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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二回 血雨飄灑】
    
      白不肖躺在林中,耳畔時聞蟲鳴,頭上松濤陣陣,山裡蚊子又多,一團團嗡嗡
    叫著侵擾不休,難以安臥。不一會,臉上臂上被蚊子叮了幾個癢疙瘩。他起身折了
    一支馬尾松的松枝作拂塵,亂甩亂掃一陣。成團的蚊子四散逃逸,不一會,又捲土
    重來,使他坐立不安。
    
      睡是睡不成了,他乾脆站起來,以松枝為「刀」,以蚊子為敵,又練起「崑崙
    刀法」。
    
      練了一陣,他想起方才芙蓉的一番話,心裡更是煩躁。照理說,「名師出高徒
    」,想自己有這樣一位名滿天下的師父教習,七年中勤勉學藝,不敢有絲毫均懈怠
    之心,無論如何,武功也該有些火候了,怎練來練去,無所進步?不要說與芙蓉相
    比,即與那「小霸王」沈仁比,也尚遜三分。
    
      以前,有師父悉心教導,天長日久,總會有水到渠成的一天。現在,師父已死
    ,師兄南宮虎浪跡天涯,無從尋覓,自己這樣一個笨人,沒有良師益友的教導,怎
    能學成高明的武功呢?更別提日後做一個笑傲江湖、快意恩仇的大俠了!
    
      白不肖越想越灰心,一招使歪了,松枝劈在左近的松樹上,「卡嚓!」斷為三
    截。
    
      明月升起在中天,銀光水瀉下來,林中明明暗暗,似瀰漫著一片白霧。樹影婆
    娑,螢火閃爍,顯出夜的神秘來。
    
      白不肖又想,那奇竹瘦若不是殺師仇人,自己從他學藝,定會有所成就。那老
    兒武功奇高,博學多識,真是個不世奇才,連他的孫女兒芙蓉,年歲和自己相似,
    也已身懷絕學,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可惜!他看到自己和奇家祖孫之間,橫
    亙一道不可逾越的深壑,不由喟然長歎。
    
      一隻蚊子乘他不備,在他耳根下猛叮一口。他霍然醒悟,責備自己:你想到哪
    裡去了?奇竹瘦是你的仇人!你怎麼能動如此不堪的心思?師父地下有知,定要罵
    你忤逆不肖了!
    
      他提起鳳尾刀,緩步出林。月下的草地,塗了一層燦爛的銀光。百合花、梔子
    花散發沁人心脾的香氣。一隻野兔縱躍而過,敏捷得像一溜青煙。
    
      他來到師父墓前。
    
      這青石墓碑,是他昨天立的。在青石較為光滑的一面,他用刀尖刻了「先師北
    門天宇之墓--弟子白不肖哀立」的字樣。此刻,他手扶墓碑,默默祝禱,希望師
    父能夠聽到,在冥冥中教他以處世之道。
    
      他在墓前睡著了。
    
      草地上一隻膽小的野兔正在吃那帶露的嫩草。這只野兔膽子特別小,白天,它
    都躲在窩裡,只到夜間才敢出來吃草。一邊吃草,一邊豎起兩隻長耳朵,旋動著捕
    捉來自四方的聲響;同時,兩條後腿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準備著隨時逃竄。
    
      有一種極輕微的聲音使它警覺起來,似乎是微風在草葉上掠過。它不安地轉動
    兩隻長耳朵,停止了咀嚼。但這聲音又沒有了。蟲子仍一如既往地鳴叫著。
    
      突然,它看到有兩條長長的影子飛過來,它知道這不是狐狸的影子,也不是蒼
    鷹的影子;但它膽子很小,匆匆擼了一口青草,掉轉頭,有力的後腿一彈,就躍起
    五尺高,八尺遠,向它的三個窟中距此最近的窟穴逃竄。
    
      一條細長、筆直的白光閃電似的一亮,那野兔就定住在懸空了。它甚至沒感到
    痛苦,就死了。一把劍,貫串了它的心臟。
    
      一個公鴨似的聲音說:「老二,你這一劃還是慢了半分,幸虧僅是隻兔子,倘
    是北門天宇,此刻死的就是你了。」
    
      另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說:「老大,你不要嚇我。北門天宇已經死了,我們還
    怕誰來?」
    
      這是兩個身穿皂衣的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皆以黑布蒙面,矮胖子手執一
    把四尺長的窄劍,劍上挑著那隻兔子。胖子手中劍下垂,兔子就無聲滑落於地。那
    瘦子說:「我總不大相信。北門天宇早就號稱『天下第一劍客』,這世上還有誰能
    宰了他?如果那廝未死,老二,我們兄弟倆別指望活著下山了。」他語言發顫,竟
    是很害怕似的。
    
      胖子說:「這是『無影雁』莫凌空親眼所見。北門與那綠袍人廝拚正酣時,他
    就躲在附近的樹上。想來總不會騙我們兄弟的。自然,總要親眼得見,才能心安。
    想當年,我們『括蒼雙龍』也算得上一號人物,只恨被北門那廝壓著,硬逼我倆遁
    跡山林,面壁思過,不得他開禁令,不准在大庭廣眾露面。足足九年了,我都已忘
    了酒肉滋味。嘿!只要北門天宇真的死了,我倆就可重入紅塵,花天酒地,好好地
    再混半世!」
    
      瘦子說:「我只怕那廝是詐死。那一來,我倆性命都丟了,還說什麼花天酒地
    ?」
    
      胖子喚道:「老大,你也太膽小了。九年餐風飲露的苦日子我是過夠了。北門
    天宇若真的死了,我們也就苦盡甘來。若未死,大不了再跟他拚一場,打不過就逃
    ……」
    
      「禁聲!」瘦子小聲說,收住了腳步,用手往前一指,「你看,那圓鼓鼓的一
    堆,可是墳丘?」
    
      「括蒼雙龍」停步凝望了一陣子,並肩前行十幾丈,又遽然駐足,他們看到了
    睡在墓前的孩子白不肖,隨後,又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括蒼雙龍」面對面看一眼,心意相通,急躍上前,一個抱著墓碑,一個撲在
    墳頭上,放聲大哭。這倒不是為北門天宇的辭世而哀悼,而是為自己九年的辛酸和
    屈辱傷心。哭了後又繼之大笑,哭哭笑笑,手舞足蹈,竟把白不肖忘了。
    
      白不肖被「括蒼雙龍」的哭笑聲所驚醒,翻身爬起來,揉揉眼睛,見墓旁不知
    何時來了這麼兩個怪人,驚呆了,一時沒出言相詢。
    
      「括蒼雙龍」鬧過一陣後,才想起白不肖,見他面目平常,耳朵也少了半隻,
    以為是同道,走攏來。瘦子問:「小兄弟!北門天宇真的死了?你可親眼得見?」
    
      白不肖點點頭,暗忖這兩人的來意。
    
      胖子一把抱住地雙肩,狂笑道:「好哇!太好啦!這叫做『善有警報,惡有惡
    報』!北門天字橫行一時,不知害了多少江湖好漢!誰知老天有眼,叫他死在我們
    的前頭,真正大快人心!」
    
      白不肖越聽越不解。這兩人不像來弔喪的,那會是什麼人呢?他後退一步,手
    按刀把,問道:「兩位前輩高姓大名?深夜來此,有何貴幹?」
    
      胖子笑道:「我叫藍地龍,那是我兄長藍天龍。我倆合稱『括蒼雙龍』。北門
    天宇那廝弄得我們死不死活不活,現在他一命歸西,我們好歡喜!」
    
      瘦子心思縝密,對白不肖的神態已起疑心,說:「這位小哥何方人氏?怎麼睡
    在這裡?尊師是何人?」
    
      白不肖已知來者是敵非友,自己如直道身份,凶多吉少,不由腳往後退,嘴上
    說:「我是藉藉無名的小輩,偶然路過此地,因天色已晚,胡亂睡一覺,原待天明
    就走,不意遇見兩位前輩,告辭!」他雙手一拱,打算溜之大吉。
    
      藍天龍身形一晃,倏地欺上前來,伸出一隻大手,打算抓住白不肖的肩膀。白
    不肖暗說「糟糕」,左肩一沉,避開這一抓,裝作腳下滑溜,身子後仰,連退五六
    步。
    
      藍地龍「咦」的一聲,奇道:「這小子還有幾下子呢!身法好滑溜,倒像是『
    四明金花娘娘』門下的。」
    
      藍天龍一抓不著,也好生奇怪。他看看白不肖,又看看墓碑上的字,猛喝一聲
    :「白不肖!」
    
      白不肖正自籌措脫身之策,不防藍天龍突然叫他的名字,應道:「哎!」隨即
    醒悟,忙改口道:「前輩喚誰呀?我不姓白。」
    
      藍天龍「嘎嘎」笑道:「鬧了半天,小哥原來是北門大俠的得意高足!好極了
    !」
    
      藍地龍的心思慢,慌忙回顧,並不見有「北門大俠的得意高足」,心中納悶:
    「老大,你說的人在哪裡呀?」
    
      藍天龍抬一治下頦道:「便是這位小俠。你我兄弟差一點走了眼吶!」
    
      藍地龍瞅瞅白不肖,似信不信地問:「小兄弟,你真的是北門天宇的親傳弟子
    ?那南宮虎又是什麼人?」
    
      北門天宇的大弟於南宮虎在武林中名聲遠播。是以藍地龍有此一問。
    
      白不肖仍圖僥倖,笑道:「北門大俠武功蓋世,怎會有我這樣無能的弟子?前
    輩認錯人了。」
    
      藍天龍哪肯信他的話?搶上去,左掌斜揮,朝白不肖脖根切去。這一把有個名
    目,叫「行雲流水」,暗蘊勁力,以掌緣擊鎖骨,以五指拂穴,以袖子撲擊,姿勢
    瀟灑,看去輕描淡寫,實則狠辣至極。是以藍地龍不覺皺了皺眉,忖道:以兄長的
    身份向小輩出手,不該一上來便施殺手,傳到江湖上去,叫人笑話。
    
