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故友新朋】
白不肖激鬥半夜,身被數創,失血甚多,離岸尚有二三十丈時,只覺手足疲軟
,渾身乏力,連嗆了幾口水,身子直往下墜,頭腦也迷迷糊糊,辨不清方向了。朦
朧中,但知有人游近,以手推他,睜眼看處,見是古仁,便朝他點點頭示意。
這時,一個大浪打來,白不肖躲閃不及,只覺著身子載沉載浮,忽上忽下,一
陣眩暈襲來,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待他醒來,睜眼看處,頭上是草棚,身邊是泥牆,身下是絮軟的稻草,但聞外
頭江潮嘩啦,夕陽的餘暉自門口瀉進來,金碧輝煌。一時,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低頭看自己身上,傷口都已敷了金創藥。
忽然,有一股粥香鑽進鼻子,肚子便嘰嘰咕咕地叫了起來。
門口光線一暗,進來一個人影。耳邊便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你醒來了,喝
一碗粥吧!」
這聲音分外耳熟,白不肖撐起上半身,睜大眼睛看去,手端粥碗站在門口的卻
是一個少女。因她背光而立,一時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覺她清雅脫俗,宛若陸怡。
他不由失聲叫道:「陸姑娘,你怎麼也在這裡?」
那人哼了一聲,冷笑道:「陸姑娘?誰是你的陸姑娘?你睜大狗眼看清楚了!
」砰地將粥碗往桌上一搡。
白不肖急揉雙眼再看,哪有什麼少女,分明是白衣少年古仁,只見他嘴角抿出
一縷譏消,冷冷地斜睨自己。
他這才知道,自己大夢初醒,神志恍惚,一時看花了眼,將一英挺少年誤作窈
窕蛾眉,實在失禮太甚,禁不住滿臉羞慚,爬起來向古仁施了一禮,謝道:「古兄
再生之德,不肖銘記心中。」
古仁大大咧咧地說:「好說,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古某人向來
慈悲為懷,幹過不少虎口奪羊的善事,救你一命又有何難!舉手之勞罷了!你請用
餐,請。」
白不肖聽他口中不三不四,也不敢接口,坐到桌邊,端起粥碗就喝。那粥是才
出鍋不久的,浮面結了一層薄膜,看上去沒什麼熱氣,內裡卻燙得很。白不肖飢渴
之下,張口一吸,只覺一條火線竄入喉嚨,燙得倒吸冷氣。
古仁見狀,格格格笑起來。白不肖聽他笑聲尖脆,心中一動,偷眼看他,只覺
他的臉龐圓潤,肌膚細膩,兩道眉毛也像用炭筆畫出,粗直得可疑,瓊鼻小口,越
看越像個女子。
古仁陡見白不肖不錯眼珠地望著自己,倏地變了臉,伸掌在桌面一拍,想道:
「你賊眼烏珠看什麼?惹惱了我,廢了你這對招子!」
白不肖見他暈生雙頰,心裡再無懷疑,佯笑道:「我越看,越覺著你面善,一
時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與與古兄會過。」
這倒是實話,白不肖在北埠客棧初遇古仁時,便覺他的面容似曾相識。」
古仁定定瞧著白不肖,目光中滿含柔情蜜意,歎了一口氣,幽幽道:「相逢不
相識,可見天下多負心薄倖人!」
他站起來,走出門去。
白不肖只覺胸口如挨大石重擊,腦中混淹一片,忽然電光石火一閃,迷霧盡皆
散去,一顆心別別亂跳,兩隻手各握一把汗水。「是她嗎?是她!怎麼會是她?怎
麼不是她!天呀……」他心中驚疑交集。
驀地,門口紅影一晃,走進一個娉娉婷婷的妙齡女郎來。
白不肖縱然已有預感,但乍見此人,還是忍不住失聲驚叫:「奇芙蓉!」雙手
抓住了她的玉手。
難怪總覺著似曾相識,難怪她自稱「古仁」(故人)。一別六七年,女大十八
變。奇芙蓉已出落得夭桃濃李,白不肖竟不敢認了。
兩人相對良久,百感交集,滿腹話語,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心中都在問:這
些年裡,你是怎麼過來的?
