前這女孩子,否則難消心頭之恨。想他以開宗立派的一
    代名武師,幾次三番受一小姑娘折辱,傳到江湖上還怎麼做人呢?故出手毫不容情
    。他急風驟雨地向芙蓉連攻十幾招,竟連對方一片衣袂都未沾上,心知這丫頭不僅
    詭計多端,武功也相當出色,於是大聲招呼徒弟們:「併肩子上呀!對妖女不用講
    江湖規矩!」
    
      萬諒等蓄勁已久,聞聲急掠而上,兩爪四拳織成一張網,向芙蓉迎頭壓下,滿
    擬將她砸成肉醬。
    
      芙蓉呀的一聲喊,身子向後一倒,貼地後飛三丈,突笑道:「方師父!你又上
    當了!」
    
      方笑雲聞聲一怔,怒喝道:「上什麼當?」
    
      芙蓉款款走上前來,正色說:「這會兒,你才真的中毒了。單單沾上『透膚蝕
    骨腐心散』,還死不了;再敷上蓮子泥,那可就活不成了!你那隻手,可已開始麻
    癢?」
    
      言畢,她笑得如花枝亂顫,直不起腰來。
    
      方笑雲果覺右手上似有無數蟲蟻在爬,憤怒至極,欲待再鬥,卻怕芙蓉說的是
    真的;欲待罷手向她求懇,又實在轉不過彎子來。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才好。想來
    想去,還是性命要緊,拔出匕首,寒光一閃,竟將右手齊腕切斷。一股血箭,射在
    草地上。
    
      萬諒等見狀驚呼著撲過來。方笑雲正滿腔怒氣無處發洩,揚起左掌,「啪!啪
    !啪!」給了三個弟子一人一個耳光。隨即點了右臂的幾處穴道止血,解下腰間絲
    絛裹傷。
    
      芙蓉裝模作樣地歎息道:「可惜!可惜!好好一隻手切下來餵狗。方師父,你
    也太性急了,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那隻手有了麻癢之感,便是無虞了!只要用清
    水一洗,麻癢立消。」
    
      方笑雲怔了征,心中雖不願芙蓉此話是真的,卻又不能全然不信。但手掌已經
    割下,無法再續。想自己威風半世,今日卻在這小女孩手裡栽了個大觔斗,又氣又
    恨又羞,一跺腳,轉身就走。
    
      萬諒、童雲、高風見師尊頭也不回地走了,哪裡還敢多留一刻?各自捂著紅腫
    的半邊臉頰,大氣不出,快步跟上去。
    
      芙蓉待方笑雲師徒走得看不見了,飛起一腳,將地上那只斷手踢下山去,兀自
    笑了一陣,才拎起竹筐,哼著小曲兒往回走。
    
      推開門,芙蓉一眼看到白不肖合撲在東屋門內地上,身旁有一把鳳尾快刀。
    
      她吃一驚,把手中的竹筐丟了,急奔過去,剛要俯身去扶,卻聽爺爺在床上說
    :「好丫頭,快拿刀殺了他!」
    
      芙蓉把白不肖的上身扶起,見他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一臉的忿恚,喉間咯咯
    作響,卻說不出話來,知道他是被點了穴道,別無損傷,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怒聲
    道:「為什麼要殺他?」
    
      「他是北門天宇的徒弟,乘我傷重動不了,偷偷摸進來拿刀要殺我!」
    
      芙蓉看了看屋裡的情形,已將方纔發生的事大致瞭然於心。
    
      她出門後,屋內兩人先後醒來。奇竹瘦傷勢沉重,動彈不得;而白不肖毒質漸
    減,已能下地。他摸出來,見躺在東屋床上的竟是殺師仇人,於是近身取了刀來要
    殺奇竹瘦。但奇竹瘦畢竟內功精湛,身子動不了,卻運氣於舌尖,將一粒蓮子彈出
    來,正個白不肯的「膻中」大穴,因而兩人近在颶尺,卻誰也殺不了誰!
    
