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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十六回 無憂幽谷】
    
      白不肖、奇芙蓉潛伏著鑽出洞口,站起來一看,見是個四山環繞的深谷,方圓
    三五里。谷中百花怒放,落英繽紛,長草葳蕤,雜樹叢生。
    
      這深谷位於四山屏圍之中,似乎亙古以來便無人跡。谷中狐、兔之類小獸見了
    人也不怕。更奇的是,適才外面陰雨連綿,此地卻陽光燦爛,想來是山高擋住了南
    來的陰雲。
    
      奇芙蓉噴噴稱奇,笑道:「真是個世外桃源,卻無避亂的移民。不肖,你看這
    地方好不好?」
    
      「好極了!將來老了,到這谷中搭一個草廬,養幾頭牛羊,種幾畝莊稼,自由
    自在,何等愜意!」
    
      「還愜意呢?叫我是悶也悶死了。連個說話的人也找不著,有什麼味道?我們
    還是轉回去吧!」奇芙蓉費了老大的氣力,只見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山谷,頓時意興
    闌珊,索然無味了。
    
      白不肖注視著前面的草叢,口中說:「芙蓉,你來看:這裡有一條路,像是常
    有人行走。」
    
      奇芙蓉順地手指方向看去,長草叢中,果有一條踩踏出來的小路,伸向谷中。
    路兩旁的青草長得茂密,若不細看,倒還瞧它不出。聯想到地道彼端茅屋石壁上的
    玉手、紙畫等等古怪物事,頓時又來了興頭,說:「既已到此,便走去看看,究竟
    什麼人住在這裡。不肖,你將來年老時還須別尋去處,此地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兩人說說笑笑,循路行去。經過一個水潭,潭中水清見底,水中魚蝦歷歷可數
    。又穿過一片密林,林中老樹倒臥,新苗茁壯,葛籐纏繞,青苔滑腳。
    
      走出密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寸草不生的亂石灘。亂石灘中間拱起一個
    大墳丘似的圓頂石丘,恰似將個圓球一剖為二,取其一倒扣地上。若說它是墳塋,
    四周不見墓碑;若說它是屋子,又不見門窗。
    
      奇、白兩人繞著這石砌圓丘看了一圈,竟猜不透它是個什麼東西。白不肖見奇
    芙蓉蹙眉沉思不語,便推了推她,問道:「你見多識廣,你倒說說著,這到底是個
    什麼東西?叫我說,這是個大墳,裡頭埋著的定是個避世高人。他不欲讓世人知曉
    自己壽終於此,故不在墳前豎碑。」
    
      奇芙蓉搖搖頭,說:「非也。若真有甘於寂寞的避世高人隱土,為何要將自己
    的墳墓修建得如此奇特?你想,要修建這麼大一個石墓,須費多少人工?我瞧這東
    西實在古怪至極,且讓我上去看個明白。」
    
      她雙足一頓,飛身躍上高達兩丈的圓頂,用劍柄逐一仰擊頂石。白不肖在下面
    看得明白,知她欲弄清這石丘是中空抑或實心。
    
      方叩得數下,忽聞一個粗豪的聲音大聲叫道:「什麼人在此搗亂?快快滾下來
    !」
    
      奇芙蓉、白不肖聽這聲音便在左近,循聲看去,卻不見人影,不由悚然而驚。
    白不肖急縱上圓頂,與奇芙蓉並肩而立,遊目四顧,便見一條灰影從密林中穿出,
    快似奔馬,倏臾便來至圓丘下。原來是個灰衣灰褲的少年,膚色黝黑,濃眉大眼,
    粗手大腳,若是在腰間插柄斧頭的話,便是山裡砍柴為生的樵夫了。
    
      他雙手叉腰,大聲喝道:「你們倆怎麼敢到這裡來?快給我滾下來!」
    
      奇芙蓉、白不肖聽他聲若銅鐘,又見他奔行之速,知他內力甚強。奇芙蓉笑道
    :「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東西,我們便下去。」
    
      那少年一愣,翻了翻眼珠,偏著腦袋想了一會,道:「我不能告訴你!」
    
      白不肖好生詫異,弄不清這貌不驚人的少年哪來如此雄渾的內力。奇芙蓉已知
    少年有點兒傻,便也雙手叉腰,道:「那我們也不下去!」
    
      那少年又是一怔,低頭想了想,說:「你們真的不下來?」
    
      「自然是真的。上面好玩得很!」奇芙蓉一本正經地說。
    
      那少年皺起了眉頭,叫起手指輕叩額頭,一副無可奈何的苦惱相,忽又叫道:
    「我上去抓你們下來!」
    
      話一出口,他一躍而上,伸出兩手分抓奇芙蓉和白不肖。
    
      奇芙蓉一見他出手,便知他內力雖強,武功卻是平平,口中啊喲大叫,移形挪
    步,欲待反拿少年的肘關節。誰知腕上一緊,使似套上一隻鐵箍。急運勁回奪,卻
    身不由己,被那少年掄臂一甩,身子就飛起來,頭下腳上倒栽下去。幸虧她輕功高
    妙,身於在空中一折,雙足輕輕落地,轉眼一看,白不肖也隨著掉下地來。
    
      奇芙蓉和白不肖或家學淵源,或名門之後,在江湖上已罕逢敵手,居然雙雙避
    不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隨意一抓,這可是出道以來從未遇見過的事。兩人呆立地
    上,各自在腦中苦思那少年方才一抓的神妙。競忘了顧及自身的安危。
    
      少年將他倆甩下去後,也緊跟著躍下地來。見他倆呆如木雞,便道:「你們快
    離開,這谷中不容外人來的!」
    
      奇芙蓉道:「我們是外人,你難道不是外人?」
    
      少年道:「我自然不是外人,我從小便住在這裡。」
    
      奇芙蓉道:「你家在哪裡?怎不帶我們去看看?」
    
      少年道:「我不能告訴你。你們快走,慢了可不行!」
    
      奇芙蓉用手一指圓丘,笑道:「那是你的家吧!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你叫什
    麼名字?家中有什麼人?」
    
      少年真有些傻了,奇道:「你怎知道那是我的家?誰告訴你的?」
    
      奇芙蓉歎了一口氣,道:「小兄弟,你住在那裡頭不氣悶麼?你想不想到外頭
    去玩玩?外頭世界可大呢!」
    
      少年神色黯然,道:「我自然想出去玩的,可我要看家,不能去,師父也不讓
    我去。師父說外頭的人都很壞。」
    
      奇芙蓉道:「你師父叫什麼名宇?說不定還是我的朋友呢!」
    
      少年道:「師父就是師父,沒有別的名字。我叫他『師父』,他叫我『黑皮』
    。你們快走吧!一會兒我師父回來,看見你們在此,又要發脾氣了。」
    
      白不肖見這少年憨厚樸實,傻里傻氣,便笑道:「你師父是我們的朋友,不會
    發脾氣的。你師父很凶麼?」
    
      少年道:「你們若是朋友,那就更糟了。去年秋天也有三個人摸進谷來,自稱
    是師父的朋友,結果都被師父打死了,埋在那邊的月桂樹下。」
    
      奇、白二人對視一眼,料黑皮所言必不虛假,避世高人大多性情怪戾偏執,若
    非如此,怎肯捨了花花世界,遠離人群親情,一個人孤零零地躲在山中?這黑皮的
    武功已如此高強,他師父更不知有多少厲害哩!但若彼黑皮一言嚇退,豈非太過膽
    怯?
    
      奇芙蓉道:「黑皮,我們不見著你師父,是不走的。我們又不冒犯你師父,他
    怎好打死我們?」
    
      黑皮想了想,說:「那你們就殺了我罷I」
    
      白不肖奇道:「我們與你無冤無認為何要殺你?」
    
      黑皮咬著嘴唇不語,臉上的神情又是憤激又是決絕。
    
      奇芙蓉笑道:「我明白了。你師父定是說過:若你再讓外人進谷,便要殺了你
    。是不是?」
    
      黑皮點點頭,道:「你們不殺我,就趕緊出去。」他少與人接觸,拙於言辭,
    說來說去,就是這幾句話。
    
      奇芙蓉不耐與他嚕囌,使個眼色給白不肖,對黑皮說:「好,好。你送我們出
    去。你這谷中樹木茂密、荊棘叢生,我們已認不得路徑了。」
    
      黑皮心心唸唸的是只要來人出谷,其餘無不照辦,黑黑的臉上浮出笑容,雞啄
    米似的連連點頭。道:「我送,我送。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呢。」
    
      他一轉身,搶在頭前疾行,惟恐慢了一步,叫師父撞見。奇、白二人跟在他身
    後,見他奔行時如麋鹿縱躍,功夫別具一格,心下暗暗驚詫,實在猜不透他的武功
    家數。
    