還是奇芙蓉先開口。她恢復了女兒裝,不免有些忸泥,將手從白不肖掌中輕輕
抽回,嗔道:「我還道你認我不出了。」
白不肖驀然驚醒,方知彼此俱已長大成人,想到自己方才久握她的手不放,臉
上便騰起一股熱浪,急收攝心神道:「你扮作翩翩公子,我怎認得出你?六年前,
我在白鶴山中毒命危;是你救了我,今日大江之中,又是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謝,
但……」
奇芙蓉秀眉一坡,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你怎麼又來了!我不喜歡聽這種話。
你倒說說,這六年裡,你都在什麼地方?從哪裡學來一身好武功?我記得先前在白
鶴山時,你頂著北門天宇關門弟子的名頭,武功實是不足一哂,實實在在是只空心
蘿蔔!」
六年的經歷,待要細說明白,須花許多時間。兩人在桌子兩側坐下來。白不肖
從頭說起,如何隨「正人鉤」文方遠到太平莊,如何遇到郁天華傳授「流水掌法」
,「正人鉤」一派如何為爭做掌門起內江等等。
奇芙蓉每件事都問得十分仔細,不容他簡略。待他說到下山到杭州,初入江湖
即蒙奇冤,為一幹成名人物追殺云云,奇芙蓉不再插嘴,只微微發笑,時而點頭,
時而搖首。當說到「竹林秀女」陸怡時,她突然問道:「她生得很美,是不是?」
白不肖一怔,不料她會提出這樣個問題來,便點了點頭。
「陸怡一定比我好看!是不是?」
這個問題甚難回答。在白不肖的心目中,陸怡有如一個受人憐惜的小妹妹,她
文靜、堅毅,外冷而內熱。當時,那麼多人一口咬定白不肖是為害武林的大魔頭,
只有她不信流言,但憑自己的眼睛和心來判斷是非。
因此,白不肖自然將陸怡視作可以信賴的、肝膽相照的患難朋友,隱隱懷有一
種知遇之感。但要論及兩個女郎的容貌,他實在難以措詞,一時頗為窘迫。
誰料奇芙蓉於此極為認真,她見白不肖沉吟不語,便冷笑道:「我曉得了,你
不必為難。我自小便是凹臉塌鼻子。不過你也醜得可以。好,講下去吧,那位美如
天仙的陸怡姑娘還給了你什麼恩惠?令你不遠千里跑到潯陽去?」
白不肖一五一十地將陸怡祖母的囑托說了一遍,奇芙蓉的臉色漸漸開朗起來。
說到北埠客棧那一夜,她更是興致勃勃,說:「那時,你裝了副假須,但舉手投足
之間和言辭語氣都不像個中年老成的人,我仔細一瞧,原來是你。你缺半隻耳朵,
還能逃過我法眼麼?
