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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二十一回 兄弟反目】
    
      卻說南宮虎回歸下處,將汪泰之事跟何冰兒說了一遍。何冰兒一聽此事與「撲
    天金雕」申炳應有關,皺眉道:「你們也太多事了!申老頭兒名聲不惡,昔日與我
    師父也有數面之緣。那姓汪的定是做下不端之事,才惹惱了他。」
    
      南宮虎賠笑道:「我們且不論是非。倘姓汪的真的偷了申家什麼財物,也沒有
    死罪,童管事下手也實在太辣了!」
    
      何冰兒瞥了丈夫一眼,笑道:「南宮大俠有仁人之心,我怎甘落後?便跟你走
    一道,看看南宮大俠的面子在金陵城中夠不夠份?」
    
      夫妻倆寫了名帖,向主人家借兩匹馬,問明申炳應家所在。便上馬到申府去。
    
      到得申府一看,黑漆大門上綴滿碗大銅釘,門前又有兩頭張牙舞爪的石獅子,
    台階上立著兩個挺胸突肚的家了。這氣派儼然達官貴人的深宅大院。
    
      南官夫婦下馬,將名帖交給一個家丁,等了片刻,大門轟轟敞開,一個六十來
    歲,身穿紫緞長衫,背挺腰直的老者露著滿嘴金牙,滿面笑容地搶將出米,口中高
    聲道:「南宮大俠、寒梅女俠伉儷光降,老夫有失迎送!得罪!得罪!」
    
      南宮大婦躬身施禮口稱「申老前輩」。何冰兒並代師父問候。申炳應滿口恭維
    ,將他倆迎進大廳。
    
      主客落座,僕役使奉上香茶,寒暄過後,南宮虎把話帶入正題,將日間在莫愁
    湖畔所遇之事說了一遍,說:「久聞申老前輩慷慨豪邁,那姓汪的或有得罪老前輩
    之處,是否給晚輩夫婦一點面子,請貴府童管事惠賜解藥,給他一條自新之路?」
    
      申炳應笑道:「南宮大俠言重!那姓汪的別名『三手』黃飛,日前窮途末路來
    投奔於我。我念著江湖同道,便收留他住下。想是他閒極無聊,又難改舊時習氣,
    捲了我幾件金器潛逃。下人稟告於我,我不過一笑了之。卻不知下人竟自作主張…
    …來人,將童管事給我喚來!」
    
      過了片刻,那童管事悄悄來到廳外,申炳應將他叫送來,慢條斯理地間:「童
    管事,你且看看這位是誰?」
    
      童管事轉臉一看,不由愕然而驚。申炳應厲聲道:「你有眼不識泰山!這兩位
    是名滿天下的南宮大俠、寒梅何女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背著我去追那姓汪的,
    還將人家打成重傷。不知道的人,只道我申某人指使你們行兇作惡!叫我為你們背
    惡名聲!」
    
      他話甫出口,身子已從椅中躍出,結結實實打了童管事一個響亮的耳光,立即
    躍回到椅上,這時,童管事才砰然跌倒。
    
      南宮虎看得分明,申炳應身法快到極點,心道:此老得享大名,實非幸致。他
    離座將童管事扶起,只見童管事半邊臉己紫腫,口角流血,忙道:「申老前輩息怒
    !管事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也怪不得他。晚輩不忍見姓汪的命喪黃泉。要向童管事
    討些解藥。」
    
      童管事探手入懷,摸出兩個小瓷瓶,待要遞給南宮虎,又被申炳應喝住:「蠢
    才!南宮大快給你臉你還不要臉?你既失手傷了汪泰,還不快去給他治傷?你再去
    帳房領一百兩銀子給汪泰送去!」
    
      童管事唯唯諾諾。南宮虎見申炳應如此處分,心中大喜,起身道:「申老前輩
    雲天高義,晚輩代汪泰謝過。解藥還是付於晚輩順路帶去。晚輩的師弟白不肖尚在
    客棧等候。」
    
      申炳應哈哈一笑,道:「老夫久慕兩位大名,今日有緣幸會,老夫已備下水酒
    一杯,兩位說什麼也得給老夫一點面子。童管事,你再備一份名帖,速去客棧將白
    少俠請來!」
    
      南宮虎和何冰兒對視一眼,均覺再要辭謝便不近情理了,只得道個謝字。
    
          ※※      ※※      ※※
    
      白不肖正在客棧中等得心焦,忽聽門外腳步聲響,聽到夥計在說:「白爺便住
    這屋裡。」他打開房門,見是童管事,不覺怔了怔,後退一步,道:「姓童的,你
    是否要趕盡殺絕?」
    
      童管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道:「白少俠取笑了。小人奉家主人之命,一來
    給汪朋友送藥送錢,二來請自少俠過去赴宴,令師兄南宮大俠、何女俠都在申府等
    候。日間之事,家主人已責罰了小人。小人特來領罪!」
    
      白不肖見他臉上掌印宛然,神色極為謙卑,心念一動,伸手搭在他頸後「大椎
    」穴上,道:「餘事以後再說,你先替在泰兄解了掌毒。童管事,你若要耍花招…
    …」他掌上略一運勁,童管事嚇得面如土色,慌道:「白少俠放心!小人知錯了!」
    
      「大椎」乃督脈要穴,白不肖只須掌力一吐,便可將童管事立斃於眼前。
    
      童管事哪敢弄鬼,哆哆嗦嗦掏出藥瓶,紅色的粉末外敷,黑色的藥丸內服。
    
      白不肖仍不抽回手來,靜靜地注視汪泰。過了片刻,只見他胸前的黑手印漸漸
    淡化,喉間咕咕連響,哇哇吐出半盂黑水,隨即坐了起來,向白不肖稱謝。
    
      白不肖見汪泰掌毒已解,才緩緩抽回手來,笑道:「童管事,你的解藥還靈驗
    。」見他收起藥瓶往懷裡揣,急劈手奪過,道:「你這藥一發送給我罷!日後我若
    遭你暗算,也免得求人。」
    
