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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三回 寄身太平】
    
      白鶴山一役,奇竹瘦在眾豪圍攻之下,終於斃命。參戰的好手,也七死五傷,
    大損元氣。
    
      第二日,「正人鉤」掌門文方遠率眾人在北門天宇墓前祭奠了一番,掩埋死者
    ,抬起重傷員,相揖作別,各回故鄉。
    
      文方遠見白不肖孤苦伶仃,肩頭又被靜空師太傷得不輕,不放心把他一人留在
    山上,是以與徒弟劉東嶽、錢之希商議了,決定帶白不肖同回山陰太平莊去。這也
    因北門天宇生前與「正人鉤」一派交誼深厚,文方遠不忘舊情之故。
    
      白不肖迭遭劇變,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又有什麼主意?當下就到師父北門天宇
    墳前叩了幾個頭,收拾了換洗衣服,便隨文方遠師徒下山,同去山陰太平莊。
    
      一行四人夜宿曉行,不一日,便到了山陰。一路上,有文方遠師徒的悉心照料
    ,白不肖的肩傷好了七成。
    
      山陰系水鄉澤國。河流縱橫,舟船如蟻;桑綠麻黃,稻香魚肥,真是魚米之鄉
    。辛稼軒有《清平樂》云:「茅簷低小,溪上草青青。醉裡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
    翁媼?小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蓬蓬。」說的便是
    此處農家田園生活。
    
      這太平莊在山陰境內,並非是個村落,而是個大集鎮。青瓦磚牆,重重疊疊,
    有數千戶人家。鎮內水道交錯,狀如網絡,更有無數石橋碑坊,林立其間。太平莊
    所產的白絲,遠銷西域東瀛。太平莊所釀的美酒,香飄萬里。有此幾項特產的緣故
    ,鎮上的人家,十九織絲造酒。是以青樓高聳,酒幌飄揚。南來北往的客商,攜了
    大把銀子來,絲酒交易之餘,無不停棹上岸,章台買笑,酒樓聽歌,盡興方歸。
    
      早五十年前,江南的盜匪因太平莊的富庶太過出名,時常結伙前來做些沒本錢
    的買賣,騷擾得地方無一日安寧。直到「正人鉤」的開山祖師何正人出世,以兩柄
    吳鉤劍在江湖上闖出好大的名頭,黑道上的人物再也不敢小覷太平莊。因此,太平
    莊的人們有句遠近出名的話:「吳鉤一出,天下太平!」誇的就是何正人對地方的
    功勞。
    
      「正人鉤」一派,由何正人開山創立,已歷三代。到文方遠手裡,更因他正直
    無私,武功高強,交遊廣闊,又廣收門徒,故聲望愈隆,在江南武林中成為一大門
    派,雖尚不及少林、武當之聲名顯赫,但與峨眉、青城、崆峒諸大門派庶可近之。
    
      是以,文方遠等人的烏篷船剛駛近太平莊,便聞鎮南碼頭上鑼鼓齊鳴,鞭炮聲
    震耳欲聾。「正人鉤」門中有頭臉的弟子和鎮上的富商大賈百餘人,在碼頭上躬身
    迎候。
    
      船近碼頭,文方遠師徒少不得上岸與眾人寒暄一番,復又下船順水道駛到鎮東
    頭的一幢臨河的大新屋子旁泊岸。其時天色已晚,岸上數百隻燈籠一齊點亮。數百
    「正人鉤」門下大小弟子黑壓壓跪滿一條街,數百條中氣十足的喉嚨放聲高呼:「
    恭祝掌門人凱旋榮歸!」
    
      白不肖哪見過這樣的場面?真如鄉下人進城,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驚惶,便由錢
    之希執了手,懵裡懵懂地上岸、進屋。先隨文方遠等叩拜了「正人鉤」的祖師何正
    人的牌位,又叩見了太上掌門陳濟世老爺於,再拜見文方遠的三位師叔。這一路,
    也不知叩了多少個頭,叩得昏昏沉沉、頭暈眼花。他肩傷未癒,一路舟車勞頓,待
    酒筵開張,再也支持不住,喝了幾口空腹酒就迷糊過去,人事不知了。
    
      這一睡,整整睡了兩天兩夜。忽聽耳邊有人在說:「好了,好了,總算醒來了
    。」
    
      白不肖睜眼一看,身邊坐著個面容俊秀的少婦,只見她眉聳青山,眼橫秋水,
    嘴角上還有一顆米粒大的紅痣。她喜容滿面,伸過一隻柔軟的素手替他掖了掖薄被
    ,笑道:「小弟弟,你腹中可饑?要不要起來喝碗粥?」
    
      白不肖撐起上半身看,這是一間小小的房間,紅燭高燒,映得窗紙泛紅,室中
    一床一桌一几,窗外一隻蟈蟈兒,正在簷下籠中叫得起勁。眼前的少婦卻面生得很
    。心下納悶,不由低嚅道:「你……」
    
      那少婦正將碗筷端來,笑道:「小弟弟,我是你二嫂。」
    
      房門開處,錢之希大步邁進來,笑道:「不肖,這是我那口子,你喚她二嫂便
    可。她閨名英琳,是『黃山紅巾』的門下。這幾日,我有些雜事要辦,便讓她照料
    你。你有事只管跟你二嫂說。」
    
      白不肖這一路來,皆是錢之希照料,心中早就感激不已。兩日昏睡,又是錢之
    希的新婚妻子莫琳給換藥煮粥,不禁眼眶發熱,流下淚來:「錢二哥、二嫂的大恩
    大德我今世報不了,來世一定報答。」
    
      莫琳臉色一端,正色道:「不肖,你這話就見外了。我輩武林中人,濟困扶危
    乃份內事。些許小事,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你是北門大俠的高足,肯到我們這裡
    來,已是很給我們面子了。你只管安心養傷。待你傷癒,我還想向你請教武功呢!」
    
      粥是香糯米中加了雞絲、火腿了用文火熬的,香味撲鼻,其鮮無比。不肖披衣
    下床,趴在桌上連喝五碗,覺得是有生以來頭一回嘗到的美滋味。喝飽了粥,又出
    一身汗,好像渾身十萬個毛孔都打開,十分舒暢。那莫琳又慇勤地給他絞來濕手巾
    ,撤去了碗筷。
    
      錢之希察看了白不肖的傷口,臉露欣慰之色,道:「不肖,你的傷口,再過三
    五日便可癒合了。我師父已派人去找你大師兄南宮大俠。你只管在這裡住著。我明
    日要到北方去結帳,十天半月後方能回來。我不在時,大家都會照顧你的。你若悶
    了,可到前院去玩耍,也可尋你二嫂莫琳說說話。天晚了,你安歇吧!」他向莫琳
    使個眼色,夫妻倆起身告辭出門。
    
      錢之希、莫琳走後,白不肖默坐片刻,想「正人鉤」一門真是名不虛傳,待人
    接物既熱心又正氣。他又想起奇芙蓉不知到了哪裡?峨眉派還會不會找她的麻煩?
    她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飲露餐風受得了辛苦嗎?
    
      白不肖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窗外有人在吃吃地笑,又有一陣窸窸窣鶴的響
    動。他心中疑惑,開了房門看,月光迷濛,院子裡花木扶疏,哪裡有人?便疑心自
    己聽錯了,正要轉身回房,頭頂風聲颯然,有兩個人影大鳥似地從屋頂翻下來。
    
      白不肖一驚,定睛看處,院裡並肩站著兩個穿白衣的人:一個是長眉俊目,臉
    若銀盆,英氣勃勃少年;另一個身腰纖巧,腰間繫一條大紅綢絛,明眸皓齒,亭亭
    玉立,是相貌極俏麗的少女。
    
      那英俊少年向白不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遭,側臉對少女說:「採桑,我還道『
    天下第一劍客』北門大俠的徒弟像個哪吒三太子呢,原來只是一隻缺耳朵的小老鼠
    !」
    
      白不肖不明他們的來路。這少年一見面就嘲笑他的醜陋,饒是他一向被人作踐
    慣的,心裡也不好受,是以默不作聲。
    
      那少女道:「尚青哥,你不好這樣子沒規矩的!」她轉向白不肖,眼中充滿憐
    惜,語聲也溫柔起來:「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我爹說,一個人要成為大英雄,必
    得吃很多苦,受很多的磨難。我叫謝採桑,他叫蕭尚青。他的爹爹是蕭鐵干,我的
    爹爹叫謝達平。」
    