      三人一入密林,奇芙蓉即向白不肖打個手勢,白不肖會意。二人往左右一分,
    各躥上路旁大樹。黑皮久居谷中,哪知世人的狡詐無賴,還道奇、白二人緊隨身後
    ,只顧往前疾行。待出得密林,猛覺身後足音全無,回頭看處,方知兩人未跟上來
    。他心眼忒實,以為自己走得太快,將奇、白二人甩下了,便立在原地等候。久候
    不至,心中才疑惑起來,循來路找去,口中自言自語地說。「他們到哪裡去了?莫
    非又迷路了不成?」
    
      奇、白二人隱身樹上,見黑皮傻得可愛,都掩住嘴暗笑。
    
      那黑皮在林中來來去去反覆搜掠,連每一叢荊棘茅草都不放過,—一撥開看過
    ,卻沒想到抬頭查看樹上。
    
      白不肖見他久尋不著,站在一棵樹下搔頭皮,一副苦惱不堪的樣予,心中不忍
    。便從樹上一躍而下,叫道:「黑皮,我在這裡!」
    
      黑皮聞聲轉身,縱躍過來,口中怒斥道:「快給我滾出谷去!」足未落地,雙
    臂齊張,十指屈曲成爪,向白不肖當胸抓到。
    
      白不肖已知他招式古奧,內力精強,不敢與他硬拚,施展小巧身法,閃在樹後
    ,笑道:「你抓不住我!」
    
      黑皮一抓落空,呆一呆,二抓又發。白不肖一時想不出破解之法,眼見他抓勢
    強勁,指風嗤嗤作響,惟有一個倒縱,後躍一丈避開。
    
      黑皮兩抓不中,也愕然而驚,眼露茫然不解之色。師父授他這一路「勾魂十八
    抓」時說;除非妖魔鬼怪,世上凡人誰也逃不出,是百發百中的擒拿術,俗稱「沾
    衣倒」。意思是說,只要沾到對方一片衣襟,對方就跑不了.他心實,人不聰明,
    兩次出手落空,不以為自己功夫不到家,反疑白不肖不是凡人,直通通地問:「你
    可是妖魔鬼怪?」
    
      白不肖被他問得瞠目結舌,一時不知如何應付,方能使他聽懂。
    
      奇芙蓉也從樹上躍下,雙手叉腰,笑過:「我們雖不是妖魔鬼怪,卻也相差不
    遠,你再猜上一猜。」她知黑皮是非常之人,不可對以平常之法,便向白不肖眨了
    眨眼。白不肖恍然而悟,關以:「對了,我們非鬼也非人。你師父說此谷中不容外
    人涉足,我們不是凡人,自不在你師父的禁止之列。」
    
      黑皮這次卻不上當,怒道:「不管是什麼。我師父說過的,這谷中使是外來的
    蚊蠅也不許飛進一隻。你們再不走,我可不客氣了!」
    
      奇芙蓉道:「這山谷是天地生成,並非你師父私有。你們來得,我們也來得。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趕我們出去!」
    
      黑皮自知鬥口鬥不過奇、白二人,反手一掌劈向奇芙蓉。他與奇芙蓉相距五六
    尺,這一掌論理該夠不著,誰知他一掌劈、出時,手臂陡然長了數尺。奇芙蓉怎能
    讓他打中,一個「鳳點頭」,身形一晃,便繞到黑皮背後,左掌鉤出,反擊其背。
    黑皮卻不轉身,左手後撩,要扣對方手腕。奇芙蓉左手陡縮,右手食中二指一併,
    戳他背心「至陽」穴,他手掌一抬,正好護住「至陽」。兩人連拆數招,黑皮背對
    敵手,居然有攻有守,不落下風。
    
      白不肖見黑皮的招式看去平平無奇,但威力極大,舉手投足,一招一式皆十分
    簡捷,全不講究姿式的美觀好看,只求實用。若非奇芙蓉經驗老到,身法滑溜,進
    退靈活,抱定不與之力拚的宗旨,哪能與他鬥成平手?
    
      黑皮以背對敵,實非托大,他是忌憚白不肖出手,故而始終面對白不肖,兩手
    負在身後與奇芙蓉拆招。斗了數招,見白不肖殊無上前夾擊之意,而反手鬥敵,實
    在太過彆扭,是以暴喝一聲,身形拔起,空中一個轉身,雙足連環踢向奇芙蓉頭頂
    。奇芙蓉一矮身,前縱八尺躲過,回頭笑道:「你抓我不著!」
    
      黑皮雙足甫落地,微微屈膝力蹬,一個倒翻跟頭,追上奇芙蓉,向她背心抓落
    。奇芙蓉早就看準,身子橫移數尺,躲到大樹身後,與他捉起迷藏來。
    
      初時黑皮數抓不中,心懷恚怒,但他終究少年人性情,在林中與奇芙蓉一追一
    逃,怒意漸消,而嬉戲之心漸生。他久居谷中,寂寞孤單,惟有與狐兔羚鹿玩耍消
    閒,今日突遇兩個比自己大不幾歲的青年人,若非畏懼師父的禁令,原也不忍將其
    驅走。到得此刻,玩心大盛,早將師父嚴命棄之腦後,與奇、白二人在林中追逐奔
    跑,玩得甚是開心。奇芙蓉又時時扮鬼臉逗他,引得他哈哈大笑。
    
      三人施展輕功,在林中躥躍縱跳,驚得鳥獸四下裡亂逃亂飛,將一個寂靜無聲
    的世外幽谷,弄得聲喧塵揚,熱鬧非凡。
    
      奇芙蓉借樹幹灌木隱身,悄悄出了林子,聽在不肖與黑皮猶在林內呼喊吆喝,
    便往往圓丘奔去。她向來好奇喜怪,既已費了老大氣力到得谷中,不將圓丘奧秘弄
    個水落石出,怎能甘心?
    
      她縱身躍上丘頂,凝神細察。太陽已半隱於西山峰後,餘暉映照天際,反射下
    谷,週遭景物,層次更為清晰細緻,纖毫畢觀。她掃視腳下圓丘頂石,忽覺其中有
    幾塊的色澤質地與別的石塊有異。
    
      這石質圓丘,通體以二尺見方的青石砌成。惟有頂上七八塊,顏色較淡,錯雜
    於青石之間,若非此刻光線恰到好處,倒還區分不出。她細數一遍,顏色稍淡的頂
    石共有七塊,凝神良久,心中恍然有悟。原來這七塊白石,竟是仿天上北斗七星的
    位置排列,斗柄在左,斗魁在右,指向正北。
    
      奇芙蓉心知這「北斗七星圖」定與開啟圓立的門戶有關。急趴在地上細細摸索
    ,七塊白石皆與別的青石咬得緊密,石縫間還灌以灰漿,無論劍撬足踢,都無濟於
    事。眼見天光漸黯,七石混雜在青石中已不甚清晰。再過片刻,就算黑皮不循跡尋
    來驅趕,在昏暗之中,要將「七星」從中辨出,也頗不易。
    
      她心中焦躁,明明已抓住了訣要,只要再進一步,便能解開謎團,偏偏就是這
    一步邁不出去,就像找到了鎖孔卻不知該用哪一把鑰匙,而形勢又不容人將手中所
    有鑰匙—一試遍。
    
      奇芙蓉在丘頂上團團亂轉,忽聽一個柔和的聲音在耳邊說:「自斗魁向北數到
    第十塊方塊,那是北極星位。」
    
      這語聲輕聲細語,就在耳畔,奇芙蓉一顆心全放在如何打開圓丘的門戶上,聞
    言腦裡似電光石火進門,竟渾沒念及是誰在指點自己,依言向前數了十塊方石,便
    到了圓丘下面。
    
      那聲音又說:「第十一塊方石是活動的,你推它上半邊。」
    
      奇芙蓉伸手一推,方石向上翻起,裡面赫然一隻玉石雕成的人手,與在外邊茅
    屋中所見的一模一樣。
    
      那聲音說:「先向左轉七圈,而後向右轉四圈。」
    
      奇芙蓉抓住玉手左轉右旋,待旋到最後一圈,猛然醒悟:這出言指點自己的到
    底是誰?他怎知開門的訣要裝置於此?急回頭看時,後頸上一麻,只聽到那人最後
    一句話:「進去吧……」自己的身子便被人托起,送進了一個黑暗的洞穴。
    
          ※※      ※※      ※※
    
      白不肖見奇芙蓉打了個手勢後,向林外逸去,便知她欲重探石莊的奧秘,當下
    大呼小叫,引黑皮來抓自己。黑皮不知人心狡詐,便捨了奇芙蓉,逕撲向白不肖。
    
      兩人在林中爆戲多時,黑皮抓不住白不肖,不耐煩起來,叫道:「不玩了!不
    玩了!」東張西望地尋找奇芙蓉。白不肖怕他看出破綻,忙笑道:「黑皮,你逃我
    追。看我能不能抓住你?」
    