      童管事慌不迭地說選「好說,好說。」頓覺此言不妥,忙續道:「白少俠取笑
    了!小人這點兒三腳貓功夫,在白少俠眼中直如兒戲。」
    
      白不肖譏刺道:「童管事太謙虛了,你的黑沙掌厲害得很吶!差一點就要了汪
    兄的性命呢!童管事,你日後可得小心些!把我所知,歷來以毒物傷人的角色,多
    半是不得善終的!」
    
      童管事一張臉紅得發紫,連連稱是,道:「這一百兩銀子,是我家老爺贈於汪
    朋友作湯藥之資的,請汪朋友收下。這是份柬帖,我家老爺請白少俠過去聚聚。」
    
      汪泰將銀子推開,道:「銀子清原物帶回:汪某武功雖低,卻不是銀子收買得
    了的。你告訴申炳應,我汪泰但教有一口氣在,他休想睡一個安穩覺!」
    
      白不肖也將柬帖擲還,道:「童管事,請上覆你家申老爺,就說我盛情心感!
    他日有便,我自會登門拜訪!」
    
      童管事見兩人一個峻拒一個婉謝,不由面露難色,囁嘴道:「白少俠如不肯移
    趾,家主人定要責我不會辦事。令師兄、令師嫂也會心存疑竇。」
    
      白不肖哈哈大笑,道:「童管事,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莫不是想使個『調
    虎離山』之計,將我調開,而後趁汪兄傷後體弱,再來一傢伙?你們日間在莫愁湖
    畔那套伎倆,委實不能叫我放心!」
    
      童管事一聞此言,臉色大變,再不敢多話,施了一禮,夾起銀包,匆匆離去。
    
      汪泰反覺過意不去,道:「白少俠再生之德,我沒齒不忘。白少俠與那申炳應
    本無過節,令兄嫂已在彼處,你若不去赴宴,似乎……」
    
      白不肖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慨然道:「汪兄多慮了,我兄嫂因不知申炳應的底
    細,與之應酬可也。我既已知他是巧取豪奪謀財害命的惡賊,豈能再與他杯酒言歡
    ?若非我投鼠忌器,方才就不能容那姓童的從容離去!」
    
      他將從童管事手中奪得的藥瓶都給了汪泰。汪泰身上掌毒雖解,內傷未癒,強
    打精神說了會子活,便覺體力不支,神思睏倦。白不肖忙扶他躺下。掩上房門,到
    樓下胡亂吃了點東西,權作晚餐。而後,沏一壺茶,坐在廳裡靜候師兄南宮虎歸來。
    
          ※※      ※※      ※※
    
      申府的大客廳裡,紅燭高燒,將裡外照得雪亮。廳中支起一張紅木大圓桌,府
    裡的僕役丫鬟川流不息地端來時果、美酒、佳餚。器皿非金即銀,寶光耀眼。
    
      南宮夫婦見桌上堆放了如許美食,暗付:申炳應派頭不小,似乎請的客人還不
    止我們幾個。
    
      正在疑惑,見童管事匆匆入廳,附在申炳應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申炳應臉色
    一變,隨即恢復常態,揮手叫童管事出去,望著南宮虎哈哈一笑,道:「好教兩位
    放心,那位姓汪的朋友已無虞了!令師弟想是對老夫有些誤會,不肯移趾前來,容
    老夫改日登門謝罪!這也難怪,下人做出不端之事,總是老夫約束不嚴之故!」說
    罷,又哈哈大笑。
    
      南宮虎心道:師弟恁的不懂事!何冰兒講道:「我們這個白師弟任性得很!申
    老前輩寬宏大量,愚夫婦十分感佩!」
    
      申炳應笑道:「賢夫婦俠名遠播,此間有幾位朋友心儀已久,今日難得兩位光
    臨,老夫欲給你們引見幾位好朋友!」
    
      他話音甫落,門外足音雜亂,人影晃動,一下子進來四個人。南宮夫婦急忙離
    座起立,抬眼看去。前面兩人一是端莊自持的中年尼僧,一是瘦長面白,額下三絕
    青髯,文質彬彬的黑衫漢子,申炳應介紹說,那尼姑是峨嵋掌門人圓性師太,黑衫
    人是錢江幫副幫主李子龍。後對兩人皆英俊俠少,一是申炳應的兒子申英傑,一是
    鐵劍伍天風。
    
      這四人中,圓性師太是峨嵋派掌門,名氣最大。李子龍是錢江幫副幫主,來頭
    也不小。申英傑、伍天風年紀雖輕,但步履輕捷,英氣勃勃,也不可輕視。
    
      南宮虎、何冰兒一邊與眾人寒暄,一邊想:這申炳應請得到圓性、李子龍這般
    大人物,可見不是等閒之輩,幸虧方才言語未曾失了禮數,只是白不肖柬邀不到,
    未免失禮。
    
      圓性師太道:「南宮大俠、何女俠雖是初會,令師弟白不肖我倒有緣會過數次
    ,端的是後輩中最傑出的人才了!江南群雄無不聞風喪膽!」
    
      南宮虎見她面帶寒露,目蘊恨意,言語中又夾譏消,心中一動,又不知她究竟
    是什麼意思,只好隨口應付:「我師弟年輕浮躁,日後要請前輩們多加教導。」
    
      李子龍笑道:「南宮大俠過謙了,令師弟在江湖上的名頭已遠超賢伉儷。如我
    等蠢才,怎敢在他面前妄稱前輩?便是令師北門大俠復生,也未必在他眼中吧!,
    南宮夫婦心中大疑,他們雖從白不肖口中得知他與江南武林有什麼嫌隙,卻不料連
    圓性、李子龍這樣的大人物也得罪了。何冰兒本對白不肖就沒有好感,但在外人面
    前,不便說什麼,拿眼睛看了南宮虎一眼,道:「南宮虎離開江南已十餘年,他們
    的師父又去世得早,對小師弟失於教誨,實難諉過。師太和李副幫主有什麼話,只
    管直說。我們夫婦絕不護短,總要讓師弟給兩位磕頭賠不是!」
    