      少女這一說,白不肖就知道了。「正人鉤」祖師何正人座下四大弟於陳濟世、
    蕭鐵干、謝達平、黃金沙,合稱「陳蕭謝黃,金沙最強」,說的是小師弟黃金沙武
    功最高。何正人本是把衣體傳給小徒弟黃金沙的,不料黃金沙做了什麼壞事,掌門
    便由陳濟世繼任。陳濟世在做七十大壽時忽宣佈傳位於大弟子文方遠,自己做有名
    無實的太上掌門。這「陳蕭謝黃」四人,白不肖都拜見過的。於是,便向眼前這少
    年少女施了一揖,道:「小弟白不肖見過蕭公子、謝小姐。」
    
      謝採桑還了一禮。蕭尚青卻大大咧咧地說:「罷了!無須多禮。聽說白兄不肖
    父母肖師父,已得令師北門大俠的真傳,身負絕世武功,江湖上已罕逢敵手。今夜
    月白風清,我們特來拜謁,想請白兄指點一二。」
    
      白不肖聞言心中一愕。他在此是客,又兼肩傷未癒,怎好與主人家的孩子動手
    過招?見蕭尚青櫓袖伸臂拉架子,心中栗六,正不知何以應對。謝採桑扳住了蕭尚
    青的右臂,道:「尚青,我們說好是來看望白大哥的,你怎不守信用?再說白大哥
    肩傷未癒,怎麼動手?你若贏了,勝之不武;若輸了,以後還拿什麼說嘴?來日方
    長,等白大哥身子大好了,再向他請教也不遲!」
    
      蕭尚青聽了,心雖不甘,但礙著情理,不好再相強,訕訕地放下袖子,哼了一
    聲。
    
      白不肖賠笑道:「蕭公子有所不知。我雖在師門七年,只因生性愚鈍,先師的
    十成功夫沒學到半成。『正人鉤』武學精深,博大無邊,蕭公子家學淵源,小弟萬
    萬不及,無論如何都不敢跟蕭公子動手過招。還請蕭公子海涵。」說罷,又是一揖。
    
      蕭尚青少年性情,聽白不肖說得謙卑,臉色轉霽,揮一揮手道:「你休太客氣
    。今日你肩傷未癒,我也不便領教你的高招。待你身子大好了,再與你比個高低。
    採桑,我們走!」
    
      蕭尚青衣袖一振,身影拔起,越牆走了。謝採桑向白不肖笑了笑,柔聲道:「
    白兄,你好生養傷。我去了!」足尖一旋,一個倒翻觔斗,縱上牆頭,一晃就不見
    了。
    
      白不肖看蕭尚青、謝採桑年歲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輕功卻高得多,心中又是羨
    慕又是自責。想自己空負北門高足的名頭,卻處處不如人,到哪裡都抬不起頭來,
    倘再不勤學苦練,這輩子就別指望有揚眉吐氣的日子了。兩日的休息,元氣已復,
    肩傷也好了八成,趁這夜靜更深,正好練練內功。於是在院裡選一乾淨的所在,趺
    坐於地,做起吐納功夫。不一會,他神明朗清,心靈湛定,一縷清涼的氣機從丹田
    升起,源源流向四肢百骸。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才悠悠收功,只覺渾身有說不
    出的舒服,四肢似乎充滿氣力,與以往練功時的感受大不相同,心中又驚又喜,卻
    又不明其故。
    
      原來,武功絕世的北門天宇在教徒時走了一個大岔路。北門的功夫屬陽剛一路
    ,練到巔峰,自然陰陽調和,水火相濟。但白不肖體質屬陽,北門墨守成規,一味
    拿他往陽火的路子上走,違背自然,弄得陽氣虛盛,心神不寧,反而成南轅北轍,
    白耗了七年的工夫。而奇芙蓉所贈的兩顆「百草精珠」,屬至陰之物。滯留他腹中
    ,一點一點化散,正好培育了他的陰氣。因此再以師門的純陽內功心法練之,陰陽
    相補,功效就非同小可了。
    
      白不肖慢慢睜眼,忽見五尺遠的一大盆茉莉花後,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影。
    方纔他調運內息,潛神返照,身外之物自聽而不聞,視若未見。此時猛見五尺外一
    人佇立,自然深感驚詫,凝神看去,見那人穿一襲寬大的葛布長袍,蓬頭跣足,三
    絕清髯,一張狹長的臉上,兩顆眸子一動不動,形似木僵,了無生氣。白不肖急縱
    起來,躬身道:「原來是黃老前輩,晚輩不知老前輩蒞臨,多有得罪!」心中卻在
    想:這位黃金沙前輩前日叩見時,雖鬱鬱寡歡,卻還不是這副樣子,他夤夜到此,
    有何事宜啊?
    
      黃金沙訥訥道:「珍兒,珍兒,你可是珍兒?」語聲溫和,含情脈脈,大有纏
    綿之意。
    
      白不肖嚇了一跳,急回答:「黃老前輩,我是白不肖。這裡並無別人來過。」
    
      那黃金沙忽發一聲深長的歎息,轉過身,背負雙手,兀自自言自語:「哦,沒
    有珍兒。珍兒,你在哪裡呢?緣何不睬我?你在哪裡?……」聲調有無限的淒苦和
    幽怨,白不肖聽得心裡發酸,竟不由想流淚。但見黃金沙一面絮叨著,一面向北牆
    下角門走去。咿呀一聲,人影即沒,角門也關上了。
    
      白不肖驚疑交集。回想黃金沙方才音容,竟像個瘋子。他口中絮叨不休的「珍
    兒」,又不知是什麼人?聽起來是個女子的名字。不管怎麼說,文方遠的四師叔深
    更半夜跑到這裡來找什麼「珍兒」,其中定有古怪。白不肖想了片刻,忽又警覺:
    自己身處客邊,凡事當十分小心,切不可多嘴多舌招人厭,更不可打聽主人家的隱
    私。當下回房睡覺。次日早早起來,在院於裡練一會拳腳,覺得肩傷已經好了。
    
      剛將一套「龍虎神掌」打完,角門咿呀,進來一個眉清目秀,頭綰雙髻,稚氣
    未脫的小丫纂一手提紅漆木桶,一手拎著食盒,叫道:「白少爺起來啦!請洗臉用
    膳!」聲音甜甜的,宛若黃鶯鳴春。
    
      白不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稱叫「少爺」,臉都紅了,忙迎上去接了水桶、食盒
    ,連聲道謝。那丫料眼不錯珠,笑嘻嘻地看他漱口洗臉,又說:「夫人吩咐:白少
    爺膳畢請過去換藥。」
    
      白不肖當她是莫琳身邊的丫鬟,便說:「請姐姐回覆夫人,就說我肩傷已癒,
    不必再勞動夫人。」
    
      那小丫鬟很會說話:「白少爺休要客氣,夫人說,自少爺來此,閤府上下無不
    興高采烈。夫人因這幾日忙,沒過來看看,要請白少爺鑒諒。」
    
      白不肖一聽話風不對,將食盒在桌上放下,問道:「卻不知姐姐所說的夫人,
    是哪一位?」
    
      丫鬟笑道:「我家的主人姓劉,夫人姓嵇,名英娟,江湖上人稱『玉觀音』。
    我叫小荷,從小就跟夫人。」
    
      白不肖恍然大悟,這「夫人」原來是劉東嶽的妻子。真是張冠李戴,他還以為
    是莫琳呢!卻不知兩位夫人為何如此厚待自己,難道因了文掌門的特別關照?他真
    有些受寵若驚了。
    
      掀開食盒,是一碗白米粥,十隻肉包子皮薄餡大。不肖剛夾起一隻包子送往嘴
    邊,門口有人厲聲說:「小荷!你到這裡來作甚?」
    
      來人正是莫琳。她也手提食盒,腋下夾著只布包,臉上卻毫無笑意,兩隻眼睛
    如刀子似地刺向小荷。
    
      小荷急俯首垂手,躡儒道:「這是我家夫人吩咐的。」
    
      莫琳面帶寒霜,冷笑道:「嵇英娟好慇勤哦!小荷,你告訴你家夫人。就說白
    少爺在我們這裡諸事有人侍候,無須她來操心!」
    
      小荷唯唯諾諾,抽步要走,又被莫琳喝住:「你將你帶來的東西都搬回去!我
    告訴你:下回你不得我允許到這裡來,看我打斷你的狗腿!」
    
      小荷不敢作聲,噙著兩泡眼淚,委委屈屈地收拾了食盒,逃也似地去了。
    
      白不肖大惑不解。看來莫琳和嵇英娟姑嫂間積怨甚深。但嵇英娟好心送來的食
    物都不容她留下,也未兔太不近人情了。
    
      莫琳一邊將自己帶來的早餐往桌上擺,一邊笑盈盈地說:「兄弟,你有所不知
    。劉大哥那口子太不給我面子了。你想,掌門人將你交給我,我自會盡心盡力照管
    你。她嵇英娟卻來插一槓子,不是嫌我對你照料不周嗎?你錢二哥轉來,我又怎麼
    向他交代?」
    