「你那匹馬,是我偷的。後來見你買了頭瞎騾子,我差一點笑掉下巴。『潯陽
五龍』是我的好朋友,是以你在落英莊中的一舉一動,都有五龍派在莊中臥底的手
下告訴我。湖口鎮上尚雲霄喬裝扮作小叫化,連『五龍』都蒙在鼓裡,卻被我看破
,是以跟著你們上了大船……」說到此處,她得意地笑了。
白不肖看她的神情,恍然又回到六年前的白鶴山。清澈的山泉叮咯歡唱,蜜桃
樹下,一個任性淘氣的小姑娘,拿出一把碧綠可愛的蓮子,一顆顆往水中擲去……
不知不覺的,天己全黑。燭火搖紅,兩人挑燈夜談,皆有說不完的話。比較起
來,奇芙蓉的經歷更為複雜。白鶴山一役,她祖父奇竹瘦獨鬥群豪,力竭而死。她
腿負重傷,乘夜幕掩護逃下白鶴山,躲在山林間養好傷,然後獨自一人浪跡天涯。
她曾遠赴塞外,北抵長白山,南至雲貴苗毅,東達一蓬萊島,西到巴山蜀水之間,
為的是偷招學藝,苦練武功。
六年中,她用過許多假名,一直扮作男裝,受了無數的辛苦,總算練出一身足
可傲世的武功。於是遍訪以正派俠義道自居的武學之士,打得他們哭爹叫娘、膽戰
心驚。
她一談到自己輝煌的戰績,眉飛色舞,口若懸河,顯得十分得意:「這些平日
氣壯如牛、大言炎炎的俠客們,其實多是不學無術的牛皮客。他們中間的大多數,
就是到了死時,還不知我是誰……」
白不肖驀地想起那個專門誅殺武林人物的蒙面劍客,心想奇芙蓉見多識廣,或
許能知道他的來歷,便插口問道:「芙蓉,你縱橫江湖,可曾聽說過一個化名『肖
不白』或『北門杜』的劍術高手,他總是蒙面對敵。」
奇芙蓉笑得前俯後仰,用手指點著自己的鼻子道:「令群雄膽寒的蒙面劍客,
正是區區呀!這些年我怎麼也打聽不到你的下落,靈機一動,便化名『肖不白』和
『北門杜』,故意饒放了幾個俠客,讓他們到江湖上去放出風聲,如此一來,不是
就會有無數武學名家來幫我找你了麼?你也太傻了!你若是稍微聰明一點,便該想
到那個給你招禍的人,就是我呀!」
白不肖一聞此言,如夢方醒,存儲於心中的大謎團迎刃而解。他本已覺著蒙面
劍客與自己有些瓜葛,但只從師父一輩的仇人身上推想過去,萬想不到是奇芙蓉開
的一個殘酷的大玩笑,故而百思不解。
回想自己因奇芙蓉的一個惡作劇而身負不白之冤,平空背上個為害武林的「大
魔頭」的罪名,江南武林甚至懸賞十萬兩銀子買自己的人頭,處處遭人暗算、受到
圍攻,數番身陷絕境九死一生……
白不肖一想起以往所受的種種苦難,猶自心驚不已,不由得長歎一聲,欲待出
言責備,話到嘴邊,猛省她這樣做的目的,還是為了找到自己,恩怨之間,甚難分
個一清二楚,便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奇芙蓉看他神情,便知他心意,板起了臉,冷笑道:「白大英雄有什麼話,但
說無妨,是不是怨我給你招來禍祟?一個武土,不經陣仗,不歷奇險,不在刀劍叢
中滾上幾回,能有出息麼?你不謝我給你磨煉,反來埋怨我,天下寧有此理!你師
父生前號稱『天下第一劍客』,名震寰宇,那是靠打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
這番話固然有理,但學武便是為了打敗天下所有高手,贏一個「天下第一」的
名頭麼?