      黑皮一聽此言,又來了興頭,返身便往林密草長處鑽,叫道:「你抓不住我!
    你抓不住我!」白不肖正要使法兒絆住他,便隨後趕去,忽而縱上樹梢,踏枝而行
    ,忽而飄身下地,賣弄諸般身法,引得黑皮笑聲不絕,渾忘了奇芙蓉的去向,只覺
    自小到大,從未這麼快活過。
    
      兩人在林中周旋許久,白不肖每每在將要抓住黑皮時或假作滑跌,或裝作撲空
    ,使得黑皮更覺自己身手不凡,興致越來越高。
    
      太陽已下山了,奇芙蓉尚未轉來。白不肖暗暗發急,總不能在林中與黑皮無休
    止地玩耍下去,心裡正在轉念頭,忽聞腦後一個聲音說:「站下罷,你也該玩夠了
    。」
    
      白不肖嚇了一跳,急收步轉身,見身後三尺處站著個頭髮花白的高瘦儒生。他
    頭戴方巾,寬抱大袖,面白無鬚,劍眉入鬢,鳳眼生威,若是年輕二十歲,該是個
    極英俊瀟灑的人。
    
      白不肖的武功,在江湖上已臻一流高手之境,雖在與黑皮嬉戲,兩耳仍留神谷
    中的各種聲音,但這中年儒生來到自己身後三尺,自己竟毫無所覺,倘他出手偷襲
    ,自己哪還有命在?急躬身施禮,道:「前輩請了,晚輩白不肖誤入幽谷,見此風
    景特異,留連忘返,望前輩見諒。」
    
      那黑皮急走過來,怯生生地叫了聲「師父。」低頭垂手,大氣也不敢出,等待
    師父責罰。
    
      中年儒生笑道:「我這無憂谷難得貴客光臨。令友已在寒舍等候,清閣下移趾
    過去小坐。」說罷,也不看佇立一旁的黑皮,顧自轉身,將雙手負在背後,邁著八
    字步,在頭裡領路。
    
      竟似已料定白不肖定會跟他去的,故不必再說第二遍,也不用回頭催請。
    
      白不肖猶豫了一下,不解他何以前倨後恭。情知此番前去吉凶莫卜,但奇芙蓉
    久不露面,料來已在中年儒士掌握之中,前頭縱然是龍潭虎穴,也不得不硬著頭皮
    走一遭。當下,便跟在儒士身後,走出樹林,逕向圓丘行去。
    
      中年儒士走到圓丘北面站住了,回身向白不肖莞爾一笑,即命黑皮開門。黑皮
    在石壁上摸索了一會,伸手一推,壁上便出現一個長方形的門洞,裡面有燭光瀉出。
    
      儒土擺擺手,作了個請的姿勢。白不肖心中栗六不安,到得此時,身不由己,
    只有將生死安危置之度外,昂然入門。
    
      展目四顧,才知裡頭是個穹隆大廳,頂高而四圍矮。廳中桌椅、條幾、睡榻等
    木器皆精雕細刻,珠嵌寶鑲,頗為名貴。壁上字畫琳琅,篆隸楷草,工筆寫意一應
    俱全。還有一架架舊書古玩,古箏瑤琴,山石盆景,惟獨不見兵器。瞧其陳設,佔
    了「富貴儒雅」四個字,卻與武字無緣。
    
      奇芙蓉便坐在左側木椅上,拚命朝白不肖鼓腮眨眼。
    
      瞧她模樣,定是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亦不能開口說話。
    
      白不肖故意視而不見,向中年儒土施了一禮:「還沒請教前輩高姓大名?對晚
    輩們有什麼吩咐?」
    
      中年儒士肅客上坐:「請坐!黑皮給貴客們看茶!敝人姓司馬單名一個高字,
    二十年前偶入此谷,見谷中草木青翠,繁花似錦,仙鶴三二,狐兔成群,儘是見人
    不驚,真是一個風物佳勝的洞天福地,更喜還有這麼個大石屋,便住下了。
    
      「誰知一住下就不想再出去,光陰倏忽,不覺已二十載矣!二十年中,鮮有人
    客來訪。今日二位大駕光臨,我外出方歸,小徒不知禮儀,多有得罪,實感歉厭。
    」他抱拳為禮,無名指輕彈,一縷指風射向奇芙蓉給她解穴。
    
      奇芙蓉莫名其妙地被司馬高制住,許久有腿不能走,有口說不出,此時被解開
    穴道,雖知這人武功高得不可思議,但聽他說得好聽,忍不住說:「你既拿我們當
    客人相待,怎又在我身後施暗算害我?」
    
      司馬高微微一笑,道:「姑娘責備得很是。初時我見你舉止詭秘,還當是偷兒
    竊賊,故有此誤會。謹謝過了。」
    
      奇芙蓉女扮男裝,闖蕩江湖,不知瞞過多少人眼睛,卻被司馬高一眼看破,回
    想方才自己被他摟抱進屋,不由粉臉生暈,低聲道:「你眼睛倒尖。」
    
      司馬高哈哈大笑:「姑娘貌若天仙,扮作男裝,更是風儀閑雅,姿形端麗,不
    由我不多看幾眼。還沒請教姑娘芳名?」
    
      奇芙蓉聽他不絕口地讚揚自己的容貌,雖然語涉輕浮。心中卻不能不喜,便回
    答:「我姓奇,名芙蓉。適才聽令徒黑皮兄弟說,前輩這無憂谷不容外人涉足,倘
    違禁令,格殺勿論。前輩欲待如何處分我們兩個?」
    
      司馬高哈哈一笑,道:「奇姑娘言重了。說什麼『處分』不『處分』?孔子曰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如白公子和奇姑娘這樣的好朋友,我是相見恨晚,請
    都請不到呢!我雖蟄居荒谷,不問人間世事,但看白公子的身手,定是一位俠名遠
    播的少年英俠吧!」
    
      他又轉向奇芙蓉,「奇芙蓉,這個名字清雅脫俗。『從來不著水,清淨本因心
    。』好名字!好名字!」
    
      白不肖不由眉頭微皺,心裡說:這人怎如此無聊?一味地給人戴高帽子,究竟
    想幹什麼?既是避世隱士,言辭間卻無隱逸之氣。一念及此,心生戒備,站起來說
    :「我們誤闖前輩的仙谷,甚感歉疚。前輩寬宏大量,不怪罪我們,我們也該告辭
    了,以免打擾前輩清修。」
    
      隨即向奇芙蓉使個眼色。奇芙蓉會意,也向司馬高拱手道別。
    
      司馬高道:「天色已晚,二位且在寒舍住一宿,待天明再走亦不遲。敝舍寒素
    ,匆忙間未備佳餚美酒,貴客休要見笑。」隨即雙掌互擊。那黑皮即捧了食盤上來
    。紅燒山雞、清燉兔肉、香菇鹿脯等等野味及自釀果酒擺了一桌。
    
      奇、白二人看那酒壺食器。非金即玉,珠光寶氣,晃人眼目。兩人互看一眼,
    心想主人慇勤留客,若執意要走,惹惱了他,反為不便。當此際,既來之則安之,
    看他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其人武功極高,料來不會在酒菜中做手腳。只有留下
    來,見機行事。便向司馬高道了謝,分賓主而坐。
    
      席間,司馬高給奇、白二人敬酒布萊,相待殷切。初時,奇、白二人尚有些拘
    謹,到得後來,見酒菜皆美不可言,而肚內正饑,也就開懷大嚼,無所顧忌。
    
      司馬高見他倆吃得歡暢,喜動顏色,不住地誇他倆「英雄本色」,又夫子自道
    地說他年輕時食量極大,能日盡半頭黃牛,應邀赴宴,每每將主人家嚇得提心吊膽
    云云。
    
      白不肖問他因何故入山隱居,他自承為情場失意,意中人患時疫而亡,故生厭
    世之心,謝絕交遊,獨來山中隱居。初時也不耐寂寞,後在石屋中覓得數冊武功秘
    籍,便在百無聊賴中鑽研秘籍上所載的武功奧秘,以打發時光。
    
      不知不覺中修習了一身內外功夫。至於黑皮的來歷,則是他神功初成之際,出
    谷搏虎殺豹驗證自己的修為時,在虎穴中拾得的。其時黑皮不滿週歲,正跟在母虎
    身後蹣跚爬行。大約是那母虎產下虎仔後,虎仔亡失,它乳脹難受,便下山叼了農
    家嬰孩來哺育。
    
      黑皮一直佇立一旁侍候,聽得師父講到自己的來歷,便咧嘴傻笑。
    
      二人聽司馬高講得神奇,心中只將信將疑。奇芙蓉問道:「前輩既有一身絕世
    武功,何不出山做一番事業?說句冒昧的話。似前輩這樣長住山中,友麋鹿而侶松
    柏,雖然逍遙自在,自得其樂,卻辜負了一身好本事,說不定,還違逆了這石屋舊
    主的遺願呢!」
    