      原來如此。白不肖心下感動,由衷道:「二嫂,我自父母過世後,就跟著師父
    。現在師父又不幸去世,我在這世上舉目無親,不想又遇到文叔叔、劉大哥、錢二
    哥和二嫂你們這些好人。我也不知這是我哪一世修來的福分。我……我……他聲音
    哽咽,說不下去,熱淚奪眶而出,心中不斷說:「為這些好人去死,我決不皺眉!」
    
      莫琳輕輕撫著他的背,柔聲道:「兄弟,你是北門大俠的高足。北門大俠予我
    『正人鉤』一門有大恩惠。我今日在你身上略略盡一點綿力,原是該當的。再說,
    你二哥和我別無兄弟,有你這樣個好兄弟,心裡十分歡喜。你在這裡,就像在自己
    家一樣,千萬不要拘束。日後,你成了名滿天下的大俠,我也感到光彩!你二哥武
    功說不上出類拔萃,為人卻最老實忠厚,掌門說什麼,他都盡心去做,無意中也裡
    裡外外得罪了一些人。我心裡老為他擔心,只怕他有什麼差池……」
    
      白不肖奇道:「錢二哥武功既高,人又最熱心和氣,怎會與人結怨呢?」
    
      莫琳將筷子遞給他,坐在價上,歎了口氣,秀眉微蹙,說:「你年紀小,不懂
    事。你二哥熱心和氣,又對掌門人忠心耿耿,這些年來,為本門立了不少功勞,在
    江湖上也小有名氣。老話說:『謗隨名至』,『毀生於嫉,嫉生於不勝』,裡裡外
    外,都招了些怨。這倒也還罷了,人正不怕影子斜嘛!怕的是有人偷施暗箭,那可
    就防不勝防了。」她搖頭歎息,憂心忡忡,又續道:「現在有了你這好兄弟,我也
    放了一半心!」她深深看了白不肖一眼。
    
      白不肖對她最後那句話大為困惑,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能幫錢之希做什麼事。
    他對錢之希夫婦滿懷感激,不由慨然道:「二嫂!你們但有用得著我的,只管吩咐
    !火裡,火裡去;水裡,水裡去!我決不皺一皺眉!只是我武功低微,年幼無知,
    是最沒用的人……」
    
      莫琳急打斷他,「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來來,光顧說話,你還沒吃飯呢!快吃
    了飯,試試我給你做的衣服合不合身?」
    
      白不肖吃了飯。莫琳就在床上攤開布包,抖開一套綠綢褂褲,一雙黑緞面布鞋
    ,強使不肖穿上了,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攏嘴,不住誇道:「兄弟這套衣衫穿了出
    去,誰不說是英俊俠少!」
    
      北門天宇一向素樸,故白不肖在白鶴山時,都穿上布衣裳。今日穿上綢衣,又
    是害羞又是喜歡,心裡那份感激全寫在臉上,只覺欠錢之希夫婦的恩惠太多,粉身
    碎骨也難以報答。
    
      忽聽得院子裡有個男子在叫,「二師嫂!二師嫂!」聲音裡透出焦急。
    
      莫琳應道:「是八師弟麼?請進來說話!」
    
      進來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一身的黑緞密扣勁裝,更襯得他面白唇紅,分外英
    挺。這青年一見白不肖,便笑容滿面地一拱手:「白小俠可大好了?」
    
      莫琳便給白不肖介紹:「這是老八朱城,跟你二哥最好。你倆多親近親近。」
    
      白不肖忙還禮道:「朱八哥!」
    
      朱城道:「久仰白小俠大名。上回白小俠與令師北門大俠枉駕太平莊,小弟正
    臥病在床,無緣拜識尊顏,心中十分懊悔。天幸白小俠二度屈駕蒞臨,使小弟瞻仰
    風采,果然勝似聞名!待自小俠痊癒了,小弟如能陪小俠到街上玩玩,更覺榮幸!」
    
      白不肖究竟是個未見世面的鄉下少年,朱城的一套客氣話如何答得上來?漲紅
    了臉,訥訥道:「朱八哥太客氣了!小弟何以克當?」
    
      那朱城轉向莫琳,卻欲言而止。莫琳一皺眉,教訓道:「白兄弟不是外人!有
    什麼事,你只管直說!」
    
      朱城便向白不肖賠笑道:「並不敢拿白小俠當客人。二師嫂你言重了,小弟怎
    麼擔當得起……」
    
      「廢話少說!」莫琳不耐煩了。
    
      「是!是!前頭吵得一團糟,二師哥又正好出遠門了。我們師兄弟都不敢去勸
    ,要我來請二師嫂出去勸一勸,去晚了,怕要鬧出事來!」
    
      莫琳又氣惱又好笑:「你且說清楚了!誰跟誰在吵架?為什麼事吵架?」
    
      朱城一拍自己的腦袋,也笑了:「是老掌門和掌門人在吵。為來為去就為那件
    事。」
    
      莫琳哼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說:「這種事我們做小輩的怎麼好插嘴?再說,不
    是還有三位師叔祖在嗎?我可不去觸這個霉頭!」
    
      朱城道:「三位師叔祖中,黃師叔祖一向是死人不管的,日日在鎮中望月樓喝
    得爛醉。蕭、謝二位,自是站在老掌門一邊,其實是陳、蕭、謝三位老爺子跟我們
    的師父在日照堂裡吵。拍桌操凳的,吵得可凶了,我們都急得沒法子想。」
    
      「不是還有你們的大師哥、大師嫂嗎?他們倆怎不去勸勸?」
    
      「二師嫂,你是知道的——只有你出馬,這事才平息得下來。」
    
      「好吧!」莫琳款款站起身,似乎很不情願似地說:「你們平日裡說起嘴來個
    個豪氣萬丈,真正事到臨頭,又都做縮頭烏龜。我就再去觸一次霉頭!」她走到門
    口,又回頭對白不肖說:「兄弟,你若是悶了,可到街上去玩玩。你傷未痊癒,不
    要走遠了。這裡有十兩銀子,你拿著,喜歡買什麼就買。」她硬將一錠銀子捺在白
    不肖手裡,風擺楊柳似地扭著腰去了。朱城也跟著出了院子。
    
          ※※      ※※      ※※
    
      白不肖摸著銀子呆呆站了一會,將銀子放回桌上。心裡想著朱城方才說的事,
    感到十分新鮮。「正人鉤」在江湖上的名聲如日中天,誰知門內也有諸多煩惱事。
    看來錢二哥夫婦威信卓著,待人卻又如此體貼入微,將來光大門派,或要靠他們這
    對夫妻。此番寄寓太平莊,有幸結交這對夫妻,也真是一種緣分。
    
      院子裡靜下來了。盆中的茉莉花散發著郁馥的香氣,陽光射進院內,幾株桂樹
    無風自搖。
    
      白不肖又想起了芙蓉,心中歎了口氣,回房取了那把「冷月寒霜」刀來,在院
    子裡練了一路刀法。待將最後一招「丹鳳朝陽」使完,忽見綠葉滿地。收刀四顧,
    那幾株桂樹、茉莉的葉片疏疏朗朗,十成裡只剩下三四成。他哪裡知道這是因他內
    力大進,綠葉為刀風摧落,還道自己太不當心,削壞了這些花木。心中十分懊悔,
    只怕主人家責怪。撿了幾片綠葉放在手心裡,很想有個什麼法子把葉片粘回樹上。
    
      想來想去,他想到了那錠銀子。趁莫琳轉來前往街上去買幾盆花來換上,多少
    能彌補自己的過失。
    
      於是,他回房揣了銀子,開了院門,穿過一條市道,正好碰到一個掃地的僕役
    。那僕役知他是掌門的客人,領他到一扇黑漆邊門前,告訴他鎮上的路徑,開門送
    他出去。
    
      雖非逢集趕市的日子,鎮上來來往往的人仍不少。商販沿街叫賣,店家倚櫃而
    售。酒樓茶樓青樓,人頭濟濟,絲行米行木行,門庭若市。白不肖向路人打聽明白
    ,逕往後街花市走去。
    
      過了幾座小橋,拐了幾個彎,便到了後街。一入後街,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花香
    。半街的白蘭花、茉莉花,月季花、海棠花,大理花……叫日光一照,奼紫嫣紅,
    大放異彩,大放異香,使人眼花緣亂。目不暇接,鼻不暇嗅。
    
