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挽浪洗劍】
白不肖一口氣奔到鄱陽湖畔,這時,天光大亮,渡口已候著六七個左近的鄉民
。從湖東岸來的渡船也已離岸不遠。
他想起落英莊上伍世滄、姚傳薪等人的險惡用心,胸口猶覺怒潮難平。若不是
為了陸怡的終身,他豈肯見侮而退,委曲求全,武學之士為了一己虛名,便不惜用
自己的手去扼死另一條無辜的性命,相貌文雅的伍世滄會這樣去博取名聲,粗豪的
姚傳薪也會走這條捷徑。至於錢江幫的李子龍、丐幫的喬鵬舉、峨嵋派的圓性,乃
至後起之秀鐵劍伍天風,之所以得享大名,無不靠傷害他人的性命。
如此想來,自己的恩師北門天宇,以「天下第一劍客」而名震海內,在他那一
輩子中,又殺傷了多少人的性命呢?死於他劍底的人,難道都是大奸大惡之徒?都
犯有十惡不赦的大罪?
白不肖顧自佇立岸邊,思緒紛亂,心潮如湧。待船家連喚數聲,才醒悟過來,
舉步上船。
今日刮的是東風,墨綠的浪頭一道道迎面湧來,撞在船頭,碎裂成飛濺的水珠
,初陽一照,映出萬點金光。船夫一個搖擼,一個打柴,使出全身氣力,駕著渡船
頂風破浪艱難地前進。
他們古銅色的肌膚上,青筋虯曲,肉蛋般的腳趾緊附在油光黃亮的船板上,面
對著滾滾而來的浪濤,毫無懼色,反而與乘客們談談笑笑。
白不肖見搖櫓的船夫已滿頭大汗,便笑道:「老大,我幫你搖幾下。」
那船夫看白不肖生得瘦削身材,笑道:「客官,你搖不動吧?這支大櫓,兩膀
若無幾百斤力氣,還動它不了。」
白不肖笑道:「我來試試看。你先歇歇力。」上前接過櫓把,用力一扳,那船
便嗖地往前竄去。
船夫看他輕描淡寫地搖動大櫓,驚得合不攏嘴,讚道:「倒看你不出,好大的
力氣!」
白不肖的膂力豈是尋常船夫可比?他操櫓駕船,不消片刻,即達彼岸。船靠碼
頭,乘客一一上岸。白不肖別了船夫。棄舟登岸,即往鎮裡去。
湖口是一個大鎮,南來北往的行商旅客多在此歇腳,街市上酒旗高張,叫賣聲
不絕於耳,人來車往,摩肩接踵,甚是熱鬧。
白不肖趕了半夜的路,肚中正饑,見路邊有一個包子鋪。才出籠的包子雪白滾
壯,冒著騰騰的熱氣,便過去買了十個。剛付了錢,忽見人叢中伸出一隻骯髒瘦削
的手,疾向籠展上的包子堆抓落。
包子鋪老闆是個矮壯的中年人,大喝一聲,一把捉住那只髒手。再看那堆雪白
的包子中,有兩隻已印了黑指印。老闆怒不可遏,運力一拖,拖出個十三四歲的小
叫化子來,他揚手就是一記耳光,口中罵道:「你這小畜生!又來偷包子,老子今
日打死你!」一拳拳擊向小丐。
小丐蓬頭垢面,穿一件長可及膝的百袖衣,一手提只大竹籃。他右手腕被老闆
叼住了,只有用左手竹籃去抵擋拳頭。包子鋪老闆數拳打空,怒吼一聲,提足踢向
小丐下陰。這一腳如踢中,至少得要小丐半條命。
白不肖看不下去,用肩頭輕輕一撞。老闆右足已飛起,吃了一撞,怎還站得穩
?身子往外斜跌。白不肖早繞過去,笑道:「站好!站好!」伸手托住了老闆的身
子,又說:「老闆息怒,那兩隻污了的包子我買下了。你放了他吧!」
老闆怔一怔,仍拖住小丐不放,氣呼呼地說:「客官。你有所不知。這小畜生
日日來偷我的包子,我小本生意,怎禁得起他偷?今日非得折斷小雜種的狗爪子不
可!」
那小丐竟不肯吃一點虧,瞪圓眼珠罵老闆:「你這老畜生!老雜種!」
老闆被罵得火冒三丈,揚手又打。白不肖一伸臂架住,勸道:「罷了!罷了!
和氣生財。」將老闆與小丐隔開,對小丐說:「小兄弟,你來你來。」拉過小丐的
手中竹籃,將十二個包子都裝了進去,「你拿去吃吧!以後可別偷人家的東西。」
小丐楞一楞,瞧著籃中的包子,一時竟不敢相信。鎮上乞討多日,討到的不是
白眼便是唾沫,極難討一口餿飯酸粥。出於無奈,才偷才搶,苦於手法不高,每每
被人捉住,打得遍體鱗傷。
眼前這位衣衫敝舊的人一下子給了他十數個鮮肉大包,怎不叫他感激涕零?他
揚起那張傷痕纍纍、污跡斑斑的小臉,眼眶一熱,滾出兩滴淚珠,兩膝一彎,撲通
跪倒,叩了一個頭,提起竹籃,擠出人叢,飛跑去了,倒叫白不肖楞怔了一下。
圍觀眾人皆斥責包子鋪老闆的不是。老闆怕犯眾怒,不敢再囉皂,低頭走開。
白不肖又掏錢買了些包子,吃得飽了,離開包子鋪,逕投安平客棧。
夥計將白不肖引進後院的一個單間,安排停當了,便離去張羅別的客人。白不
肖梳洗了頭臉;喝了半壺熱茶,帶上房門,步出客棧,向江邊走去。
湖口是個水路大碼頭,北臨長江,南靠鄱陽湖。江面遼闊,千舟競發。沿江一
帶,泊著無數貨船漁舟,椅桅林立,力夫喊著悠長的粵子裝貨卸貨。江灘上,鋪晾
著漁網,破棚危屋前,晾曬著腥濃烈的魚鯗片。堤岸上,有一家家小酒館,醉醺醺
的水手船夫咿咿呀呀唱著小調。賭場之中,傳出賭徒聲嘶力竭的吼叫。
白不肖問了幾隻船的船主,有的將駛向上游的漢口,有的聲言不搭客人。他也
不急,江邊那麼多的船,總有幾條要駛向下游去的。便順著江邊,緩步東行,隨意
觀賞江上景色。
忽聞身後有個細細怯怯的聲音叫:「大叔!大叔!」
白不肖回頭看處,是方才包子鋪前見過的那個小叫化子,踩著兩隻破鞋子,啪
嗒啪嗒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直到白不肖跟前才停步,小臉漲得紫紅,喘息著說
:「大叔,我可找到你了。」臉上現出喜慰的笑容。
白不肖大為驚奇,不明白這小丐尋自己作甚,便道:「小兄弟尋我作什麼?」
他猜小丐要討錢,探手入懷,掏出塊半兩重的碎銀遞過去。
小丐後退一步,連連搖頭,說:「大叔你誤會了。你快躲一躲!適才湖口鎮上
有名的『鐵臂金剛』譚震領著十多個打手四處找你,要尋你的晦氣!」
白不肖失聲笑道:「我與什麼『鐵臂金剛』素昧平生,無冤無仇,他尋我什麼
晦氣?」
小丐回頭看了一眼,拉著白不肖走到堤岸下一個凹窩處,說:「大叔,你不知
道。方纔那包子鋪老闆是譚震一個徒弟的表兄。你不讓他打我,又給了我許多肉包
子,他覺著是掃了他的面子。說起來,實在是我給大叔闖的禍。
「那『鐵臂金剛』譚震是湖口一霸,與『鄱陽五龍』勾連得緊,最愛欺侮外鄉
人。昨日,譚震的一個徒弟在街上將兩個外鄉人打得當場嘔血,只因他們走路時不
小心踩著他的鞋後跟。大叔,你還是快點走吧!這夥人太兇惡。」
白不肖聽得氣往上衝,看看小丐急得抓耳撓腮,笑道:「我本是過路客人;隨
時可離開湖口。你怎麼辦?」
小丐沒料到他反而關心自己的安危,怔一怔,道:「大叔不必管我。我一個小
叫化子,哪裡不可去?便是讓他們打死也無礙!大叔,你還是快點離開此地!」
白不肖實在難以相信小丐的話,天下真會有這樣霸道的人麼?暗道:無稽之言
不可輕信。我自己不也被人們說成是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嗎?如此一想,便道:
「多謝你來報訊,我會小心行事的。這塊銀子你拿下。」
小丐看他神色安然,知他並不怎麼信自己的話。便推開白不肖的銀子,挺胸道
:「大叔請收起銀子,我這叫化子只討飯不討錢!」說罷轉身大步走去。
白不肖暗笑自己多事,沒想到小丐竟如此倔傲。他心中一動。使悄悄躡在小丐