      當然,因奇竹瘦傷後氣虛,雖以蓮子射中了白不肖的穴道,但只要再過片刻,
    白不肖運氣衝穴就將成功。芙蓉若晚到一步,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當下,芙蓉拍開白不肖所封穴位。白不肖立即俯身撿刀,咆哮著要向奇竹瘦斫
    去。芙蓉眼疾手快,出手扣著他頸後要穴。他頓覺全身酥軟,利刃再次落地。
    
      芙蓉疾點了他肩上兩個「肩井」穴,把他提起來,扔回西屋床上,怒道:「那
    屋裡躺著的是我爺爺,不許你動他一根汗毛!」
    
      白不肖四肢麻木,但還能說話,咬牙切齒道:「那老鬼殺了我師父,只要我。
    有一口氣,非得報此大仇不可!」
    
      芙蓉也不睬他,來到東屋,冷著臉說:「爺爺,那醜小子是我的朋友,我可不
    許你傷害他。」
    
      奇竹瘦苦笑道:「不是我要殺他,是他要殺我。好孫女兒,你快去做翻他!否
    則我們爺孫倆都是傷在地手裡。」
    
      芙蓉把眼一瞪,氣呼呼地說:「在我在這裡,你們誰也不許動歪腦筋,哪個不
    聽話,別怪我不客氣!」言罷,從東屋出來,洗蓮子,剝菱角,打算做中飯。
    
      東西屋兩個冤家還在高一聲低一聲互相咒罵。芙蓉越聽越煩,忍不住出手分別
    點了他們的啞穴,以落得耳根清靜。
    
      待午飯做好,她再進屋去看,見兩人皆吹鬍子瞪眼的,白不肖更是一見芙蓉,
    就把臉轉過去,她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眼珠一轉,有了主意。當下又把白不肖提到
    東屋放下,伸手拍開兩人的啞穴,板著臉說道「你們兩個既然都像瘋狗似地喜歡狂
    吠,我現在就坐這兒,讓你們吠,如何?待我來做個公證人,看誰的喉嚨響?」
    
      兩人本來是要重開舌戰,聽芙蓉這樣一說,欲罵而止,兩隻烏眼睛鬥雞似地怒
    目相視。
    
      「罵呀?怎麼又不罵啦?」
    
      兩人氣得直翻眼,卻又無話可說。
    
      芙蓉把臉色一端,老氣橫秋地說:「說起來,你們都是男子漢,卻像潑婆娘們
    吵個沒完沒了,我都替你們害噪!白不肖,你師父號稱『天下第一劍客』,這名號
    怎得來的?還不靠爭強比鬥,傷了無數的武學好手才混出的名頭。我爺爺與他比武
    ,他技不如人,又有什麼話好說?你若有種,該當學好功夫,正大光明地與我爺爺
    打一架。現今趁我爺爺重傷之時,手無縛雞之力,你持刀將他殺了,又與江湖上的
    下三濫何異?你師父地下有知,也要替你害臊!自然羅,你現在的功夫太差勁,十
    年後,你再與我爺爺比鬥,我決不攔你!」
    
      一番話,把白不肖說得低頭無語。芙蓉又轉向奇竹瘦:「爺爺,你枉為名震天
    下的武學大宗師、大高手,怎與一個小孩子一般計較?傳出去,墮了一世英名!」
    
      奇竹瘦嘟噥著說:「他若不來尋我晦氣,我又怎會去睬他?」
    
      白不肖兀自怒氣沖沖,橫了奇竹瘦一眼;道:「殺師之仇,我終是要報的!除
    非你們祖孫兩人此刻把我一刀殺了!」
    
      芙蓉俯身撿刀在手,冷笑道:「白不肖,你道我不敢殺你?你這條命本是我救
    的,我殺了你,誰都不能說什麼!你方才向我發過誓,唾沫未乾,就要食言了麼?」
    
      白不肖說:「我幾曾食言了?」
    
      芙蓉說:「那好。我現在要你做第一件事;在這裡,不許你和我爺爺廝拼!」
    言畢,拍開他背上的穴位,將刀遞給他,便管自己出了東屋。
    
      白不肖利刃在手,又見殺師仇人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而芙蓉也已出屋,胸中
    的怒火騰騰,真想一步縱過去,手刃仇人,但想到自己的誓言,只得將恨意按捺下
    去,繞室彷徨,轉了一圈又一圈,心中兩種念頭激烈交戰,終難決斷。
    