比武較技,有時免不了失手傷人。但無心之失與有意殺人,相去實不可以道里
計。倘若非要以無數人的鮮血生命才能換取名聲和榮譽,白不肖寧可作一默默無聞
的尋常武夫。
眼望著奇芙蓉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顯得明暗不定的臉龐,他驀然發覺;時間改
變了許多東西。對他來說,她已變得很陌生了。
這種生疏感沖淡了舊友重逢的喜悅。白不肖的沉默,反使奇芙蓉誤作他心悅誠
服,她興致勃勃,豪情滿懷,繼續說道:「不肖,你我聯手,足可與少林九老、武
當雙傑放手一搏!這些武林遺老,威風了幾十年,也該推位讓賢,讓年輕一輩的人
來風光風光了!」
少林、武當向為天下武學之源,少林九老與武當雙傑在武林中處於至高無上的
地位,其武功,據說俱臻於化境。近年來,即或目高於頂、狂妄自大的人,也不敢
向他們挑戰。已成名的高手,更是愛惜羽毛,言不輕發。
要推陳出新,惟有靠奇芙蓉、白不肖這些一流的後起之秀,以初生牛犢不畏虎
的勇氣,向那些武林「帝王」們挑戰,將源遠流長的中華武學推向一個生氣勃勃的
新天地。這也是白不肖藝成下山時所立的宏願大志之一。
奇芙蓉這短短數語,頓時使他激情勃發,豪氣橫溢,忍不住一拍大腿,朗聲道
:「早晚得和九老、雙傑印證一下!眼下,或還是他們略勝一籌,不出十年,武林
就該換一班新人了!」
奇芙蓉斜睨他一眼,不悅地說:「你還要等十年?你來免將他們瞧得太高了。
依我之見,明日我們便啟程北上,先會一會武當雙傑,再將少林九老打個落花流水
!」
白不肖搖搖頭,道:「雙傑、九老既能得享大名,必非易與之輩。況且,我還
有急事在身,要趕回杭州去尋伍天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敢做失信之人。」
奇芙蓉愣一愣,笑道:「你倒是個誠信君子。也罷,我陪你到杭州走一趟,也
見識見識那傾城傾國的陸怡小姐究竟是怎麼一副花容月貌。既能驅使白大爺千里跋
涉,往返奔波,定有非常的姿色!」
時交子夜,蠟燭也將燃盡。白不肖見奇芙蓉哈欠連連,滿面倦容,心下好生歉
疚,便道:「你累了一天一夜,該歇息了。」茅草棚僅只一間,地處江邊,屋外江
風勁急,濤聲不息。白不肖盤膝坐在門內地上,笑道:「你只管安心睡攪,我替你
把門。」隨即眼觀鼻,鼻觀心,潛神返照,調息練氣,修習功課。
奇芙蓉本是浪蕩江湖的奇女子,一向不理會男女大防之類陳規陋習,和衣躺在
草鋪上,放倒頭便睡。不一會就鼻息沉沉,進入夢鄉。
※※ ※※ ※※
翌晨,白不肖和奇芙蓉離開茅棚,到附近集鎮上買了兩匹快馬。奇芙蓉仍作男
裝,兩人並轡而行,一路向東而去。
來時白不肖單人獨騎,形單影隻,不免寂寞;去時有奇芙蓉作伴,兩人指點山
水風物,說說笑笑,甚是快活,也不覺旅途勞累。
時值初夏,天氣漸熱,陰晴不定。一日之間,要下幾場雨,梅雨霏霏,道路泥
濘難行。進入浙皖,山路崎嶇,村舍疏落。好在兩人皆吃得起苦,有時趕過了宿處
,便露宿樹下,穴居洞壑,反倒別有一番野趣。
這日白不肖說起來時所遇到「天目九傑」和蛙王吐珠等事。奇芙蓉十分惋惜,
連呼「蠢才!蠢才!」說:「那『蛙王精珠』乃天地之異產,雖不至百世難逢,卻
也十二分難得!你但憑人家片言隻語,便將之送給不相干的人,實在愚不可及!你