身後十餘丈遠處。借堤上楊樹隱身,向西行去。
走不多遠,突見一群提劍執刀的赭衣漢子湧出鎮口,翻上大堤,四處張望似在
尋找什麼人。白不肖心頭一凜,暗道;小丐所言不虛,真還有這麼一群惡霸。
赭衣漢子中有一人高叫:「小叫化子在那裡!快抓住他!」
小丐愣了一愣,返身便逃。那群漢子蜂擁著追上來。白不肖急閃身樹後,倒要
看看這群人究竟意欲何為?是否真像小丐所言那般凶蠻橫暴?。
小丐足下是雙破鞋,奔行之時,忘了脫鞋赤足,他邊逃邊回頭看,很見追眾迫
近,急中生智,脫下雙鞋,雙手齊揚,口中喝道:「照鏢!」兩隻破鞋一前一後擲
去。赭衣漢子們急閃身趨避,待看清只是兩隻鞋爿,大罵小叫著,又緊追上來。
小丐奔跑雖速,但又怎跑得過那群身負武功的漢子。當先一個濃髯環眼的中年
長漢只幾個起落,便追上小丐,提起一腳,砰地踢了他一個觔斗。小丐在地上連翻
三個滾兒,剛爬起來,辟辟啪啪挨了一頓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鼻流鮮血,暈頭
轉向。
眾豪都已趕上來,將小丐團團圍住。其中一人寫道:「小雜種,護你的那個外
鄉人呢?快說出來可饒了你!」
小丐甚是倔強,鼻血滴滴答答掉在胸前,他緊咬牙關,一言不發,只圓瞪雙眼
;仇恨地盯著眾豪。
一個粗嘎的聲音叫道:「跟這小畜生囉嗦什麼,一掌拍死丟江裡餵魚便是了!
正主兒是那外鄉人,我們還是去找正主兒!」
白不肖在樹後看得明白,見那為首的長漢抬起手掌欲朝小丐頭頂拍落,再也忍
耐不住,大聲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爾等要幹什麼?」
眾豪一楞,齊齊地轉過身來,十數雙利劍似的目光都紮在白不肖身上。為首的
長漢濃眉一掀,厲聲道:「你便是那樂施好善的外鄉人麼?我們追尋不著,原來你
躲在這裡!」
白不肖微微一笑,道:「你便是什麼『鐵臂金剛』,號稱湖口一霸的譚震譚大
官人?」
譚震見他赤手空拳尚如此傲慢,沉著臉低吼道:「徒兒們齊上!揍扁他!」
他身後的十來條漢子發一聲喊,挺劍舞刀逼上前來。白不肖看這些人腳步虛浮
,並無一個高手在內,嘴角抿出一絲輕盈的笑意,仍將雙手負在背後,笑道:「倚
多為勝,也算好漢麼?」竟把逼上來的刀光劍影視作無物。
這時,那小丐見白不肖身處危地,突然尖叫一聲,撲過來擋在白不肖胸前,大
聲急叫:「大叔!你快逃命!」他反手護住白不肖,竟欲以己身去受刀劈劍刺。
這一變故,白不肖萬料不及,眼前刀劍溯來,他急欲振臂迎敵,誰知小丐在捨
生忘死之際,力量大得驚人。白不肖一掙未掙脫雙臂,此時生死決於呼吸之間,更
無餘裕再掙第二次,他想也不想仰面往後便倒,雙手往地上一撐,帶著小丐溜出一
丈多遠。
眾家跟著譚震習武有年,在湖口鎮上亦與不少武學之士交過手,卻從無見過這
樣的招式,一個人仰面跌倒後居然會像裝了�茸F似地滑開去,刀劍都搠了個空,無
不驚愕,復又挺刃衝上。
白不肖一個倒翻跟斗甩脫了小丐站起來,長笑一聲,踏步迎上,兩臂連振,勾
拿拍打,猶如虎入羊群,只聽叮叮噹噹連響,眾人手中兵器皆脫手落地。白不肖兩
手一抓一擲,將十幾條漢子接連不斷地抓起擲向譚震。
那譚震雖自稱「鐵臂金剛」,連接了三人,兩臂已酸軟無力,待第四人飛來,
他展臂去接,只覺一股力過排山倒海湧來,再也拿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接著
飛來的七個徒兒,都壓在譚震身上。霎時之間,十二條大漢重重疊疊人壓人地堆在
堤上。被壓在下面的,殺豬也似的狂叫不已,壓在上面的,手足亂舞,一時哪裡爬
得起來?
白不肖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自覺有生來以這一架打得最痛快。那小丐見白
不肖轉眼間便將十二條莽漢打得哭爹叫娘,也放聲大笑。
譚震與他的徒弟們好半天才掙扎起來,一個個鼻青臉腫,披頭散髮,模樣甚是
狼狽。
白不肖笑道:「姓譚的!還要打麼?」
譚震被眾徒壓得骨痛如折,遍身疼痛,哪裡還敢再打?躬身低頭,求饒道:「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俠,該死!該死!還望大俠大人大量,放我們一條生
路!我們一定洗心革面做人!」
白不肖道:「昔日你們在湖口橫行無忌,毆打外鄉人,今日我若不給你們一點
苦頭吃,天理不容!都給我滾吧!」
譚震等連兵器也不敢撿,都如蒙赦的死囚,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白不肖回過身,見小丐臉上、衣服上血跡斑斑,回想方纔他挺身受戮的勇氣,
心中甚是喜愛,便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家中還有親人麼?你今年幾歲
了?」
小丐道:「我無父無母,無名無姓,自會走路,便跟著黃爺爺四處乞討。黃爺
爺死後,我獨個兒過活。人家都叫我小老鼠,今年十五歲。」
白不肖見他生得瘦瘦小小,個子只有十二三歲孩子那麼高,髒乎乎的臉上,兩
隻漆黑的眼珠極靈活,難怪人家叫他「小老鼠」,想來他短短的十五年生涯中,不
知受了多少苦難。
白不肖自己幼年失估,是以對孤兒比旁人多幾分憐措,忍不住歎息道:「小老
鼠,這湖口鎮上你是呆不下去的了。那譚震之流地痞日後定要尋你的晦氣。再說,
一個人以乞討為業,終非了局。不知你有何打算?」
小老鼠呆呆地看了白不肖一會,忽然雙膝跪倒塵埃,垂淚道:「大叔見憐,小
老鼠雖是至賤之人,恩義二字還是明白的。大叔如不嫌棄,小老鼠願意給大叔做奴
作僕,至死不渝。」
白不肖原擬助他些銀兩,讓他做個小本生意什麼的,卻不料小老鼠會作此想,
急伸手去扶他。小老鼠怎麼也不肯起來,口口聲聲說寧願給白不肖做牛作馬。
白不肖好生為難,他初入江湖即被視作為害武林的大魔頭,天下無數高手都欲
取他性命而後快。這便注定他日日須提心吊膽,每踏一步都得十分小心,稍一不慎
便將墮入深淵。
倘若帶一不諳武學的孩子在身邊,刀林劍叢之中,生死決於俄頃間之際,便得
分心照料,弄得不好還會牽累這孩子的性命。他左思右想,待要回絕小老鼠,總覺
於心不忍,極難出口。
小老鼠見白不肖猶豫不決,當下把頭碰得彭彭響,口中不斷叫道:「大叔若不
收留,小老鼠只有跳江死掉算了!」
白不肖無奈,只得點頭應允,說道:「你起來,我帶你離開此地便了。我比你
大不太多,咱們兄弟相稱吧!我姓白,你便叫我白大哥好了。」
小老鼠又叩了一個響頭,叫聲:「白大哥!」歡歡喜喜地爬起來,撣去衣上的
泥灰,說道:「小老鼠長這麼大,才有一位英雄大哥,真不枉來人世走一遭!大哥
,你等等,我去洗個澡就來。」
不等白不肖回答,他飛奔下堤,邊跑邊脫去衣褲。跑到江邊,縱身跳入水中,
站在齊腰深的淺水裡,索索打著寒戰將渾身上下洗得乾乾淨淨,才赤條條地爬上岸
來,著好衣褲,對白不肖說:「大哥!我如今不做叫化子了,再也不受人欺侮了!」
白不肖見他雖仍著補丁纍纍的百袖衣,但臉上的泥垢血污一去,顯得眉清目秀