      他念頭還沒轉完;卻見白不肖身子斜跌,右肩甫觸地,兩腿如剪,竟去絞藍天
    龍的腳踝。
    
      這一招,既似「醉八仙拳」中「何仙姑醉臥雲床」,又像「地躺拳」裡的「懶
    龍打滾」,姿勢雖是不雅,但相當實用,是攻守兼備的妙著。藍天龍倒被鬧了個手
    忙腳亂,身子急退,才避開這一「絞」。
    
      他心中疑惑,暗想北門天宇是武學大師,所對招式定然講究姿勢的美觀,那名
    動江湖的「龍虎掌」自己是領教過的,斷無如此憊懶不堪的招式,這少年或許確非
    北門弟子吧?但無論真假,總得先擒住他再說。
    
      藍天龍一聲清嘯,趁白不肖剛躍起未站穩之際,右掌忽地衝向他胸口,左手駢
    指取其雙目。這一招兩式,虛實相間。掌挾勁風,卻是虛攻,厲害的是左手二指,
    明挾眼珠,實點「夾鼻」穴。
    
      白不肖大駭,拔刀已然不及,只得故技重演,凌空一個後翻觔斗。用的力大了
    ,竟將草鞋帶子掙斷。兩隻草鞋飛起來,那藍天龍卻不知何物,只見黑乎乎的兩團
    東西迎面飛來,以為什麼厲害暗器,竟不敢用手揮打,回手展袖,將草鞋拂落。
    
      白不肖凌空後翻時,已抽刀在手。他這把鳳尾快刀,本是生母的遺物,雖不是
    那種切金斷玉的神奇兵器,但別有一宗好處。這刀又名「冷月寒霜」,在月夜之中
    ,看去像一鉤殘月,通體發射著森森的寒芒。只可惜白不肖的生母「九天白鳳」烏
    幽蘭,從不知它的妙處,只當它一把普通的薄刃快刀使用,因之無法發揮其所長。
    
      藍天龍兩擊不中,已是惱怒難當,更可恨的,至此尚看不出少年的武功來歷。
    此刻,見少年抽出一把彎彎的小刀來,他自顧身份,不肯用兵器,雙掌一拍,說:
    「好!且待老夫以一雙肉掌來會會你。十招內我若擒不住你,立即拍手走路!」他
    的嗓音本就沙啞,貫上真力,更如敲起破鑼,說不出的難聽。
    
      老二藍地龍本已拔出長劍,聽老大如此說,只得還劍入鞘,站開一旁。
    
      白不肖心知今晚極難脫身,想自己七歲喪父母,現下師父又去世,茫茫世界競
    無人可依靠。活著,也無甚趣味,且身上毒質未淨,也不知勾魂使者何時到來;左
    右終是一死,倒不如跟他拚一場。這一想,膽氣壯盛,說道:「藍天龍,你不用張
    狂!小爺就是北門大俠的關門弟子白不肖。你們昔日一定是為非作歹,先師才會出
    手懲戒。先師雖逝,英名現存。在他老人家墓前,豈容奸宄肆虐!我白不肖縱然粉
    身碎骨,也要和你們鬥上一鬥。你二人併肩子上吧!」
    
      藍天龍哈哈大笑,拆下蒙面黑布,喝道:「北門天宇在日,我們倒懼他幾分。
    現下,還怕誰來?小賊,快過來領死吧!我成全你!」
    
      白不肖把牙一咬,橫刀胸前,足下快速移動,繞著藍天龍轉了一圈,大喝一聲
    舉刀便斫。
    
      藍天龍哪將他放在眼裡。白不肖連發三刀,他只扭腰晃肩,便輕輕避過。隨即
    身形一長,揮袖劈掌,轉入反攻。這一老一少,功夫相差何止倍數?若非藍天龍立
    意要生擒活捉,白不肖早就血濺墓前了。
    
      在藍天龍連綿不絕的攻擊下,白不肖只覺滿天掌影翻飛,壓得他氣都透不過來
    ,哪還能再攻出一刀?手足似被繩子牽住了一般。只聞藍天龍暴喝道:「撤刀!」
    白不肖手臂一麻,刀脫手飛起。他心知無幸,把雙眼一閉等死。
    
      忽聞藍天龍長聲慘呼。白不肖睜眼看,但見藍天龍踉蹌後退,左手緊握右腕,
    右手的五指,少了三個,鮮血淋漓。
    
      原來,藍天尤以三指拂中白不肖擎刀的右臂,那刀脫手飛出,旋飛成圈,在月
    光下似一寒光四射的銀輪,撲向藍天龍面門。藍天龍想揮袖拂落,卻被旋飛的刀絞
    斷了三根手指。
    
      「冷月寒霜」刀的妙用,在這樣偶然的機會裡發揮出來,又有誰能預知?這把
    刀出世已歷百年,數易主人,卻從未有人當它飛刀來使。用之對敵,無不守著「刀
    在人在,刀亡人亡」的常理,攥在手裡惟恐不緊,卻不知寶物不能以常理度之。今
    晚若非機緣湊巧,它將永遠是一把尋常的薄刃彎刀而已。
    
      「冷月寒霜」切斷藍天龍三指後,又旋飛回來,白不肖覷準刀把一抓,便握在
    手中。他仍不明此刀的奧秘,呆在當地,恍若夢中,還道是師父顯靈呢!
    
      「括蒼雙龍」在武林中,也算得上頂尖高手了。老大藍天龍莫名其妙地被一把
    古怪的彎刀切斷三指,而對方只不過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可謂有生以來從未有過
    的奇恥大辱,心中那份惱怒可想而知了。他不及裹傷,一躍而起,向白不肖撲去。
    藍地龍也長劍出鞘,後發而先至,尖細的劍頭直溯白不肖心窩。
    
      「住手!」
    
      半空裡落下一聲怒斥。兩道碧光向「括蒼雙龍」電射而來,微帶嗤嗤的破空聲。
    
      藍氏昆仲原擬將白不肖一舉擊斃,此時不得不身子後仰,躲開飛來之物。定睛
    看去,月光下,勁松樹冠,赫然鶴立一個黝黑的人影。只見他衣袂飄揚,長袖輕拂
    ,猶如九天神仙下凡來,那一頭長髮隨風飛舞,竟有說不出的神秘詭異。
    
      藍氏昆仲心頭一凜,不由後退數步,顫聲問道:「你是何人?請下來見面。」
    
      枝頭那人呵呵大笑,聲若銅鐘,激越宏大:「爾等何方狂徒?竟敢在此騷擾,
    攪人清夢?」
    
      不等藍氏昆仲回答,他又續道:「以二敵一,算什麼好漢?老夫多時不在江湖
    上走動了,竟不知老規矩都叫爾等宵小之徒改得面目全非!」語聲威嚴,完全是長
    輩訓誡後生的口吻。
    
      藍氏昆仲驚疑參半,怎也想不起江湖上有這麼一個前輩高人。沉吟了一息,藍
    天龍問道:「前輩可是人稱『伏地神龍』的海靖海老前輩?」
    
      那人道:「咄!海靖算個什麼東西?」
    
      藍地龍的心思一向不及乃兄,此刻靈機一動,猛想起那個擊敗北門天宇的綠袍
    人來,失聲道:「北門天宇可是敗在前輩手下的?」
    
      那人哼了一聲,笑道:「爾等可是打算為北門天宇報仇來著?」
    
      藍氏昆仲一聽,忙拱手道:「非也非也!我們是……」
    
      那人喝道:「閉嘴!爾等看好了!」單手一揚,距地兩丈外的一棵柏樹「卡啦
    」一聲響,攔腰折斷,斜斜倒下。
    
      藍氏昆仲幾曾見過如此強勁的劈空掌力,駭得六神無主。撲通!雙雙跪下,口
    中不迭聲地叫道:「前輩息怒,前輩息怒,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我等風聞前輩擊斃
    了北門那廝,特趕來為前輩慶賀。這小子是北門天宇的門下……」
    
      那人怒道:「老天與北門天宇決鬥,是英雄較技。爾等鼠輩,又懂得什麼?還
    不快滾!休要多嘴多舌!」
    
      藍氏昆仲對北門天宇已十分懼怕,現在又遇這個強過北門天宇的人,哪裡還敢
    放一個屁?爬起來,躬身後退十多丈,轉過身去,如飛一般逃走了。
    
      白不肖死裡逃生,驚魂未定,只聽那人「格格」嬌笑,競是奇芙蓉,不由又驚
    又喜。
    
      奇芙蓉一個跟斗翻下來,拉住白不肖的手,關切地問:「他們沒傷了你吧?」
    
      原來奇芙蓉放心不下,睡到中夜,出來看視,正遇到「括蒼雙龍」在盤問白不
    肖,欲待出頭助白,又恐敵不過雙方,反禍及爺爺,於是心生一計,回木屋取了爺
    爺的綠飽穿上,用刀將柏樹切斷九分,拿細繩拴了,自己竄上另一棵樹,揚手時把
    柏樹拉倒。所幸月色昏暗,藍氏昆仲又是驚弓之鳥,無心細察,被她的「神功」嚇
    得屁滾尿流。
    
      當下,白不肖謝了奇芙蓉的救命之恩;回想方纔的情形,猶自後怕,由衷說道
    :「你兩番救我,我實在不知何以為報?」
    
      芙蓉推他一把,說:「說什麼報不報的,你只要少來氣我便好了。咦?你方才
    脫手飛刀那一招,哪裡學來的,妙得緊呀!」
    
      白不肖對此一直百思不解,臉上一熱,愧道:「我被那藍天龍拂中臂膀,震脫
    了彎刀,自忖性命不保,誰知竟有奇跡發生。想來總是師父憐我孤苦,顯靈助我吧
    ?」
    