怎不再尋一粒來送我?」
白不肖笑道:「此處前去不遠,便是西天目了,倘能再得一粒,我定送予你!」
奇芙蓉又好氣又好笑,�揖L一眼,道:「你當是野果山花,唾手可得麼?此物
是無價之寶,可遇不可求。『天目九一傑』在山中枯守五年,尚無緣見到。你不過
途經彼地,偶然得之,若不是天數使然,怎會有這樣好的運氣?你卻將它拱手送人
,實在有違天意。」
她說來說去只是怪白不肖將寶貝送人。白不肖默然無語心裡卻說:什麼天意不
天意的?天若有情有意,便不會容人間奸佞橫行了。
說話問,兩人牽馬上了高山之巔。細雨初收,雲氣瀰漫,叫陽光一照,折射出
七彩繽紛的虹霓。放眼看去,但見群山堆綠聳翠,勢著波連濤湧,連綿起伏,逶迤
欲東。深谷淺壑之上,白練倒掛,清泉濺雪,煙嵐氤氳,蒼鷹翻飛。一聲兩聲豹鳴
猿啼悠悠傳來,更顯得群山之靜穆,天地之無窮。
奇芙蓉不由逸興遄飛,曼聲吟哦道:「颯颯松上雨,潺潺石中流。靜言深溪裡
,長嘯高山頭……不肖,此處雖無黃山的險峻奇峭,卻也有王摩詰的詩畫情致。倘
能結廬山頂,優遊林泉,寄情山水,浪跡雲海,倒也別有一番意趣呢!」
白不肖笑道:「前些日子,你在大江上挽浪洗劍,豪氣干雲,今日又忽起出塵
慕仙之想,欲歸去巖壑,息隱林泉,豈不聞『人道青山歸去好,青山曾有幾人歸』
?待你到了杭州,見了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卻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奇芙蓉臉一紅,回首嚷道:「你這人專會敗人興味。走吧!走吧!窮山荒嶺的
,也沒什麼看頭!」她馬鞭一揚,策馬尋路下山。
白不肖見她忽喜忽嗔,卻不知怎麼得罪了她,便隨她下山。
林深路滑,又有籐蔓攔道,溪澗斷路,下到谷中,時已過午,天上浙浙瀝瀝下
起小雨來。兩人在大樹下吃了乾糧,冒雨而行。那雨簾重重,數丈外就看不真切,
惟見一片白茫茫。
兩人在谷中七轉八轉,不覺迷了路,辨不清東南西北。只見天上灰雲沉沉,一
時還晴朗不了,待要找個人問路,這種天氣,哪還有采柯伐木的樵夫?
奇芙蓉急躁起來,不住口地咒罵老天,又埋怨白不肖未能好好帶路。白不肖只
拿好言好語勸慰。兩人又行一程,忽見左前方危崖下有一間倚崖而建的茅屋,便牽
馬過去。
來到屋前,只見矮灣七歪八倒,木門虛掩。奇芙蓉喊了幾聲,屋中毫無聲息。
她伸手一推,木門應手而開,一股霉氣撲面而出。走進一看,屋內桌椅倒翻,灶破
鍋漏,蛛網四結,竟似久已無人居住。一隻大老鼠咬地從暗處竄出,吱吱尖叫,又
沒入屋角的破洞裡。一條灰蛇從灶膛口無聲游出,奇芙蓉嚇得尖叫一聲,返身躲到
白不肖身後。白不肖出手捏住蛇尾,用力一抖。那灰蛇骨節脫開,即似一條繩子。
他將臂一掄,把蛇從門口甩出去。奇芙蓉兀白手拍胸口,笑道:「啊喲我的天,嚇
了我一大跳!」
白不肖進入裡間,只見房中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蒙滿灰塵的破竹榻。後窗開著
,絲絲細雨飄落進來,濕了一片地坪。東牆上卻有一幅畫,畫著一頭雙叉梅花鹿,
正站在一塊巨石上昂首望月。畫上既無題詞,又無落款。看上去,墨跡猶新。