      司馬高微微一笑,頷首道:「奇姑娘言乏有理。這石屋舊主,實在是一位奇人
    ,其所撰的秘籍,博大精深。我窮二十年之功,只不過才讀懂十之三四,實在有愧
    先賢。想來,或許因我成年學武,本無根底,加之資質欠佳,故難窺全豹。若是像
    兩位這樣的英才,三五年便能將秘籍所載的學問鑽透了。」
    
      奇芙蓉聽說司馬高的武功還不到秘籍所載武學的一半,心想:要是學全的話,
    那武功不知會高到什麼地步?她雖不至嗜武成病,究竟從會走路起便跟爺爺練武功
    ,這輩子也算以武為業了,倘能更上一層樓,怎不動心?她眼珠急轉,笑道:「前
    輩既決意在此谷中修性養氣,不問世間日月,何不將先賢所著的典籍付於有緣者,
    也好使武學瑰寶光耀人間!」
    
      話一出口,她臉上發燒,心頭怦怦亂跳,只怕司馬高斥責自己懷非分之想。偷
    眼暗覷,只見司馬高微微點頭,並不以此話為忤,顯然有動於衷了。她只想衝口說
    出:「將那秘籍給我吧!」終究缺乏勇氣,便暗暗踢了白不肖一腳。
    
      白不肖怎不知奇芙蓉的心意?交淺言淺,這司馬高當著兩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毫不隱瞞自己的武功來歷,在白不肖看來,已大違常理。至於什麼秘籍,多半屬子
    虛烏有之事,不足為信。而奇芙蓉那話,跡近厚顏乞討,他聽了都背生芒刺,十分
    難受,怎會給她幫腔呢?他越來越覺司馬高心懷叵測,便坐在那裡冷眼旁觀,不理
    會奇芙蓉的暗示。
    
      司馬高忽歎息了一聲,說聲「少陪」,站起來走到屏風後去,隨即捧著一個黃
    緞包回到座上。打開結頭,展開黃緞包,取出三冊線裝書,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隔
    桌遞給奇芙蓉和白不肖。
    
      「兩位請看:這位具大智大慧的先賢,在秘籍上連個名字也不留下,若非是筆
    參造化學究天人的聖賢,焉能如此?古人云:『大賢無名』,斯人是也!」
    
      奇芙蓉當其取緞包之際,便已怦然心動,卻又不敢設想司馬高會真的將秘籍示
    人。待接書在手,目光捉住封面上「無憂全書」四個隸書字,只覺氣都透不過來了
    。翻開第一頁,是一篇「序」,上面寫道:「余家數代習文。余初時,六經三史,
    諸子百家,未嘗一日去書不觀。鄉黨皆謔余為『書獃子』。某年春,余偕友走馬東
    郊,踏青賞花。忽遇狂徒欺凌乞婦。余懷不平,責以仁義道德。言未畢,狂徒拔拳
    相向。折余門齒二枚,斷余肋骨一節。余之友,皆名重一時之文士,陡見變故,莫
    不抱頭鼠竄而逃之夭夭矣。狂徒所恃,力也。余所恃,書也。至此方悟盡信書不如
    無書。遂棄文習武,遍訪天下名師高手,學成萬人敵。白刃化不義,黃金傾有無。
    四十歲後,余立馬中原,已無人敢與爭鋒矣。北挑少林,南屈武當,西掃峨眉,東
    踏泰岳,大小百十餘戰,求敗而不得。海內群雄,皆奉余為百世一人矣!放眼宇內
    ,惜無敵手,遂毀劍折戟,披髮入山。築蝸捨於幽谷,嘯傲東山下,臥起弄書琴。
    靜思武學精要,在一個『無』字。草書三卷,名『無憂全書』,留於後世有緣者…
    …」
    
      奇芙蓉和白不肖剛看到此處,司馬高長袖一拂,將書卷了回去,哈哈大笑,笑
    聲震得奇、白二人耳鼓發麻:「天時不早啦,二位早些歇息,來日還要趕路呢!」
    
      奇芙蓉望著司馬高拿黃緞布包書,跟中幾欲冒火,若非忌憚他武功高強,早撲
    過去搶奪了。
    
      司馬高包好秘籍,隨手置於身後案几上,即喚來黑皮收拾桌面杯盤,又搬出兩
    張臥榻,置於廳中,說:「兩位將就睡一夜罷。」袍袖輕拂,將四壁的燈火盡數拂
    滅,只餘條幾上一盞孤燈,隨即道了便,顧自轉入屏風後。黑皮便睡在門邊的榻上。
    
          ※※      ※※      ※※
    
      白不肖酒足飯飽,上榻著枕便沉沉睡去。那奇芙蓉卻哪裡睡得著,不時睜眼偷
    看那孤燈映照的黃布包裹,心裡將司馬高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明知司馬高以秘
    籍為釣餌誘她上鉤,卻又不能如白不肖那般心靜如水。這一夜翻來覆去,多少次想
    下榻去偷看秘籍,終究不敢輕舉妄動,鬧得心癢無處搔撓,一夜未曾合眼。
    
      次晨,奇、白二人別了司馬高,由黑皮從舊路送出無憂谷。一俟黑皮轉回茅屋
    ,奇芙蓉便破口大罵司馬高假仁假義,刁鑽刻薄。白不肖知她因何發怒,只是微笑
    ,並不接口。奇芙蓉罵得膩了,轉而埋怨白不肖無用,不想個法兒將秘籍偷出來。
    
      白不肖只當她積鬱難舒,說幾句出出氣也就罷了,豈知她絮絮叨叨囉嗦個沒完
    。白不肖素來不恥貪圖他人寶物的作為,忍不住慍道:「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若
    非我之所有,便是一毫一厘也不敢取來。休道巧取豪奪,他司馬高便是雙手奉上,
    我也未必會瞧它一眼!」
    
      奇芙蓉見他突然發怒,吃了一驚,不由將一張臉漲得通紅。欲待與他爭執,終
    覺理虧氣短,便連連冷笑,再不提起此事。
    
          ※※      ※※      ※※
    
      二人失了坐騎,翻山越嶺,惟靠兩條腿。夜宿曉行,走了四五日。這日午間到
    了富春江邊的一個小鎮,在鎮上酒館打尖吃飯。
    
      此地離杭州不過六十里水路,輕舟順水,三四個時辰即至。白不肖急欲趕回杭
    州,便催店家快拿飯來。奇芙蓉卻說連日趕路辛苦了,久聞春江鰣魚鮮美,冠絕天
    下,自作主張叫了許多酒菜,慢斟細嚼,吃了兩個時辰還不起身。白不肖只好枯坐
    相候,瞅著日頭漸漸西移,心裡一陣陣發急。
    
      那奇芙蓉忽而嫌酒差,喚夥計另換佳釀,忽而嫌菜鹹重新換過,支得店裡夥計
    老闆團團轉。白不肖數番相勸,她都置之不理,只顧自己據桌憑窗,一邊眺望江上
    景色,一邊陶然引杯。
    
      眼見她一杯又一杯,將七八斤善釀喝得涓滴不剩,一張臉由白轉黃,黃中泛青
    ,猶自拍桌大呼「酒來!」白不肖只得強把她從桌邊拽起,拉出酒館。
    
      她已醉眼迷離,腳步踉蹌,惟將身子靠在白不肖肩頭,方不至倒臥街頭。白不
    肖見狀,情知今日已走不得了,只好扶著奇芙蓉徑投客棧。
    
      奇芙蓉才踏進客房,便覺胸臆間翻騰不已,酸水直冒,再也忍不住,張口滂礡
    而出,吐得白不肖一身污穢狼藉。白不肖顧不得身上穢氣觸鼻,將奇芙蓉扶至榻上
    睡下,又打水給她抹臉,喂茶漱口,精心照料。那奇芙蓉卻似死人一般,醉得人事
    不知。
    
      白不肖回房換去髒衣,又囑夥計燒醒酒湯來,復至芙蓉房中察看。見她鼻息粗
    重,酣睡不醒,心中甚是憂慮,猜不透她何以失態至此,便坐在椅上侍候。
    
      忽聽奇芙蓉大叫:「白不肖!你忒薄情了!」
    
      白不肖嚇了一跳,急持燭察看,卻奇芙蓉雙目緊閉,咬著嘴唇,原來是在說夢
    話。他又驚又疑,不明她何以會有此念,反省自己與她重逢以來,事事對她遷就容
    讓,並無開罪於她,怎談得上薄情寡恩?
    
