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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二十二回 俠侶重逢】
    
      白不肖離了客棧,手撫刀柄,在金陵城大街小巷中疾行奔走。他胸中鬱結一股
    怒氣,漫無目的地亂逛了一個上午,以稍減心頭鬱悶。
    
      時近晌午,他腹中空空,飢渴難當。見路邊有一家餛飩年糕鋪,想買碗年糕果
    腹,走過去在空座坐下,一摸囊中,暗叫不好,記起已將銀兩悉數交與客棧老闆為
    江泰發送之資,只剩下三五個銅子。待要起身離座,夥計已將一大碗熱騰騰的肉絲
    雞下炒年糕放在他面前。他將銅子悉數拍在桌上,道:「小二哥,我身邊僅有這些
    ,若是不夠,你將年糕端回去!」
    
      夥計笑道:「客官休急,你再角角落落裡摸一摸,或還能摸出兩枚銅子來。」
    言下之意自是還缺兩個銅子。左近的食客無不掩口而笑。到這類小攤頭進食的多為
    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之流,這腰懸鋼刀的赳赳少年連他們都不如,足見潦倒至極。
    
      那夥計見他再摸不出一個銅子,便收起筷碗,賠笑道:「小本生意,賒欠不起
    ,客官休怪,改日再來。」
    
      白不肖笑道:「無妨,無妨,他日我有錢時,再來吃你個人仰馬翻。」眼睜睜
    看那碗香噴噴的炒年糕被夥計端走。
    
      他收起銅子正要離去,忽聽路上馬蹄答答,扭頭看去,騎在馬上控轡緩行的,
    竟是睽別多時的「長白參女」高無痕及碧玉、綠雲三妹。他心裡一驚,怕被她們看
    見取笑,急低下頭來,但為時已晚。只聞一個嬌脆的聲音叫道:「白不肖!白公子
    !」
    
      三姝紛紛下馬,向年糕鋪走來。白不肖只得這上去施禮。那些正在攤頭上據桌
    大嚼的食客,陡見三個俊俏姑娘當街招呼那位窮困潦倒的少年,無不大奇,紛紛交
    頭接耳,亂猜白不肖的身份。
    
      彼此見了禮,白不肖問道:「伍公子怎不與你們在一起?」
    
      高無痕臉上紅一紅,綠雲更是暈生滿頰,低下頭去。碧玉將小嘴一微,鄙夷地
    說道:「休再提那姓伍的小子!那不是個東西!白公子,你怎麼也來到了金陵?」
    
      白不肖聽她話中有因,大街之上不便深究,便將自己的來意簡略地說了一遍,
    知她們遊山玩水,浪跡江湖,見聞必廣,便問她們可聽說過奇芙蓉這麼個人?
    
      高無痕等互望一眼,碧玉心直口快,哂道:「原來白公子也是個風流倜儻的,
    芙蓉荷花的我們倒不曾聽聞,巧的是遇見過你的另一位朋友。」
    
      白不肖聽她話中有怪責自己見異思遷、朝三暮四之意,不明所以,正要細問,
    綠雲道:「大街上不便細敘,白公子若無要事,何不與我們一起去用些便飯?」
    
      這可正中下懷,白不肖笑道:「綠雲姑娘此議甚佳!不過在下不名一文,要你
    們惠鈔了!」
    
      碧玉笑道:「白公子原來是個窮光蛋!同去!同去:我們小姐最喜周濟乞丐叫
    化子,便施捨你些許殘羹剩飯也不打緊!」
    
      這話說得四人皆哈哈大笑。前頭不遠處便有一座酒樓,三女牽馬與白不肖一同
    步行走去。碧玉原是個爽朗的少女,一路上不住說笑,逗得大家歡聲不絕。三個妙
    齡女郎本已十分引人注目,又加了個白不肖同行,路上行人無不側目而視,那些道
    學先生更是在心中暗暗罵人。
    
      那酒樓高大巍峨,飛簷畫棟,大門上方懸一黑漆匾額,上書「望江樓」三個金
    光閃閃的大字。夥計將四人引到樓上靠窗的一張空桌旁,立即有堂倌沏來香茶,端
    上時果點心。
    