      芙蓉躲在門外,手中扣了一把蓮子,看白不肖如困在籠中的猛獸,轉圈奔突,
    神氣異常,冷汗淋漓,自己的心也拎在半空,幾次想射蓮子擊落他手中鋼刀。
    
      白不肖的喘息聲越來越響,奔走得越來越疾,幾次要舉刀斫去,終是不忍。他
    體內毒質未淨,氣短力弱,漸覺頭暈眼花,胸悶氣促。
    
      突然聽奇竹瘦說道:「那少年,你還是殺了我吧!」他然駐足,定神望去,那
    奇竹瘦安臥床上,面帶微笑,胸口一攤暗紅的血跡,顯得十分衰弱。
    
      白不肖緩緩舉刀,瞪著老人看了半晌,哇的一聲叫,返身奔出東屋,將鋼刀一
    丟,倚在牆上,捶胸頓足,哀號不已,眼淚刷刷流下來。
    
      從此,白不肖、奇芙蓉、奇竹瘦三人在白鶴山上居住。芙蓉心細,總是怕白不
    肖惡念難制,傷害了爺爺,竟日寸步不離二人。夜間,她在灶屋裡歇息,一有響動
    ,即起來看視,以防不測。
    
      不幾日,白不肖就康復了八成,僅是眉心一粒黑珠,終難消退,其餘無異常人
    。據芙蓉說:此因心魔過盛,肝氣橫逆,餘毒退入腎宮,寒結於表所致。惟有怯心
    火,平肝木,養淨水,假以時日,方能化解。當此關頭,如不寧心攝神,毒質回逆
    ,病勢反覆,則是神仙大法力,也無可挽救。
    
      白不肖早已對芙蓉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想俗語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
    絲」,故深信不疑。只是時時念及與殺師大仇同居一屋,心神終難平定,故而,雖
    每日隨芙蓉上山掘獲苓、百合,下湖摘蓮心、菱角等清火敗毒的物事服了,眉心黑
    珠總是不消。攬鏡自照,不免鬱鬱。
    
      相形之下,奇竹瘦的傷勢更是難愈。他與北門天宇以真力相搏,雖僅一招兩掌
    ,但兩人都使出了畢生功力。北門天宇稍遜一籌;當即斃命。奇竹瘦的五臟六腑也
    翻了幾個觔斗,肋骨折了五根,兼以年老,氣血兩衰,若不是靠了自己煉製的靈丹
    妙藥,芙蓉的精心療治、百般呵護,怕也一命嗚呼了。但他心情開朗,能吃能睡,
    加上內功精深,即使在睡夢中亦能積聚真力,通經脈,消瘀結。
    
      數日來,以氣御血,以血導氣,先打通督、任二脈,化解了胸腹的淤血,繼以
    疏導手三陽、三陰經脈,漸漸能坐起來,兩臂也能活動了。所以,眼下的情形他還
    不及白不肖,但再過數日,也將能下地走動。不過他生性好動,坐臥床上,見兩個
    年輕人進進出出,心癢難熬,便怨自己進境太慢。
    
      這日傍晚,窗外群鳥噪林,泉水叮咚,太陽已快下山,餘暉如金,空氣分外的
    清新宜人。芙蓉蹲在泉邊;洗髮濯足。泉旁幾棵桃樹碩果纍纍,紅果綠葉,倒映水
    面,十分逗人喜愛,便叫道:「不肖,你給我摘幾隻桃子來!」連喚幾聲,沒有回
    應。她心下好生詫異,綰髮回首看,哪裡還有白不肖的影於?忽聽屋後有金刃劈風
    之聲,她心生疑懼,急穿襪著鞋,繞過屋舍,見白不肖正在屋後空地上練刀。
    
      芙蓉將身子隱在一叢綠竹後,偷偷看了一會。只見白不肖橫眉立目,滿臉的煞
    氣,將一柄鳳尾快刀舞得呼呼生風。他上竄下跳,踢腿揮掌,薄刃快刀大劈大斫,
    竟似面對凶仇惡敵,要將滿腔仇恨全貫注在刀上。
    
      他一招一式法度謹嚴,但在芙蓉看來,全是花架子,值不得一哂。待白不肖將
    一路刀法使完,她從竹叢後走出來,笑道:「似你這般練下去,三五十年後,或可
    儕身江湖三流好手之列,在走江湖賣狗皮膏藥之流中,可以無敵了。」
    