      少頃,夥計端了醒酒湯來。白不肖將奇芙蓉搖醒扶起,餵她喝了湯。
    
      奇芙蓉神志已清楚,回想自己酒後失態,全仗白不肖侍候照料,心中又是慚愧
    又是感激,硬推白不肖回房歇息。白不肖見她精神已復原,雙頰潮紅,目光羞怯,
    只道她想到了男女大防,自不便再留,就叮囑了幾句,回房安歇。
    
      次晨醒來,聽隔壁房中毫無動靜,便輕輕起床,做了一會吐納功夫。見日光已
    從窗縫射進,就去叩奇芙蓉的房門。
    
      連叩十數下,屋內仍無聲息。白不肖心中詫異,輕輕一推,房門應手而開。屋
    中空無一人,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用杯子壓著一張紙條。
    
      白不肖急搶過去看,紙上有四句詩,曰:
    
      萬里家山一夢寄,故人漸改舊時心。
    
      孤舟夜載他鄉客,浮雲飄颺遠峰青。
    
      詞意並不晦澀難解,聯想昨夜她的醉後夢中言語,白不肖呆在當地,不知所措
    ,字紙上的水漬自也是芙蓉的淚痕了。他反身衝出房來。客找的夥計正給客人們端
    來洗臉水,被白不肖劈胸抓住,喝問:「與我同來的奇公子到哪裡去了?」
    
      夥計陡然受此驚嚇,銅盆光當落地,半盆水全潑在白不肖褲腳鞋幫上,更慌得
    面無人色,只怕因此被敲掉飯碗,哪裡還顧得上回答白不肖的責問。
    
      白不肖心知此刻時機稍縱即逝,要是尋她不著,以天下之大,日後難有相會之
    時,便隨手推開夥計,奔到大門外。門外正有一客人認鐙上馬東行。白不肖躍起一
    把將他從馬上揪下來,口中說:「借我一用!」身子已上馬背。
    
      那客人大叫:「抓住偷馬賊!」白不肖聽而不聞,撥轉馬頭,向西疾馳,不多
    時便奔出七八里,卻哪裡有奇芙蓉的身影?
    
      又奔了一陣,那坐騎本非良馬,怎禁得住狂奔疾馳十餘里?早就口泛白沫,鼻
    噴粗息,漸漸慢了下來。白不肖心如火燎,掌擊馬臀,足踢馬腹,催它快跑,但它
    已出全力,哪還跑得動?
    
      忽見前頭來了七八騎。騎在馬上的僧俗混雜,皆帶兵器,是一夥武林豪客,胯
    下坐騎也都身高腿長,神駿非凡。當先兩人正是峨眉掌門圓性和丐幫幫主喬鵬舉。
    眾人見白不肖孤身一騎,均感錯愕。圓性正在四處找他尋仇,不意在此相遇,心頭
    狂喜,立即提梁催馬,向白不肖跑來。
    
      狹路相逢,眾寡懸殊,自是十分凶險,但白不肖此刻心中所思,只是奇芙蓉的
    下落,昔時恩怨、自身安危渾沒念及,眼見圓性拍馬過來,不逃反迎上去,問道:
    「師太從西面來,路上可曾見一穿白衣的年輕書生?」
    
      圓性見他並不逃走,已自奇怪;聽了他這句話,更是一愕,隨口答道:「沒見
    啊!那是誰?」
    
      二人一問一答,均出倉卒,未經思索,但頃刻之間,便都已想到彼此乃冤家對
    頭。二人眼光一對,胸中已自瞭然。
    
      圓性拂塵疾揮,刷地朝白不肖兜頭擊到。白不肖兩腿一夾,但他坐下馬從未經
    過戰陣,自不知主人心意,反而向前一躍,竟是要將主人送到拂塵下去挨打。白不
    肖身在馬上,躲避不及,肩頭著了一下,頓時骨痛欲斷,半邊身子都麻木了,身不
    由己地倒撞下馬。
    
      圓性在桂香摟中與他交過手,知他武功精強,故一塵擊去原是虛招,並不期望
    得手。誰知一擊而中,倒叫她吃驚不小,心念一動,即知他心神散亂,措不及防,
    倒失悔自己下手太輕。眼見白不肖跌落塵埃,心想機不可失,立即一提韁,坐下馬
    舉起海碗大的一雙鐵蹄,朝他身上踏落。
    
      白不肖當身子落地的瞬間,腦子已自清醒,急和身一滾,避開了馬踩之禍。待
    要縱躍起來,那馬又逼將上來,似正要將他毀於一雙黝黑的鐵蹄之下。他連滾十數
    滾,始終沒能得脫險境。
    
      眾豪見他滾得一身泥塵,狼狽不堪,都哄笑起來,一齊拍馬趕過來,欲乘機將
    他碎屍於眾路之下。
    
      白不肖應付圓性一人一騎便已左支右絀,若待眾豪趕到,更難脫身。他在地上
    翻滾躲避之際已調勻呼吸,消解了半邊身了的麻木。待圓性策馬再次踹來,他趁馬
    蹄甫揚未落之際,冒險向馬腹下滾進,白刃一閃,竟將圓性的坐騎開了膛。
    
      圓性只覺眼前一花,已失敵之所在。正自疑惑,坐下駿馬狂嘶一聲,人立起來
    。她應變奇速,一覺有異便離鞍騰空,左塵右劍護住週身要害,忙中一瞥,只見坐
    騎搖搖欲倒,白不肖已擎刀立在當地,滿身鮮血淋漓。百忙中決無餘暇再瞧第二眼
    ,圓性長劍一挺,刺向敵人頭顱。
    
      這一招名曰「雷電交轟」,是峨眉武學的得意心法,等閒不肯使用,蓋因其威
    力太大,發招必傷人。若非圓性將白不肖恨之入骨,視為平生勁敵,也不至一出手
    便使狠辣的殺著。
    
      長劍疾似雲中閃電,曲折而下,勢道驚人,卻還是虛式,但敵手勢非招架躲閃
    不可,否則由虛變實,一樣傷敵。更厲害的是她左手的一柄拂塵,柔如水,剛似鐵
    ,運用之妙在乎一心。圓性身為一門之掌,在這柄拂塵上浸淫了幾十年功大,更是
    得心應手。
    
      白不肖眼見利劍刺來,揮刀一架,卻架了個空,陡聞「轟」的一聲,那拂塵的
    塵絲散開如同,兜頭罩下,倉卒間不知如何應付為佳,只有舉刀再格。那塵絲柔軟
    如發,早將他手中刀纏住,長劍又明晃晃地刺向面門。
    
      當此萬分危急之際,他惟有脫手丟刀,側身閃避。只覺左臂一痛,被圓性用劍
    劃了一條三寸長的口子。與此同時,那馬也轟地倒斃於地。
    
      圓性以一招「雷電交轟」奪下敵人兵刃,又傷了他左臂,眼見眾豪已成合圍之
    勢,勝券穩操己手,也不急於取他性命,當下拂塵一揮,將白不肖的彎刀甩得遠遠
    的,笑道:「姓白的,今日是你畢命之期。你作惡太多,罪無可逭,也怨不得旁人。
    
      「但佛門慈悲,你只要說出與你一同在長江中殺死圓空、圓照兩位聖尼的那個
    魔頭的姓名來歷,我可給你一個快勁。否則,在場這麼多英雄,誰不想一刀刀碎割
    了你?」
    
      白不肖兵刃既失,左臂被創,被眾家圍在埃心,情知今日無幸。死雖不足借,
    但死得不明不白,實在不甘心。當下遊目四顧,暗思對策,目中卻笑道:「師太,
    我問你見沒見到我的朋友,你未曾見到,也就是了,怎麼反向我要人?你峨嵋武功
    ,名揚天下,我有什麼能為殺得了貴派高手?師太也太抬舉我了!」
    
      圓性昔日在桂香樓中挨了他一掌,她是大派掌門,位高名重,雖可說是因大意
    輕敵之故,終究面上無光,不免耿耿於懷,規聽白不肖話中隱含譏嘲之意,不由臉
    上一辣,厲聲道:「廢話少說!你快招出同謀姓名來歷,還可得個全屍!」
    
      白不肖雙手叉腰,哈哈長笑。眾豪見他渾身血污,居然還有心意開懷大笑,倒
    也佩服他視死如歸的豪氣。喬鵬舉一夾馬腹,走上幾步,說:「白不肖,你身為北
    門之徒,原該繼承尊師遺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縱不能努力向上,也不該
    結交匪類,誤己誤人一至於此呀!」
    
      向日在桂香樓中,比較起來喬鵬舉還略顯持重,也未出手折磨拷問他,故而白
    不肖行了一禮,正色道:「喬老幫主說的是金玉良言,白不肖謝過了。常言道:捉
    賊要見贓!故捉賊也頗為不易。若只憑流言蜚語,便可坐實誰是盜賊的話,請恕晚
    輩不恭,晚輩向日在鄉下某地,也曾聽說圓性師太曾濫殺丐幫弟子。晚輩自是不信
    ,但那人言之鑿鑿,有如親見,座中數人皆信而不疑。請問喬老幫主,可憑此類無
    根流言向圓性師太討還公道麼?」
    
      此話可算無禮至極,但也十分有理。在場眾豪無不心中一震,喬鵬舉更是為之
    瞠目語塞。那圓性氣黃了臉,刷的一劍斜劈過來。白不肖側身躲過,指著圓性笑道
    :「師太要殺人滅口麼?」圓性第二劍剛刺出,聞言一愕,手中長劍便遞不出去了
    ,怒聲斥道:「你這狡賊死到臨頭還血口噴人!」
    