,精神抖擻,與先前判若兩人,心裡很高興,拍拍他肩膀說道:「兄弟,我們回鎮
上去,先給你買一套衣衫。」
兩人回到鎮裡,先到一家估衣鋪給小老鼠買了一套七成新的衣服換上,然後回
到安平客棧,叫夥計在房中再搭一張便鋪。
小老鼠說自懂事以來從未穿過好衣裳,從未睡過棕棚床。他摩挲著屋中的桌椅
床鋪被褥,不由得熱淚漣漣,恍若再世為人,又如身處夢境,亦喜亦悲,感動得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不住撩袖揩淚。
白不肖安排妥當,攜了小老鼠的手到前街飯館裡叫了些酒菜。那小老鼠初次端
坐滿桌的酒菜前,不禁食指大動,卻又怕露出饞相叫旁人嗤笑,雙眼盡量不看桌上
的佳餚。
白不肖見他一本正經硬撐出斯文相,暗覺好笑,便說:「兄弟,你放開肚子吃
吧!無須顧忌。」隨手給他斟一杯酒,又說:「一個人只要心正情真,有志氣,像
飲食起居之類小事上不必學別人。」
小老鼠規矩地點頭道:「是,大哥!」才小小心心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來,
細嚼慢咽,十分拘謹。
白不肖想:他久作乞丐,一旦變作常人,不免規行矩步,惟恐讓旁人訕笑,倒
也不失努力向上之心,用心可謂良苦,且隨他去,時日一久,待他習慣了常人習俗
,便能自如了。如此一想,也不去管他。
兩人胃口均佳,將一桌酒菜吃得乾乾淨淨,打著飽嗝,出了飯館,仍往江邊詢
問船家有否去下游海口的航船。
問到一艘正在裝貨的五桅大船,船主是個方臉大漢,姓方,自稱運貨至江陰,
願捎幾個客人,每位五兩銀子,管飯菜不管酒。白不肖便向方姓船主定了兩個舖位
,說好明晨寅時開船,過時不候。
落實了回東的船隻,白不肖心無掛礙,左右無事,便帶了小老鼠來到一片空曠
無人的河灘上。
白不肖道:「兄弟,我闖蕩江湖,居無定所,總不能老是將你帶在身邊。今番
我將你帶到杭州後,當設法為你籌措些度日過活的本錢,先讓你有個家。日後,你
年紀大幾歲了,再給你娶房妻子,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也對得起父母祖宗了。只
是你性情倔強,易與人相爭。我又不能時時照顧你,故而息傳你一些粗淺功夫,以
便於自保。你意下如何?」
小老鼠聽了一半,眼圈便紅了,當下雙膝跪地,口稱「師父。」
白不肖急攙他起來,正色道:「兄弟,我年紀尚輕,不宜收徒弟。你我仍是兄
弟相稱,但我有言在先:我教你一點自衛的功夫,你只能用以自衛,若挾技作惡,
休怪我翻臉無情。你記下了!」
小老鼠便對天發誓:若有違大哥訓誡,死無葬身之地雲。
白不肖便傳了他三招擒拿手,一一演示給他看仔細了,讓他照樣去練。小老鼠
悟性甚高,不消半個時辰,便將招式記住,使出來居然像模像樣。白不肖暗暗稱奇
,又給他解說招式的訣要。如此,一下午教了他九招。讓他自己反覆去練習體會。
直至紅日西墜,江面上金蛇狂舞,這才回到客棧,隨便吃了碗麵條,回房歇息。
次日天濛濛亮,兩人就離開客棧,直奔江邊碼頭。五桅大船已升起風帆。白不
肖、小老鼠登上大船,交付了銀子。方船主就叫一個歪鼻子水手帶他倆去後艙舖位。
不一會,起錨解纜,大船要啟航了。小老鼠少年好奇,便拉了白不肖出艙去看
。兩人一踏上甲板,只覺船體震動一下,緩緩離開碼頭。這時,忽見碼頭上有一白
衣人飛奔而來,邊跑邊喊:「等一等!我要搭船!」
水手們正用長篙將大船撐開,船體重達數萬斤,一旦離岸,再要攏岸搭跳板,
是極費時的事。長江上的船家歷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船一啟航便如箭已離弦,決
無回頭的道理。是以,自方船主以下的老大水手們,皆裝聾作啞,不睬那岸上客人
的呼喊。
白衣客人奔至水邊時,船體離岸已逾三丈。水手們紛紛將竹篙收回來。只見那
白衣人縱身一躍,如一鶴沖天,飄飄忽忽地向船舷掠來。船高岸低,且船體正在移
動,兩者間距何止五丈,饒是輕功蓋世的人也難一躍而過。那白衣人倒是有自知之
明,他縱身躍起時,已瞧準一水手橫搭在船舷的長篙,欲待在長篙上借力再躍。
豈料那水手不知因心慌還是惡作劇,將竹篙猛地一抽。白衣人無所憑借,一腳
踩空,「啊」的叫一聲,真氣一鬆,身形便直墜下去。白不肖暗叫不好,危急之中
無暇多思,隨手撈起一根纜索運勁甩出。
那白衣人雙足已沒入水中,突見一繩如長蛇飛來,疾出右手抓住。白不肖振臂
一揮,長繩夭矯似龍,帶著白衣客人飛上甲板。
此船與鄰船上的人都看得真切,不由齊聲喝彩。水手們皆中氣充沛,聲音宏大
,這一聲彩轟轟如雷,驚得掠波水鳥四下裡亂飛。
白衣人一上甲板,便向白不肖行禮道:「多謝閣下接手相助。」
白不肖還禮不迭:「尊駕真是好輕功,叫小可大開眼界……咦?原來是你!」
白衣人怔了怔,隨即笑吟吟地說:「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
原來,這白衣人便是在北埠客棧的少年書生。數日前,白不肖助他打退流芳堡
的一班兇徒,今日裡,揮繩助他上船的又是白不肖。書生復又行一禮,道:「昔日
與仁兄同店共宿,今日又同舟共濟,若非是有緣分,焉能如此巧法?請問仁兄,何
以將額下美髯悉數剃去?」
白不肖昨日從落英莊出來,走得匆忙,也就沒顧得安上假須。他笑一笑,反唇
相譏道:「昔日仁兄是一風度翩翩的少年儒生,今日怎又搖身一變,成了英俊俠少
?」
方姓船主便過來張羅,將白衣人安頓在白不肖鄰近的艙房。
剛才水手們喝彩,驚動了艙內搭乘的客人,他們都紛紛出來看熱鬧,一共三男
兩女五人。
三個男的,一是身穿灰衣,肥肥胖胖的大肚子老者,手上戴著黃澄澄的大戒指
,像個俗氣的富商;一是著紫衫的瘦子,年約三十五六,腦門上一綹白髮夾在滿頭
青絲中,分外顯眼;還有一人青衣有帽,神色恭謹,像是肥胖富商的僕人。
兩個女的皆三十餘歲,黑衣黑鞋,繫著黑頭巾,神色嚴峻,佇立船舷旁,不時
朝白不肖瞥上一眼。
那胖胖的富商先踱過來,他滿臉堆笑,抱拳道:「我萬秉成行商二十年,在這
條江上來來回回不知成了幾百趟,今日才得睹英雄風範,幸何如之!」
白不肖謙道:「萬老闆過獎了!在下不過一尋常野夫,與『英雄』二字相去萬
里。萬老闆在哪裡發財?可也是到江陰去?」
萬老闆笑道:「敝人家住江陰,沿江上下有幾爿小小的貨棧。閣下尊姓?聽來
是江南口音?」
白不肖只覺那兩個黑衣女子神色有異,心生戒備,便道:「小姓蕭,世居浙東
,今來潯陽接我表弟回去。請問萬老闆,這船到江陰須行幾日?」
那紫衫瘦子笑吟吟地插上來說:「這船現在是順水不順風,或需四日四夜。若
在冬季刮西風時,從湖口至江陰,兩日兩夜便夠了。蕭英雄飛索救人那一招,我雖
未親見,但聽了水手描說,也佩服得五體投地!我猜想。蕭英雄不是武當高手,便
是少林英傑。」
小老鼠聽他吹得不著邊際,嗤地笑了一聲,道:「我大哥既不是和尚又不是老
道,跟少林、武當又有什麼關連?」
紫衫瘦子受了一個孩子的頂撞,不以為逆,反而仰首哈哈大笑,道:「對極!