      樓上的客人,均為衣帽光鮮、顧盼自雄的富商名儒和衙門兵營中的老爺軍官,
    見上來三個花容月貌的窈窕少女,和一個略顯落魄貌的青年,都引為奇事,探頭探
    腦地張望。高無痕、碧玉、綠雲是見慣了的,都不以為意。白不肖卻略感窘迫,好
    在他素來豪放,又久受冤屈,自有一股我行我素的乖戾之氣,不去理會那些目光,
    自與三女談笑。
    
      白不肖問道:「碧玉姑娘方可說曾遇到過我的朋友,那是誰呀?」碧玉微微搖
    頭,冷笑道:「薄倖兒郎何其多也?一年前你還與她柔情蜜意,難捨難分,怎麼轉
    眼就忘了?就是那位姓陸名怡的『冷美人』呀!」
    
      白不肖心中一跳,腦中即浮出陸怡的面容,忙收攝心神,道:「你們誤會了。
    陸怡與我情同兄妹,她是有婆家的……你們在何時何地看到她的?」
    
      綠雲道:「十日前,我們在鎮江金山寺與陸小姐邂逅。問她去哪裡?她只說追
    蹤一個仇人,別的不肯多說,也不要我們幫忙。她還向我們問起你來。」
    
      白不肖心道:如此看來,陸怡已知殺她祖母的仇人是誰。可惜我不知她去向,
    無法助她報仇,但願她別遇凶險。如果兇手的武功高於她,以她性情,必不肯忍耐
    以待時機,那就危險了。她與伍天風的親事……
    
      堂館將酒菜端上來。高無痕等見白不肖忽現憂容,心中奇怪。碧玉問道:「白
    公子,你有什麼心事?」。
    
      白不肖猛然警覺,要道:「沒什麼。」暗問自己:你對陸怡的關心是否太多了
    些?還有汪泰兄的大仇未報。白不肖啊白不肖!你沒有三頭六臂的神通,管不了天
    下不平事!
    
      碧玉夾了塊魚肉給白不肖,道:「白公子,你方才問到伍天風,實話告訴你:
    那廝對我們小姐無禮,被我們打了一頓,現逃到金陵來了。」
    
      白不肖聞言一愕,問道:「此話怎講?」
    
      碧玉以目向高無痕示意,高無痕紅著臉點點頭。碧玉道:「那姓伍的迷上我們
    小姐的姿容,這倒不打緊。我們小姐貌若天仙,我若是男人也會對她著迷。哪知他
    見色起意,不知從哪裡弄來迷藥下在小姐茶水之中。無巧不巧,那晚我們在小姐房
    中說話,綠雲姐口渴,便將小姐的茶水喝下,忽覺頭暈思睡,躺在小姐床上睡著了
    。小姐一向待我們如親姐妹,便到另屋中綠雲組的床上安歇。
    
      小姐心思縝密,總覺綠雲姐忽而嗜睡太過蹊蹺,又怕她生病,是以始終未睡深
    。到子夜時分,忽聞隔壁有撬窗的微響,起來看時,原來是伍天風那登徒子……若
    非念他初犯,跪地求饒之狀可憐。便取了他的狗命!」
    
      白不肖聽了,無言以時。昔時,他奉陸老夫人之托,為撮合伍、陸姻緣不遺餘
    力,明知伍天風品性欠佳,還一再維護他。伍天風數次加害自己,自己均以恩報怨
    ,為的是陸怡的終身,卻不想一想,陸怡若嫁給這麼個壞貨,哪有幸福可言?
    