      白不肖心知今日之局,決非三言兩語可了,只想搶得一刻是一刻,好伺機突圍
    ,又笑道:「別人說師太的不是,便是血口噴人;師太口中出來的,便咳吐成珠,
    無須驗證。師太是空前絕後的大聖人,言其是,則有功,言其非,則有罪。晚輩總
    算有幸,臨死前能明白這個至理,幸甚呀幸甚!」
    
      在場的七名好手,都是在江湖上大有身份的成名人物,或為一門之首,或為一
    幫之主,所以糾合一起,但憑道義二字。初則尚覺白不肖臨危不懼,言之成理,後
    見他在眾豪前高談長笑,饒饒而辯,抑且語夾諷刺,無不覺其目無尊長,驕據傲慢
    ,心下都不喜,便愈覺其面目可憎。
    
      何況他明刺圓性暗諷眾人——在場諸豪誰也不曾見他作奸犯科,無非口耳相傳
    ,方起除邪鋤惡之心——更觸犯眾怒。那圓性更是難堪,她一向敏於事而訥於言,
    素受弟子擁戴同道敬重,今被一個初出遣的毛頭小子當眾非難,心裡那股無名火怎
    壓得住?當下手腕一抖,長劍發出龍吟之聲,冷笑道:「好一張利嘴!貧尼行事但
    求無愧於天地,無愧於道義,無愧於良心!你領死吧!」
    
      她「吧」字出口,長劍已至白不肖胸前。白不肖早有戒備,身形疾晃,一掌蕩
    歪她劍頭,反抓她「臂臑」,另一手在她拂塵柄上一帶一鉤,便欲奪她兵器,足尖
    早挑起一塊拳大的石頭向左疾射,砰地正中喬鵬舉坐騎的腦門,打得它頭骨破裂腦
    漿四迸,撲通倒地。
    
      眾人見他膽敢在峨嵋掌門面前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已自十分詫異,及見他
    踢石斃馬,竟是不怕多樹強敵,無不心頭凜然,暗道:這小子果然邪門!
    
      那喬鵬舉望重武林,秉性寬厚,便是對白不肖,也未曾用以重言,現被他一石
    擊斃坐騎,勃然大怒,將手中竹節銅杖往地上一插,大聲叫道:「師太且歇息。讓
    我來會會姓白的!」
    
      這大路經千人踏萬人踩,早已將路面夯得硬如鐵石,喬鵬舉隨手一插,那銅杖
    矮了三尺多。這手功夫一露,眾豪哄然喝彩。圓性便收劍跳開一旁。
    
      白不肖見喬鵬飛白髮紅顏,威風凜凜,大步走過來,心中不由一凜,已知丐幫
    幫主必定武藝高強。他忽哈哈大笑道:「喬老幫主果然與眾不同,不肯與空手的晚
    輩動兵刃,佩服!」
    
      此言一出,倒叫喬鵬舉一楞,心想這不是掃了圓性的面子嗎?忍不住斜眼一瞥
    ,見圓性的臉漲得紅中發紫,不免暗暗後悔。但既已下場,決無退回的道理,便雙
    掌一拍,慍道:「小子休要耍貧嘴!咱們比一比掌力。」他說只比掌力,自是替圓
    性圓過面子,同時也自恃內功精純,掌法神奇,必操勝券。
    
      白不肖道:「久聞喬老幫主『九牛二虎掌』無堅不摧,剛猛無比,晚輩正要領
    教。但動手之前且把話說明白了。晚輩倒不怕車輪戰法,只是有要事在身,不耐煩
    與你們空耗時光,各位大俠、老俠、男俠、女俠併肩子齊上吧!」
    
      他打的是如意算盤,只道眾豪愛面子,說一句:「你只要能在喬老幫主手下逃
    得性命,我們就不來難為你。」豈料眾豪皆聽而不聞。
    
      那喬鵬舉有心放他一馬,但見同來諸豪皆不吭聲,也不便自作主張,」便說道
    :「白不肖,你只須接得下我三十招,我便拍手走路!看掌!」
    
      他左手一立,右手在胸前劃個弧,平平推出。以他的身份,一出口便是三十招
    ,竟是半點也沒小覷白不肖。這一掌看似平淡,其實已將對方上半身全都罩住。手
    掌甫抬,一股雄渾的力道便排山倒海地壓過去,激得地上塵土飛揚。
    
      白不肖不敢輕敵,應了一招「春江潮水」。兩股力道一撞,轟然作響。喬鵬舉
    上身一晃,白不肖卻退了一步。
    
      喬鵬舉久經大敵,經驗老到,只交一招,便知對方不僅身手敏捷,內力也十分
    精純,暗叫:僥倖!幸虧說了三十招。當下凝神接戰,手上催勁,「吳牛喘月」、
    「火牛破陣」、「水牛耕田」、「老牛抵角」、「童牛斗虎」,一連五招連綿施出
    。在場話豪雖久聞「九牛二虎掌法」之名,卻還是頭一回見識,只見喬鵬舉憨頭憨
    腦,舉手投足間牛裡牛氣的,牛態百出,均覺十分好笑,心想這套掌法也只配叫化
    頭兒使用,若是別人來使,便俗不可耐,醜態百出了。
    
      白不肖拆了數招,只覺對方不僅掌式古怪,掌力也十分特異,突發突收,稍一
    不慎便會受內傷。當下展開「流水掌法」和「逐流步法」,避免與其硬拚內力。
    
      喬鵬舉見他小小年紀,不知從哪裡學了套神妙的掌法和步法,也暗暗稱奇,絲
    毫不敢大意。須臾間,兩人就鬥了十八九招。喬鵬舉焦躁起來;心想若三十招內擊
    不敗對方,自己這張老臉往哪裡擱去?當下「昂」地大吼,頭一低,雙掌齊出,一
    招「泥牛入海」,將勁力發揮到十成。
    
      這本是一把兩敗俱傷的打法,頭頂、雙肩皆發勁道,泥牛入海,一往無前,再
    不回頭,傳到喬鵬舉手上,他加以改進,勁力勢道仍剛猛如故,只在內力運用上略
    加變化,在猛攻之餘還守住自己,不致弄得兩敗俱傷。
    
      白不肖一瞥之下,已有計較,借對方埋頭直撞之際,身形疾退。四周皆是眾豪
    包圍著。一個滿臉虯鬚的綠袍漢子見白不背朝自己急退來。只怕喬鵬舉收勢不及撞
    到自己身上,便從馬上俯身去推白不肖,口中喝道:「去吧!」
    
      白不肖爭的便是這稍縱即逝的良機,反手一鉤,借力打力,將那虯鬚漢從馬上
    拖了下來擋在自己胸前。喬鵬舉奔行正疾,陡見眼前換了一個人,暗叫不好,總算
    他內力運用已控縱自如,兩掌甫觸那人胸口,急收臂回勁,這股勁力非同小可,他
    眼前一黑,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竟是自己傷了自己。
    
      眾豪只見白不肖被迫得不住後退,都道喬鵬舉贏定了,豈料陡生大變,白不肖
    不僅安然無恙,喬鵬舉卻傷得口吐鮮血,不由都失聲驚呼。
    
      那虯鬚漢子姓藍名野,是處州五行拳掌門人,功夫甚是了得。他猝不及防被拖
    下馬來,雙足一落地,手腕一曲一翻,立即從白不肖掌中脫出,反去扣他脈門,緊
    跟著下面一記膝撞。
    
      白不肖不跟他糾纏,凌空一個倒翻觔斗,穩穩落在馬鞍上,雙腿猛夾。那馬吃
    痛,嗖地前竄,往藍野身上撞去。藍野急橫移閒開。白不肖即縱馬直衝過去,打算
    就此突圍。
    
      四個騎在馬上的豪客豈容他脫逃?兩個迎頭攔截,兩個拍馬追逐。
    
      前頭攔截的兩人,一個穿白使刀,一人穿藍使錘,大呼小叫地向白不肖兜頭擊
    來。瞧他倆身手,決非三招兩式便可。打發。白不肖一引韁繩,驅馬向右疾馳。
    
      這馬腳力不差,眼看便要突出重圍,突聞腦後利器破空之聲驟響,他一個蹬裡
    藏身,兩枚蛇頭錐從頭頂掠過。馬兒又向前衝出數丈,四腿齊屈倒地。原來它肚腹
    上中了一枚飛錐。
    
      白不肖當坐騎被錐傷倒斃之際,猝不及防,便從馬頭上摔了出去。就勢滾翻丈
    餘,早將被圓性拋甩的薄刃彎刀取回手中,一個「鯉魚打挺」長身躍起。眼前白光
    一閃,已有一柄鋼刀分心搠到。
    
      他身形微晃,將那鋼刀夾在腋下。那穿白的騎者不料他會行此險著,急回力奪
    刀。一奪沒能奪動,白不肖彎刀已無聲無息向他斜劈過去。那人大駭,急棄刀後仰
    。白不肖這一刀勢道強勁,立將馬頭削斷。鮮血泉噴如射,污得那人滿頭血污,一
    件月白綢抱上開滿了朵朵紅花。
    