      圓性冷笑一聲,道:「只怕你們這位好兄弟要貧尼給他磕頭罷,」
    
      申炳應笑道:「師太別再說氣話啦!南宮大俠、何女俠皆當世英傑,最是公正
    賢明,正直無私,天下好漢誰不欽服?老夫今日略備薄酒,一為南宮大俠、何女俠
    接風,二為好朋友聚一聚,彼此間有什麼誤會,說開便行了。大家都是武林同道,
    沒有什麼化解不了的。」
    
      南宮虎至此才知申炳應慇勤留客實是為了這事,心想:自己本欲回到浙境再為
    師弟了結這場嫌隙,今日天假其理,正好將事情弄個明白,便道:「我師弟白不肖
    但有得罪各位的地方,我身為師兄,自當一力承擔。但凡事總有個是非、善惡,倘
    其曲在敝師弟,我必不詢私護短!」
    
      南宮虎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委婉,座中請人均知他大俠身份,言必信行必果。
    圓性、李子龍等面色轉緩,互望一眼,齊聲道:「有南宮大俠這句話,我等自知無
    不言,言無不盡……」
    
      「不過,」南宮虎接口道:「列位恐對我白師弟有誤會之處,故道聽途說之言
    ,今日先不談它。」
    
      圓性怫然不悅,道:「南宮大俠,我等豈是信口雌黃、虛言欺世之輩?」
    
      何冰兒素知圓性在武林中的地位聲望,在桌下踢了南宮虎一腳,賠笑道:「師
    太的英名,我們是久仰的了。家師昔日也曾多次與我談起當世武林中的女傑,對師
    太的武功人品是很佩服的。」
    
      「寒山一枝梅」是當世碩果僅存的幾位高人之一,其武功聲望尚在少林方丈和
    武當掌教之上,臧否人物,言不輕發,雖然是從何冰兒口中說出,也是一言之褒榮
    於華表。圓性心中大喜,謙道:「貧尼何德何能,怎當得起她老人家讚許?」那張
    石硬的臉上不由顯出難得的笑容。
    
      真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何冰兒暗自好笑,又道:「白不肖雖是我們的師弟
    ,他犯了大錯,衝撞了前輩英雄,我們也是不依的,該責該罰,決不容情!」
    
      南宮虎覺妻子這話太過軟弱,事情尚未理清頭緒,使顯出理虧氣短的作於,萬
    一其過不在師弟身上,豈不太委屈了他?心中是這樣在想,但自知應付場面上素不
    及妻子來得機敏能幹,也就默然無語。
    
      當下,圓性、李子龍和伍天風將白不肖的種種「惡行」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他們都身受其害,辭氣激憤,怒形於色,咬牙切齒地將白不肖描述成一個十惡不赦
    的大惡人。申炳應、申英傑是中人身份,不便插嘴附和,便搖頭歎息,扼腕制怒,
    做出種種不忍卒聽的情狀來。
    
      南宮虎聽得心驚肉跳,待要不信,人家時間、地點、見證人都說得一清二楚,
    但要相信,又覺白不肖決不會是這樣的人,是以心中栗六,只盼立即趕到客棧,尋
    師弟問個明白。眾人見他坐立不安,臉上紅白不定,只道他已深信不疑,說得更為
    起勁。
    
      總算到了唇乾舌燥之際,南宮虎霍地站起來,雙目炯炯,凜然生威,沉聲說道
    :「在下離開師門十餘年,竟不知師弟闖下了滔天大禍,真是慚愧莫名!」頓一頓
    ,又道:「申老前輩見多識廣,閱歷豐富。據各位所言,我的師弟殺害山伏平、吳
    尚行、圓空、圓照、尚雲霄等,迭次擊傷丐幫喬幫主、國性師太、李副幫主、伍少
    俠等等江南群雄,請申老前輩說一句:白不肖該當何罪?」
    
      座中各人,誰也沒料到南宮虎竟會向申炳應有此一問。但見他臉色鐵青,額上
    血脈賁張,嘴角抽搐,雙目噴火,極怕人的一副神氣,卻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麼
    。就是何冰兒,也茫然不解。
    
      申炳應愣怔難答,「這個…這個……」,饒是他活了六十多年,卻還是頭一回
    如此木訥。
    
      圓性卻已悟過來了,心想:管你是什麼意思!申炳應算是居間調停的中人,中
    人最公正。中人說一是一。她即向申炳應投去鼓勵的眼色,笑道:「申老,南宮大
    俠敬重你公正賢明,特向你請教。你便姑妄言之也不打緊,誰還不知你申老是當今
    江湖上有身份有擔當的人嗎?」
    
      李子龍極機靈,他知南宮虎這類人要的是面子,守信用,說過的話決不反悔,
    正該乘機逼住他,便也笑道:「申老說一便是一,我們決不另生枝節。」
    
      申炳應失悔自己多事,走進一個險地。兩造都不是好惹的人,說重了,南宮虎
    雖不致當場破臉,但總要心懷恚怒,伏下後患。說輕了,與錢江幫、峨嵋派的多年
    交情就此了結。如什麼也不說,傳到江湖上去,都道申炳應膽小怕事,自損令譽。
    