      白不肖在一家小小的花店門口駐足。這花店半空懸著吊蘭、石榴,架上羅列奇
    松異柏,當門的地上,一盆盆皆是葉肥花繁的上好茉莉。卻不見店家的影子。
    
      白不肖看得歡喜,就心已「店家!買花羅!」
    
      「來啦!」脆脆的像春筍拔節的聲音從花叢中發出。從一篷嬌艷欲滴的鮮花後
    露出一張少女燦若春花的笑臉來。
    
      怪不得方才沒看見她。她頭髮上綴滿各種花朵,身穿藍布褂子,胸襟上一排綴
    著十幾朵白蘭花,整個人也像是一樹繁花,置身花叢,實不易分得清。
    
      少女盈盈笑道:「小官人,要買花?想買什麼花,小官人只管開口,小店定能
    辦到。」
    
      白不肖指指茉莉說:「我就買這種花。卻不知花價如何?我錢不多,統共十兩
    銀子。」他是頭一回用銀子購物,對銀價不甚清楚。
    
      少女噗哧一聲,掩嘴笑道:「小官人是外鄉客人?十兩銀子可將今日花市上的
    花都買走了!哪裡用得了這許多?我這些茉莉花,討價一分銀子一盆,你還價八厘
    ,我也賣了。」
    
      白不肖臉一紅,便道:「就一分吧,我要十盆。」說著便將那錠銀子遞過去。
    
      少女見是一錠大銀,面露難色,說道:「小店本小利薄,不曾做過大生意,故
    不曾備有天平,小官人這錠銀子怕有十兩吧,小店沒有這許多找頭。是否煩小官人
    到銀鋪兌開再來?」
    
      白不肖問道:「銀鋪在何處?」
    
      少女答道:「前街上有三家銀浦。」
    
      白不肖見她手中有把花剪,心中有了主意:「姐姐請將花剪借我一使。」當下
    接過花剪,將銀子放在剪口中,微一用力,便剪成兩半。他將那小些的半錠銀子遞
    給少女:「夠不夠?」
    
      少女說:「太多了!太多了!做買賣要公平,我不能佔你便宜。你得再剪幾刀
    。」
    
      忽然,一個輕薄的聲音插進來:「這便宜讓我來佔吧!」有只毛茸茸的手倏地
    伸向少女拿銀塊的手。
    
      「啪!」一聲脆響,白不肖沒看清是怎麼回事,那只毛手已縮回去,手背上槓
    起三道紅指印。少女怒道:「癩皮阿四,你想做什麼?」
    
      白不肖轉臉看,身後站著四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皆穿綢著緞,像是鎮上的浮浪
    子弟。當先的那位滿臉橫肉,白府綢長衫上繡著一朵朵小碗大的紅花,頭上有幾個
    銅錢大的疤,便是癩皮阿四了。別的三位,也都身高馬大,擠眉弄眼,滿臉的邪笑。
    
      癩皮阿四朝手背上吹口氣,斜著一雙三角眼,笑道:「打是親,罵是愛。你打
    了我,我得親親你的香腮才扯得平。來呀,我的小心肝!」他嘟起厚嘴唇湊上去,
    作勢要親那少女。
    
      那三個青年便起哄:「花奴,四大爺看相你,是你的福氣。」
    
      「你跟了四大爺去,榮華富貴享不盡!」
    
      少女氣得俏臉血紅,眼淚在眼眶裡轉,身子直往後仰。白不肖實在忍不住,伸
    手一格,攔住阿四:「這位大哥,你要銀子,我這裡有。」
    
      癩皮阿四有錢又有靠山,在太平莊上是橫慣的,萬想不到一個外鄉少年敢打岔
    ,瞪眼看了白不肖一會,不由哈哈大笑:「誰他娘的褲襠開了縫,鑽出你這麼個小
    人來?快滾一邊去,若惱了你大爺,大耳括子劈死你!」邊罵邊出手推白不肖,打
    算推他一個觔斗。誰知觸手處竟硬如鐵石,一推推不動。阿四大奇,發力猛推,霍
    地裡從對方身上湧出一股強勁的反震之力,震得他連退三步,才拿樁站穩,一條胳
    膊又酸又麻。他還不想這少年是身負武功,只道是自己使力使岔了,怪叫一聲,掄
    起缽大的拳頭,照白不肖頭上砸去。
    
      白不肖將頭一歪,疾出左手扣住阿四的手腕,本想借力打力把他甩出去,但又
    怕多是非,便輕輕一帶,阿四身不由己旋了五六個圈子,才站定腳跟。這一來,他
    知道了,眼前這貌不驚人的少年功夫遠勝自己。但街上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不找回
    點面子,以後怎麼做人呢?他怒喝道:「弟兄們,打這臭小子!」
    
      阿四的三個同夥如奉綸音,一擁而上,拳腳交加,砰砰彭彭一頓好打。閒人只
    見他們扭作一團,拳起腳落,「哎喲!」「噢!」呼痛聲和裂帛碎布的「嘶嘶」聲
    混作一團。過了一會,四個潑皮散開,個個氣喘咻咻,腳步踉蹌,有如中酒。有的
    鼻青眼腫,有的衣衫破碎。再看白不肖,卻好端端地站在街心,氣定神閒,身上的
    綢衫纖塵不染。
    
      原來,白不肖以巧妙的身法閃避,讓四個潑皮的拳腳都招呼在同伴身上,打得
    天昏地暗,也只是自己打自己,連敵手的一片衣角都沒碰上。
    
      四個潑皮醒過神來,望著白不肖又驚又怕。這時,有個三十來歲的人走過來,
    在潑皮阿四耳邊說了句什麼,阿四臉色大變,青紅不定,走過來,朝白不肖連連拱
    手作揖:「阿四有眼不識白小俠,冒犯虎駕,罪不容赦。白小俠您大人大量,饒了
    阿四這一遭,阿四給您做牛做馬亦心甘情願!」
    
      白不肖一怔,不知他緣何前倔而後恭,想冤家易解不易結,便還了一禮:「這
    位大哥言重了!請便吧!」
    
      阿四如蒙皇恩大赦,又深深一揖,催同夥伴,如飛般逃走了。
    
      花店少女花奴謝了白不肖。閒人們也紛紛圍攏來誇他武功高強人又俠義,探問
    他的姓名、籍貫、師承。也有個老者為他擔心,勸他速速離去。老者說:「小官人
    ,那癩皮阿四是前街裕豐銀鋪金老闆的四公子,又是『正人鉤』的記名弟子,有錢
    有勢又有一幫弄拳使棒的弟兄。他這回吃了虧,一會還要轉來,你還是快點兒走吧
    。阿四人多勢眾,你小小年紀,孤身一人,鬥他們不過的。」
    
      白不肖這才明白,籟皮阿四為何前倨後恭,便笑道:「阿四既是『正人鉤』的
    門下,這就好辦了。文大掌門正氣凜然,最是嫉惡如仇。他若知阿四在外為非作歹
    ,斷斷不會輕饒。」
    
      閒人面面相覷,不再囉嗦,紛紛散去。白不肖請花奴給挑了十盆茉莉。花奴問
    :「小官入的寶船泊在何處?我叫人給送去。」
    
      白不肖說:「我就住在鎮東頭的朋友家中,只須在貴店借副擔子,我自會挑去
    ,不用勞動別人。」
    
      花店自備有挑花的繩扣扁擔,花奴把十盆花用繩扣繫好,遞給一根油光水滑的
    桃木扁擔,笑道:「小官人這身打扮,像個少爺公子,說話行事卻大不相同。」
    
      白不肖不敢多耽擱時辰,挑了花擔一溜煙回到鎮東頭,仍敲開邊門,與僕役放
    好盆花。收拾停當,囑僕役順便將扁擔繩扣還給花店。
    
      剛將僕役打發走,就聽得莫琳的聲音:「癩皮阿四戲花耍無賴,白小俠護妹行
    俠義!兄弟,你真是豪俠本色。此刻,滿鎮都在傳說你出手懲戒癩皮阿四的義舉呢
    !我做嫂子的聽了,也覺十分光彩!」莫琳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白不肖只恐自已在外闖了禍,要受責備,聽莫琳的語氣,略放了心,又對她這
    麼快就得到消息感到奇怪,便唯唯道:「二嫂,小弟太莽撞了,得罪了貴派中的大
    哥!」
    