      便這麼緩了一緩,眾豪悉數趕到,紛紛跳下馬來,各挺兵刃,將白不肖圍在核
    心。
    
      他一瞥之下,便知在場諸豪無一庸手,接下去這場惡鬥將比昔日長江船中那次
    更為凶險。想到自己終於還是傷在這伙俠義道之手,死後還要頂個邪魔歪道的惡名
    ,心中甚是激憤,一眼看到喬鵬舉也提杖夾在其內,冷笑道:「向聞喬老幫主言必
    信,行必果,這記性怎恁地壞?」
    
      喬鵬舉一愕,隨即醒悟,滿臉羞慚,亢聲說道:「喬某適才雖敗於詭計,但終
    究是敗了,豈能食言而肥?姓白的,你好自為之!」隨後向圓性等拱一拱手,低頭
    拖杖,匆匆而去,他是大俠身份。三十招內贏不了白不肖,便不能二度出手。
    
      喬鵬舉一走,圓性等甚是尷尬。明知以六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合鬥一個後生
    小子有違江湖規矩,但單打獨鬥,均自忖無必勝把握,萬一失手輸個一招半式,這
    面子往哪裡擁去?而今日之局,勢非作一了斷不可,若讓姓白的得脫性命,必將後
    患無窮。
    
      六人互相一對眼光,心意相通。當下圓性冷哼一聲,道:「小賊!今日我們是
    合力除奸,並非比武較技,你仔細了!」
    
      白不肖冷笑道:「多謝關照,你也小心了!」他「多」字一出口,即身形疾晃
    ,說至「小心」二字,已欺到北面藍野身側三尺之地,左掌右刀,勢若奔雷。那藍
    野只道他該先向圓性出手,不料眼前一花,敵刀已至面門,急提手中九節鞭格架,
    卻架了個空,被白不肖一掌拍在肩頭。喀擦一聲,肩骨碎裂,身子直躍出去,摔了
    個仰八叉,口中噴出一股血箭,暈了過去。與此同時,南面那位使刀的也失聲驚呼
    ,瞧著一蓬飄散的頭髮發呆。
    
      原來,白不肖在掌擊藍野之際,彎刀反擲,將身後四丈外那穿白使刀的漢子頭
    髮削落一大蓬。這一招兩式,分攻南北之敵,眾豪雖都為武學高手,對此怪招還是
    平生僅見,均感駭然。
    
      卻不知白不肖飛刀未能砍下敵頭,心中正懊悔不已,怪自己平日未能好好練習
    反擲之法,以至準頭差了寸許,未奏全功。
    
      那刀削落頭髮即旋飛而回。眾豪皆久經大敵,心知決不能給敵人再度飛刀的餘
    暇,讓他各個擊破,齊吼一聲,挺刃圍上,諸件兵器都往白不肖擊去。
    
      圍攻白不肖的五人,除圓性外,那穿白使刀的名叫「洛陽快刀」陳效禹,穿藍
    使錘的是「大力神龍」鄭剛。
    
      另外兩個中,一是「聖手神指」郝知命,生得短小精悍,精擅發射暗器,方才
    發錐擊斃白不肖搶來的坐騎的便是他。近身群毆,自不便再發暗器,他用一件獨門
    兵器烏鐵手,是以精鋼打鑄的一隻手,上面也有五指,用於鎖拿兵器和點穴。
    
      最後一個是女子,年已四十多歲,生得皮黑肉粗,膘厚體胖,手中兵器更為特
    異,一是硬木長柄洗衣裙,一是短把小鋼梳,人稱「心雄萬夫」梁二娘子,端的勝
    過無數鬚眉丈夫,五人中,以圓性、鄭剛、郝知命武功最高,正面強攻;梁二娘子
    和陳效禹稍遜一籌,後行偷襲。五人將白不肖裹在中間,各件兵器齊施,頓時便將
    他壓得透不過氣來。
    
      白不肖心知今日必無生理,緊咬牙關,將一柄刀使得呼呼生風,水波不進,左
    手施展「流水掌法」,真力一掌一掌推出。
    
      眾豪以眾敵寡,已穩操勝券,見他披頭散髮,渾身血污,雙眼瞪得銅鈴大,口
    中胡胡低吼,不由暗暗心驚,也不敢過分迫近,以免為刀掌所傷,只將他團團圍住
    ,待他力竭氣衰之際再施殺著,自是最精明的算盤。
    
      到這時,白不肖再無弄巧使詐的機會。他出手稍緩,眾豪便一擁而上,以力鬥
    力,決無僥倖可言。苦鬥良久,便覺真力一點一滴耗散。他頭上汗流如注,氣喘心
    浮,兀自狂呼怒喝,掌劈刀斫鼓勇而戰,絲毫不肯懈怠。
    
      忽聞東面馬蹄得得,有數乘馬疾馳而來。白不肖雖明知來者決不會是自己的朋
    友,但被心底求生慾望驅使,忍不住還是側臉一瞥。激鬥之際,怎容分心?郝知命
    鐵手搶進下盤,在他大腿上狠狠鉤去一大塊皮肉。
    
      他身子一晃,左肩又中了圓性一劍,背上也被梁二娘子用長柄洗衣槌搗了一記
    。身被數創,頓覺眼前發黑,疼痛難忍,心中卻異樣清醒,也異樣的後悔。
    
      他後悔自己始終將這夥人當作俠義道來對待,以至總是容讓,總想為自己辯白
    ,總望能得到寬窄,以至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倘若早一點醒悟,早一點看穿這類自
    命不凡的俠客的真面目,何至於會有今日……
    
      他不甘束手待斃,不甘以自己的枉死為他們獲取更大的名聲與威權。他好歹要
    拚個本兒回來!
    
      眾豪皆知白不肖己是強愛之末。他們也等不及了。
    
      東來的騎者無論是難,都會見到池們合五人之力殺一後生小子,這傳到江湖上
    ,必有損清譽。即或沒有東來的騎者,他們也該出全力了。
    
      五大高手聯合鬥敵,居然費了這麼多功夫,便是沒人瞧見,心裡頭也不舒服。
    這,不光彩,俠義道該感光彩的事。今日不得已,就該早一點了結此事,越早越好
    ,否則,心裡頭總有那麼一點不舒服,不妥貼,不痛快,不愜意,不稱心!
    
      該了結了。
    
      畢竟都是豪俠之士,耳聞馬蹄聲愈來愈近,心中所思都相差不多。五個人一擁
    而上,皆將手中傢伙自高壓下。這一招事先並未練習過,蓋因從高砸下,最為痛快
    。五股力道交織成網,這網,重逾千鈞,便是石頭,也該壓成粉末;便是鐵人,也
    會壓成扁鐵一塊。
    
      白不肖的身子陡然縮攏一團,好似要鑽進地裡去。五股下壓的力道突覺無所阻
    礙,大違常理,不由滯了一滯。這一滯,不過瞬息間,白不肖身形暴長,便似潛龍
    飛昇一般,破網而出,彈射騰空,夭矯而上。
    
      眾豪突受大力反震,內力稍遜者如陳效禹、梁二娘子兩膀酸麻,兵刃拿捏不住
    ,脫手飛出,連退數步一跤跌翻,只覺胸中氣血翻湧,腦中迷迷糊糊,甚是難受。
    
      鄭剛號稱「大力神龍」,手中鐵鞭重四五十斤,端的力大身壯,不料鐵鞭反彈
    ,險些砸破自己的頭。
    
      圓性那一塵拂落,暗蘊八成陰柔勁力,突覺塵下空空,急退步回護己身。
    
      郝知命鐵手硬砸,滿擬一擊而中,誰知只撕下一片帶血的布片,怵然而懼,弓
    身後躍,抬眼看處,只見白不肖已形如球狀閃電,霹靂而上。
    
      似乎手中不是一把刀,而是百把千把旋飛的利器,是一團精光。郝知命大駭,
    哪敢硬接反架,身形疾退,揚手發出一大片暗器。只聽叮叮噹噹連珠響,數十飛刀
    、袖箭、鐵蓮子。棗核釘、金錢鏢等皆被那凌厲的刀風絞得粉碎。
    
      鄭剛和圓性二人均舉兵刃招架。刀光鋸齒形的一閃,墓地沒入鄭剛的左肩,又
    從右脅透出,傷了圓性的左臂。幾乎與此同時,白不肖身如斷線紙鷂,飛出三丈多
    遠,砰地著地,從口中噴出一支血箭。
    
      圓性極為捍勇,左臂雖折,一見鄭剛橫屍當地,白不肖也傷重脫力,郝知命、
    梁二娘子、陳效禹駭得目瞪口呆,將手中長劍奮力一擲,叫道:「惡賊納命來!」
    
      白不肖惡鬥良久,身被數創,最後那一擊,實已將真力耗盡,又被鄭剛的鐵鞭
    打中背脊,五臟六腑受大力震盪,明知只要就地一滾,便可避開圓性的飛劍,但渾
    身勁力俱失。哪裡動得了分毫?惟有將眼一閉,等待利劍穿喉的最後時刻……
    