      芙蓉笑道:「鬼話!死人怎會顯靈?只有我這活人才會較神扮鬼!我看,你下
    番打不過別人,也可依樣葫蘆,把刀丟掉,或會反敗為勝。」這自是嘲笑他連自己
    的兵器都拿不住,也沒想到這其實正是使「冷月寒霜」的訣竅。
    
      兩人說笑一陣,白不肖不好意思再獨宿林中,便隨芙蓉返回木屋。這時,東方
    既白,兩人一夜不得安睡,倦意襲頭,打了幾個哈欠,相視一笑,各自回房安歇。
    
          ※※      ※※      ※※
    
      次日,白不肖醒時,已日上三竿。忽聞肉香飄來,腹中頓時咕咕作響,口裡酸
    津直冒。急翻身下床,趿鞋出屋,見灶間蒸汽騰騰。掀開鍋蓋,見有大半鍋牛肉已
    煮得爛熟,香氣撲鼻。
    
      北門天宇生性淡泊,每日皆素菜素飯,是以師徒二人,少近葷腥。白不肖雖不
    以為苦,打熬不住時,也偷你在外抓些青蛙、魚蝦、長蛇、野兔調劑。今見半鍋香
    噴噴的牛肉,食指大動,顧不得油手,即撈了一塊大嚼起來。
    
      七八塊牛肉下肚,才想起牛肉的來路,步出門去,抬頭一看,屋簷下懸著一排
    尺把長半尺寬的熟牛肉,兀自滴著湯汁、芙蓉坐在小凳子上。身旁一堆乾草,正在
    搓草繩。
    
      白不肖大奇,正待開口相問,那芙蓉已抬起頭來,淡淡一笑,說:「你先去吃
    飯、吃肉,再來幫我搓繩。」
    
      白不肖見她笑得不甚自然,眉宇間蘊著一股憂鬱,心中納悶,問道:「你搓繩
    作甚?哪裡來這許多牛肉?」
    
      芙蓉把頭一低,悶聲道:「你休多問,先去吃了飯來!」口氣峻厲,大非常態。
    
      白不肖心中慄慄,回屋盛了一碗飯,三口兩口吞下,出門在芙蓉身旁蹲下,問
    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快告訴我。」
    
      芙蓉一邊搓繩,一邊說:「我殺了你的一條大牯牛,你心疼不心疼?」
    
      白不肖這才明白了這許多牛肉的來歷。那兩條大牯牛是他自小喂大的,旦夕相
    處,猶如同伴。聽芙蓉這一說,眼前出現那牛哀聲長號,血污狼藉的慘象,心中一
    痛,沉吟未答。
    
      芙蓉冷笑道:「幸好我事先沒告訴你,否則,你哪裡肯讓我殺牛?」
    
      竟是譏刺他的吝嗇小器。牛死不能復生,悔也無用。
    
      他笑道:「一條牛又算得什麼?我的命是你救的,你喜歡怎樣就怎樣!」這兩
    句話由衷而發,倒也說得慷慨激昂。
    
      芙蓉側眼睨他一眼,抿嘴噗哧一笑,將一縷柔軟金黃的鬢髮捋到耳後,嗔道:
    「叫你幫我搓繩,你怎不動手?賊眼烏珠滴溜溜看我作啥!」
    
      白不肖與芙蓉相處數日,只覺其聰慧狡黠,精明能幹,又處處護著自己,心中
    早將她當作可依靠的姐姐,並無他念,現在芙蓉忽出此語,也就直統統地說:「你
    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芙蓉低叱道:「你這醜小子!」忽紅了臉,一個勁地搓草繩,再不吭聲。
    
      白不肖見她忽嗔忽喜,也不以為意,搬過一塊方石作凳子,坐下搓繩。
    
      蟬在樹林中聒噪。泉邊的桃樹上,一隻熟透了的鮮桃。「撲通」掉在水裡。白
    不肖暗叫聲「可借!」起身去搞了十八隻桃子,用水洗淨了,用衣褲兜了來給芙蓉
    。芙蓉揀了一隻,不住用手摩挲著,卻不急著吃,定定看了一會,忽幽幽歎了一口
    氣。時已近午,陽光透過葉隙零落漏下,落在她粉紅衣衫上面,猶如鑲了片片金箔
    。她那張汗濕的臉上,血色充盈,透出一種少女的嬌艷和嫵媚。白不肖的一顆心,
    沒名堂地急跳起來,忙掉開目光,搭訕道:「你還沒告訴我,搓這麼多的草繩作甚
    ?」
    
      「我們要走了。我爺爺行動不便,須用長繩把他懸下陡崖。」
    
      白不肖腦中嗡的一聲,「走?走到哪裡去?」他頓時心亂如麻。
    
      「我爺爺說,我們留在白鶴山,危險太大。『括蒼雙龍』雖被嚇退。但定會有
    許多江湖豪強來此。倘是你師父的朋友,即是我們的敵人;倘是你師父生前的對頭
    ,也不見得會是我們的朋友。是以,只好一走了之。我們打算到杭州去,在西湖邊
    覓一隱秘處所。我爺爺的最大心願,就是在西子湖畔,山水之間,怡養天年。」
    
      芙蓉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哽咽,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她背過臉去,續道:
    「我長到這麼大,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於情於理,你不能與我們同行。從此天各
    一方,後會無期了。我只願你自己保重,待我們走後,也找個地方躲起來……」
    
      白不肖只覺心慌胸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雖無一日不想著為師報仇,卻也
    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和芙蓉分手。從道理上講,芙蓉是仇人之孫,萬無成為知己的可
    能;但機緣湊巧,情勢所迫,她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更是平等相待、殷殷關心的
    朋友。他幼年失怙,師父是個方正持重的人,山下的人們,無不以他的醜陋為嫌,
    都以折辱欺凌他為樂。好容易有了一個氣味相投的朋友,關切體貼。只道唇齒相依
    ,永不分離,在這山上廝守一生,再不寂寞孤單了,誰知又將揮手作別。他心中倒
    海翻江,有說不出的難受,只癡癡望著芙蓉,眼中落下淚來。
    
      芙蓉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自己心裡也十分傷痛,強自忍住,柔聲道:「
    天下無有不散的筵席。你是一代大俠之徒,自會受到各位前輩名俠的看顧照拂。我
    爺爺說,你根骨不凡,日後的成就不可限量。眼下,只不過如劍在匣中,未現其利
    。所以,你切不可妄自菲薄。須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海不擇細流,
    故能成其深!』這是我爺爺一生的心得。他說,天下的武人,欲成大器者,切不可
    拘泥於一門一派的招式,惟有博采眾長,不拘一格,方能臻於化境,所向無敵!」
    
      其實奇竹瘦很想收白不肖為徒,但芙蓉心知這絕無可能,是以隱略未說。
    
      不肖一向自卑,並不敢以「大器」自居。芙蓉的這番溫諭慰勉,激起他深埋心
    中的自尊自強,奮勇向上的意氣,便深深點頭,說:「你的話,句句都為我好。從
    今而後,我定照你說的去做。大丈夫自當雄飛天外,決不學蓬雀安居草間!」
    
      幾句話說得大氣磅礡,芙蓉微微頷首,甚感欣慰。一個人如常淒悽慼戚,愁眉
    苦臉,其相必也黯然無光。此時,白不肖胸中豪氣盛生,一張醜臉上也眉飛色舞生
    機勃勃,兩隻眸子光彩熠熠,別有一種神清氣朗的魅力。
    
      芙蓉心中一動,暈生雙頰,忍不住說:「壯哉!少年!」
    
      白不肖見芙蓉的臉忽白忽紅,不明所以,想到分離在即,心中一陣難過。小聲
    道:「你不能多住些日子再走麼?」
    
      芙蓉知他心意,自己也不勝依依,小聲說:「我們明早就動身。我會記得你的
    ,不知你會不會忘掉我?」她眼圈一紅,低下頭去。
    
      白不肖心中酸楚,強笑道:「我怎會忘掉你呢?要不要我發個毒誓?」
    
      奇竹瘦突然在屋裡大叫:「芙蓉!你休聽他甜言蜜語!這小子賊眉狗眼的,不
    安好心!」
    
      芙蓉比不肖年長一歲,已初解人事,聞言大窘,嗔道:「爺爺!你要要胡言亂
    語!你再多嘴多舌,我就拔光你的頭髮!」
    
      不肖丟下手中草繩,站起來,沖屋裡大聲道:「奇老爺子!眼下,你身負重傷
    ,我不來難為你。你記著,十年後,我必來尋你決一高低!」
    
      「好!好:一言為定!」奇竹瘦答道,屋中再無聲息。
    
      芙蓉忽叫聲「不肖,」展開右手心給他看。她那潔白如玉的手心裡,有兩顆龍
    眼核大小、晶瑩碧綠的珠子,看上去玲瓏剔透,甚是可愛。
    
      「這是什麼?」
    
      「這是『百草精珠』。我在海南時,一隻千年老猿送給我的。能療百毒,長內
    力。我本早該給你服下的,又怕你痊癒了要不利於我爺爺,故想明晨動身前給你。
    現在你既與我爺爺訂下十年之約,給你也無妨了。」
    
      不肖知這兩粒綠珠是寶物,自覺受惠太多,百般推拒,不肯收受。芙蓉虎起臉
    ,怒道:「我就不喜見你這般小家子氣!」劈手拿住不肖的下頷,把兩粒「百草精
    珠」丟進他嘴裡,又往他胸口輕擊一掌。白不肖被她制住了,動彈不得,喉間咕嘟
    一下,珠子就滑了下去。
    