白不肖於書畫一道所知甚微,便喚奇芙蓉進來看畫。
奇芙蓉微安兩眉,凝視許久,方緩緩搖頭道:「這畫有點兒古怪。荒山野嶺之
中,怎會有丹青高手?庸手繪畫,以寫真摹形為本。此畫『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
獨到秋毫顛,』以形寫神,極盡其妙。這頭雙叉雄鹿雄俊瀟灑,傲骨錚錚,卻又高
標逸韻,遺世獨立,惟有對月顧影。其淒涼寂寞,無人能知。看起來,作畫的人自
許甚高,或為一懷才不遇的隱士,卻又不甘與草木同朽,故從畫上透出一派抑鬱失
意之氣。山間林下,幾人能真個幽獨?難怪孔稚圭要作《北山移文》譏刺那些身隱
巖壑,心在紅塵的假隱士了!古往今來,竊吹草堂,濫巾北嶽的人在在多有,也不
足為奇。卻不知此屋主人今在何處?說不定也『抗塵容而走俗狀,』早已回到十丈
紅塵中去了。」
白不肖道:「我見這畫墨跡猶新,而屋內卻塵埃厚積,是以覺得古怪,誰知引
出你的一番感慨來!照我看,這茅屋已久無人居住,怎會有如此嶄新的畫呢?定是
不久前有人繪了貼上去的。」
奇芙蓉歪著頭看了半天,沉吟不語,只微微點頭,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去揭那
畫紙。畫紙應手而落。石牆上,赫然出現一個碗大的黑洞,裡面黑洞洞的,不知有
幾多深。
奇芙蓉怕蛇,急後縱數步,目視著黑洞,叫道:「不肖,你且探探看,這洞有
多深?」
茅屋緊貼危崖,便以石崖為東牆。白不肖縱然膽大,卻也不敢用自己的手去探
這奇怪的圓洞的深淺。正欲出門去播根竹子來測試,突聞奇芙蓉失聲驚叫,更然回
首,只見從那洞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來。
這隻手,五指細長,皮包著骨頭,指甲灰黃油亮,藏滿泥垢。
起先,它掌心向下,五指摸索著光滑的洞口;隨即,掌心朝上,五指併攏,形
似乞討什麼東西。
若從那洞中真的爬出一條蛇,或者一條大蜈蚣,奇芙蓉和白不肖也不會這樣吃
驚。
兩人定定地注視這怪手,駭得頭皮發麻,手足俱軟,陡覺這廢屋之中陰氣森森
,有說不出的詭秘。奇芙蓉心念一動,立即想到,在自己身後什麼地方,會不會也
有一隻怪手悄悄地摸過來?
她不由打了一個寒戰,倏地轉身,右手在腰間一按,嗆。嘟一聲輕響,長劍在
手。
遊目四顧,室內並無別的異狀。突然,屋外馬兒悲嘶數聲,隨即「砰膨」巨響
,似重物倒地。
白不肖叫聲:「不好!」急隨奇芙蓉出外察看。
兩匹馬已躺倒在泥水之中,馬腿無力地踢蹬數下,便不動了。
白不肖急縱上前一看,兩馬已然斃命,軀體上卻沒有傷口。
雨簾重重,茫茫一片。冷風咆哮,寒意侵骨。四周青山隱在雨幕裡,只現出個
淡淡的輪廓。簷水連珠而下,在地上濺起無數個轉瞬即碎的水泡。
白不肖正欲將死馬翻個身檢視。奇芙蓉突叫道:「當心!」
長劍甫伸甫縮,劍頭挑起一五彩斑讕的物事。
白不肖定睛看,那是一隻小指頭大小的花斑蠍子,雖已被劍尖刺穿了身於,兀
自六足亂動,將一支尾針翹得高高。
再看另一匹馬的馬鬃下,也有一隻花斑毒蠍蠕照而動。奇芙蓉長劍連顫,將它
剁成數段。
「想不到這蠍子如此厲害,這下,我們只好用兩條腿來走路了。」奇芙蓉懊喪
莫名,「還是快快離開這裡吧,我最不願見這種蛇蟲百足。」