      這一轉念,方悟自己昔日所為乃大錯而特錯了!他一念及此,頓時坐立不安,
    心中萬分歉民,再也無心飲食,獨自出神凝思。
    
      碧玉等見他神思不屬,臉上陰晴不定,均感詫異。忽聞樓梯上咯咯咯腳步亂響
    ,似有七八十來人爭著上樓,都扭頭去看。
    
      上來七八個歪戴帽子,擼袖袒腹、橫眉立目的凶漢,都擠在樓梯口,目光從左
    到右掃來掃去,好像在尋找什麼人。
    
      突然,樓下砰膨巨響,似什麼重物翻倒,間雜碗破碟碎的聲音和眾人的驚呼亂
    叫。樓梯口的七八凶漢隨即返身下樓,腳步震得樓板發顫。看這情形,諒是尋仇毆
    鬥。
    
      樓上的客人多立到窗前向下張望。只聽樓下一聲長笑,笑聲未已,一條青衣漢
    呼地從窗口飛出,跌仆街心。他剛剛爬起來,又一條青衣漢飛出,撞在他身上,兩
    人一齊跌倒。緊跟著,又是兩個青衣漢接連飛跌於街上,四人相撞,疼得殺豬般嚎
    叫,爬起跌倒,跌倒爬起,狼狽不堪。
    
      白不肖心中明白:樓下必有一個高手在,將來犯之敵一個個從窗口擲出去。卻
    不知他是誰?心念未已,只見方才上樓察看的那伙凶漢,個個鼻青眼腫,抱頭鼠竄
    ,從大門口蜂擁而出,其間數人托臂拐腳,竟是傷得不輕。
    
      方才發笑的那個聲耷高叫:「小輩們聽著,叫你們的熊包師父來說話!老爺在
    此等候!」聲如金石相擦,尖銳如針,刺得耳鼓微微一痛,樓上客人中有幾個文弱
    儒士禁受不起,捂著耳朵失聲痛呼起來。
    
      碧玉問道:「是什麼人?這般厲害,看看去!」手往窗台一搭,想縱下樓去,
    綠雲急拉住她說:「有什麼好看的?與咱們無關,休多管閒事。」
    
      白不肖覺著那個聲音頗為耳熟,也想下去看個明白,聽綠雲這樣說,覺得有理
    ,便倚窗而立,要看此事如何收場。
    
      但見那向東逃走的十多個青年漢子忽又轉身返回,復向這邊行來。在他們後面
    ,出現了三個中年漢子。白不肖凝目看去,見三人中左邊那深大的黑漢卻是舊識,
    正是數日前在茶館中會過的鹿鳴春。
    
      中間一人,瘦瘦小小,個頭還不及鹿鳴和的肩頭,一身雪白的綢衫,生得眉清
    目秀,面白無鬚,腰丁一條帶子金光燦然,料來是老大羊如昆。右邊那人身穿素及
    泡,一張大馬臉,細眉星目,上唇微髭,猿臂猿腰,行路似足不點地,左手套著四
    隻銀白鋼輪,鋼輪輕磕,叮叮脆響。三人後面,又有二十多黑衣漢子。
    
      那鹿鳴春在茶館搶人,行為無賴,是地痞惡霸。其武功不住一哂,但他身邊兩
    人實不可輕視。白不肖想,倘若樓下那位老兄敵不過,我得相機助他一臂之力。
    
      走在前面的青衣漢子,距望江樓大門三丈遠處,皆散開兩側。羊如昆等三人走
    上前,卻不進門,在門口立定。位居中間的羊如昆抱拳滿面堆笑道.「高人鶴駕光
    臨,晚輩們喜不自勝,徒弟們不會談話,要清多多原諒。晚輩姓羊名如昆,這兩位
    是師弟馬行空、鹿嗚春,見過高人!寒舍已備薄酒,敬請移駕俯就。」說罷,又是
    一揖。
    
      白不肖原以為羊如昆等人到來必有一場惡鬥,豈料滿不是這麼一回事。羊如昆
    自稱晚輩,言語謙恭,竟是來迎客的。心中正自疑惑,只聽門內那個聲音道:「『
    金陵三霸』如此客氣,我若不去倒顯得不近人情了。也罷,你們前頭帶路!」口氣
    之大,真正是目中無人。羊如昆絲毫不以為忤,反以為榮,一張臉登現喜容,躬身
    肅客。
    