      芙蓉推推他:「你且去運氣化解。『百草精珠』是百草之英凝結而成的,丟在
    沸水中都化不開,何況在人的肚腹中?你須每日運氣兩個時辰,三年才能化開一粒
    。」
    
      於是,不肖自去屋後打坐運氣。他的內功心法,得自北門天宇所授。北門天宇
    最重視內功修為,白不肖從他學了七年,多少有些收穫。他趺坐於地地,氣沉丹田
    ,以意導氣,周遊四肢百骸,不久便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      ※※      ※※
    
      午後,芙蓉已將草繩搓好,盤在院子裡的批把樹下。簷下的熟牛肉也瀝得半干
    ,收起來,裝在布囊裡。白不肖見芙蓉忙進忙出,有心要幫她一把,卻又插不上手
    。見院內尚有搓繩剩下的乾草,想他們旅途遙遠,左右無事,便坐下來給他們打草
    鞋。到晚上,兩雙草鞋打成了。
    
      吃了飯,不肖在泉水旁洗了澡,又將院內的草繩搬進屋裡。正好,芙蓉給她爺
    爺服了藥,端著空飯碗出來。兩人相視一笑,再過幾個時辰就要分手了,心裡有許
    多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相對無語,各自都有些不自在。芙蓉將油燈剔亮,看看
    白不肖身上的衣衫上有個小洞,便說:「你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補一補。」
    
      白不肖搖頭道:「不用。我自己會補。」芙蓉知他但凡縫補漿洗諸事,皆是自
    己料理,也不再勉強,笑道:「我也累了——你日後作何打算?」她眼含真情,語
    聲發顫,似是放心不下,大有依依不捨之意。
    
      白不肖心中感動,暗忖自己不知哪世修來的福氣,竟能結識如此關心自己的風
    塵知己,他對日後生計尚無所籌劃,但怕芙蓉牽掛,故作坦然,說:「我師兄南宮
    虎會來接我的。」
    
      其實,他根本不知南宮虎現在何處,此刻,只一心一意盼望芙蓉旅途平安。「
    我師兄南宮虎,慷慨豪邁,對我最好——你間關千里,一路多加小心,若遇阻礙,
    還是轉來……」他真情流露,也不想他們倉促離去原是為了避禍,豈有回來之理了
    只是盼望能多聚一時,是以就口不擇言。
    
      芙蓉微微一笑,還待叮囑他幾句,忽然,外面傳來忽哨聲,聲音雖微,又夾在
    風搖木葉、泉水流潺的聲息之中,但她聽力敏銳,頓時面色一端,側耳諦聽。
    
      白不肖見她神情凝重,不知為了什麼,正要出口相詢。芙蓉輕噓一聲,堅指唇
    間,示意他別出聲,又應指門外。
    
      白不肖傾聽了一會,只聞風聲、水聲、蟲鳴聲,別的並無異樣,正自納悶。東
    屋奇竹瘦在說話了。「這幫賊坯!來得倒快!來便來吧,卻又有許多張致!」
    
      霍地,屋外忽哨聲大作,遠遠近近,此起彼落,匯成一片,在黑夜中傳來,顯
    得分外恐怖。
    
      芙蓉、白不肖急啟門看。夜霧沉沉,樹影重重,風聲勁急,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東屋裡,奇竹瘦又朗笑道:「哈哈!竟有十七人之多,倒真是瞧得起老夫呢!」
    
      這時,白不肖才聽到屋前林中,屋後坡上,隱約有急遽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器碰
    撞的磕擊聲,驚得林中宿烏撲拉拉四下裡亂飛。
    
      在這樣的黑夜,小小的白鶴山上一下子來了這許多江湖人物,在白不肖的記憶
    裡,還是頭一遭。他緊張得心頭怦汗直跳,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轉眼看芙蓉;她
    臉有驚懼之色。他心中忽起一種慷慨激昂的情緒,覺得應當保護她。他竟忘了自己
    的武功尚遠遜於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突然,門外刮進一陣涼風,吹得灶台上的油燈火苗亂晃。而門外黑夜中,陡然
    亮起一支火把。火把如一條懸空的火蛇,扭動著身軀快速游動近來。緊接著,一支
    支火把相繼點燃,照出了一個個高高矮矮的人影。一雙雙發光的眼睛,在火把陰影
    中閃爍不定。
    
      風聲、水聲、蟲鳴聲一齊消失了。四下裡一片凝結了的寂靜。
    
      「芙蓉閃開!」一聲暴喝猶如半空裡打了個干雷,門外的火把也似被這聲暴喝
    驚得火苗一矮,隨即又竄得更高。
    
      芙蓉和不肖兩人只覺脖領一緊,身子懸空飛起,又向兩旁跌落。回首看時,只
    見灶屋中間赫然多了一個坐在太師椅上的綠袍老者,正是奇竹瘦。
    
      白不肖萬想不到,重傷未癒的奇竹瘦還有如此超卓的功夫,心下又是吃驚又是
    佩服。門外眾豪不知,他是曉得的,奇老頭雙腿的經脈尚未打通,實際上形同半身
    不遂的癱子。他連人帶椅從東屋躍出,又提開門口的芙蓉和不肖,椅腳落地寂然無
    聲,這身功夫怎不驚世駭俗?門外眾豪中有人看得真切,也不由脫口讚道:「好功
    夫!」
    
      奇竹瘦端坐椅上,目光炯炯,白髮披肩,威風凜凜。他忽然昂首發出一陣震人
    耳鼓的豪笑,朗聲道:「奇竹瘦在此!好朋友們報上名來!」
    
      他的聲音傳出老遠,門外的火把人影騷動了一陣,忽又一線排開,整齊地移上
    前來,離木屋三丈處停住了。熊熊的火光下,來人的面目都一清二楚。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有僧有俗,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七人。這些人有的神情木然;有的緊咬牙
    根怒容滿面;有的東張西望,神色茫然;有的喜笑顏開,聳眉咧嘴;有的死樣怪氣
    ,低眉垂目。各種各樣的表情呈現在各種各樣的臉上,組成一幅氣氛詭異的圖畫。
    
      位居中間的是五位緇衣芒鞋,手執雲帚,背負長劍的尼姑。年紀最大的已白髮
    森然,臉皮打皺;最年輕的才十八九歲,清麗脫俗,面帶羞容。火光下,那白髮老
    尼越眾而出,拂塵一揮,合什打個問訊,雙目間處精光四射。她開口道:「峨眉派
    靜空率門下『圓』字輩四弟子見過奇先生。」
    
      奇竹瘦點點頭,笑道:「原來是靜空師太,別來無恙!四十多年前,你還是個
    天真爛漫的小尼姑。歲月侵尋,青燈黃卷催人老啊!想不到你也宛轉峨眉能幾時,
    須臾鶴發亂如絲!真是『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唏』,來日無多啦!」
    
      言語中竟含著無限的感慨。這靜空是峨眉派現任掌門人的小師叔,四十多年前
    曾以花容月貌馳名江湖。眾豪中的老英雄都還記得她與天山派風流書生金天的一段
    孽緣佳話。而今,風流書生金天早已作古,靜空也已變成弓腰曲背滿臉皺紋的老尼
    姑,世事滄桑,怎不叫人感慨萬千?眾豪中有人發出輕輕的歎息聲。
    
      那靜空師太神色木然,似乎奇竹瘦所言與她毫不相干。她又說:「四十多年前
    ,奇先生壞我靜照師姐的清譽,作下逆天大罪。黃山一役,我只道你已前往西方極
    樂世界,沒料到你竟逃脫性命。本該當隱姓埋名,與草木同朽,方可稍減罪愆。誰
    知你又混跡江湖,專折辱我佛門女弟子,可謂惡貫滿盈。但我佛慈悲,你如將解藥
    交出,從此洗心革面,脫胎換骨,我尚可給你指一條生路。我言盡於此,何去何從
    ,奇先生快快決斷。」
    
      奇竹瘦道:「師太此言差矣。遙想當年,靜照與我兩情歡洽,合天理,順人情
    ,卻又礙著了誰?你靜空與金天,也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江湖上誰不稱羨?都
    是你那位玄妙師父多事。靜照的慘死,不去說了。而金天風流倜儻,也鬱鬱而終。
    凡有心肝者,誰不扼腕歎息?往事已矣,不提也罷!師太,你看你身周的『圓』字
    輩弟子,個個是如花初放的窈窕淑女,你卻拿些腐得發臭的清規戒律來鎖住春光,
    還有幾分慈悲之心?我調製的『陰陽和合丸』並無解藥。你門下服了此藥的小師父
    們,只要在兩年內得配郎君,便可無虞。郎君便是解藥。哈哈哈……」
    
      奇竹瘦放聲大笑,似乎積鬱全舒,暢快異常,全不把眼前欲取他性命的眾豪放
    在心上。這份膽略和豪氣,令侍立一旁的白不肖為之心折。他心中忽起一種奇怪的
    念頭,覺得人世間的善惡是非並不如師父所教導的簡單明瞭。
    
      靜空師太雲帚一揮,退回人叢,只冷哼一聲,並不言語。左邊走出一位紅臉壯
    實的中年漢子,他身著白稠密扣勁裝,打著綁腿,腰裡插著一副雙鉤,看去是一臉
    的正氣。他朝奇竹瘦打了一躬,朗聲道:「在下是『正人鉤』掌門人文方遠,奉敝
    門太上掌門陳濟世老爺子之命,率門下弟子劉東嶽、錢之希來拜會奇老爺子。風聞
    敝門的大恩人北門大俠遭奇老爺子的暗算,不幸身亡。道聽途說,不敢確信,還望
    老爺子據實相告。」
    