      莫琳將嘴一撇,鄙夷道:「那癩皮阿四本就是個浮浪子弟。只因他父親跟大師
    哥有交誼,由大師哥閒時點撥他幾下粗淺功夫,花名冊上補個名字,按月交些贄敬
    。其實算不得我派中弟子。即或真是我派弟子在外做壞事,人人都可出手懲戒!掌
    門人時常說:『正人鉤』的要旨是個『正』字!近年因事業發達,門徒眾多,不免
    混進些心術不正的傢伙,總要想個切實的法子整飭門風。否則,讓那些不知高低的
    傢伙在外滋事,壞了一門的名頭!掌門人本欲叫門下八大弟子做『護法弟子』,專
    司其責,怎奈老掌門別有想法,是以未能實行。兄弟,你出手為我『正人溝』整肅
    門風,掌門人高興都來不及,誰又會怪罪你?那癩皮阿四設若叫我撞上,必打斷他
    兩條狗腿!」
    
      她頓了頓,又說:「不瞞兄弟你,方才前頭吵鬧,為的也就是這類事。我們陳
    老掌門一生無有後嗣,卻有個乾兒子在山陰城裡開賭坊,經營青樓,幾次三番要陳
    老爺子派幾個手腳利落的徒孫去做幫手。陳、蕭、謝三位四時八節收了他的厚禮,
    卻不過情面,便要我們掌門派人去給他護場子看家。我們掌門不依。就為這,不知
    吵了幾回。適才,我費了多少唇舌才將兩下勸開了。想那賭坊青樓都是壞人子弟的
    ,我派號稱『正人鉤』,門規第一條便是禁門下弟子嫖賭,一經發現,立即逐出門
    牆。老爺子們真是糊塗了!唉——」她長長歎一口氣,搖搖頭,莫奈其何的樣子。
    
      說到這種事,白不肖自不便插嘴,心裡對這位二嫂,又多了幾分敬意。
    
          ※※      ※※      ※※
    
      一晃數日過去,白不肖肩傷完全好了。日日養尊處優,人也胖了不少。文掌門
    也親來看過他一次,告他安心長住下去,但不要荒廢了武功。白不肖自然奉命惟謹
    。那位巧舌如簧的朱城朱八哥,果然也陪他上街逛了逛,在酒樓裡請他吃了一頓酒
    ,講論些平生得意的事跡,盡歡而歸。
    
      這日夜間,白不肖在花叢中躍坐練吐納功夫,練了兩個時辰,方徐徐收功起立
    。只覺得渾身上下充滿動力,想趁熱打鐵,練一練輕功。那與內院間隔的牆頭僅一
    人半高,他提氣一躍,身輕如燕,輕輕巧巧落在牆頭。不由心中狂喜不已。縱上跳
    下反覆練習,居然越縱越高,而師父以前所授的要訣,又一一浮上腦海。那時他不
    過死記硬背,不明其中奧秘,此刻反覆印證,霍然有悟,練到後來,西邊那堵丈五
    的高牆,他也一躍而上,落地無聲。更喜得撓耳抓腮,樂不可支。又想到師父如果
    還活著,看到自己終非朽木,不知會多麼高興,不由得悲從中來,彈了兒滴眼淚。
    他忽喜忽悲,情不可遏,坐在牆頭髮瘋了。
    
      忽見遠處瓦脊上有個黑影一晃刻沒,白不肖心裡一跳,還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揉了揉眼睛,凝目看去。那黑影又出現了,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掠過幾重瓦
    脊,逕向近處竄來。身法之快捷,輕功之佳妙,幾可與奇芙蓉媲美,而且從身材看
    ,確也是個女子,個頭更高些,更豐腴些。
    
      當然,奇芙蓉生死莫卜,這不會是她。從道理上講,也不會是「正人鉤」門中
    人。夤夜潛行,躥房越脊,如果是「正人鉤」的對頭,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須知
    這一片屋宇中,住著「正人鉤」一派的精粹,萬一被人發覺,圍而攻之,還能活命
    鳴?
    
      白不肖驚疑未定,見那夜行人身形一飄,落進了莫琳所住的院落。莫琳是他所
    敬重的「二嫂」。眼見情勢緊急,白不肖無暇多思,施展輕功,一陣風地掠過去,
    剛要出聲示警,見那夜行人在輕叩莫琳的窗戶。立即,屋裡亮起燈火,房門輕啟,
    夜行人側身閃進,窗紙上便映出兩個相對的人影。
    
      這一來,白不肖更為驚詫,伏在牆頭不敢下去。看來,那夜行人非但沒有加害
    莫琳之心,而且似與莫琳相識。這事太過蹊蹺,叫他百思不解。一不小心,扒塌了
    牆頭的一塊風化的灰皮,「啪啪」掉進院裡。
    
      屋裡的燈光隨即熄滅,房門開處,閃出兩個人來。當先的便是身穿夜行黑衣的
    女子,她手執雙刀;另一人是勁裝結束,包著頭帕,手持柳葉刀的莫琳。兩人四顧
    一番,沒發現什麼異常,莫琳小聲對那女子說了些什麼。兩人彼此點點頭,穿黑衣
    的女子縱上屋頂,飄然去了。莫琳也回房關門歇息。
    
      白不肖滿腹疑慮,心想還是少管閒事為妙。幾個縱躍,轉回自己的住處,剛飄
    身下地,突見一條人影從自己的房內躍出,身法卻沒有方纔那夜行女輕捷。這人頭
    戴布套,縱上屋頂時踏裂了一片瓦。白不肖提氣急追,那人回身將手一揚,撒出一
    蓬白灰。白不肖怕那蓬白灰有毒,屏息後退幾步,待白灰散去,哪還見得到人影?
    想一想,還是回房去察看。
    
      他房中燈火猶明,一張椅子翻倒在地,床塌了一頭,被褥皆被抖落成一堆,一
    半攤在地上,壁上的那幀花鳥畫也被扯落了一半,竟是被盜賊洗劫了一番似的。檢
    點物件,倒是一件不少。那把「冷月寒霜」刀也好端端地掛在門後的壁上。
    
      這事真叫人納悶。來人若是盜賊吧?總也得先探探路,摸清哪間屋裡有貴重物
    品才下手。若是仇家?又不會一照面就鼠竄而去。白不肖實在想不透那人究竟要在
    這屋裡搜尋什麼。他扶起椅子,搭好床架,收拾停當後,吹熄了燈。他盤膝坐在床
    上,心中翻來覆去想這兩個行蹤詭異的夜行人,仍恐其去而復來,直坐到雞叫頭遍
    ,方和衣躺下合了一會眼。
    
      次日一早,莫琳就來叩門喚白不肖起床。用早餐時,白不肖幾次想向莫琳提及
    昨夜有人入房來搜查的事,但轉念一想;如果莫琳反問:彼時你在何處?怎會讓人
    在你房中翻得一塌糊塗?那就不好回答了。是以心中七上八下,總捺著不說。
    
      莫琳見他意有旁屬,心神不定,關切地問:「兄弟,你昨夜睡得不好?」
    
      白不肖懷有心事,平常的一個問候也令他警覺,慌忙回答:「不,二嫂,我睡
    得很好。」「好」字甫吐出,卻不爭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急用手捂嘴,已然不
    及。
    
      莫琳是何等聰明的人,笑了一聲,說:「兄弟,你有什麼心事?但說無妨。你
    錢二哥雖不在家,跟我講也是一樣的。」語氣極溫和,一雙深若寒潭的眼裡卻凝著
    疑惑。
    
      白不肖看看瞞不過去,只好吞吞吐吐地將昨夜發生的怪事講了一遍,至於第一
    個夜行人與莫琳相晤之事,自然隱去不談。莫琳詳細地詢問了入屋搜查的蒙面人的
    體形特徵,又到房中各處看了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方冷笑道:「這廝
    好大的膽子!兄弟,你別怕,那是衝著我來的。早晚叫他看我的手段!」
    
      顯然,莫琳己知蒙面人的身份和來意,但她既不說破,白不肖也不便多問,只
    是在心裡想:錢二哥大婦待我如親弟,我必以親情對之。如那蒙面人再來的話,我
    當死死纏住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加害二嫂。白不肖說:「二嫂!小弟雖武功低微
    ,但腔子裡的血是熱的。不管是誰,若要加害二嫂,小弟但凡粉身碎骨,也要與他
    鬥一鬥!」
    
      莫琳聞言,頗為感動,說:「好兄弟!俠肝義膽,不愧北門大俠的傳人!二嫂
    有你這樣一個好兄弟,心裡喜歡得緊。不過;我料那廝既被看破行藏,一時不會復
    來。我們『正人鉤』門中,看去一團和氣,其實隱匿著奸詐小人。老掌門一輩皆已
    昏憒糊塗,不明事理。文掌門事多心煩,顧頭不顧腳,管外不管內,實在也力不從
    心。論理,該當我們這輩奮發有為之時,可惜錢二哥屢屢遭人讒言中傷,心灰意冷
    ;我又武功低劣,幫不了他什麼忙。眼看著『正人鉤』一派由盛轉衰,走上下坡路
    ,卻又回天乏術,徒呼奈何!」她緊鎖雙眉,不勝痛心。
    