      左思右想,難有兩全之策,嘿嘿乾笑數聲,捋著鬍鬚道:「各位給我這麼大個
    面子,老夫不能不要臉,也就姑妄言之吧,各位姑妄聽之。照我看,白不肖戕害武
    林同道,罪不容誅!念他年幼無知,又自幼失於調教,看在南宮大俠、何女俠的面
    子上,留他一條性命,就由南宮大俠出面,廢了他的武功,將他逐出門牆!」
    
      南宮虎點了點頭,道:「多謝申老前輩指教!師太、李兄、伍兄弟意下如何?」
    
      圓性等齊聲答:「如此處分最公正!」
    
      南宮虎緊跟著問一句:「三位可能代表江南武林?山伏平等死者的親友不會另
    啟事端?」
    
      圓性傲然道:「南宮大俠能大義滅親,誰敢橫生枝節?貧尼大膽說一句:誰要
    是敢啟事端,便是跟峨嵋派過不去!」
    
      南宮虎放聲大笑,聲震屋宇。眾人聞他笑聲,無不心驚肉跳,神亂意煩,心道
    :此人內功如此精湛,當世恐無人可與比肩了,只盼他快些停下來,否則要被他的
    笑聲震破耳膜。伍天風和申英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塞住耳孔。
    
      南宮虎長笑倏收,斂容說道:「在下卻以為申老前輩心慈手軟。」
    
      此言一出,眾人聳然動容,均屏息斂氣聽他往下說。
    
      「白不肖百死不足贖其罪!我若是死者的親友,就第一個放不過他!不過,凡
    事總有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我們都是武林中人,一生之中,誰沒殺傷過人?大奸
    大惡之徒不多殺幾個,以何稱俠?白不肖因何殺人,因何傷人,我沒聽明白。日後
    再向各位請教吧!告辭了!」
    
      眾人此刻才明白,貌似憨厚的南宮虎心思頗縝密,並非是一個容易對付的角色
    。大家眼睜睜看他夫婦離座向廳外走去,卻無計可施,心裡又是羞惱又是懊悔,還
    不得不顧全禮數,將他夫婦恭送出門。
    
      待回轉廳中,忽聽嘩喇一聲響,南宮虎方才坐過的那張紅木凳子碎成一堆木片
    。料來是他使了一股暗勁,將一張結實沉重的木凳紋理震酥,是以過了片刻才激碎
    。眾人面面相覷,心頭突突亂跳。
    
      饒是見多識廣的申炳應、圓性之流,也未曾見過這般功夫。若論以掌力開碑裂
    石,座中諸人都不在話下,但要以一股陰勁坐酥紅木凳,均覺匪夷所思。南宮虎內
    功之精湛,於此方見一斑。
    
          ※※      ※※      ※※
    
      南官虎、何冰兒趕到客棧,見汪泰已祛了掌毒,方安然入睡,心下寬慰。即同
    至白不肖房中,細述申炳應如何責罰童管事的經過,又埋怨白不肖拒邀失禮不懂人
    情世故。
    
      白不肖只是連連冷笑,說道:「師哥、師嫂上門去論理,姓申的怎敢推搪?休
    要信他那套鬼話!那姓申的老賊欠汪泰兩條人命、一柄寶劍。小弟若是不在客棧中
    守護,去喝那申老賊的迷魂湯,只怕汪泰又遭毒手了!」
    
      何冰兒以「寒梅女俠」身份之尊,在申府為白不肖低聲下氣向別人賠情道歉,
    早就窩了一肚子火,兼之她有孕在身,性子急躁,現見白不肖仍不認錯,心中反感
    更甚,忍不住道:「白師弟,請吃不到事小,誰稀罕口腹之慾了?你可知我們在申
    府碰到些什麼人?都是你的冤家對頭!申炳應出面為你化解舊時恩怨,你還說這些
    無根的話!虎哥和我在江南素無根基,要保全你並非易事!」
    
      白不肖心中一動,問道:「申府還有什麼人?」
    
      南宮虎見白不肖累了一天,本想將此事延至明日,但何冰兒既已出口,他不能
    一字不提,便笑道:「峨嵋派航圓性、錢江幫的李子龍、還有個什麼鐵劍伍天風,
    提起了一些舊事。」見白不肖神色頓變,怕他著急,故作輕鬆地道:「也不是什麼
    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慢慢分說明白就是了。這些事明日再說也不遲。」
    
      白不肖冷笑道:「原來是這一幫大英雄,必是將我說成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了?師哥,我問心無愧,所作的每一件事皆可宣之於眾。你們不必憂憂慼慼!」
    
      何冰兒雖不喜白不肖,但他總是丈夫的惟一師弟,此番隨夫南歸,打算定居白
    鶴山,不料橫刺裡生出這麼件令人頭痛的事來,只盼早日了結,以免日後糾纏不清
    ,無法過安寧日子。
    
      現見白不肖闖了大禍猶自毫無悔過之意,心中不喜,說道:「白師弟,是非曲
    直一時也說不清楚。虎哥與我替你出頭,總要竭盡全力維護於你,胳膊肘沒有外拐
    的道理!但你也須內省自檢,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你資質稟賦不遜於你師哥,眼光放遠些。今日且忍一忍,給他們磕個頭賠個
    禮,將一切恩怨丟開,你師哥已盡得師門真傳,待我們在白鶴山安頓下來,虎哥和
    我都可盡所學授你,日後你身兼兩門之長,還怕誰來?」
    
      這番話說得溫柔動情,白不肖胸中驀地湧出一股熱浪,躬身說道:「師哥、師
    嫂的愛護期望,小弟牢記在心。小弟給哥嫂惹了麻煩,內心頗為不安,只要哥嫂安
    寧,小弟便受些委屈也沒什麼。」
    