「毒性如此大的蠍子,我還是初次見到。奇的是怎麼會正好有兩隻蠍子來害我
們的兩匹馬?實在不巧了。還有,屋裡石壁上的手……」白不肖心念急轉,自言自
語地說。
奇芙蓉精神一振,道:「這地方有鬼!我先將那隻鬼爪子剁下來:」她返身入
屋。白不肖怕她孤身歷險遭到不測,急道:「慢!我與你同去!」拔刀出鞘,拉住
了奇芙蓉的衣角。
奇芙蓉知他關心自己,笑笑讓他走在前頭。兩人走進裡屋,見那手依然探出洞
口,白不肖便以刀尖去投它。
刀尖觸手,便知有異,那手指堅硬如鐵,並非真的人手。白不肖以刀背輕叩;
竟發出叮叮之聲。湊近了細察,方知它實是以玉石雕成的一隻玉手。
待知這物事既非鬼爪又非人手,兩人恐懼之心盡消而好奇之心大起。
奇芙蓉笑道:「這破屋的舊主定是個喜歡裝神作怪的傢伙,在屋裡牆洞中裝只
手,誰見了不嚇得丟魂落魄?來,咱們拉拉這隻玉手。」
她伸出手去與那玉手相握。運勁一拉,竟沒將它拉出來。須知她內外皆修,其
內力修為與白不肖相比,也不遑多讓,運勁一拉,怕不有幾百斤力氣?但那玉手猶
似與整塊巖壁生成,紋絲不動。頓知其不僅僅是為了嚇人,定有別樣緣故。她將那
玉手左轉右轉,接連旋轉數十圈。忽聞格格連響,石壁上裂開一條細縫。
奇、白二人急縱身後退,但同格格聲中,石縫漸漸擴展開裂,出現一道寬約兩
尺的縫壑,裡頭黑咕隆冬,往外呼呼地冒冷氣。
奇芙蓉闖蕩江湖十數年,還是頭一回碰到這種奇異的事,與白不肖兩人面面相
覷。
白不肖幼時曾被臥龍山莊擄去為質,關在地道密室中數月。那臥龍山莊內機關
密佈,暗道縱橫。眼前的景象顯然亦屬機關暗道,只不知為何人所設?何時所設?
為何所設?
「我們進去瞧瞧,裡頭到底有些什麼花樣?」奇芙蓉說:「說不定是個藏寶窖
呢!我們取它幾件玩玩。」
臥龍山莊的秘道暗室曾給白不肖帶來家破人亡的痛苦記憶,令他終生不忘。他
雖也十分好奇,但不以奇芙蓉那樣迫切入內一窺秘奧。他伸手攔住奇芙蓉,說道:
「且慢,機關暗道中多有陷講,切不可莽懂。況旦我們不知這洞口的開關之法,萬
一有人在我們後面弄手腳關閉洞口,把我們困在暗道之內,那可怎麼辦?」
奇芙蓉雙眉一揚,問道:「依你之見和待如何?難道掉轉頭逃跑?虧你還是白
鶴山的傳人,膽子只芥子大,有何出息?我是非要進去看過方甘心的。你就在此等
我吧!」
白不肖被她說得臉上熱辣辣的,便硬著頭皮挺身上前,回頭囑道:「我走頭裡
,你在後面,小心些。」他執著彎刀,側身鑽進洞口。奇芙蓉隨即跟進。
暗道中漆黑一團,初沒狹,兩邊石壁粗礪扎手,漸行漸寬。冷氣森森,陰風習
習。白不肖以刀探路,摸索向前。
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反正碰壁轉彎,七拐八彎,碰到低矮處躬腰曲背,遇狹窄
處側身收暖,逢寬敞處大步快行。忽見前頭彷彿有光,漸有花香飄來。奇芙蓉笑道
:「我們莫非到了桃源仙境不成?」
兩人循光亮處走去,復行數十步,見前上方合一個桶粗的小口,天光便從洞口
中瀉進來。洞口處籐蘿遮蓋,綠草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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