      白不肖道:「二嫂!錢二哥精明強幹,深得文大掌門的寵信。我雖不懂得什麼
    ,但也看得出,錢二哥的武功比對大哥還略高一籌。將來光大塊門,錢二哥必負重
    任!」
    
      莫琳搖搖頭,笑道:「兄弟你越來越會說話了。你有所不知,你二哥的武功,
    在師兄弟輩中或不輸於旁人,但要講擔當大任,那還差得太遠太遠。武學之道的參
    悟,既要講學武者的資質稟賦,也要下水滴石穿的苦功夫,但更重要的,還是一個
    『緣』宇。你錢二哥五歲入師門,資質還不錯,二十年苦功花下來,僅僅只有小成
    。身上這點玩藝兒,對付三四流角色固然不在話下,但要笑傲江湖,睥睨群雄,那
    還萬萬不能。為何呢?便因少了個『緣』字。這就像道士煉丹,火候不夠,機緣不
    遇,窮一生之功,終還是難成大道。說來說去,沒有緣分啊!」
    
      白不肖聽得以懂非懂,更不知莫琳所說「緣」字所指什麼,只覺那東西十分重
    要,卻又是可遇而不可求,看莫琳愁眉不展,心事難舒的樣子,便安慰道:「二嫂
    ,你放心。錢二哥這麼好的人,老天會給他『緣』字的。」
    
      莫琳看看白不肖,欲言而上,顧自出神想一會,忽一拍桌子,笑道:「閒話說
    了半日,把正事給忘了!快拿上你的刀,我帶你去見兩個人。這兩人已纏了我好幾
    天了,說一定要見見你。」
    
      白不肖不知那兩人是誰,便問:「那兩人是誰呀?又帶兵器作甚?」
    
      莫琳笑道:「見了面你便知道了。你等一會,我也要換換裝束。」
    
      片刻之後,莫琳換了一身練武的白緞動裝,足蹬皮靴,腰懸雙刀,英姿颯爽,
    比她穿家常衣服更現俏麗。
    
      兩人一個一後,往後院走去。穿過幾重院落,莫琳推開一扇黑漆角門,說:「
    到了。」
    
      白不肖隨莫琳進門,才知這是一個好大的練武場。沿高高的風火牆,四邊是一
    排排銀杏樹。地面用黃土夯得實硬,場子邊上立著兵器架。西面有梅花樁,東面有
    木人沙袋,北邊幾根木柱上掛著粗繩,南邊有個水池,池中荷花開得正盛,池東假
    山矗立,還有個紅柱綠瓦涼亭。涼亭裡一紅一白兩個人,白不肖一眼就認出來了,
    正是謝採桑和蕭尚青。
    
      蕭尚青站起來,叫道:「你們怎麼到現在才來?把人等得好不心焦!」
    
      謝採桑手中擎著一截細竹枝,笑盈盈地說:「再遲片刻,我們就要找上門去了
    。白大哥身子可大好了?」
    
      白不肖忙謝道:「好了,多謝小姐掛念。」
    
      莫琳笑道:「若論起輩分來,這兩位還都是我的長輩。蕭尚青是蕭師叔祖的獨
    苗,謝採桑是謝老爺子的掌珠。不過你們年歲相差無多,江湖上各交各的,無須拘
    泥俗禮。好,我現在把白兄弟帶來了,你們怎麼謝我?」
    
      謝採桑笑道:「你別得意忘形:拿去吧。」她從腰帶上解下一塊鎖形玉片,擲
    給了莫琳。蕭尚青從懷裡掏出一隻金錁子,二指一彈,一道金光向莫琳面門襲來,
    莫琳疾出兩指夾住,笑道:「你想打死我不成?」
    
      白不肖看得明白,蕭尚青指彈金錁子,力道強勁,莫琳指夾,兩人都顯露了一
    點手上的功夫。他已知莫琳帶自己來此的用意,心想這是件令人頭疼卻又挨不過去
    的事,師父生前,因了「天下第一劍客」的名頭,江湖上那些恃勇好鬥的角色便接
    連不斷找師父挑戰,而自己因了「北門高足」的身份,也不斷被人糾纏。師父生前
    ,是不准他與人打鬥的。但今日情形不同,一則卻不過莫琳的面子,二則以那蕭尚
    青驕橫剛愎、強人所難的性情,也不會容他推搪閃避的。因此,白不肖只好硬著頭
    皮說:「蕭公子、謝小姐叫我來,可有什麼吩咐?」
    
      蕭尚青劍眉一揚,說:「吩咐二字談不上。莫琳誇你身手不凡,我想領教一二
    。」
    
      白不肖心知這場比鬥在所難免,又見莫琳在一旁頷首微笑,只好解下刀丟在地
    上,道:「小弟武藝不精,還請公子手下留情。」言罷將手一拱。
    
      蕭尚青本已抽出雙鉤,見白不肖棄刀於地,笑道:「也罷,我與你三場決勝負
    。先拳腳,次輕功,最後用兵刃,誰先勝二場,第三場就不必比了。」將雙鉤交給
    佇立一旁的謝採桑:「你與莫琳作公證。」
    
      蕭尚青今年十七歲,比白不肖高半個頭。他七歲隨父輩習武,已有十年工夫,
    在派中年齡雖小,輩分卻尊,最喜與師侄們比鬥。師侄們因礙著輩分,陪他過招時
    多趨奉容讓。久而久之,養成他自高自大瞧不起人的大家公子哥兒脾氣。不過他生
    性嗜武,旦夕練習,資質又佳,倒也練了一身好武藝。當下,他脫去外衣,露出一
    身的密扣勁裝,站在那裡,雙腳下不了八不八,淵停嶽峙,氣度不凡。
    
      「正人鉤」一派雖以雙鉤奪魂稱絕於世,拳腳上也有精湛的造詣。開山祖師何
    正人才智出眾,自創了一套「大成拳法」,採擷了南拳北腿、少林武當、鷹爪八卦
    、擒拿點穴等等各種散打術之精萃,匯串成套,故名「大成拳法」,意思是集其大
    成。這套功夫極其繁複也極其難練。何正人以降,可說沒有幾人練成過。蕭尚青自
    幼好勝,勤學不輟,費十年之功,才學會了半套拳法,在「正人鉤」門派中,已屬
    難能可貴。
    
      當下,蕭、白二人拉開架式。蕭尚青立意要三招兩式擊倒對手。是以一開首就
    勢若猛虎出洞,拳打掌劈,腿踢肘撞,指戳爪抓一氣猛攻,可謂先聲奪人。白不肖
    哪見過這樣變幻莫測層出不窮的怪招異式?只覺漫天的拳影掌形如自己在下來,他
    東躲西閃,連連後退,左右支絀,招架都十分不易,怎還能還招?一不小心,被對
    方在胸口擊了一掌。所幸此時他內力已強而對方掌力已竭,才沒受傷。眼看對方的
    攻勢如狂風暴雨,他霍然想起師父所授的一套「逐流步法」。那是他師父認為他資
    質欠佳,難學上乘武功,怕他日後到江湖上一遇強敵就白挨打,因此授他一套「逐
    流步法」,在與強過自己的對手比鬥時好少挨打。這套步法甚是簡捷,要訣是「隨
    波逐流」四字,設若敵手如驚濤駭浪,自己便如一葉飄萍隨波逐流。
    
      白不肖這套步法一展開,身形忽而在前,忽而滯後,忽而掠左,忽而退右,踉
    踉蹌蹌,好似醉酒,跌跌撞撞,形同夢遊。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開了蕭尚青的打
    擊。蕭尚青眼見自己的一招一式,堪堪要打中了,卻又往往差了半寸五分,狠不能
    將手臂伸長一尺,心下焦躁起來。又聽莫琳和謝採桑一唱一和,稱讚白不肖步法的
    精妙,身法的靈動,心中更是惱怒。他長嘯一聲,雙臂一振,身形拔起半空,一招
    「雄鷹展翅」,兩手成爪,凌空擊下,打算將白不肖的兩臂關節抓脫骱。忽見人影
    晃動,已失散手所在,他暗叫「不好」,只覺一般大力從背後湧來,身不由己,向
    前俯衝十多步,砰然摔倒,幸虧沒磕破下巴。
    
      白不肖僅以「龍虎神掌」的「虎踞龍盤」的半招,將蕭尚青推倒,心中好生後
    悔,連忙跑過去攙扶蕭尚青。蕭尚青連對手的招式都沒看見,就敗了,心裡窩了一
    股怨氣,現見扶自己起來的正是白不肖,惱羞成怒,反手一掌。白不肖哪會想到有
    這種事,臉上挨了重重的一掌,火辣辣的,楞住了。
    