      南宮虎和何冰兒對望一眼,對白不肖的這幾句話,均感喜慰。南宮虎見何冰兒
    神疲眼澀,知她勞累不得,勸她先回下處。他自己留下,要與白不肖將圓性、李子
    龍、伍天民所告各事—一剖析分明。
    
      師兄弟倆挑燈夜話,每件事都從頭細述,條分縷析,直談到四更雞鳴,南宮虎
    才將前因後果瞭然於胸:種種禍祟,追本溯源,皆起於奇芙蓉。只因她冒名「北門
    杜」、「肖不白」與江南武林中的眾多成名人物作對,移禍白不肖。群雄不知就裡
    ,數度追殺白不肖,白不肖為自衛不得已傷人,更成為眾矢之的。
    
      若要為白不肖洗刷乾淨,惟有擒住正主兒奇芙蓉。但南宮虎尚有一事不明,問
    道:「不肖,你說那奇芙蓉敢冒奇險數度救你,卻為何要嫁禍與你呢?」他雙眼直
    視著白不肖,心中已覺出師弟與那奇芙蓉之間有一段糾纏不清的瓜葛。
    
      白不肖在南宮虎的逼視下,不覺一陣臉熱心跳。他與奇芙蓉兩次聚散,對奇芙
    蓉那喜怒無常、任性所欲、我行我素的性子已有所知,但要說對她心思全然明瞭,
    卻還遠遠不能。春江的不告而別,就使他百思難解。
    
      他吞吞吐吐地說:「她這人,行事每每出人意外。我與她第一次分手,一別六
    年。六年中她打聽不到我的下落,便想了這麼個主意,要逼我出來。其實,她這人
    不壞的,決不是嗜殺之輩。傷在她劍下的多是欺世盜名、人面獸心的傢伙。」
    
      南宮虎瞧他神態忸怩,心中有數。他初聞傳言,說師父北門天宇喪於奇竹瘦之
    手,自然對奇芙蓉亦耿耿於懷。待聽了白不肖詳述奇芙蓉的為人,聯想到自己的母
    親是早年惡名昭著的大魔頭「龍頭兀鷹」仇冷之女;自己的第一個愛侶白玉是邪派
    門徒,將心比心,自不能如名門高弟何冰兒那樣為世俗之見所困。
    
      他低頭沉思良久,方抬頭問道:「不肖,愚兄縱橫塞外十數年,自認為天下沒
    有能難倒我的事,但今日這事愚兄頗覺棘手。我再問一句:你與奇芙蓉可有百年之
    約?」
    
      「沒有。」白不肖回答得很爽快,一言出口,覺得師兄神色嚴峻,毫無笑意,
    便隱隱覺得他不單是關心自己的婚姻大事,想了想,補上一句:「但將來如何,甚
    難預料。奇芙蓉於我有活命之恩,我決不能做對不起地的事。」
    
      南宮虎心頭一沉,暗覺那奇芙蓉的性情與不幸早夭的白玉有幾分相仿:情有獨
    鍾,至死靡它,卻又碰上個粗心而不解風情的少年,以致情鬱於心,無以舒洩,使
    得性情更為偏執,行事更為激烈……
    
      當年白玉便因南宮虎舉棋不定而做出以死殉情的慘事,思來猶覺傷痛難忍。他
    深吸一口氣,毅然道:「不肖,奇芙蓉對你一片深情,你切莫辜負了她!愚兄雖與
    何冰兒做了夫妻,但對昔年與師父一同將你從臥龍山在救出的白玉姑娘終難忘懷。
    你切莫走愚兄的老路,以致遺恨終身!『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啊!
    這些事,你也不必對你師嫂說起。愚兄與你情同手足,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保全你
    與奇姑娘二人!」
    
      師兄南宮虎年少時的情緣愛孽,白不肖略知一二,但彼時年幼,不懂人事,只
    是恩人白玉姐姐的死訊傳來,他大哭了一場,並不知白玉實死於一個情字。現見南
    宮虎眼中淚光閃爍,才曉得情之一物,並不因年光流逝而稍淡,只是不懂師兄既在
    心裡念著白玉,又為何與何冰兒成親?但這事與己無關,也不多想。
    
      師兄話中,已將自己與奇芙蓉當作一對心心相印的生死情侶,明知不妥,但不
    知用何措詞才能使師兄明白,自己對奇芙蓉只是懷著一種生死與共的朋友之情。支
    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南宮虎只當他少年人害羞,揮掌搧滅燈火,道:「天快亮了,我們都睡一會吧
    !」
    
      南宮虎著枕便睡,發出輕微的鼾聲。白不肖哪裡睡得著?師兄的厚愛、奇芙蓉
    的下落、陸怡的去向、申炳應的陰險、圓性們的狠辣、何冰兒的抱怨,一張張臉孔
    都在腦海裡沉浮隱現,思前想後,心裡雜念叢生。五更天最暗,正是人睡意最沉之
    際,白不肖靜臥床上,卻睜著兩眼。忽聽南宮虎清晰地說道:「窗外是哪一位好朋
    友?」
    
      白不肖還道是他在說夢話,心念未已,陡聞窗紙噗的一響,一件黑乎乎的東西
    錐刺而入,飛勢迅疾。他躍起正要伸臂抄接。對面榻上南宮虎一揮腰帶,將那飛物
    捲住。
    
      黑夜隔窗擲物,除了刺客還會是誰?白不肖提刀啟窗,只見下面瓦背上一條黑
    影一晃即沒,他正要跳窗追擊,身後南宜虎驚道:「真奇怪!」白不肖聽師兄語聲
    有異,轉臉看去,南宮虎點亮燭火,他掌中是一把連鞘的寶劍。
    