      從門內大搖大擺出來一人,頭頂方巾,面白無鬚,劍眉入鬢,鳳日生威。白不
    肖看得仔細,不禁脫口輕聲叫道:「無憂谷主司馬高!」
    
      這聲叫,就連身旁的碧玉、綠雲都未聽清,樓下的司馬高卻聽得十分清楚,循
    聲抬頭一望,怔了一怔,朝白不肖微微點頭,目光即從高無痕等三女臉上掃過。
    
      白不肖驚愕未已,萬沒想到司馬高在叢山幽谷中隱匿多年,竟會復履江湖,出
    現在這十丈軟紅的繁華之地,被「金陵三霸」奉為上賓。」
    
      從門裡又走出一女子,紅衣紅裙,珠翠滿頭,環珮叮噹,身形裊娜,外罩黑絨
    披風,面容艷麗。她循司馬高目視方向側臉一瞥。白不肖驚得目瞪口呆,這濃妝艷
    抹的女郎,竟是他百尋不著的奇芙蓉!
    
      奇芙蓉側臉向上一瞥,似乎並沒認出佇立窗前的白不肖,隨即別過臉,足下不
    停留,緊跟在司馬高身後。
    
      白不肖似被人當胸猛推一把,呆了一呆,放聲高叫:「芙蓉!」伸手在窗台一
    撐,飛身縱下樓去。
    
      樓高不過丈五,白不肖喊聲未息,雙足已落地。樓上樓下的人們突見一少年大
    叫跳樓,無不大感驚奇。見他足甫及地就伸手去抓紅衣女郎的衣袖,更是驚愕萬分。
    
      白不肖手才伸出,方悟大街之上眾目之前出手抓一妙齡女子大是不雅,急將手
    縮了回來,叫道:「芙蓉,我尋你尋得好苦!」
    
      奇芙蓉轉過身來,淡淡地道:「你是誰呀?認錯人了吧?」臉上既無慍色又不
    顯喜容,更不以為奇。
    
      白不肖愣了愣,見面前這紅衣女郎,五官音容與奇芙蓉一般無二,天下決不會
    有像到十分的第二個人,可她自承不是奇芙蓉,白不肖奇怪之極,忙舉目向司馬高
    望去。
    
      司馬高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別來無恙!這位是拙荊奇氏。咱們也算有緣,
    竟能在金陵街頭邂逅。小兄弟若不棄,一同去老羊府上喝一杯如何?」
    
      白不肖這一驚非同小可,對著紅衣女郎顫聲問道:「芙蓉,你已嫁給了司馬前
    輩?你不能不認得我呀!」
    
      女郎緩緩搖頭,說道:「我從不認得你。你認錯人了!」轉身向前走去。
    
      白不肖雙手握拳,指甲深陷掌心,腦中一片混亂:芙蓉為何不認我?她怎會嫁
    給司馬高這麼個半老頭子?她是受了司馬高的挾持還是惱我恨我而故弄玄虛?難道
    世上真還有一模一樣的人麼?
    
      眼見司馬高夫婦被羊如昆、馬行空、鹿鳴春等簇擁著大步遠去,他心中一急,
    拔足追去。突然眼前三條人影從天而降,高無痕等三女迎頭攔住他。綠雲急道:「
    白公子,去不得!」碧玉說。「白公子,那夥人氣味不正,你跟去或有危險!」
    
      白不肖怎不知羊如昆等決非善類,司馬高也不像個好人?但此時哪顧得了許多
    ,身子一晃;即從碧玉、綠雲二人之間穿了過去,口中叫道:「多謝關照,後會有
    期!」足下更不停步,緊追上去。
    
      「金陵三霸」的弟子們一半在前頭開路,一半殿後護衛。壓尾的十多人見白不
    肖發足追來,即駐足回身,大聲喝道:「你跟來做什麼?」擺開架式要攔住他。
    
      白不肖哪將他們放在眼裡?斥道:「閃開道!」兩手一伸,各抓住一名大漢,
    微一運勁推去。那兩名大漢身不由己地倒撞出去,又帶翻身後的兩個同夥。其餘的
    大漢見他如此神勇,各各拔出兵刃,分左右向白不肖砍刺。
    