      蕭尚青在一掌揮出時,心中微生悔意,但他素日驕橫成性,不怪自己無理,卻
    怪白不肖不閃避,當下笑道:「少白,你推我一跤,我打你一掌,兩不吃虧,就算
    扯平了!」撣了撣身上的泥灰,若無其事地向謝採桑等走過去。
    
      莫琳笑笑不作聲。謝採桑不齒蕭尚青所為,叫道:「青師哥,真要賴皮!明明
    你輸了,白大哥好意來扶你,你卻打他一掌。哪有這樣比武的了」
    
      蕭尚青早將謝採桑的倩影印在心中,這話如由莫琳來講,倒猶尚可入耳,現從
    謝採桑口中說出,只覺一股酸氣直衝腦門,將一張臉漲得血紅,額上青筋在皮膚下
    躍動,斜了白不肖一眼,怒道:「我派『大成拳法』中多的是反敗為勝的招式。這
    場比鬥怎麼算?你讓白兄自己說!」
    
      論理,還有一名公證是莫琳。白不肖無辜受辱,心中氣憤,便看著莫琳,盼她
    說句公道話。
    
      莫琳向白不肖眨眨眼,走上幾步,笑道:「尚青小師叔勝在拳招精妙,有擊中
    對方胸口一掌在先;白兄弟的步法亦令我大開眼界。我說句公道話,這場比鬥,該
    算平手。白兄弟,你看呢?」
    
      白不肖沒料到莫琳竟如此偏袒蕭尚青,心中陡然感到委屈,暗想:你寄人籬下
    ,吃的是人家的飯,穿的是人家的衣,住的是人家的屋,便該當受人家的折辱!罷
    了,罷了,就任人家擺佈吧!便笑道:「二嫂判得極公。我是心服口服!蕭公子武
    功超群,我本來就不是對手。」這樣說了,他又感到一陣輕鬆,想莫琳畢竟對自己
    不錯,給她一個面子也是該當的,何必計較勝負呢?
    
      蕭尚青本未就口硬心虛,一聽白不肖的話中,似乎句句有刺,便從謝採桑手中
    接過爛銀雙鉤,互擊一記,叫道:「輕功也不必比了。我們兵刃上見高下!」他剛
    才敗得莫名其妙,只想在兵刃上找回面子,雙目怒視白不肖,恨不得一鉤鉤斷他的
    手。
    
      白不肖已領教了蕭尚青的拳腳,心想他拳腳花招雖多,也不過中看不中用,如
    比兵器,必不會輸與他。只是兵對不長眼睛,動手過招,萬一有個損傷,可不好收
    場。所以沉吟不答,只拿眼睛看著莫琳,心想:是你將我帶來給他們消遣的,你怎
    麼說,我就怎麼辦,左右都依你罷了!
    
      莫琳有顆七竅玲瓏心,見白不肖頻頻以目示意,已知他心中所思,便雙手一拍
    笑道:「兩位要在兵器上分高低,我是雙手贊成。我們如今不必學那蠻夫恃力勇鬥
    ,須換個新鮮的法兒。你們兩個都與我過招。我只格架不還招,看誰先將我頭上這
    支鳳釵擊落,誰便贏了。比如說,尚青小師叔用了十招,白兄弟用十五招,那便是
    尚青小師叔勝;反之亦然。好不好玩?」
    
      謝採桑第一個贊成,她高興得眉開眼笑:「好!這法兒好玩!莫琳你是『黃山
    紅巾』的得意門生,人家都說你武功怎麼高,我還沒真正見識過。你今日可不能藏
    私了!」
    
      莫琳笑道:「尚青小師叔和白兄弟都是高手,我怎敢藏私?若惱了他們兩個,
    手中兵刃不削我的頭上鳳釵,往我臉上身上招呼,我命還要不要啦?」
    
      這話說得大家都忍俊不禁。蕭人責本來心中憋足氣,想與白不肖拚個死活。這
    一笑,氣消大半,又想莫琳的美艷是有目共睹的,武功究竟有多深?卻沒測出來過
    ;今日她自告奮勇,是難得的機會。當下,點頭道:「你若怕我誤傷白兄,用這法
    兒也好。」
    
      白不肖自無異議,與莫琳交手總比與蕭尚青交手好一些。
    
      謝採桑已摘了兩根草莖來,理齊的一頭露在指縫外,叫蕭、白二人抽:「抽到
    長的先,抽到短的後。」
    
      蕭向青不願先上,心裡禱告:菩薩保佑,讓我抽根短的。他瞅準一根略細的抽
    出來,偏偏是長的,氣憤地丟地上拿足尖碾碎了,一跺腳,沖莫琳道:「抄傢伙呀
    !晦氣事都輪到我!」
    
      比較起來,先斗是吃點虧。一是不明對方的路數;二是對方氣力正足。莫琳知
    他為汁麼嘔氣,笑一笑,道:「這樣吧,也不能叫小師叔太吃虧。第一場,我在荷
    花池裡與小師叔鬥。無論擊落鳳釵,或是我墜身池中,或濕了鞋都算數。第二場,
    我氣力已衰,得在實地上與白兄弟交手了。」
    
      這樣的較技,明擺著便宜了蕭尚青。但在場的人並無異議,心裡急著要看看莫
    琳的身手。
    
      假山涼亭旁,就是一個兩丈方圓的荷花池。滿池的荷葉迎風搖晃。珍珠似晶瑩
    的水珠在荷葉上滾動。莫琳抽出腰間雙刀,叫聲「來吧!」足尖一擰,縱身躍起,
    一個滾翻,如一片白雲似飄向荷池。一雙艷若紅菱的小靴點向池中的一片荷葉。荷
    葉往下墜了半尺,復又彈起,穩穩托住了她整個人。
    
      碧綠的荷葉,艷紅的靴子,雪白的緞衣,簡直像一位仙女,叫人忍不住從嗓子
    深處吼出一聲:「好!」
    
      蕭尚青看得呆了,一雙眼癡癡地望著那碧葉之上莫琳艷芳桃花的臉龐,心頭鹿
    撞,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莫琳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一紅,發一聲嬌咦:「要鬥快鬥!看什麼?」
    
      蕭尚青這才如大夢初醒,提起雙鉤,抖擻精神,走上前去,心中想:錢之希真
    好福氣,討了如此美艷的媳婦。心有所思,兩隻眼睛又發直了。
    
      莫琳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雙刀一揚,低聲罵道:「你要死啦!還不動手?」
    
      蕭尚青紅了臉,強打精神,雙鉤一高一低立個門戶,為掩飾自己的夫態,回頭
    叫道:「採桑,你數著招數!」收斂心神,刷刷兩鉤遞進去,左鉤直搗莫琳下盤,
    右鉤徑擊頭上鳳釵。莫琳雙刀一旋,輕輕架開。那邊謝採桑便大聲道:「一招!」
    
      「正人鉤法」講究「狠辣迅捷」四個字,著著是搶攻的招術,護手的部位,又
    能鎖拿對方的兵器。這場比鬥,莫琳有言在先,她只招架不還手,是以蕭尚青無所
    顧忌,這套鉤法他練了十年,內力雖有限,招式已爛熟於胸,這一氣猛攻,只當平
    日練習,全力以赴,將一雙銀鉤舞得得心應手。旁觀的謝採桑起先還「一招、二招
    、三招、四招……」有板有眼地數著,後來只見兩團銀光裹著一個人影,叮叮噹噹
    之聲連綿不絕,來不及數數了。而莫琳的武功在這時才真正顯示出來。她身輕如煙
    ,在滿地的綠葉上來回飄蕩飛旋,手中兩口薄刃柳葉刀,刀光映日,旋轉如輪,護
    住了週身,不要說對方是兩柄銀鉤,就是拿水來潑,也潑不進一滴一點。
    
      鬥到酣處,莫琳突然大叫一聲:「罷手!」一點金光從她頭上向後射出,斜飛
    上空。蕭尚青鬥得興發,收勢不住,雙鉤兀自向她頭上砸下,堪堪要將這張千媚百
    嬌的臉砸成肉醬,心中大駭,將眼一閉,不敢看那慘象。忽覺雙鉤砸了個空,刷地
    將池邊一片荷葉壓碎。睜眼看時,莫琳已站在彼岸,手舉那根金燦燦的鳳釵。
    