小兄弟說得對極!在下姓徐,一介寒士而已。往日聽人說武學以少林、武當為宗,
便只當天下武士不是少林,就是武當,實在是謬之極矣。信口雌黃,倒見笑於方家
了。哈哈哈!」
白不肖見他身如瘦竹,勝似桃核,惟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怎麼看也不像個飽學
儒生,心中起疑,便道:「我日常在山裡砍柴挑擔,有幾斤笨力氣裡了,哪會什麼
武功呢?徐爺又猜錯了。」
萬老闆道:「什麼文啊武的,都不必去管它。今日風平浪靜,江上景致看來看
去也看膩了。左右無事,各位到我艙中小飲幾杯,玩兩把牌九如何?」
白不肖心裡惦記著那白衣人,有心想與他結交,便辭謝了萬老闆的邀請,誰說
頭暈,帶小老鼠回船。他附耳在隔板上聽,隔壁艙房裡傳來陣陣均勻的鼻息,那白
衣人覺睡著了。
船輕輕搖蕩,白不肖困意上來,便躺在舖位上沉沉睡去。一覺醒來,時已近午
,艙中不見小老鼠的人。白不肖怕他在船上亂跑掉江裡去,便出艙尋找。從船尾找
到船頭,卻不見小老鼠。他急起來,放聲高叫。
便聽小老鼠應道:「大哥!我在這裡。」從中艙裡鑽出頭來,笑道:「大哥,
那徐先生贏了許多銀子,大輸家是萬老闆!」原來他是觀賭去了。白不肖叮囑他幾
句,叫他諸事當心些,小心別掉進水裡。
吃過午飯,起風了。大江之上,風掀浪,浪激風,但見層層疊疊的白浪前赴後
繼,一往無前,端的是濁浪排空,驚濤拍雲,聲勢十分驚人。船體也劇烈地搖晃起
來,東歪西仄,在波谷浪峰之間倏升倏降。
萬老闆、陳先生、小老鼠等部鑽進艙房。倒是兩個黑衣女子,仍站在甲板上觀
望。白不肖看她們並不怕顛簸,面對驚濤駭浪毫無懼色,心下更無懷疑,這兩個女
子是練過武功的。
這時,天上烏雲如萬馬奔騰,從東南方翻滾而來,雲腳低垂,有如巨幕倒懸。
江上更是沸騰起來,亂流爭湍,噴薄如雷。一時波浪連天湧,風雲接地陰。大小漁
船紛紛進港泊岸躲避。陡聞忽喇喇一聲驚雷,閃電如金蛇狂舞,出沒雲間,豆大的
雨點,辟哩啪啦落下來。
白不肖正欲進船避雨,忽聞一個清朗的聲音吟道:「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
珠亂入船!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在於險遠,惟世之英雄豪傑所能至矣!聽雷吹
雨,挽浪洗劍,人生能得幾回逢啊!」
白不肖聞聲望去,只見艙房頂上,那白衣人迎風挺立,一手挽長劍,一手擎酒
壺,亂髮紛飛,衣袂飄舉,在大雨中飲酒舞劍。真是瀟灑風流得不可方物,彷彿神
仙中人。
白不肖看得目眩神迷,怦然心動,極想跳上去與他過幾招,又怕東施效顰,畫
虎類犬,反為他人嗤笑,是以強捺住蠢蠢而動的心,凝神看他練劍。
在狂風暴雨中。白衣人長劍翻飛,劍氣縱橫,一劍快似一劍。舞到後來,只見
白光霍霍裹著一個人影,那劍彷彿是一樣有生命的東西,繞身疾飛,起伏盤曲,彈
跳跌宕。
白衣人舞得興發,清嘯一聲,恰好頭上有一道閃電裂雲,他縱身躍起,長劍上
掠,猶似與那閃電相搏。忽喇喇的驚雷聲中,白不肖陡見白光疾閃,披開雨幕向自
己面門刺來。
饒是他屢經大敵,也萬萬想不到白衣人會突然向自己發難。危急之中,一個「
鐵板橋」,上身後折,彎刀出鞘,叮的一聲,刀劍相擊,聲若龍吟,架開了突如其
來的一劍。緊接著擰腰錯步,反手一刀斜掠。
那白衣人既不格架也不閃進,反而將長劍往腰間一繞。白不肖這一刀去勢甚疾
,堪堪要劈到對方肋下,見狀心念一動,急將刀穩住,其時,刀鋒距對方不及三寸
,若非他已收發由心,這一刀已劈進肉裡去了。
風雨漸弱,兩人衣衫都已濕透。隔著如線的雨絲,白衣人抹一抹臉上的水漬,
笑道:「仁兄的身手果然不凡,當世之間,能避開我那一劍的高手也不過十數人而
已,難怪敢乘這條船。佩服,佩服。」
白不肖聽他話中有弦外之意,便道:「聽仁兄之言,莫非這條船有什麼古怪不
成?」
白衣人說:「非也,非也。這條船船體結實,再大的風浪也經得住。何況仁兄
武功蓋世,無所畏懼,便是有古怪,又能怎樣?但時值春夏之交,風雨晦明,俯仰
百變。仁兄你看,方才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此刻已雲收雨住,風平浪靜了。」
驟雨初歇,清風徐徐,太陽自雲層間投下萬束金光,照得滿江金碧輝煌。
白不肖猜不透白衣人的身份來歷,試探地問道:「仁兄的劍法自是十分高妙的
了,似有武當劍法的飄逸靈動,又有崆峒劍法的狠辣快捷,還似峨嵋劍法的陰柔綿
密,小弟看了多時,竟辨不出究竟屬哪一路。只覺似曾相識,卻又不識,心裡是十
分的佩服。仁兄年紀輕輕,便已自成一家,真是了不起。」
白不肖倒是真心讚揚,但白衣人忽冷笑一聲,道:「我的劍法不值一哂,比起
北門天宇來,可差得太遠了!」
白不肖陡聞他提起先師的名頭,心念一動,問道:「仁兄可曾跟北門大俠印證
過?」
白衣人冷笑道:「北門那廝早就死了,我到哪裡去尋他比劍?他的徒兒又是個
縮頭烏龜,也不曉得躲在哪塊石板底下……」
白不肖聽他言語中對先師與自己極度貶損,忍不住哼了一聲,不由握住了刀把
,轉念一想,笑道:「尊駕遊俠江湖,所會者皆武學高人。小可與北門大俠的徒兒
倒有數面之緣,下回若碰到,可將尊駕這番意思告訴他,只不知尊駕高姓大名?」
白衣人被他問得一怔,眼珠子轉了轉,似笑非笑地說:「我嘛,名叫古仁,古
代的古,仁義的仁。請你轉告白不肖那小子,只要他逃得脫武林各大門派的追殺,
我總會找到他的!」
白不肖瞧他的神情,已知「古仁」並非他的真名,只不知他何以要隱匿自己的
真名實姓,難道也和自己一樣為避禍什麼?便道:「古兄是哪一派的傳人?令師定
是前輩高人囉?」
古仁面露不悅之色,斜睨著白不肖道:「你這人怎如此好奇?盤查我來歷作甚
?告訴你:我師父名頭太大,說出來怕嚇壞了你!」狠狠瞪了白不肖一眼,轉身回
客艙去了。
白不肖被他嗆了一下,甚是尷尬,回想他忽喜忽嗔的神情,似乎與自己有什麼
過節,心念一動,想:這古仁難道是錢江幫、峨嵋派請來對付自己的高手不成?