      奇竹瘦冷笑道:「陳濟世既為『太上掌門』,為何不敢出頭,卻叫你來送死?
    不過,這也是你們『正人鉤』一派世代相沿的老規矩。技不如人,羞於言敗,倒打
    一耙,這也是你們『正人鉤』門中世代相習的老伎倆。我在你們的祖師爺何正人手
    裡就領教過了。下去!」
    
      文方遠又是一揖,退回人叢。緊接著相繼出來的是「超山梅花鏢」門下大弟子
    胡為、「鷹翎刀」掌門人周鐵、「錢江幫」副幫主「笑面虎」屠無之、「八卦劍」
    門中青年好手古相若、少林寺的大悲和尚、武當山的空塵道人、齊雲山的清水閣主
    。「雁蕩三英」中的老二「鐵筆銀鉤」王宏英、「黃山紅巾」派中高手「滿天星」
    潘大妹等等名震大江南北的俠客劍女。
    
      這些武林豪強,或與北門天宇交好,欲為他報仇;或與峨眉派有淵源,前來助
    拳;或直接跟奇竹瘦由解不開的宿怨,前來了斷;或自負武藝絕世,要打敗奇竹瘦
    以揚名立威;或只為看熱鬧見世面;或既為趕熱鬧,又想乘機結交名流以自高身價
    。一一自報姓名,各說些氣壯山河的門面話後又紛紛退下。雖然各懷私心,倒也同
    仇敵汽,意氣風發。
    
      來人之中,白不肖只認得「正人鉤」掌門人文方遠和他的兩個徒弟劉東嶽、錢
    之希。三年前,文方遠接掌「正人鉤」,曾舉行盛大的儀式,遍邀大江南北武學各
    門派名流赴會。北門天宇因與老掌門陳濟世、新掌門文方遠兩代交契深厚,是以帶
    了白不肖前往慶賀,在山陰太平莊住了三天。那文方遠為人正直謙虛隨和親切,並
    不以白不肖年幼無知而輕慢他,常抽空找他說話,還特命二徒弟錢之希陪他四處玩
    耍。那是白不肖第一回隨師遠行,故而印象深刻。當他一看到文方遠時,心中一跳
    ,忽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愧,很怕文方遠發現自己,偷偷往燈下陰影退去。
    
      這時,白不肖猛然發現自己落入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門外強豪初現時,對方
    的聲勢嚇人。他就自然而然地將奇家祖孫的安危當作自己的安危,是以將師父的寶
    劍遞給芙蓉,自己也緊攝刀柄,一心一意想著如何突圍脫身。但當認出文方遠等三
    人,那是師父的好友,正是為師父報仇來的。才如夢方醒,自知別說什麼與奇家祖
    孫聯手拒敵,就是作壁上觀都將被視作大逆不道之舉。論理,門外眾豪是友,門內
    奇竹瘦是敵,但他卻與敵人站在一起,為敵人的安危而焦慮,實在是太可恥了!
    
      他站在奇竹瘦身後,心亂如麻,不知怎麼辦才好。如要報師仇,此刻是最好的
    機會。他只要把刀輕輕抽出,出其不意,白刃一挺,即血花四濺。他彷彿看到奇竹
    瘦連哼一聲都來不及,那顆白髮覆蓋的頭顱便凌空飛起。什麼十年之約,口說無憑
    ,根本不必去理會。
    
      當然不允許別人傷害芙蓉,門外眾豪想必也不會為難一個小女孩。假使有人要
    起歪心傷害無辜,文方遠一定會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以他在武林中的身份,一諾
    千金。
    
      他真的將刀抽出三寸。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奇竹瘦的脖子——那裡是下刀最好的
    地方。甚至不用多大的臂力,只要刀一出鞘,隨勢一拖,即大功告成。他的心咚咚
    敲打著胸腔。他屏住氣,感覺到抽刀的手臂上肌肉正一條條繃緊了。
    
      但是,這樣好嗎?應該嗎?以這老兒的功夫,要擊斃他身後的仇家之徒,簡直
    不費吹灰之力。以他的閱歷和經驗,面對大敵,身處危地,卻對身後要暗算他的人
    毫不關心。是他的疏忽呢還是他相信這個少年的十年之約?相信一個人說了話是算
    數的?相信一個未成年的少年不會有成人的奸詐和心機?
    
      白不肖發抖了。他為自己方纔的念頭感到可恥。他攥刀的手心裡一把冷汗。他
    鼻腔裡噴出的粗氣居然掀動了奇竹瘦腦後的幾莖白髮。他對眼前這顆頭顱居然生出
    一種奇怪的敬意。
    
      一個武學大家或應該有這樣一種過人的氣度吧——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糜鹿
    興於左而目不瞬。群居不倚,獨立不懼。在強敵環伺之下,從容談笑,視生死為尋
    常事……
    
      白不肖正在思索,門外眾豪中靜空師太又越眾而出,懷抱雲帚,厲聲道:「奇
    竹瘦!你面對這許多一流高手,竟猶自端坐不動,如此自大,真當我匣中寶劍不利
    嗎?」
    
      這老尼姑在峨眉派中已屬最高輩分,峨眉派弟子眾多,聲勢浩大,在武林中與
    少林、武當鼎足而立,這次率眾前來,自然以她為首。
    
      她一向目高於頂,見奇竹瘦一直端坐椅上,早就憋了一口氣,忍不住出言相責
    。眾豪也鼓噪起來,紛紛亂叫:「快滾出來!」「老子一刀做翻你!」
    
      奇竹瘦石帶微笑,道:「師太誤會了!老夫有這許多大英雄大豪傑來捧場,幸
    何加之!只是老夫日前與北門天宇較技,受了點兒小傷,眼下兩腿尚不良於行,只
    好坐著領教諸位的身手了。」
    
      此言一出,白不肖又是一驚。門外的十七人,個個身手不凡,奇竹瘦即使未受
    重傷,也無勝算。現在自洩短處,豈不是叫對方以己之長來攻他的短處嗎?
    
      門外眾豪卻將信將疑。靜空師太「嗆啷」反手拔出背負長劍,叫道:「奇竹瘦
    ,我知你武功高強,奸詐陰險,自忖一人不是你的對手。好在今日不是打擂台比武
    藝,是長劍蕩魔,鐵帚掃妖!我們峨眉派聯手與你鬥一鬥。你操傢伙吧!」
    
      她長劍一揮,身後四個「圓」字輩的弟子一齊拔劍,躍前數步,與靜空並身而
    立。個個杏眼圓睜,峨眉倒豎,毫無出家人的慈悲,卻有羅剎女的凶狠。
    
      「且慢!」那「正人鉤」掌門人文方遠叫道。眾人也沒見他怎麼縱躍,只覺人
    影一晃,他已挺身擋在靜空等人前面。
    
      文方遠將手抬了抬,說道:「我們前來白鶴山,是要向奇先生討一個公道。奇
    先生是前輩高人,四十多年前就已名滿天下。但只手難改雙拳,今日之戰非比尋常
    ,奇先生有什麼要交代的,即請示下。但凡不違江湖道義之事,晚輩等無不從命!」
    
      他是一門之掌,雖然面容祥和,言語謙虛,但掩不住那股發號施令,統率群雄
    的豪邁氣度。這兒句話說得不卑不亢,甚是得體。眾人都已看見奇竹瘦身旁有兩個
    孩子,如果一動上手,兵刃不長眼睛,誤傷了孩子,有違俠義行徑,因而都在心中
    說:文大俠畢竟不凡。
    
      一個人武功低微,尚可勤學苦練以求進境,但那種大俠的氣度和風範卻是與生
    俱來,再也學不像的。相形之下,靜空縱然輩高位尊,卻顯得浮躁飛揚,太沉不住
    氣了。
    
      靜空原擬衝殺過去,被文方遠一打岔,手舉寶劍僵在那裡,模樣甚是尷尬,頓
    覺大失面子,但文方遠是同道友軍,不能向他發作,只得訕訕地垂下長劍,冷笑道
    :「文大俠你有所不知,一應壞事,那小魔頭都幫著老魔頭干的!豈能饒過她?」
    言下之意,是要斬草除根。
    
      眾豪都是俠義道中人,無不眉頭一皺,暗道:靜空師太未免太過激烈了。但若
    饒放了小孩子,留下禍根,亦將後患無窮。是以皆不作聲,看奇竹瘦怎麼說。
    
          ※※      ※※      ※※
    
      奇竹瘦久歷江湖,一看眾豪的神情,便知今晚必不能善罷甘休。他自己早已將
    生死置之度外,掛念的就是芙蓉的安危。但他生性孤傲,決不肯向敵人軟言相求。
    
      因此,他將芙蓉叫到跟前,撫摸著她的頭,眼中含著慈愛之色,低聲道:「鬼
    丫頭,爺爺今晚是要歸位了。你跟著爺爺這許多年,沒過上一日安生日子,爺爺總
    覺著對不住你。過一會動起手來,你不要管我,伺機衝出去。倘若老天開眼,你能
    逃生,從此隱姓埋名,千萬不可說是我的孫女,千萬不要存著為我報仇的念頭。切
    記!切記!」
    
      芙蓉己是淚流滿面。她十幾年來與爺爺相依為命,也經歷了無數的江湖爭鬥、
    武林風波。有時敵方的人數多過今日一倍,她也未見爺爺有如此凝重的神色。而這
    一次,爺爺重傷未癒,十成功力,最多只剩三四成,況且兩腿疲軟,不良於行,毫
    無突圍的希望。來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無須動手,強弱之勢已判,勝敗之
    數已定。爺爺已抱定從容赴死的念頭,她難道就不能慷慨就義嗎?但為了不使爺爺
    分心,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用十分溫柔十分聽話的口氣說:「爺爺,我一定聽你的話
    !」
    