      白不肖再笨,也不致聽不出她話中的譏誚之意。這套刀法是他師父北門天宇親
    授,脫之於師祖袁方伯的「崑崙快刀」,一招一式凝聚了師祖、師父兩代大師的心
    血和智慧。七年來,無一日不練。他雖知芙蓉的功夫遠勝於自己,但她竟將這套刀
    法貶得如此不堪,心中大為不服,用衣袖抹了抹額上的汗星,鼻子裡哼了一聲。
    
      芙蓉折了一支細竹,走過去說:「就刀法而論,倒也沒有什麼破綻。只不過,
    這套刀法不是你練的。」
    
      白不肖更為不服,把刀尖一板,錚一聲輕響,斜睨著芙蓉,反問:「難道是你
    練的不成?」
    
      芙蓉搖頭說:「創作這套刀法的人,必是有雄渾無儔的內力,出刀雖快,刀上
    貫注的勁力更是非同小可。因而招式極短,是不以刃鋒傷敵,而以刀風襲人。俗語
    云:殺雞焉用牛刀。但這套刀法,正以殺牛之力來殺雞。依我看,『牛刀殺雞』,
    正是這刀法的要旨。」
    
      白不肖心頭一震。師父生前教他練刀時,反覆講的,就是「牛刀殺雞」這句話
    ,現在又從芙蓉口中說出,他怎不為之動心?便說:「你怎說我不宜練這套刀法呢
    ?」口吻已轉了,含有請教之意。
    
      芙蓉仰臉笑道:「有此一問,足見你尚非朽木。天下各門派的刀法,我雖不敢
    說全數羅列於胸,卻也十知其七八。一個人該不該練刀,該練哪一種刀法,大有講
    究。『西子紅妝』一門,世代擅刀,柳葉刀。蓋因該門中全是女子。力氣不及男人
    ,故柳葉刀勝在刀法輕靈,招式繁複,九虛一實,使人虛實莫辨。而塞北『五虎刀
    』一派,門下弟子多彪形大漢,氣雄力足,刀法簡捷,招招取實,靠的是狠砍狠劈
    的牛力氣。若前十招不能取勝,就再無勝算。至於湘北『潑風刀』講究的是快捷狠
    辣。南粵『短尺刀』全是矮子,利於貼身近鬥。川中『長刀王』必得以超卓的輕功
    『凌雲步』為輔,否則,刀長六尺,轉身不靈,反是累贅……」
    
      芙蓉侃侃而談,白不肖也聽得入神。忽然,奇竹瘦在屋內叫道:「鬼丫頭又在
    賣弄了!那醜小子是塊木頭,你白花力氣的!」
    
      白不肖臉色一變,不相干的人罵他木頭,他倒還不生氣,但仇家的嘲笑,卻分
    外錐心鑿骨,便沉聲說:「我終有一日,以這師門刀法為師報仇!」
    
      芙蓉怕兩人又爭吵起來,叫人心煩,須花許多後舌去拆解,便攀著白不肖的臂
    膊,小聲說:「我們走遠一些,休教他聽見。」
    
      白不肖卻一摔手,還刀入鞘,陰著臉,一言不發走回西屋。
    
      芙蓉本來正說得興頭上,見此光景氣歪了鼻子,想想好沒意思,自去搞了幾隻
    鮮桃,坐在泉邊的方石上把玩。
    
      才坐片刻,聽門吱扭響,見白不肖夾一領草蓆,提著刀,從門內出來,經過她
    身旁時連眼皮也不抬,顧自縱過山泉,往山坡附近的松林裡去。
    
      芙蓉心中納悶,猜不透他要幹什麼,便悄悄躡在後邊,進入松樹林中。
    
      卻見白不肖走到林深之處,選一平坦的所在,將草蓆鋪在地上,和衣躺下,以
    刀作枕,闔眼便睡。
    
      芙蓉想一想,恍然大悟:白不肖之所以獨臥林中,是以示與仇人「不共戴天」
    之意。這份硬氣,倒也叫人欽佩。當下,她也不去打擾他,從原路退回,管自己安
    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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