他心中疑竇一生,便聯想開去:搭乘此船的客人中,那兩位一身皂色衣衫的女
子最為可疑。瘦子徐先生腳步輕飄,似乎身負武功。這船上的水手,個個神色陰沉
,身手智利健,也像是練家子。
倘若這些人原是一夥,加上古仁,在茫獲大江的一艘孤舟之上動起手來,自己
就危險了,何況身邊還帶一個小老鼠。……如此一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頭砰
砰亂跳。
他急轉回艙內,便見小老鼠一臉神秘之色:「大哥,我發現一樁怪事……」
白不肖心裡格登一下,急伸手摀住小老鼠的嘴,以手指了指隔板,暗示他隔牆
有耳,同時故意提高聲音說:「雨中觀劍,倒弄得我渾身稀濕。你將我衣包取來。」
小老鼠甚是機警,一手將衣包遞給白不肖,同時附耳板壁聽鄰艙的動靜。
白不肖匆匆換了衣裳,一拉小老鼠的手,兩人鑽出艙來,行至船尾。就見那古
仁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綢衫,游游灑灑地往萬老闆的艙房走去。
白不肖直看古仁鑽進萬老闆的大船,方回頭看著激動不安的小老鼠,低聲問:
「你見著了什麼?」
小老鼠四顧無人,才輕聲說:「適才我到船首去玩,見那個徐先生正和兩個黑
衣女子在城城喳喳密談。只聽徐先生說:『午夜動手,我們把跳上船來的那個扔水
裡……』一個黑衣女說:『老徐,咱們只護住船上人便行了,那人不一定是江匪。
真要劫船,便……』他們一見到我便住口不說了,惡狠狠地趕著我,目光十分怕人
。我嚇得趕緊溜回來。大哥,他們跟我們隔壁那位好像有仇。那話中意思分明疑心
『那位』要動船。」
白不肖聽了小老鼠的話,沉吟不語。事情與他所想的正好相反:照小老鼠聽到
的話來辨析,徐先生與黑衣女是萬老闆雇來的護船武師,而古仁卻有盜匪之嫌。湖
口鎮泊有那麼多東來西去的航船,古仁寧冒落水之險,也要死要活地縱上此船實在
難避居心不良之嫌。闖蕩江湖的俠士,大多深藏不露,而古仁施展上乘輕功飛掠上
船於先,冒雨舞劍於後,一而再地自炫武功,也使人難以索解。設若他真是獨腳大
盜,自己又該如何處置呢?
袖手旁觀把?有違俠義之道;助徐先生們擒賊呢?萬一搞錯了豈不追悔莫及?
「大哥,我真有些怕!想不到……」小老鼠臉都嚇白了。
「莫怕,莫怕。凡事警覺些,你只跟著我便行了,你要再在船上亂跑。」白不
肖隨口說道。
白不肖往白衣人住的艙房望了望,心裡想:古仁若真是江洋大盜,未必敢動此
船,除非在這船上另有盜伙隱伏。他單身一人欲劫船,未免也太狂了些,難道他料
定我不會插手干預麼?驀生此念,白不肖頓覺胸中豪氣橫生,暗道:誰高誰低須比
過才算數!
※※ ※※ ※※
午夜將近,船在中流行駛,風急浪高,江上有稀疏的數點漁火。白不肖和小老
鼠溜出船房,匍伏暗處。倏臾,有四條人影分左右舷,悄無聲息地願近古仁的客艙
。鋒利的刃口映著星光寒森森地閃爍。
白不肖看得仔細,從右舷過來的是兩個持劍的女子,從左舷摸近的一是徐先生
,另一人是方船主,兩人合提一堆黑黝黝的東西。
古仁猶在艙內酣睡,鼻鼾聲打得極響,縱然艙門緊閉,仍清晰可聞。
偷襲的四人圍住古仁的客艙。徐先生打個手勢,四人分四角各出雙掌抵住艙房
板。
白不肖甚為不解,這算什麼戰法,難道他們四人練過「隔物傳功」的本事麼?
他心念未已,只聽格格連響,古仁的艙房漸漸離地升高。原來這間艙房甚為獨特,
其實是只大箱子,四人一同運力,生生將它始了起來。
艙中鼾聲戛然而止,四人皆定臂凝神不動。須臾,鼾聲又起,四人便抬著客艙
,一齊移步,向左舷靠近。
看到此處,白不肖已恍然明白:這個法兒甚巧,也很毒。大江之上,無風一尺
浪,有風浪三尺。船行中流,隨波逐浪,四人合抬艙房縱有些許搖晃,艙中人也只
以為風浪大船體顛簸,不疑有他。只要始至舷旁,將手一鬆,艙中人縱然驚醒,也
已墜落江中了。
眼見那大箱子的一頭已搭在舷上,白不肖驀地想起:徐先生等既指認古仁為盜
,怎不見古仁行動,倒只有他們自己害命?這其中定然有詐!
他還要出聲喝止,只聽嘩啦一聲,艙頂進裂。徐、方二人猛地一推,將客艙推
下船去。
重物落水的嘩啦聲中,夾雜著一聲驚叫,隨即被轟轟的濤聲淹沒。
白不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便知古仁終究慢了一步,沒及時竄出艙房。船行甚
速,此刻,他即或會水,也已趕不上船了。
這時他心中百念俱生,徐先生等人的陰險狠毒,已看得一清二楚,若自稱「古
仁」的少年根本不是什麼江洋大盜,自己不就成了見死不救的小人了麼?