      黑夜之中,隔窗擲進一把連銷長劍,可算得奇事一樁。
    
      那劍鞘,烏沉沉的毫不起限,待將劍身拔出一小半,只見晶瑩如玉,光芒四射
    。長劍出鞘,錚的一聲輕響過後,尚有餘音不絕如縷,那柄劍便像一段電棒,令滿
    室生輝,一屋增寒。
    
      南宮虎見過不少神兵利器,他自己的短劍,能切金斷玉,算得上一件寶貝,但
    這劍在手,仍忍不住讚道:「好劍!」白不肖見聞遠不及師兄,更為之目眩神迷,
    張口結舌。
    
      劍身近鞘處有四個篆體宇。南宮虎小聲念道:「『青虹神劍』……真是一件神
    物!」他隨手一揮,劍芒暴漲,屋中似掠過一道閃電,瞬間之間亮如白晝。
    
      白不肖一聽「青虹神劍」四字,急趨前細看,心頭突地一跳,脫口道:「這便
    是汪泰兄的祖傳寶劍了。是誰送來的?」
    
      南宮虎道:「這人輕功不弱,距窗丈餘時我才知覺。」
    
      白不肖暗道:師哥在睡夢中就能覺察出屋外丈餘有人踢近,我醒著的人反毫無
    所覺。可見師哥聽力警覺比我不知強了多少倍.我正想著幫汪泰奪回寶劍,卻有人
    巴巴地給送了來。此人究竟是誰?難道是汪泰的知交好友?
    
      白不肖一念及此,急到隔壁房中將汪泰拍醒,道:「江兄,你過來看著。」
    
      汪泰見他滿臉笑容,不知所以,即披衣起床,跟了過來。猛見南宮虎在屋中,
    怔了征,搶上前去向南宮虎說了索藥解毒之恩。又見那柄寶劍,大驚失色,急拿起
    端詳良久,眼中滾出淚珠,低聲歎道:「寶劍啊寶劍,若不是兩位恩公,我汪泰怎
    能再見到你?爹、媽,你們在九泉下可以瞑目了!」
    
      白不肖想他汪家兩代為這把寶劍累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自能體察汪泰在寶
    劍失而復得之際且喜且悲的心情,不由偢然喟歎。南宮虎卻不知其中緣由,以目光
    向白不肖詢問。白不肖未及回答,汪泰捧劍道:「南宮大俠幫我奪回祖傳寶劍,於
    我汪家有地載天覆之恩,請受我一拜!」
    
      南宮虎和白手肖救了他的性命,他也只不過口道謝字而巳,為了一把冰冷的寶
    劍,他卻行此大禮。此劍在他心日中,竟是重於生命。
    
      白不肖急拖住江泰,不讓他雙膝落地,笑道,「汪兄弄錯了!這劍是別人從窗
    外擲進來的。卻與我師哥無關。據我料來,或是汪兄的知交好友所為。汪兄可有手
    段高強的朋友?」
    
      汪泰聽了,驚得瞠目結舌,呆了半晌,方苦笑道:「我哪有如此神通的朋友?
    申炳應在金陵氣焰熏天,我家舊時的親友皆知我們汪家與申炳應結怨,見了我避之
    猶恐不及,惟恐受到牽連。除了兩位恩公,誰肯援手?莫非是申炳應懾於南官大俠
    的威名,故悄悄派人將寶劍送來?」
    
      白不肖聽了汪泰的話,蹙眉思索片刻,也覺這推測有幾分道理。師兄成名已久
    ,威震江湖,申炳應畢竟只是一個土豪,一則出於懼伯,二則為籠絡結納、割愛市
    惠自是上策。
    
      南宮虎還未將此事來龍去脈弄清,對白、汪對答不甚明白,正欲開口細問,樓
    下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間雜幾張粗嗓子的怒罵亂嚷。緊跟著,砰彭巨響,是門
    板撞破的聲音,有人哎喲痛號,是客棧夥計挨了打;雜亂的腳步聲和住客開門啟窗
    、女人的驚呼、小孩的哭音、桌椅倒翻的撞擊聲皆混作一團,直似大股強盜湧入打
    劫。
    
      但這是金陵城裡,法禁森嚴,斷不會有大股盜匪騷擾。三人心裡納悶,開了房
    門到廊上憑欄看去:下面院子裡高高矮矮十來個壯漢,燈籠映著兵刃的寒光。居中
    是一個頭髮花白腰直背挺的老者,南宮虎和汪泰認得:那正是金陵城大豪「撲天金
    雕」申炳應。
    
      眾豪中有人驚呼一聲:「師父!你瞧樓上!」
    
      申炳應抬頭一看,目光正與南宮虎相接,愕然而驚,隨即拱手笑道:「原來南
    宮大俠也在此地,巧極了!老夫率眾追賊至此,擾了南宮大俠的清夢,多有得罪!」
    
      南宮虎心感蹊蹺,還了一禮,道:「申老前輩言重了。我昨夜便宿在此處,並
    不見有飛賊進來。」
    
      申炳應早就看見汪泰手中的青虹劍,冷哼一聲,徐徐道:「南宮大俠說未見,
    自是未見。但賊贓就在你身邊那位汪朋友手中,卻又作何解耶?難道是它自己飛來
    的不成?」
    
      白不肖聽他二人對答,已知老者是誰,搶在汪泰前頭說道:「正叫申老前輩言
    中了,這寶貝確係自行飛來。老馬戀棧,青虹通靈,自也會回歸故主之手。申老前
    輩有何不解?」
    
      汪泰眼見仇人,怒不可遏,大罵道:「申炳應!你狠心狗肺!你搶去我家祖傳
    寶劍,害死我雙親,還想殺我滅口。老子跟你拚了!」他向前一竄,欲跳下樓去廝
    拚。南表虎援臂一擋,將他攔住。
    