      奇竹瘦笑一笑,忽回頭對白不肖道:「小子,你可以出去了!」不等白不肖回
    答,他亢聲朝門外叫道:「北門天宇的小徒兒出來了,爾等要放暗器!」
    
      門外眾豪顯然沒想到房中的另一個孩子竟是北門天宇的徒弟?更不相信北門的
    徒弟會和大魔頭奇竹瘦在一起而安然無恙。靜空銳聲斥道:「奇竹瘦你作要花招!
    」別的人也紛紛附和:「老賊攪啥鬼名堂?」「各位小心了,別中計上當!」拔兵
    器的聲音響成一片。
    
      白不肖的腦中一片混沌,正不知該怎麼辦。暗中忽伸過一隻手,突然扣住了他
    的項後大穴,全身勁力頓失。他心中石光電火閃過一個念頭:糟糕!終是著了奇老
    兒的暗算!耳邊忽響起一個聲音:「小子,你好自為之!」身子即被提起騰空,一
    股大力驀地湧來,托著他的身軀從奇竹瘦頭上騰越反過,大烏似地疾飛出去,騰雲
    駕霧,好似在夢中一樣。
    
      就在白不肖被擲出門,身子還未落地的瞬間,靜空師太運勁於臂,揚手朝飛來
    的這團黑乎乎的人影發出一掌。她雖以劍術、雲帚功稱絕於世,掌上功夫也不弱。
    這一掌使的是陰勁,看似隨意揮送,其實暗蓄一般陰寒透骨的力造,若拍中敵身,
    皮肉無損,卻能斷骨折筋,狠辣無比。
    
      就在她一掌揮出時,驀地裡從身旁湧來一股雄渾的力道,將她撞開一步,同時
    聽得文方遠的聲音:「師太手下留情!」
    
      白不肖的危險還未解除。文方遠內功精純,目力敏銳。他一邊注意飛來的人,
    一邊留心靜空的動靜。他是認得白不肖的,一見靜空肩頭微聳,出口喝止已然不及
    ,當下反手一托,將靜空推開一步,卻哪裡知道身後有個「黃山紅巾」派中的暗器
    名家「滿天星」潘大妹要爭頭功。
    
      潘大妹別的功夫倒不怎麼樣,但一身的暗器實在叫人防不勝防。她幼年曾遇一
    異人傳授功夫,身上從頭到腳,無一處不藏暗器,無一處不可發暗器,是以黑白兩
    道的人物,不管是誰,都對她忌三分。
    
      也正因她的暗器功夫太過玄奧,雖有一副花容月貌,卻無人敢向她擲拋情絲,
    年過三十,仍孑然一身,便更不甘寂寞,哪裡有熱鬧往哪裡鑽,一有機會就要露一
    手,以期博風流俠少的青睞。她頭腦簡單,性子急躁,是以常常要出些亂子,叫人
    啼笑皆非。
    
      所幸,潘大妹只是要露一手,拔個頭籌,並無致人死命的心思。因此,一上來
    並沒立即施展她那「滿天星」的絕技,只發出三枚普通的金錢鏢,射向白不肖身上
    的三處穴道。她的金錢鏢是特製的,一出手就發出「躩——」的哨聲,去勢勁急,
    文方遠大驚,暗說糟糕!只聽「叮叮叮」三聲清音響過,白不肖穩穩地站在地上,
    毫髮無損。三枚金錢鏢和三粒碧蓮子滾落地上。只聽奇竹瘦叫道:「好一夥大俠客
    大豪傑!竟對北門天宇的徒兒也毫不留情。佩服呀佩服!」
    
      文方遠扶住白不肖,把他轉交給二弟子錢之希,雙手一拱:「多謝奇老先生教
    誨!」
    
      眾豪皆知那三粒擊落金錢鏢的碧蓮子確係奇竹瘦所發,暗想:這大魔頭真有過
    人之處。他本來滿可挾待北門天宇的小徒為質,眾豪投鼠忌器,竟也不能將他怎樣
    。誰知他不僅送出仇家之徒,還在危急之時出手救援。這份坦蕩胸襟,不能不叫人
    佩服,故而誰都聽出了奇竹瘦話中的譏諷之意,竟無法反唇相譏。
    
      靜空待看清白不肖果是一個小孩子,回想自己方纔那一掌,心裡也怨自己太過
    莽撞,差一點誤傷了孩子。此刻聽了奇竹瘦的話,不由臉上熱辣辣的。她年輕時貌
    美心善,曾與風流書生金天有過一段情債孽緣,後來終於在嚴師督責下忍痛揮慧劍
    斬斷一脈情絲,從此潛心向佛,青燈黃卷數十年苦修行,卻不意養成偏狹激烈的性
    格,一點小事便耿耿於懷。
    
      今晚兩次被文方遠阻攔,自覺受了從未有過的侮慢,在同來的眾豪面前丟盡了
    面子,心中那股窩囊氣越憋越盛,直欲將胸膛炸開似的。當下她將雲帚往腰間一插
    ,挺直長劍,怒叱一聲:「老賊看劍!」身形一起,身、劍合成一線,如一道閃電
    ,射向屋內的奇竹瘦。劍勢凌厲,身法快捷,要將奇竹瘦一劍搠個透明窟隆。
    
      靜空是峨眉派中「靜」字輩碩果僅存的高手之一,峨眉派現任掌門圓性還是她
    的師侄。她輕功佳妙,這一招「劍挑北斗」是峨眉劍法中狠辣靈動的妙著。看似僅
    一劍,其實是七劍。劍尖連顫,分刺敵手前胸七大穴。而且這七到中,虛虛實實,
    變化莫測,端的厲害至極。靜空的內功修為也到了極;高的境界,一劍刺出,劍芒
    暴長,嗤嗤有聲。
    
      但奇竹瘦面對這電射而來的利劍,不閃不避,只出一左手,手指連動,或點或
    按,或彈或捺,輕輕巧巧地將這一招七劍化解了。而左手驀地從腹下翻出,挾一股
    綿和的掌力擊向靜空。靜空無奈,身在半空閃避不及,只得出左掌相迎。
    
      「轟」一陣響。眾豪只見電射而去的靜空又疾飛而回,在半空中連翻兩個觔斗
    ,才輕輕落地。眾人不知門內的打鬥,只見靜空倏去倏回,輕功超卓,姿勢曼妙,
    不由脫口讚好。
    
      誰知靜空落地後,退了兩步才站住,面色蒼白,胸口起伏,竟似後力不繼的模
    樣。
    
      奇竹瘦忽叫道:「靜空,我念你曾與靜照姐妹一場,讓了你一招,你若再孤身
    犯險,不知進退,休怪我無情!」
    
      靜空運氣三轉,方消解胸口的鬱悶。她自然知道,方才對掌,奇竹瘦未出全力
    ,否則自己已受內傷。但她一向心高氣傲,奇竹瘦不提師姐靜照還害,一提靜照,
    她便怒火填膺。她一向認為,正是奇竹瘦勾引了靜照,弄得她身敗名裂,死於非命
    ,追根究底,靜照雖非奇竹瘦所殺,但罪魁禍首卻是他。因此,她長劍一立,左手
    抽出雲帚,喝道:「徒兒們,跟我一起上,與那老賊拚個死活。」她右劍左帚,狂
    呼大叫,勢若瘋魔,率先撲上。「圓」字輩四弟子也都右劍左帚,緊跟上去。
    
      「圓」字輩四弟子功力有高低,但皆非庸手,見奇竹瘦端坐門內,門口狹小,
    勢難一齊衝入。於是圓明、圓月隨師正面進擊;圓清、圓風分躍上屋頂,搗開苫草
    ,欲鑽入屋內,從奇竹瘦背後偷襲。屋外眾豪急趨向前,團團圍住屋子,守住門窗
    ,一則防備奇竹瘦逃逸,二則隨時準備加入戰團。
    
      白不肖跟在後面,見狀心驚肉跳,不住地自問:我怎麼辦?我該幫誰?眾豪都
    蓄勁備戰,也沒人去理會他。
    
      火光從屋前屋後門窗口照進屋內。圓清、圓風已在屋頂搗開兩個水桶粗的圓洞
    ,將底下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奇竹瘦端坐椅上,擋在門口,以一隻手迅疾無比地伸、縮、點、捺、抓、捏,
    擋住了靜空等人的三柄長劍,三把雲帚。門口狹小,三個人六件兵器擠在一堆,實
    也不易施展。再加上奇芙蓉站在她爺爺椅後,不住地發出青菱、碧蓮抗敵。
    
      峨眉派的武功,歷來以輕靈翔動著稱於世。愈是在空曠之處,展開輕捷飄逸的
    身法,依仗招式繁複,變化多端的劃法,輔以出神入化、專奪人兵器的雲帚,愈現
    其派武功的優長。
    
      現在三人擠作一堆,著著搶攻。一則因奇竹瘦那隻手上的功夫太過玄妙,二則
    奇芙蓉的菱角、蓮子源源而至要分神閃避,還要防備自家人的兵器碰磕露出破綻,
    是以變得棄長用短,束手束腳,哪裡攻得上去。
    
      圓明、圓月的長劍還數度被奇竹瘦手指彈中,那勁力從劍身上傳過來,震得臂
    膀發麻,出劍就失了準頭。所以看上去劍光縱橫、帚影翻飛,其實戰況並不激烈,
    奇竹瘦應對裕如。
    
      圓清、國風二人立即感到自己責任的重大,對視一眼,心意相同,齊叱一聲,
    從洞中縱身躍下。
    
      雖是從高躍下,但要防備屋中人的襲擊。因此清、風二人並不以長創直溯奇竹
    瘦的頭頂心,圓清從東躍向西,圓風從西躍向東。兩人身影在半空相交而過,兩把
    長劍也在半空交剪而過。這一「剪」,自然是「剪」向奇氏祖孫的脖根。
    