忽聞徐先生呵呵大笑,笑聲極為高亢,蓋過了如雷的濤聲,顯見得內動甚強:
「老方,你這法兒太妙了!」
方船主受到誇獎,頗為得意,笑道:「徐先生過獎了。咱們賠他一口大棺材,
總算對得起他了。」
兩個黑衣女中的一人冷冷地說:「兩位高興得早了一點。還有那個自稱姓蕭的
小子呢!他與掉下江中的小賊本是一夥!」
「這不是說到我頭上來了嗎?」白不肖鉻愕之際,回頭去看小老鼠,誰知小老
鼠已不在身後。
從船首方向挑出數盞燈籠,四個船夫裝束的彪形大漢,人人手執一柄闊面板斧
,將反縛雙手的小老鼠挾在中間,大步走來。
小老鼠又驚又怕,東張西望,口中大叫:「大哥!大哥!」
徐先生雙手一拍,叫道:「姓白的!別躲了,出來吧!你瞞得過別人,還想瞞
我『神算先生』徐達麼?」
白不肖長身站起,縱身躍至艙房頂上,看了小老鼠一眼,凜然問道:「我什麼
地方得罪了徐先生?又為何將我這位小兄弟縛住雙手?」
徐達冷笑數聲,道:「白爺易容化名,縱橫江湖,連斃高手數以十計,杭州桂
香樓中一飛沖天,今天下英雄黯然失色,其時徐某叨陪末座。白爺目高於頂,自不
會識得老夫。來,老夫給你引見幾位朋友。」他指一指方船主:「這位是『揚子鱷
』方慶榮。」又指著兩位黑衣女子:「那兩位是峨嵋派兩大護法聖尼圓空師太和圓
照師太。」
「還有我!」有一人高聲笑道,腆著個大肚子一步三搖地從帆後轉出來:「不
才萬丁金,命中無子無財,只好假冒大財主。杭州英雄宴上議定以十萬銀子買白大
爺的人頭,方某不敢妄自菲薄,故而追隨徐大俠、方大俠和二位峨嵋聖尼之後,但
得二萬兩便心滿意足了。」
圓空冷笑一聲,道:「萬爺此話差矣!我峨嵋派只求雪恥洗辱,分毫銀子不敢
取,那十萬懸賞,你們三位每人三萬,余多的一萬,便賞了這些『水手』們吧!」
他們一本正經地商議懸賞獎金的分派,似乎已將白不肖視作囊中之物,隨時唾
手可得。
白不肖心下雪亮,沉聲道:「各位既然衝著我來,為何傷那古仁的性命?難道
以俠自許的名門正派便是這般傷害無辜,草營人命的麼?」
徐達昂首大笑,聲如鴟鳥夜號,分外刺耳:「『傷害無辜、草營人命』這八字
考語,還是奉還閣下為宜。閣下自入江湖而來,已害了多少武林豪傑的性命?那廝
如飛蛾投火似地硬要擠上船來,卻又怪得了誰?閒話少說,眼下便有個無辜孩子的
性命捏在閣下手中。小老鼠是死是活,但憑白爺一言而決!」
他語音甫落,一水手便將板斧寒光閃爍的刃口貼在小老鼠的後頸。只要水手手
上一使力,小老鼠那領頭顱便會滾落甲板上。
小老鼠雖利刃加項,卻無所畏懼,大聲叫道:「大哥!你別管我!快跳江逃吧
!我的性命是大哥給的,為大哥而死,死而無憾!」
以白不肖的水性,跳入江中自可無虞,但他豈忍撇下小老鼠不管呢?當此之際
,別無他策,他冷笑幾聲,道:「白不肖生而有幸,總算在臨死前見到名門正派人
士的嘴臉了。快放開那孩子!白某人任憑爾等處置!」
他把雙手往身後一剪,縱身跳下艙房頂,傲然挺立。
徐達等人反而楞了楞,不料他竟如此爽快,面面相覷,一時誰也不敢先上。
萬丁金笑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閣下不愧是條好漢!萬某佩服。白爺既然如
此賞臉,請恕在下放肆了。」
他雙足一併,肥胖的身子如個球似的彈過來,十指連動,點了白不肖胸前背後
三十六處大穴,然後扭臉高叫:「將那小崽子放了!」
小老鼠被解開縛住的雙手後,一邊活動著腕關節,一邊向白不肖跑來,跑到白
不肖身邊,抱拳施禮,肅然道:「大哥真是一條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在下三生有
幸,得與大哥兄弟相稱,拿酒來,待我敬大哥三杯,送大哥上西天!」
白不肖正在暗暗運氣解穴,陡聞小老鼠說出這麼一番話本,心神大亂,做夢也
想不到這個「小老鼠」竟是個奸細!一時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望著「小老
鼠」那得意的神情,良久,方長歎一聲,道:「養虎遺患,咎由自取……」
有個水手端了酒壺酒杯過來。方慶榮即上前敬酒,他拍拍白不肖的肩:「白爺
,你也休要自責過甚。這位少年英雄可不是等閒人物。他是我們『長江幫』尚幫主
的大公子尚雲霄,人稱『鐵鏈橫江』。你便是三頭六臂,只要在這長江之上,管叫
你折戟沉沙!大公子請!白爺請!」
尚雲霄取了一杯,方慶榮端起另一杯送到白不肖嘴邊。兩人皆一飲而盡。如此
連乾了三杯。尚雲霄向白不肖拱拱手,突銳聲叫道:「送白大爺上路!」
圓照、圓空挺直長劍,徐達從袖裡拍出一雙鐵筆,方慶榮掄起板斧,萬丁金高
舉鐵帳簿,六件兵器從四面對準白不肖擊去!
叮噹光嗆!金鐵交鳴之聲大作。六件兵器沒有一件擊中,白不肖居然在間不容
髮之際,以快捷無論的身法從刀劍隙中鑽出重圍。
五大高手,六件兵器合擊一個被封了穴道的人,卻讓他毫髮無損逸出重圍,這
可真是件稀罕的奇事。五大高手皆是雄霸一方的成名人物,未練過聯手合擊之術,
招式不講究配合,難免有漏洞;但白不肖明明是被萬丁金點了三十六大穴,怎能在
片刻之際便自解穴道?
徐達生性多疑,即將利刃似的目光刺向萬丁金:「老萬,這是怎麼回事?」
萬下金是荊襄一帶的豪強,外號「排雲手」,手上功夫極為不凡,尤以「錐指
」、「鐵掌」稱絕於世,他點住白不肖時,雖未下重手法,但也落指不輕。他正驚
疑不定,驀聞徐達厲聲責問,方慶榮、尚雲霄、圓空、圓照等人齊將懷疑的目光射
來,急得將一張肥白的胖臉漲成紫醬色,口中「我……我……」話不成句,心裡越
是想辯白,嘴巴越是不爭氣。
其實,白不肖僅僅運氣衝開了足太陽、太陰兩經脈上的穴道,雙腿自由,兩臂
尚不能活動,見眾豪懷疑萬丁金做了手腳,心念一動,放聲長笑,叫道「多謝萬大
俠援手!」
眾人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更無疑慮。徐達冷哼一聲,雙筆遞出,擊向萬丁金,
萬丁金舉鐵帳簿架開。方慶榮掄斧斜刺裡攻到,萬丁金擰腰錯步讓過,順手舉鐵帳
簿直切,口中大叫:「你們上——當了!」
只因他惶急過甚,省略「白不肖」三字。眾豪一聽,還道他幸災樂禍,尚雲霄
長嘯一聲,也加入戰團,圍攻萬丁金。
萬丁金是富商出身,愛財如命,手中的鐵帳簿是他自創的奇形兵器,以七片薄
鋼片連綴而成,抖開來成一條寬鋼帶,邊緣鋒利,碰著便傷。他在鐵帳簿上下了三