      圓性這一招期在必中,要將白不肖釘死在地上。長劍飛去,疾似流星,發出瞿
    瞿的破空之聲,勢道極為兇猛。
    
      豈知橫刺裡飛來一條紅色的綢帶,突地纏住劍身。這劍兩面開刃,十分鋒銳,
    又貫足了勁力,竟將綢帶割斷,仍脫縛射出。但這一來飛劍準頭已偏,擦著白不肖
    右肩飛過去,釘在他身後一丈的地上,劍柄震顫不已,嗡嗡微響。
    
      四乘馬已來到眼前,當先一人手攝綢帶,正是「長白蔘女」高無痕,身後兩人
    是綠雲、碧玉,最後殿尾、面現尷尬之色的是鐵劍伍天風。
    
      原來,「長白蔘女」高無痕到杭州後,見江南風物處處佳勝,便樂不思家,由
    伍天風陪同,遍游名勝古跡。今日,是來春江觀魚。她久居北地高寒之所,馬術甚
    精,卻不慣乘船,故沿江縱馬。忽聞有相鬥之聲,趕來察看,見圓性擲劍,便解下
    束腰綢帶,將飛劍拉偏了數寸。
    
      圓性在桂香樓中與高無痕等會過一面,又見伍天風跟在後面,又驚又疑,眉頭
    一皺。臉掛寒霜,沉聲喝道:「高小姐橫加插手,莫不與那姓白的魔頭有舊?」
    
      高無痕側臉向綠雲、碧玉打了幾下手勢。碧玉就瞪圓了眼睛,沒好氣地說:「
    我家小姐不明白你的意思,育什麼話直說便是。什麼『新』啊『舊』的?」
    
      圓性師太何等身份?若非忌憚高無痕的功夫,不願另生枝節,早已一掌劈過去
    了,現被一個丫頭當面搶白,更氣得眼睛發紅,說不出話來。
    
      郝知命見高無痕以一條輕柔至極的束腰綢帶拉歪了圓性挾數十年功力擲出的飛
    劍,心知非易與之輩,他城府頗深,當下拱手為禮,賠笑道:「聽口音,姑娘們是
    從遠地來的吧?那人是個有名的採花淫賊,不知壞了多少好人家的黃花閨女的名節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算叫我們拿住了。
    
      「似這號十惡不赦的淫湖惡人,若不立誅之,還要我輩學武作什麼?」他一眼
    瞥見伍天風,又道:「姑娘們若不信老夫所包可問這位伍公子。」
    
      伍天風迷於高無痕的絕世姿容,日日陪伴三女遊玩,他與白不肖本無深仇大恨
    ,昔日在桂香樓中參與拷問白不肖,可說是出於江湖道義及年輕好名。雖曾受了他
    一掌,飛來峰上較勁又遭敗北,但日伴美人,早將向日之辱忘得一乾二淨。
    
      高無痕出手阻止圓性殺人,他身居尷尬之地,左右為難,一聞郝知命之言,正
    中下懷,當下想也不想,隨口應道:「郝大俠的話是不錯的。那人是個淫賊。」誑
    言既出,陡覺慚愧,臉上熱烘烘的,便將頭轉了過去。
    
      碧玉不知就裡,只道伍天風這麼個英俊瀟灑又溫柔的大家公子必不說謊,點了
    點頭,正待撥轉馬頭,忽見高無痕面有慍色,眼不錯珠地盯著伍大風,碧玉心念一
    動,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伍公子!那日在靈隱飛來峰上你怎不說他是個……」
    她女孩兒家對「淫賊」二字說不出口,臉上微微一紅,「那種壞貨呢?」
    
      伍天風被高無痕盯得心中發虛,口中支支吾吾答不上來,綠雲早看上他的丰神
    雋朗,見他發窘忙插上來打圓場:「伍公子是聽這位郝爺說的吧?」
    
      伍天風忙就坡下驢,連連點頭說:「正是正是。郝大俠名動江湖,是人人敬重
    的老英雄,最是正直仁義。郝大俠的話決不會錯。」
    
      這幾句話,明捧郝知命,暗地裡為自己擺脫干係。郝知命怎聽不出來,乾笑兩
    聲,心中直罵伍天風滑頭。
    
      高無痕瞪眼努嘴地跟碧玉打手語。碧玉便將她的話轉譯給圓性、郝知命等:「
    我家小姐說了,這人跟我們有過節,我們要帶走他!」她一拎韁繩,放馬過去要提
    白不肖上馬。
    
      圓性蛾眉一豎,叫道:「且慢!」
    
      那梁二娘子一揚手發出五根鐵梳齒,兩根飛向碧玉,三根射向昏迷不醒的白不
    肖。她是「大力神龍」鄭剛的朋友,眼見鄭剛身首異處,心中悲憤莫可名狀,怎能
    容這三個來歷不明且又十分傲慢的姑娘將仇人帶走?是以也顧不得再釁事端了。
    
      高無痕抖開一方府綢手絹,一抖一兜,五根疾似飛矢的鐵梳齒全插在手絹上。
    綠雲忍不住說:「暗箭傷人,算得什麼英雄好漢?我家小姐要帶一個冤家走,竟有
    這麼多人來囉嗦。江南的大俠客們便如此瞧不起外鄉人麼?」
    
      高無痕向她點頭嘉許,讚她這番話說得好,隨即將手絹一抖,突突突連響,那
    五根梳齒全釘在梁二娘子的長柄堅木洗衣槌上。
    
      這手功夫一露,梁二娘子即臉泛土色,情知是對方手下留情,若鐵梳齒不是射
    木棒而射人,自己哪還有命?以她的鐵梳齒射她的洗衣槌,更富有意味。她呆了呆
    ,歎一口氣,轉身提起鄭剛的屍體,頭也不回地走了。
    
      圓性見高無痕等虎視眈眈地瞪著自己,心知以己方疲憊不堪的三人與彼方四人
    動手相鬥,必敗無疑,但要讓對方帶走白不肖,實不甘心,便說:「請問:爾等帶
    走這惡賊,欲待如何處置?」
    
      碧玉若非高無痕出手衛護,凡欲傷在暗器之下,心中極為氣憤,看圓性兀自不
    情願的樣子,冷笑道:「師太管得不嫌太多麼?我們喜歡給他剖腹剜心也罷,喜歡
    給他剝皮塞草也罷,是我們的事,不勞師太掛懷!師太還是在青燈古佛之下多念幾
    卷經書罷,出家人本該四大皆空,慈悲為懷。如師太這般殺欲太重,恐怕難成正果
    呢!」
    
      碧玉伶牙荊齒,一張小嘴嘰嘰呱呱的,圓性怎是她的對手?被她連搶夾棒的一
    頓譏諷,氣得渾身亂抖,欲拔劍出鞘,又怕打不過,待不教訓這無禮的丫頭,一口
    氣實在難往下嚥。
    
      郝知命見狀打個哈哈,說:「師太不必掛懷,我更放心得很。高小姐既是伍少
    俠的朋友,拿了這淫賊去,定是一刀殺訖,難道還養起來不成?伍少俠是個頂天立
    地的好漢子,正邪黑白均瞭然於胸。這番手刃武林公敵,為無數冤死的朋友報仇出
    氣,天下武學之士誰不心感大德!老夫先在這裡謝過了!」他裝模作樣地向伍天風
    施了一禮。伍天風急忙還禮不迭。
    
      郝知命人情練達,極為世故,他口口聲聲將白不肖稱為「淫賊」,高無痕等三
    人都是妙齡女郎,若私放「淫賊」,豈不自己跳進染缸,再也洗刷不清了?他針對
    伍天風的那幾句話,更是將殺死白不肖的重責架弄到伍天風頭上。
    
      這條「移禍江東」之計,可謂萬無一失,圓性聽了也在心中叫好,暗暗佩服郝
    知命的老謀深算,便向伍天風深深看了一眼,又對高無痕說:「貧尼多慮了。高小
    姐冰清玉潔,決不容淫賊肆虐。伍少俠嫉惡如仇,急公好義,是當世奇才,必為俠
    義道爭光。咱們後會有期!」
    
      交代了這幾句話,她更不停留,轉身便走,郝知命和陳效禹也跟著走了。
    
      高無痕等均是涉世不深的少女,一門心思放在救人上頭,也沒去體味郝知命與
    圓性話中的深意。伍天風曾參與桂香樓群英會,來龍去路盡數瞭然,當下心中怦怦
    直跳。雖見名聲、榮譽就在面前,只因來得太過容易,反倒疑在夢中,不敢相信自
    己有這麼好的運氣。看著碧玉、綠雲將白不肖抬上馬背,他若癡若呆,竟不知該怎
    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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