      時刻、位置、角度都拿捏得不差分毫,二人輕功佳妙,這一招「靈蛇吞珠」配
    合得恰到好處,眼見就要一擊奏功。
    
      驀地裡,奇竹瘦那只始終下垂椅側的左手輕輕一抖,從地上遽然飛起兩條扭曲
    的長蛇,蛇頭高昂,直噬清、風二人的咽喉。屋外觀鬥的人無不心往上拎。
    
      清、風二人身在半空,眼睜睜看兩蛇撲來,嚇出一身冷汗,危急之中倏反腕回
    劍,空著的兩手交握一拉,身形復又轉身相交,避開蛇頭,分落在東西屋角。耳中
    聞奇竹瘦讚道:「好快的身法!」
    
      原來,奇竹瘦見清、風二尼上房,便拾了兩截草繩在手,等二尼凌空躍下,他
    一抖草繩,分擊二尼。草繩有多重?但他運力得當,兩截草繩竟似兩條鋼鞭,勢道
    勁疾,險些勒斷二尼的脖頸,也幸虧二尼輕功超卓又富急智,才避開這一擊。她倆
    分別站在屋角,駭得花容失色,心悸不已。
    
      靜空見二徒安然無恙,心頭一寬,勇氣倍增,刷一劍刺出,大叫道:「圓清、
    圓風!先廢了小妖女再說!」
    
      清、風二尼此刻已緩過氣來,雙劍合璧刺向芙蓉肩窩。她們不欲傷眼前這小女
    孩的性命,又不敢違逆師命,是以長劍僅在四肢招呼。芙蓉卻不知二尼的心思,右
    手用劍格架,左手仍不斷發出菱角、蓮子。
    
      圓清、圓風都是派中好手,身手不凡,只為有所顧忌,故出劍謹慎,哪知眼前
    這少女劍招狠辣,又不斷發射暗器,她們只好用雲帚捲拂,以二敵一,一時竟還打
    了個平手。
    
      芙蓉向來狡計百出,見菱角、蓮子打不中二尼,越用越少,纏鬥下去,自己必
    敗無疑。因此,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劍走偏鋒,左手一揚,口中喝道:「打你頭
    臉!」清、風二尼正在激鬥,聞言自然舉雲帚一擋,誰知卻擋了個空。芙蓉又叫:
    「打你肚腹!」二尼不敢不信,回劍格架,仍然格了個空。
    
      芙蓉再叫:「打你胸口、背心!」二尼不由一怔,胸口在前,背心在後,她又
    怎能同時打中?但見十數道綠光嗚嗚襲來,卻都射高了,紛紛越過她們的頭頂,辟
    辟啪啪打在牆上,炒豆般連響。忽覺背心後果然被打中數下,所幸反彈回來的菱、
    蓮無法認穴,僅僅一痛而已。但不管怎麼說,以二鬥一,反而吃了虧,在眾親眼前
    ,面子已丟掉了。心中怒氣頓盛,也學芙蓉的腔調,齊喝一聲:「取你小命!」雙
    劍如毒蛇出洞,一刺對方心窩,一搠咽喉,下手再不容情。而且手中的雲帚也不閒
    著,一卷芙蓉的寶劍,一掃她腿彎,直擬將其一舉擊倒。
    
      芙蓉身後是她爺爺,後無退路,而前面的雙劍兩帚皆注上真力,又怎麼架得住?
    
      屋外眾豪見圓清、圓風施出了致命殺著,無不在心中歎息,以為這小丫頭必無
    生路了。
    
      在這萬分危急之際,奇竹瘦怒喝一聲「出屋去打!」反手抓住芙蓉的衣領,連
    人帶椅向前一躍,挾摧枯拉朽之力,怒濤奔騰之勢,轟然出門。
    
      眾豪中雖多是久經爭鬥的豪俠,幾曾見過這等打法?擋住奇竹瘦正面的靜空師
    徒三人,見奇竹瘦突然挾椅撞將過來,勢道驚人,圓明、圓月急往兩旁閃開,只覺
    勁風如刀,割得面頰生疼。
    
      那靜空本居中而立,左右是徒弟,無可閃避,只有往後一仰,背脊貼地,趁那
    椅子將從身上越過之際,挺劍斜刺,將奇竹瘦的大腿切了一條長長的口子。但她自
    己也沒撈到好處,木椅的一隻後腳掃中她的右臂,「格!」一聲脆響,右臂骨頭折
    斷。
    
      這一著真是險到極處,也快到極處。眾豪乍聞驚雷,即見一堆東西轟然出門,
    眼睛一眨,奇竹瘦已坐在高屋三丈之處,白髮飛舞,雙目如電,威風凜凜,身周浮
    塵未落,霧騰騰的彷彿雲氣線繞。
    
      眾豪中不乏見多識廣的武林耆宿見此情景,也不得不暗暗歎道:奇竹瘦若非雙
    腿癱瘓,再多十七人也攔不住他。難怪神勇如北門天宇,也非其敵了。
    
      那靜空師太雖折了右臂,仍翻身躍起,鼓勇向前。她劍交左手,披頭散髮,雙
    目充血,振臂大呼:「今日如不合力剷除魔頭,他日天下武林危矣!」
    
      眾人聽了,心頭一凜。趁人之危,雖於俠有悖,但若不如此,讓奇竹瘦從容逸
    去,養好腿傷再捲土重來,又有誰能制得住他?只有一擁而上,將其一舉殲滅,方
    可永絕後患。於是,都高舉火把,跨步向前,把奇竹瘦和芙蓉圍在核心。
    
          ※※      ※※      ※※
    
      十幾支火把圍成一個大圓圈。這火圈忽而急速左旋,忽而急速右旋。火聲忽忽
    ,腳步聲喳喳,又間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白不肖站在那旋轉的人圈之外,望著人圈中央的奇家祖孫被火光映照的臉龐,
    心中倒海翻江,思潮激盪。他總覺著,這熊熊的火圈會漸漸縮小,那無情的火舌會
    向圈中人舔去,撕裂他們的衣衫,切割他們的肌膚,煎熬他們的血液。他們將在烈
    火中哀號呼叫,痙攣扭曲……
    
      他怕極了,氣極了,卻無可奈何,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這場屠殺的發生。
    
      他仰頭著天,天空漆黑一片。如果這時來一片烏雲,來一場大雨,澆滅這無情
    的殘酷的火焰……
    
      他俯首看地,地上光禿禿的。如果這時地上裂開一條縫隙,將火圈和圖中人隔
    開……
    
      他在心底憤怒呼喊;你們住手啊!你們都是人呀!你們都是生命呀!
    
      白不肖終於喊出來了。他一邊喊,一邊跌跌撞撞奔上去。
    
      「我求求你們,不要打啦!不要殺啦!讓他們走吧!要殺就殺我吧!」
    
      高擎火把快步轉圈的人們停下來了,驚奇地看著這個淚如泉湧的少年,一時不
    明所以——這真是北門天宇的小徒兒嗎?嫉惡如仇的北門大俠怎麼會教出如此忘恩
    負義的弟子來的?
    
      「不要打了,我求求你們!就殺我吧!殺了我吧!」白不肖牽住「鷹翎刀」掌
    門人周鐵的衣袖,哀告道。他見這周鐵慈眉善目的,或許會有一副菩薩心腸。
    
      若非看在北門天宇那死人的面上,周鐵早就一掌拍死少年了。他冷哼一聲,抖
    袖將白不肖摔出三步遠:「這小子莫不是失心瘋了?」
    
      白不肖看到了文方遠,踉蹌著撲過去:「文叔叔!我求求你,叫他們不要打啦
    !我求求你……」一條黑影風快地擋住了他。「啪!」一聲脆響,白不肖臉頰一辣
    ,眼前金星四濺,鼻管裡冒出一股血腥氣。他定睛看處,是靜空師太充滿怒容的眼
    睛。
    
      「你把你師父的臉丟盡了!」
    
      文方遠說話了:「師太息怒!這孩子想是痰迷心竅,神志不清了。之希,你把
    不肖扶到一邊去,讓他好生歇息。」
    
      錢之希應聲過來,一把挾起白不肖,把他拖到遠處的石頭上坐下。解下腰間的
    酒囊,給他准了幾口烈酒,又用雙手,按住他肩膀,不讓他再去惹事生非。
    
          ※※      ※※      ※※
    
      火圈復又轉動。
    
      奇竹瘦端坐椅上,手捏草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在前面掠過去的一張張臉。他
    表情漠然,心中卻充滿焦慮。峨眉五尼,他倒不怎麼放在心上,文方遠、周鐵、大
    悲和尚、「錢江幫」副幫主屠無之等人,才是真正的勁敵。他們與峨眉五尼聯手進
    攻,自己就不可能支撐太久的。何況方才腿上中劍,又流了不少血。
    
      奇竹瘦操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還有多少時間,而是在他身後的芙蓉怎麼突圍
    活下去。現在芙蓉在他身後仗劍而立。看起來,似乎護住了他的後背,其實,卻妨
    礙他無所顧忌地投入戰鬥。正是為了芙蓉,他到現在為止還只守不攻,未使出殺著
    。否則的話,峨眉五尼中的圓明、圓月早就一命嗚呼了。
    
      奇竹瘦這一生,說得上殺人無數,多少成名英雄喪身於他掌下。直到今日此刻
    ,他才明白;殺人即是殺己。
    
      此時後悔,也已來不及了。他低聲告訴芙蓉:「鬼丫頭,你要早一點突圍。你
    突出去了,爺爺才可放手一格!」
    
      芙蓉怎不知爺爺的心意?只聽得不知什麼叫「害怕」二字的爺爺,已然語聲發
    顫,她也明白,最危險的關頭來到了。芙蓉隨爺爺闖蕩江湖多年,自知在眾多高手
    環斗之下,自己這點微末功夫並幫不了爺爺的忙,反使他為之分心分神。但是,她
    又怎能拋下爺爺管自己逃生呢?
    