十餘年功夫,使開來,光光光怪聲連響,聲勢嚇人。他心裡明白得很,當此際只有
先保己命,再論黑白。他右手使鐵帳簿,左手指激掌劈,在三人圍攻之下,尚不落
下風。
圓空、圓照是峨眉掌門圓性的師妹。峨眉派素來極重恩怨,掌門圓性在杭州桂
香樓受了白不肖一掌,派中弟子便將白不肖視作師門大仇,分批下山,四處覓仇。
圓空、圓照身為護法,武功甚強,途經湖口,被尚雲霄拉來合夥。
峨嵋派本不恥長江幫殺人越貨、劫掠商船的作法,但這次是為對付「武林公敵
」,事急從權,便點頭應允了。當下,她倆見尚、徐、方三人合鬥萬丁金,不擬插
手,轉眼見白不肖隱身桅桿之後。姐妹倆對視一眼,心意相通,各挺長劍分撲過去
。圓照厲聲道:「姓白的!快納命來……」
她一言未畢,白不肖將口一張,一股酒箭噴礡而出,直射圓照、圓空。
二尼是出家的佛門弟子,向戒酒葷。白不肖酒箭未及,酒氣先至。二尼駭了一
大跳,急將劍舞成一張劍幕,雖擋住了大股酒水,卻也有數滴乘隙而入,濺上衣衫
。圓照更因張口說話,酒星飛入口中,氣得火冒三丈,連人帶劍撲上去,」恨不得
一劍捅他個透心涼。
白不肖苦於上身穴道未解,無法拔刀應戰,陡見二尼衝來,不得已將適才喝下
的三杯燒酒運氣逼回喉嚨口,噴酒阻敵。此刻見圓照正面攻來,圓空欲左繞側擊。
峨嵋劍法快捷辛辣,自忖單憑兩腿未必敵得住,於是雙足曲蹬,縱向船頭。一水手
掄板斧來砍,他閃身避過,勾腳反踢,將水手踢飛起來。
當務之急,白不肖非解開穴道不可,他藉著船上貨堆、艙房、盤索、桅桿作障
礙,一味逃竄躲避,一面運氣衝穴。
那邊萬丁金已呈敗象。徐、尚、方三人中,就數方慶榮略弱一些。初時三人聯
手,一則因配合不佳,二則見那鐵帳簿太過奇特,又忌憚萬丁金的錐指和鐵掌功夫
,是以都不敢冒進。二三十招拆過,配合漸漸默契起來,萬丁金的武功家數也看明
白了。三人手上催勁,狂風暴雨般地向萬丁金攻去。
徐達的一雙鐵筆使得出神入化,封住了萬丁金的左手。方慶榮把板斧掄得呼呼
生風,堵住萬丁金的後路。尚雲霄施展擒拿功夫,不時近身搶奪他的鐵帳簿。
萬丁金身軀肥胖,騰挪不易,仗著內力雄渾,硬拚硬鬥。但好漢難敵人多,時
間一久,真力漸耗,手上招式就不如先前那般狠辣迅猛了。他一腳將方慶榮踢了個
觔斗,自己的肘彎麻穴被尚雲霄掌緣刮了一下,鐵帳簿脫手飛出。徐達雙筆齊點,
噗噗戳准他胸口「璇璣」、「膻中」穴,又飛起一腳,將他踹倒於地。
兩個水手過來,拿一張魚網將萬丁金網住。
方慶榮爬將起來,對準網中的萬丁金掄斧欲砍,被尚雲霄喝住:「且慢!這太
便宜他了。先請他吃碗『魚片湯』!」
萬丁金大喊冤枉。尚雲霄不睬他,手一揮,上來三個水手,將萬丁金懸於船幫
外,身子半浸入江水。萬丁金要穴被點住,又被魚網網住,半點不得動彈。船仍在
行駛,拖著大半身沒人水中的他,浪花濺起來,他張口喊一聲冤便喝一口水,心裡
驚恐至極,喊不幾聲就暈了過去。
尚雲霄等三人回過身來看二尼與白不肖。只見二尼挺劍追逐,白不肖一味逃竄
。徐達、方慶榮欲待上前堵截,尚雲霄說聲:「且慢!」他凝神注視片刻,墓地叫
道:「姓白的兩臂穴道未解,咱們是冤枉萬胖子了!」
徐達也看出來白不肖之所以不敢與二尼廝殺,是兩臂尚不能活動。他點頭道:
「這廝如此可惡,拿住他碎屍萬段I」將雙筆往腰間一插,飄身過去,擋住白不肖
,迎頭拍去一掌。
這邊方慶榮去拉魚網的繩子,要將萬丁金拉上來。繩子一入手,只覺輕如羽毛
。他心頭一沉,急拉上來看,只剩一截繩頭,斷茬甚是整齊,被利器切斷似的。他
心中一慌,急叫:「大公子!你來看!」
尚雲霄聽他叫聲有異,便過去看了繩頭,又探身舷外俯視,只見滔滔水流,擦
舷而過,怎麼也想不明白:這粗如手臂的麻繩是如何斷的?只有一點是明白的:夜
裡浪急,那「排雲手」萬丁金已葬身魚腹。
那邊,白不肖被「神算子」徐達三掌攔住,身後圓照、圓空兩柄長劍又堪堪攻
到。這時他運氣解穴正到緊要關頭,如分氣力應敵,便前功盡棄。但兩劍一掌前後
逼住,勢非顧及不可,只得開口吐氣怒吼一聲,雙足連環踢向徐達。徐達急側身錯
步問過,讓白不肖衝將過去。那邊尚雲霄已從手下人手中取來一根長達丈餘的鋼釣
竿,夥同方慶榮圍上來。頓時,五人各據一隅,將白不肖圍在孩心。
白不肖知道,即或自己雙臂自由,以一敵五,也無勝算,何況上半身穴道未解
,僅靠兩腿,惟有挨打的份。現在五人合圍,船體狹小,再無僥倖可言。不由歎道
:「想不到我白不肖,竟喪於鼠輩之手!」
尚雲霄曾謊稱「小老鼠」,白不肖罵「鼠輩」雖泛指五人,但首當其衝的卻是
他尚大公子。尚雲霄禁不住氣往上衝,冷笑道:「你死到臨頭兀自嘴硬!你們都別
動手,讓我來鬥鬥白大英雄!」
他鋼釣竿一抖,竿梢為夜風所激,發出瞿瞿的聲音,顯見得內功亦自不弱。
這「鐵鏈橫江」尚雲霄確實是個人才,雖然年僅十六歲,但從小便跟父輩在長
江裡經風浪見世面,歷練得聰明機智,又喜歡惡作劇。看漁人在江中打魚,他會潛
入水中,摸至船底,穿鑿小孔,驚嚇人家。老翁在岸邊垂釣扳網,他會悄悄躡至身
後,出其不意,將人家掀入江水裡,要等人家淹得半死不活了,才救他上來。
總要別人哭不出又笑不出,他才開心。閒常裡喝酒賭博,狎妓打架,必是要佔
上風頭的,誰也不敢得罪他。這次他設計將白不肖誆上船來,便是欲令天下英雄看
一看:尚大公子人小志大。
他這桿獨門兵器長達一丈三尺,形似釣魚竿。俗語說:兵器是「一寸短,一分
險;一寸長,一分強。」他身材瘦小,卻喜歡用長兵器,可見其十分自負。
純鋼釣等可說是兼工槍、桿棒和長鞭三門兵器之長,以刺、姚、抽、甩、砸、
磕、撅、掠八法為主。尚雲霄使開來,呼呼生風,尖梢不離白不肖胸腹。白不肖無
法搶手,惟有靠步法的輕捷來閃避、後退。
尚雲霄不欲一下子將敵人弄死,長竿左刺右挑,側抽下掀,貓斗老鼠似的,逼
得對手左右支細,狼狽不堪。斗不多時,白不肖胸腹間已被截了五六個小孔,衣襟
上綻開朵朵血花,所幸入肉不深,只是皮肉之傷。他一聲不吭,雙目緊盯著蛇信似
吞吐伸縮的竿梢,連連後退。
尚雲霄眼見被人們傳說成天神一般的白不肖在自己竿下敗得如此窩囊,忍不住
放聲大笑,釣竿舞動,大喝一聲:「倒!」
這一竿正抽在白不肖「中脘」穴上。白不肖只覺肚腹上火烙似地一陣劇痛,急
轉身欲逃,尚雲霄竿梢倏至,戳准他背上「筋縮」穴。
徐達等人皆袖手觀鬥,見白不肖被尚公子的一支釣竿治得無可逃遁,都笑嘻嘻
地壁上觀。這時白不肖距方慶榮不及兩尺,方慶榮見他身子搖搖欲倒,為著給幫主