      白不肖大吼一聲:「來得好!」不閃不避,雙掌運力猛推,帶起兩股雄渾的掌
    力,將兩邊的七八件兵器阻了一阻。他在原地疾轉三圈,於瞬息之間連發六掌。「
    流水掌法」極為神妙,這六掌連發,或虛或實,七八條大漢陡似置身驚濤駭浪之中
    ,彷彿有六道暗浪無聲襲到,沖得他們東倒西歪,再也站不穩腳跟,手中的傢伙不
    由自主地向同伴身上招呼。
    
      一片慌亂的驚叫與金鐵相交的磕擊聲中,白不肖早已衝過重圍,追去「金陵三
    霸」身後。
    
      「金陵三霸」聽到後面呼叱打鬥聲,已回過身觀看。見白不肖疾如旋風趕來,
    馬行空咦了一聲,出單掌擊推他胸口。這一推看去平平無奇,實是虛招,底下一腳
    飛踢扶他下陰。
    
      白不肖擰腰錯步閃開,腳踩「逐流步法」,身形疾晃,想從左邊繞過。羊如昆
    怎容他闖過去?抬袖一拂,大股勁風撲向白不肖的面門。勁風中夾雜一股濃烈的羊
    膻味。白不肖首當其衝,鼻中聞到一股腥臭之氣,頓覺胸口煩惡欲嘔,忙竄躍遠離。
    
      那鹿鳴春日前在茶館搶人受到過白不肖的折辱,這會子瞧出便宜,一拳向他背
    心捶落。三霸中以鹿略春武功最差,他一拳擊落,卻打了個空,還未覺察是怎麼回
    事,腕上一緊,似套上只鐵圈,身不由己地飛了起來,一頭撞向大師兄羊如昆,駭
    得失聲狂喊。
    
      羊如昆見師弟被人家甩飛過來,不得不展臂去接。白不肖爭的就是這稍縱即逝
    的良機,乘三霸之間出現空隙,刷地穿越而過,幾個起落,便追上司馬高與奇芙蓉
    ,攔住了他倆。
    
      司馬高收住腳步,將白不肖從頭至腳掃了一遍,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
    看。白老弟大有進境了!卻不知在大街之上,攔截我們夫婦,有何貴幹呀?」
    
      當白不肖奮勇破圍追人之際,心裡只想著如在此地與奇芙蓉交臂而失,日後再
    難相見,無論如何得弄明白:奇芙蓉究竟是受了挾持還是心甘情願為司馬高執帚?
    現被司馬高意態閒暇的一問,又見奇芙蓉神色漠然,臉上不由一紅,反而說不出話
    來,只拿眼瞧著奇芙蓉。
    
      司馬高見狀,眉頭微蹙,顯出不悅之色,冷冷地說:「白老弟須自重!大街之
    上,廣眾之間,你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夫人,意欲何為?」
    
      白不肖心念急轉,斂容向司馬高施了一禮,道:「司馬先生,小子見尊夫人面
    熟得緊,極像舊時一位故友,一時忘形,還請見諒。」
    
      司馬高哈哈一笑,道:「拙荊奇氏已言明不認識你,你還緊追不捨,換作別人
    ,早就將你當作登徒子好色兒緝拿了!你還不速速退下?」
    
      白不肖道:「尊夫人既姓奇,容貌又與我那位舊友一般無二,小子不能不弄個
    明白:尊夫人芳名可是『芙蓉』二字?」
    
      司馬高傲然道:「拙荊閨名正是『芙蓉』二字!」
    
      白不肖原以為他必不肯道出真名,詎料他直認不諱,倒反愣了愣,看著奇芙蓉
    道:「尊夫人的姓名與我那位舊友的姓名相同,這倒奇了!既然天下真有同名同貌
    之人,要怪小弟莽撞,告辭了!」
    
      他見奇突蓉猶自漠然對之,似乎身周之事皆與己無關,不免氣惱到了十分,轉
    身就走,心道:你一嫁了如意郎君,便不再認我,我何苦多事自尋煩惱,徒遭其辱?
    