      她現在只在後悔:不該在白鶴山上逗留過久,設若早一日離去,就不會落到今
    天這個局面了。
    
      芙蓉手執寶劍,注視著那一雙雙在火光下發紅的充滿殺氣的眼睛。
    
      「八卦劍」門中的好手古相若和「雁蕩三英」中的「鐵筆銀鉤」王宏英兩個年
    輕人耐不住了。這兩位俠少,都在二十幾歲的大好年華,各有一身驚人的武功。但
    是,武林中講究論資排輩,只要有一把鬍子,幾條皺紋,就可說三道四,指手劃腳
    。像古相若、王宏英這樣的青年英傑,也不得不仰起頭來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此行中年紀最大的峨眉派耆宿靜空的身手,他們也見識過了,不過爾爾。因此
    ,他倆覺得,該讓小一輩的人出出頭了。誠然,國清、國風的美目纖腰自也是激發
    少年熱情的一個原因。以出色的戰績換取佳人的顧盼,將是最動心的獎賞。
    
      古相若左手舉著火把,右手執劍,腳踏八卦翩若驚鴻地掠出來。王宏英卻足尖
    一頓,將身子一長,騰空而起,兩根帶鉤的鐵筆在掌中盤旋如輪,凌空擊下,勢若
    蒼鷹搏兔。兩個人一高一下,同時擊向奇竹瘦。單從身法而論,瀟灑、飄逸,眾豪
    都脫口讚好。
    
      奇竹瘦身在椅上動彈不得,右掌劃一個孤,向古相若平平推出,左繩一抖,離
    地飛越,竟去勒王宏英的腰。
    
      古相若正要挺劍刺出,突覺一股無形的大力迎面湧來,猶如怒潮澎湃,身不由
    己往後直退。那王宏英眼見繩圈向腰間勒來,身在半空不易閃避,便用雙筆疾撥繩
    頭,意欲將繩頭撥轉方向。
    
      「撲通!」「啪!」
    
      眾豪中有兩人吃了虧。這兩人卻不是出手的古相若和王宏英。
    
      奇竹瘦一掌一鞭,各有奧秘。那一掌明擊古相若,其實是用了「隔山打雷」的
    上乘心法,掌力雄勁自不必說,又暗蘊三重力道,一浪高過一浪。古相若腳步連退
    ,只化解了第一重,卻不知奇竹瘦手掌略偏,後兩重力道湧向文方遠門下弟子劉東
    嶽。劉東嶽猝不及防,一跤跌翻。
    
      草繩那一鞭,貌似攻王宏英,經王宏英雙筆一撥,繩頭疾轉方向,在齊雲山清
    水閣主臂上抽了一記,幸虧勁力已衰,只撕下一截衣袖。
    
      奇竹瘦這手功夫一露,卻點燃了戰火。文方遠一聲長嘯,率眾圍上。眾豪分作
    兩批,一批九人,一批八人。各出兵器,此退彼進,輪番圍攻,是不讓奇竹瘦有喘
    息之暇。奇竹瘦雙掌翻飛,劃出一個個綿綿不絕的圈子,竟在身用築起一堵氣牆,
    不讓眾豪進入三尺之內。這份絕世神功若非親眼得見,誰能相信?
    
      眾豪無不心驚,但手上卻絕不鬆懈,想己方有十七名高手,磨也要磨死他。因
    此也不冒險搶攻,進退有序,一招一式,井井有條。這十七人從未聯手攻敵過,但
    在文方遠的呼叱吆喝之下,配合得十分默契,竟像事先訓練過似的。
    
      奇竹瘦這門「心照神功」,是在海南的六尺巨浪中練成的,輕易不用,蓋因太
    耗真力。眾豪的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他縱然是中流抵住,也有被巨浪壓
    頂之虞。相持片刻,他頭上就冒出縷縷白氣,心知再不打開缺口,就無力助孫女突
    圍了。
    
      眾家見奇竹瘦頭頂白氣氤氳,心中大喜,知道這老兒已近油盡燈枯之際,精神
    倍長,加力猛攻。那位少林寺來的大悲和尚,身胖力大,一根檀木棍長達丈二。他
    力運雙膀舉棍猛劈,一棍打在奇竹瘦肩頭,突覺手中一輕,卡嚓聲中,棍斷兩截。
    棍子彼端已入敵手,自己只握著四尺長的一段。還沒等他悟過來是怎麼回事,又覺
    腰間一緊,身子橫飛。原來奇竹瘦誘他攻入,在運力斷棍的同時,已抖草繩拴住了
    他的腰,使勁一甩,將大悲甩起半空一蕩。那和尚便如一隻碩大無朋的流星錘盪開
    一個大圈子。眾豪中有兩人退得慢了一步,被大悲的身子撞中,口吐鮮血,昏死過
    去。
    
      這一變故,大出意外,眾豪雖有火把、兵器在手,只因不知那繞繩旋飛於空的
    大悲的死活,誰也不敢拿傢伙往他身上捅,只退得遠遠的,惟恐撞到自己。
    
      此時,芙蓉若要突圍,正是良機,但爺爺的低喝,她卻恍若未聞。
    
      良機稍縱即逝。奇竹瘦見眾豪已都站好方位,暗歎一聲,一抖草繩,將大悲摔
    落於地。
    
      眾豪一見大悲落地,挺刃又上。不防那草繩在地上一掠,又捲起一個方才被撞
    昏的人。一如先前,奇竹瘦用力揮繩,不讓眾豪近前。這時,「滿天星」潘大妹瞧
    出便宜來了,她柳腰輕扭,雙手齊揚,飛刀、鐵蓮子、三稜鏢、梅花針、飛蝗石、
    沒羽箭、透骨針,諸般暗器驟雨般襲去。芙蓉急舞劍躍前,擋在爺爺身前。只聽叮
    叮噹噹打鐵似的,大部分暗器都被擊落於地,但終有一枚海花針刺入她小腿肚。
    
      奇竹瘦一見芙蓉身形一歪,便知其故,手腕一抖,將繩上那人向潘大妹直撞過
    去。潘大妹正在興頭上,突見一人橫飛而來,嚇了一大跳,返身便逃。哪裡逃得脫
    ?後心如大石砸中,雙雙踣倒於地。
    
      這一手人砸人功夫,眾豪心驚肉跳。卻見那草繩一垂,呼地又捲起一人。突聞
    奇竹瘦高呼:「芙蓉快走!」他繩頭脫手擲出。
    
      本來繩上一頭是人,另一頭握在奇竹瘦手中。此時那繩頭從奇竹瘦掌中脫出,
    想來定是繩上份量太重他甩脫了力。被繩子捲住的那人便如一條飛龍,拖著身後長
    繩越過眾豪頭頂,遠遠落在草地上。
    
      一待長繩脫手,眾豪再無顧忌,蜂擁而上。只聽得「哎喲!」「哇!」數聲慘
    呼,數聲悶哼,一把劍、一支鐵筆、三支火把、一隻斷手、一顆頭顱……從人叢中
    直飛上天,又有血雨噴灑,也有人影砰然倒地,兵器摔出老遠,碰到石頭叮噹作響
    。緊接著,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一支將熄的火把,把七個疲憊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夜風捲起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突然,一個女孩子的哭叫聲打破了這血腥的寂靜。「爺爺!爺爺!」
    
      那是芙蓉的聲音。
    
      原來,長繩第三次捲起的是奇芙蓉。奇竹瘦的狡詐,竟是遠勝狐狸。眾豪中誰
    也沒想到,奇竹瘦居然會用這樣一個空前絕後的方法,將孫女像擲石子一樣擲出重
    圍。
    
      靜空師太正在對圓月和圓風兩尼的屍體垂淚。這一役,她峨眉派最慘,四弟子
    兩死兩傷,她自己也折了右臂。雖然終於把奇竹瘦擊斃,付出的代價畢竟太大。她
    一聽到芙蓉的哭叫聲,心頭一震,從地上撿起長劍,側耳細聽。隨即一個轉身,手
    舉利劍,邊跑邊狂喊道:「小妖女納下命來!」
    
      芙蓉被繩卷拋出,落下地時雖未損傷,但腦子卻被震得昏昏沉沉,手中劍也不
    知落於何處。等她神志清醒過來,戰鬥已經結束。遠遠看去,那張椅子已然不見。
    她陡失親人,心神大亂,忍不住出聲哭喊,一步步走過來,腿上一痛,又摔倒於地。
    
      待她拔出腿上鋼針,站起身來,見那靜空形若瘋獸,狂奔而來,這才返身逃跑
    。本來以她的輕功,又有夜幕掩護,不難脫身。但因心中傷痛,左腿又受了輕傷,
    縱躍不靈,竟被靜空縮短了距離。
    
      這時,突然從一棵樹後跳出一個小小的人影,張臂擋住靜空:「師太!你饒了
    她吧!」
    
      靜空真是氣昏了頭。她痛失愛徒,恨不得抓住芙蓉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
    誰知半路裡殺出一個程咬金來。她定睛看,竟又是北門天宇的小弟子。她舉劍怒道
    :「快滾開!你道我不敢殺你?」
    
      這本是一句氣話,白不肖卻當了真,便說:「師太,你就殺我吧!」
    
      靜空怒不可遏,長劍一挺,刺向他心窩,只道他總會閃開或抽身後退。誰知白
    不肖將眼一閉等死。長劍去勢甚急,她又正在氣頭上,心浮神躁,不能像平時那樣
    收發由心,待劍頭刺穿他胸口衣服方才警覺,硬生生將劍勢一偏,在白不肖的肩頭
    劃了一條口子。
    
      靜空又悔又恨又氣又急,倒轉劍柄把他撞了個觔斗,展眼望去,黑暗中哪還有
    芙蓉的影子?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樹猶如冰冷的高牆一般橫亙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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