的公子湊趣,伸手去按白不肖的頭,口中笑道:「大公子叫你『倒』,你怎還不倒
下?」
他話音未落,突覺右腕如被鋼箍箍緊,身子倒飛起來,頭下腳上,「咚!」一
聲巨響,頭夯在船板上,便將寸餘厚的木板撞出一個洞,整個身子便倒種在船板上
。他連叫一聲都來不及,便昏死過去。
眾豪驚呼聲中,只見渾身血污的白不肖手執彎刀,威風凜凜地站立在主桅之旁。
原來,白不肖在強敵環攻之下無法凝神解穴,因此故意讓尚雲霄的長竿屢屢戳
中自己的身體。最後那一下扎中背心「筋縮」穴,被封穴道全部解開。他雙手一得
自由,下手決不容情。方慶榮糊里糊塗,便被他用擒拿手中「金鼎倒立」一招制住
,隨即拔刀出鞘,環視眾敵。這時天色微明,已是黎明。
「姓尚的鼠輩,你還敢與我單打獨鬥麼?」
白不肖放聲大笑,目光炯炯盯著尚雲霄。船上諸人中,」他最恨的就是這個曾
經裝出一副可憐相來欺騙自己的人,因而故意出言相激,誘他上鉤,好乘眾敵聯手
合擊前斃了他。
尚雲霄雖然在長江上出盡風頭,對幫中眾人頤指氣使慣了,養成一股誰都不放
在眼中的驕氣,但卻不傻,笑嘻嘻地涎著臉說:「你是大哥,我是小弟,我怎敵得
過你呢?徐先生、兩位師太,咱們併肩子上呀!」他雙臂一振,釣竿嗡嗡發聲。徐
達和二尼各擎兵器攻上。
白不肖先前被他們整治得十分狼狽,心頭早憋足一口窩囊氣,眼見四敵五件兵
刃攻到,奮起神威,大喊一聲,身形疾轉,連發三刀。叮叮噹噹一陣連響,猶如打
鐵似的。其中尚雲霄功力不逮,只覺一股大力從竿上傳來,雙手再也拿擔不住,丈
三釣竿脫手飛出,竿尖釘入主桅,畢身猶自震顫不已。
尚雲霄頗為驍勇,釣竿脫手,頭也不回,喝聲:「來!」他手下的幫徒立即遞
上一柄三刺鋼叉,一隻短竿兜網。這小子一向別出心裁,所用兵器皆仿製漁具,自
是將對手視作魚蝦,隱含藐視之意。
圓照圓空兩柄劍使得如靈蛇狂舞,加上身法輕捷,你進我退,我攻你守,配合
得甚是默契,她倆迎頭擋住白不肖,知他內力雄渾,不與他鬥力,而與之比招。峨
嵋劍法招式極為繁複,她倆一招招演示起來,雙劍合璧,在白不肖面前樹起一排劍
林。白不肖欲前進一步也極艱難,只把刀舞得水潑不進,才堪堪敵住四人圍攻。
激鬥之際,忽有一水手驚慌大叫:「船漏了!船漏了!」眾水手也都騷亂起來
,沒頭蒼蠅似地在甲板上東跑西撞找東西堵漏。才堵住一處,另一處又有桶粗的水
柱冒了出來。叫喊聲此起彼落。水手們亂作一團。
這時,白不肖肩頭已中了圓照一劍,後背也被徐達用鐵筆砸了一下,雖然傷處
不是要害,但鮮血泉湧,疼痛難忍。
船底一漏,徐達先慌了。他是不會水的旱鴨子,倘若此船沉沒,大江之中,必
無生還希望。眼見水流如無數小蛇似地游上甲板,他率先退出戰團,衝向拴在右舷
的救生小艇。
徐達一溜號,圓照、圓空也沉不住氣了。她倆不識水性,耳中滿是水手們的驚
叫聲,忍不住斜眼去看。激鬥之際,最忌分神。圓照只見眼前白光斜掠,暗叫不好
,急閃避時,已慢了一霎,刀芒掠過,削下她左肩一片肉。
這船上滿載貨物,底艙裡多瓷器陶罐,石磨鐵鋤等重物,還夾帶了數千斤私鹽
。船底漏水,船體便迅速下沉。
尚雲霄見徐達已跳進小艇,圓照、圓空也已遮攔多廣進擊少,鬥志大減,便知
若不搶在船沉之前聯手將白不肖擊斃,不僅是前功盡棄,還會危及自己的生命。他
大呼小叫,一邊召來數名持械的水手助攻,一邊招呼二尼殺賊。
本來,徐達一走,二尼鬥志衰減,白不肖陡覺壓力減輕。此時二尼也知如果拔
足逃生,功虧一簣,日後再難有復仇良機,是以把心一橫,雙雙揮劍疾刺。尚雲霄
召來的水手武藝更不上名堂,但高聲怪叫,也增威勢。如此一來,白不肖又落下風。
天已大亮,船已大半沒入水中,滔滔江水從兩舷傾瀉進來,洶湧可怖。
白不肖一刀架開二尼的雙劍,腳下一滑,左脅露出破綻。尚雲霄挺叉直刺,在
他腰上帶出一道血溝。尚雲霄正欲回叉再刺,白不肖大喝一聲,緊臂夾住叉頭一拗
。那三刺魚叉連頭帶尾皆銅鑄鐵打,經白不肖奮力一拗,頓成弧形。尚雲霄持柄的
雙手虎口一疼,急鬆開雙手。叉竿彈直,頓時將一名水子攔腰打中。那水手只叫了
半聲,便橫飛入水、屍沉江底了。
圓照、圓空、尚雲霄見他如此神勇,嚇得手都軟了,哪裡還敢再鬥?何況水已
沒上了膝蓋,再挨片刻,這船便得沉沒。眾水手已紛紛跳入江中泅水。
尚雲霄雙手虎口震裂,鮮血淋漓,心知大勢已去,返身便往船頭跑。
白不肖最恨的便是此人,豈容他跳江逃遁?高叫一聲:「小老鼠!」手中彎刀
旋飛而出,一招「冷月寒霜」,尚雲霄不及應聲,腦袋已與身子分家。
白不肖伸手接住飛回的快刀,轉過臉來,見二尼已爬上客艙的艙頂。
圓照、圓空親見他飛刀取首的神技,自知今日難逃一死,望著腳下滔滔江水,
頷首無語。
白不肖還刀入鞘,道:「兩位師太,我與你們無冤無仇。這船將沉,你們快抱
了浮木逃生去吧!」
圓照、圓空怔了怔,還道自己聽錯了,圓空顫聲問道:「你不殺我們了?」
白不肖道:「你們聽信讒言,指鹿為馬,顛倒黑白,誣良為盜,種種「善」行
,皆出之一個『愚』」字。這世上愚夫盡婦太多,我殺你們又有何用?」
圓照、圓空滿臉慚色,向白不肖行了一禮,兩人各抱一塊木板,正欲跳下水中
,突聞一個尖利的聲音:「且慢!」聲音從空中落下來。
二尼和白不肖抬頭看處,只見一道劍光從篷帆掠下,圓照、圓空各慘叫一聲,
兩人咽喉中劍,撲通!掉進水裡,沉了下去。手持長劍從帆上飛身而下一劍斃二尼
的,正是那個古仁。
他渾身上下濕淋淋的,一套船上水手的密扣黑衣緊貼在身上,瞧著白不肖微微
冷笑:「好一個白大善人!我被他們丟進江裡,你見死不救!對那兩個惡尼姑你倒
網開一面,任其逃生。莫不是見她倆風韻猶存,起了憐香惜玉之色心麼?」
「你?你還活著?」
白不肖萬想不到掉入江裡的古仁復又出現船上,驚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你是最盼望我去死囉!但要害死我,哪有這麼容易?若不是我鑿沉了船,你
白不肖白大英雄早已死於亂刀之下啦!」
這時船體已經沒入水中,巨浪打來,水面漂浮的木板、缸、櫥、箱籠、炭簍等
雜物,經浪濤衝擊,互相擠撞,發出砰砰彭彭的聲音。幾支桅桿也卡吱卡吱將要斷
裂。
白、古二人無暇細敘,各抱一塊船板,縱入江中,奮力向南岸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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