      申炳應掀髯長笑,聲若洪鐘,震得眾人耳鼓發麻。南宮虎知他內功不凡,苦於
    不知汪、申兩家結仇的緣由底細,一時對助汪還是助申難以決斷。卻聽申炳應道:
    「這一位想來便是威鎮江南的白不肖白少俠了?幸會!幸會!白少俠適才說那劍會
    飛,何不演示一番,也可讓老夫開開眼界?」
    
      白不肖笑道:「申老前輩怎恁地愚蠢?寶劍只會從別人手裡飛回舊主處,豈有
    從主人手裡飛往不相干的人?」
    
      南宮虎不由皺了皺眉頭,暗道:不肖怎恁地貧嘴,難怪會得罪那麼多成名人物
    ,惹了一身的麻煩。他心念及此,正色道:「申老前輩,我師弟好說笑,你要去理
    他。這把寶劍確是有人隔窗擲進來的,那人身法極快,在下慢了一步。未能看到他
    的面容。」
    
      申炳應哪裡會相信他的話?他府中防範森嚴,寶劍更是放在極隱蔽的所在。那
    盜劍人點暈了五名巡夜家丁,殺死藏劍閣的兩名武功高強的守衛,破了十八件機關
    消息。諒汪泰的身手萬不能及此,除了南宮虎兄弟還有誰呢?
    
      但他老奸巨猾,聽南宮虎口氣溫和,便哈哈一笑,道:「既如此,便請原物擲
    還,老夫謝過了。」他抱拳打了一躬,手提袍襟,提氣一躍,逕從樓下躍上二樓,
    雙足落在欄杆上,毫無聲息。真是身輕如葉。
    
      南宮虎等見他這手功夫,暗暗佩服,立知此人不徒享虛名,著實有點兒真功夫
    。汪泰見申炳應縱躍上樓,低吼一聲,立即掄起寶劍連鞘向他兩腿掃去。這一掃滿
    含數十年的仇恨,出手毫不留情,就是掃不中,也要迫他下樓。
    
      詎料申炳應根本未將這勢足力猛的一掃放在眼裡,左足輕提輕落,已將寶劍踏
    住。汪泰運力回奪,刷的一聲,將寶劍抽出鞘來。他更不猶豫,手腕一抖,長劍疾
    刺申炳應下陰。
    
      申炳應站在欄杆上,雙手空空。汪泰以下刺上,手中又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刃
    ,申炳應勢非閃避不可。但他藝高膽大,橫移一步,足尖一挑,那劍鞘跳起來,嗆
    啷一聲,正好套住了劍身。
    
      這時天色微明,樓下跟申炳應來的徒弟、打手們看得清楚,均同聲喝彩。南宮
    虎、白不肖也不得不佩服他這踢鞘會劍的神妙。
    
      汪泰祖傳寶劍在手,竟絲毫奈何不得對方,心中的憤怒更難遏止,左手捏住劍
    鞘,右手一抽,正欲拔劍再戰,忽見申炳應一足飛來,兩臂劇震,寶劍脫手。申炳
    應大喝一聲:「且看飛劍!」
    
      他足勾劍身,往上一挑,那寶劍連鞘往上斜飛而去。
    
      白不肖不料汪泰恁地不濟事,眼見寶劍飛出,申炳應返身上躥去抓劍,白不肖
    怎能容他得手?也雙足一蹭,飛越欄杆去搶劍。
    
      申炳應原就站在欄杆之上,比白不肖高出三尺,他勾飛寶劍之際便想到上縱抓
    劍。雖然兩人躍起的時間不差瞬息。畢竟白不肖比他要多三尺距離,離劍也就遠了
    三尺。
    
      白不肖心知此劍一入申炳應之手,決非善言可以討還。他心思轉得極快,身一
    騰空便知不能與申炳應爭搶空中的寶劍,立即棄劍不顧,反扣申炳應的腰絛。
    
      申炳應手指將及劍把之際,陡舉腰間一緊,他身在空中,靠的只是一口氣,哪
    能帶得住百多斤的人個大活人呢?他真氣一鬆,身子反往樓下落去。
    
      白不肖乘機借力上躥。一個往下落一個往上躥,高低之勢立即易位。但申炳應
    不是等閒之輩,出手抓住白不肖的衣袂,帶同他一齊往下墜落。
    
      其時,寶劍上飛之勢已竭,翻著跟斗往院中掉下去。院中申炳應隨從紛紛躥高
    伸臂,要接住寶劍。
    
      白不肖被申炳應抓住衣袂,身不由己,眼見此刻局勢,只盼師哥援手,否則,
    青虹劍必仍將落入申炳應手中,忍不住大叫:「師哥!」
    
      樓上人影一晃,有個人縱了下來,但終究慢了一步,寶劍已被申英傑抓在手中
    。這時,白不肖和申炳應也都落到實地上。
    
      跳下樓來的不是南宮虎,而是汪泰。申府的人將白、汪二人擋住,申炳應在人
    叢後笑道:「白少俠說得一點也不錯,『青虹通靈,自也會回歸故主之手!』告辭
    了!」
    
      白不肖愧恨交加,待要衝上去搶奪,心知憑自己和汪泰二人之力鬥不過申家父
    子及十來位好手。眼見擋住他的那些人並列如陣,擁著申炳應一步步往外退去,胸
    腔中一股窩囊氣左衝右突,將拳頭捏得格格響,指甲深陷掌心。
    
      那汪泰見自家的寶貝重又落入敵手,氣得渾身發抖。他想起父母慘遭不幸,自
    己熬了數十年的艱難困苦,心心唸唸便是為奪四寶劍,總算有高人相助將寶劍送回
    ,誰知仍被仇人當眾搶去。眼見申府眾豪均退出門外,他頓覺萬念俱灰,活在世上
    毫無意趣,長歎一口氣;將兩眼一閉,便向磚牆撞擊,「咚」一聲悶響,頓時將頭
    顱撞碎,鮮血、腦漿四濺!
    