      莫琳從池東岸繞行過來,笑盈盈地說:「小師叔,你可真狠呀!差一點要了我
    的命!你在二十八招時擊飛了我的鳳釵。桑師姨,你說對不對?」
    
      謝採桑看得驚心動魄,早忘了數數,又對莫琳的功夫心悅誠服,連聲道:「一
    點不錯!莫琳,你的功夫實在太好了。真是我平生僅見。」
    
      莫琳道:「你說得輕巧。你不知我在怎樣苦苦撐持,何況我學的武功,本就以
    守為主,以攻為輔。若非小師叔手下留情,我連十招都接不下。用不了五年,我看
    之希也敵他不過了。」
    
      蕭尚青正在懊惱,聽莫琳句句話都在稱讚自己,便又高興起來,覺得自己的武
    功不錯,再過若干年,會成為派中第一高手。他抹了一把汗,笑道:「莫琳,你以
    後別『小師叔、小師叔』的叫我,你還比我大幾歲,叫我名字不行麼?」
    
      莫琳道:「我怎麼敢?尊卑有序麼!豈不聞八歲的侄孫,搖籃中的太公』?你
    輩分高,那是生成的。」
    
      謝採桑攀著莫琳的臂膊,親暱地說:「我真想叫你一聲『姐姐』!尚青的話很
    對;其實我們都將你當作好姐姐。一敘輩分,反倒拘束了。你若不嫌我資質愚鈍,
    我很想拜你為師呢!」
    
      莫琳道:「好了,好了,別折了我的壽。論輩分是你們高,論年紀是我大,無
    人處說說笑笑倒也無妨。有人處,長幼尊卑總要有的。我們先不談這些。白兄弟還
    有一場呢。白兄弟名俠之徒,我真怕接他不住。」她抬手將鳳釵插回頭上,「白兄
    弟,拔刀吧,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刀法!」
    
      白不肖長這麼大,只有別人先動手打他的,從未他先動手打別人過。莫琳的刀
    法雖然精妙,他還是怕失手傷了她,手舉「冷月寒霜」,卻不知怎麼劈下去。
    
      白不肖舉刀猶豫著,那蕭尚青就叫了起來,「你這算什麼刀法?」白不肖靈機
    一動,心想:我只要不在她身上斫,便傷不了人。於是,運勁於臂,一招「力劈華
    山」,朝莫琳的左手刀劈去。
    
      「噹!」一聲響,莫琳但覺左臂一陣酸麻,手中刀幾乎拿捏不住,心中暗呼:
    這小子膂力好大。眼看白不肖第二刀橫削過來,身形一閃,卻待躲開,哪知白不肖
    的刀隨之跟進,「噹!」兩刀相交,迸出一串火花。莫琳胸口發悶,心知對方內力
    渾厚,再不能硬接硬架。於是施展輕功,一味躲閃退避,以巧妙的身法與之遊鬥,
    口中不住叫。「三招、四招、五招……」
    
      白不肖本無鬥志,數刀劈空,更不想鬥下去,故而一刀慢似一刀,懶洋洋的,
    完全是在應付。蕭尚青在一旁看了,喜不自勝,想這小子根本不會耍刀,照這樣鬥
    下去,一百招也取不下莫琳頭上鳳釵,自己是必勝無疑了,也中氣十足地數著數:
    「九招、十招、十一招……」
    
      突然,又一聲「噹!」,隨後是「噹啷!」兩響。莫琳手中雙刀落地。
    
      原來,白不肖見莫琳一味閃避,想她反正不能還招,乘莫琳右閃時,疾出左手
    去拔她頭上鳳釵。凡學武之人,危急時都會本能地保護自己,莫琳抬臂護頭,白不
    肖覷得正准,右手刀就斫將下來。這一刀力道沉雄,竟將莫琳手中雙刀一齊擊落於
    地。這時,蕭尚青剛數到:「第十五招!」
    
      白不肖眼見莫琳雙刀落地,快一怔,急棄了手中刀,「二嫂,你不礙事吧!」
    俯身將兩把柳葉刀拾起,雙手捧還莫琳。那兩把刀的刃口上已有四五個缺口。
    
      此刻,莫琳只覺胸腹氣血翻湧,一時說不出話來;兩臂麻木,抬都抬不起來;
    俏臉煞白,好一會,才緩過氣來。她接過雙刀,歎道:「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內力
    修為,真不愧名門高足!佩服!佩服!」
    
      蕭尚青初見莫琳雙刀墜地,還道她與白不肖串通了的故意做作,待見她臉色不
    對,方知白不肖確是膂力非凡,但他仍不服氣,冷笑道:「若真是臨敵對陣,誰肯
    讓你恃蠻力胡劈亂斫?你方纔那只手,若非莫琳容讓,早已被截去五指!」
    
      莫琳一聽這話風,便知蕭尚青還不服輸,笑道:「你們兩位,各擅勝場。白兄
    弟雖在十五招上擊落了我的雙刀,但我們比鬥前已言明:須擊落頭上鳳釵為勝。想
    鳳釵細小,擊落它要靠准、巧二訣。所以,依我看,這一場也算平局如何?」
    
      白不肖不欲再囉嗦,便點頭道:「二嫂判得公正。其實,論招術的變化,我不
    及蕭公子。」
    
      蕭尚青心知自己已佔便宜,嘴上還不服軟,哼了一聲。說:「也罷!日後再與
    你一決雌雄!」他覺得今日與北門天宇的徒弟戰成平手,也足可揚名江湖了。見好
    就收,不失為明智之舉。這一想,面上就神采飛揚,露出躊躇滿志的樣子來了。
    
      莫琳道:「天下各派武學各有所長,各言所短。一個人若能取長補短,便能所
    向無敵了。尚青小師叔,不是我長別人威風滅自家志氣。我們『正人鉤』一派的武
    功,勝在招式的繁複精妙,而失在內力修為。若要論內力修為,就不及武當派、天
    山派。」
    
      蕭尚青是最推崇自家武功的,只道天底下無論哪門哪派的功夫,皆不及自家,
    聽莫琳揚武當、天山,抑「正人鉤」,當然不服氣。說:「不然!本派武功博大精
    深,決不遜於別家。我們的文掌門內外兼修,江湖上有幾人能與他比肩而立?即單
    以內功論,文掌門也不輸於武當山的道士們。但我派有個規矩,若非門中資質天賦
    俱佳的弟子,不得練那『正人要訣』一書所載的上乘內功。是以,從陳老掌門以降
    ,只有老掌門、黃師叔和文掌門三人練過。而黃師叔的內功,後來又被祖師爺廢去
    了。所以,實際上只有歷代掌門才可練那門內功。誰練那門內功的,便能做掌門。
    我父親和謝師叔,也只見過那書的封面。」
    
      莫琳「哦」了一聲,問:「小師叔你資質稟賦俱佳,若能練那門內功,前程不
    可限量。那時放眼天下,無人敢與爭鋒,也好讓我派大放異彩。」
    
      蕭尚青搖搖頭,沮喪地說:「我怎不想練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雖說規矩由人
    而興,由人而廢。祖師爺的話也管不了千秋萬代,不一定非得掌門人才能練。但是
    我聽說,這部秘籍已然遺失——這是派中極機密的事,你們切不可洩漏。老掌門為
    此事不知和文掌門鬧了多少回,有一回甚至要文掌門退位,另立掌門呢!文掌門也
    真太不小心了,讓派中的傳世之寶在他手中失落,怎還好意思高居掌門之位呢?上
    回我父親也責備他,他說不妨事,秘籍中的內容他早記得爛熟。秘籍能找回最好,
    找不回來,有他口授心傳,必不致本派的上乘武功由他而絕傳——我今日說的這些
    話切切不可外傳!」
    
      莫琳道:「你放心。我若洩露一句,死無葬身之地!白兄弟更不會說。」
    
      白不肖見莫琳拿眼睛看自己,便也說:「蕭公子,貴派中事,本不該與聞。現
    下既已聽到了,我也發個誓吧——我白不肖亂說一句,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不得
    好死!你們談,我到那邊去。」
    
      莫琳急拉住白不肖:「好了,好了。我們都散了吧。兄弟,這個練武場平日不
    用,你只管到這裡來玩。」便與蕭、謝二人作別,要偕白不肖回家去。
    
      蕭尚青忽叫道:「莫琳!」
    
      莫琳便站住了:「什麼事?」
    
      蕭尚青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沒頭沒腦地問:「這幾日怎不見之希的影子?」
    
      莫琳說:「難為你還記得他。他奉掌門之命,到武進去結一筆帳,還沒回來。」
    
      蕭尚青拍拍頭:「免的,是的。我都忘了。你們去吧!閒時我自會來尋你們說
    話。」他笑著跟謝採桑去了。
    
      莫琳不知想起了什麼,「咕」地笑了一聲,復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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