      這一慘變,驚得白不肖目瞪口呆,心頭別別亂跳,急搶上扶起汪泰,見他雙眼
    微睜,已經說不出話來,隨即將頭一歪,就此氣絕身亡。
    
      白不肖腦中一片混亂,手足冰涼,渾身戰慄,心裡的悲傷、憤怒與悔恨,皆至
    極點。只覺汪泰之死,實是自己的過失,只有拚出自己的性命為他報仇,才可稍減
    罪愆,否則,再無臉面活在世上。
    
      過了片刻,眾房客和客棧的帳房先生、夥計圍了攏來,將屍體從白不肖懷中抱
    開,又扶他到廳裡坐下。
    
      白不肖坐在椅中,仍似木人泥像,直愣愣地望著虛空,對週遭之事渾然不覺,
    直至有一人連喚他名宇,拍他肩膀,他才看清這人是師兄南宮虎。他胸中勃然湧出
    一股極度蔑視之意,手指著南宮虎放聲狂笑,且笑且道:「哈哈哈!你就是什麼南
    宮大俠嗎?哈哈哈!好一個扶危濟困除暴鏟惡的大俠客!嘿嘿嘿!世上欺世盜名之
    輩竟何其多也!嘿嘿嘿!你給我滾開!你們是一丘之貉!偽君子!」
    
      南宮虎因不明汪、申之間是非曲直,故一直袖手旁觀,心中還怪白不肖年輕好
    事。及至寶劍被申炳應奪去,汪泰憤而撞牆自盡,釀成血案,方悟其曲必在申炳應
    身上。他心夠悔,急縱躍出牆,見街上行人往來不絕,申府眾豪簇擁申炳應呼嘯而
    去。
    
      他為人精細,心知在城中動手,驚動官府該犯居民多有不便,故暫將此事放下
    ,轉回客棧,欲與白不肖商議先替汪泰收屍安葬,徐圖除奸大計。不料白不肖急怒
    攻心,認定南宮虎明哲保身見死不救,致使汪泰慘遭橫死,將一腔怒火都潑在南宮
    虎頭上。
    
      南宮虎成名以來,江湖上萬人敬仰,從未受過如此辱罵。眼見白不肖臉色蒼白
    ,目露凶光,似笑似哭,跡近瘋癲,當著那麼多人對自己毫沒來由地冷嘲熱諷,放
    肆謾罵,初時還強自忍耐,後聽他越罵越凶,忍不住怒氣勃發,伸手一掌,啪的打
    了他一個耳光。
    
      這一掌,在南宮虎,只用了半分力道。但白不肖正處神志模糊之際,竟不知閃
    避。一掌打實,指痕殷紅,口鼻出血,也將他打醒了。
    
      白不肖辱罵南宮虎,固因恨他始終不出手懲戒申炳應,也因自己的一腔悲憤無
    處發洩,怒不擇言之故,在心中,未必真將南宮虎與申炳應劃作一類。南宮虎這一
    掌,卻使他萬分傷心。
    
      他多年來受盡欺侮凌辱,孤立無援,好容易與師兄相會,只道找到了親人,從
    今後有這樣一個英雄了得的師兄作靠山,再不受大人先生們的欺侮壓迫。但兩日來
    ,師兄少溫言慰藉,師嫂多冷言怪責,倒與申炳應這種惡人杯酒言歡。已令他心中
    不快。及至今日申炳應打上門來,強奪汪泰的寶劍,南宮虎猶自置身事外,眼睜睜
    地看汪泰屍橫當地,心中怨氣大生。
    
      他性情本屬偏激一路,挨了一耳光後,暗道:罷!罷!我本來就未得他庇護,
    也活到了現在,又要仰仗他作甚?他號稱大俠,其實也和圓性等人一樣,只會欺侮
    弱小,看到強過自己的人為非作歹,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他打我時毫無顧忌,打別
    的弱者更不用說了!
    
      如此一想,白不肖不怒反笑,手指點著自己的鼻尖,道:「南宮大俠,你大仁
    大義,一掌打死我呀!你打死了我,申炳應、圓性那一夥會送你一塊『大義滅親』
    的匾額,對你禮敬有加,感恩戴德呢!」
    
      南宮虎盛怒之下打了師弟一掌,心中微生悔意,現聽白不肖講出如此絕情的話
    兒,胸中怒意又盛。打是萬萬不能再打了,當著眾多房客的面,面對形似無賴撒潑
    的小師弟,竟不知如何處置,一張臉漲成紫醬色,歎一口氣,恨恨地一跺腳,掉首
    去了。
    
      白不肖仍在他身後譏笑:「去吧!去吧!南宮大俠,恕小人不遠送了!」及至
    南宮虎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客棧,他心中一動,頓生出孤獨淒楚之意,鼻根一酸,
    幾欲掉下淚來。一個人怔怔地在廳中坐了片刻,覺得好沒意思,起身上樓收拾了衣
    包,負在背上,朝師兄睡過的床著了一眼,走下樓來。
    
      汪泰的屍身已被放在一塊門板上,地保正著人去報官。白不肖撥開人叢擠進去
    ,跪下給江泰叩了一個頭,心中叫道:「汪大哥,小弟對不起你!你安心去吧,小
    弟若不替你報仇雪恨誓不為人!」隨即站起來,將身上的銀兩悉數摸出交給店主,
    道:「煩老闆給這位汪大哥料理後事,日後我會再來重重酬謝!」
    
      老闆見他一臉殺氣,又見過他的身手,怎敢說個不字,接過銀兩連連稱是,白
    不肖也不再多說,跨出大門,大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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