      走不幾步,突聞身後奇芙蓉緩緩地說:「孤舟夜載他鄉客,浮雲飄颺遠峰青。」
    
      白不肖聽得明白,這正是奇芙蓉臨去時在紙上題的那首詩中末尾兩句,心念一
    動,回過頭去,但見奇芙蓉已蓮步輕移,跟著司馬高去了。
    
      「金陵三霸」及一班打手都對他怒目而視,立知此刻再趕上去也是枉然,奇芙
    蓉定是受了司馬高挾持,不敢與自己說話相認。一念未已,又想:若說奇芙蓉受了
    挾持,她武功不弱,又未被縛住手足,大街之上,盡有脫逃良機,為何不籌脫身之
    策?
    
      想來想去,難以判明奇芙蓉的心思。眼見她已轉入一條橫巷,便欲跟上去探知
    她與那夥人究竟去向何處,忽見前頭南宮虎與何冰兒騎馬行來,他不願與他們碰面
    ,閃身躲進一家臨街布店,待師兄師嫂過去後,方踅出布店,跑至橫巷口,哪裡還
    看得到人這條橫巷的出口,是另一條大街。街上人來車往,熙熙攘攘,白不肖踮足
    張望,料羊如昆等住處必在此左近,正欲向路人打聽,突沒有人拍了他肩頭一下。
    
      回過頭來看,卻是個瘦瘦的中年人,白衫藍褲,膝蓋上還打個補丁,四臉大嘴
    ,滿臉是笑。
    
      「尊駕可是白不肖白少俠?」
    
      「尊駕是……」
    
      「小姓汪,與汪泰是同宗弟兄。汪泰兄已然作古,但白少俠救人於水火,行俠
    仗義的熱心腸,我汪氏老小無不感佩。」
    
      「原來是汪爺。」
    
      「不敢,小人汪五。敝族人才凋零,原不足與申炳應老賊相頡頏,但汪泰大哥
    死得太慘,族中老少人人義憤填膺,打算與申老賊拚個你死我活,縱由此滅族,也
    強似在這世上苟且偷生,任人宰割。久聞白少俠義重如山,志鏟人間不平,族人皆
    欲瞻仰少俠風采,特著小人來尋少俠。」汪五一邊說,一邊東張西望,惟恐被人注
    意。
    
      白不肖曾聽汪泰說他的親友怕罹禍,皆不敢與他來往,今據江五所言,汪門孑
    遺要以死相拚了,這股志氣可敬可佩:「汪五哥有話請直說。」
    
      汪五眼珠一轉,道:「少俠不是外人,我便直言不諱了。不是我自損名頭,我
    汪氏一族,原以江泰兄那一支武功最強,其餘皆不足道。就是傾巢而出,也鬥不過
    申老賊,但不除申老賊,這口氣實在嚥不下,故想仰仗少俠神功除奸!」
    
      說著,便深深一揖,「族中長輩已籌得一策,可誘申炳應一人出來。若白少俠
    肯發慈悲,便請隨我去一不為申老賊所知的地方。若不准所請,就此別過。」
    
      申府打手眾多,又有圓性、李子龍、伍天風等為臂動,申炳應本人武功甚強,
    要除去他,實非易事。白不肖雖已在汪泰屍體前起誓為他報仇,但如何個報仇法,
    實還未深思熟慮,他族中耆老既已有誘申炳應孤身外出的良策,自是再好不過。
    
      當下白不肖點點頭道:「我已對汪泰兄起誓,豈能食言而肥?我隨你去。」
    
      汪五道了個謝字,將手一招,一輛馬拉篷車就駛過來。江五向車伕使個眼色,
    撩開篷車簾布,請白不肖上車。
    
      白不肖稍稍猶豫了一下,跳上車廂,那汪五也爬上車來,放下簾布,道:「白
    少俠有所不知。申老賊在城裡一手遮天,收了無數徒子徒孫,耳目靈通。我們不得
    不萬分小心。此番白少俠為我汪氏除了死對頭,汪家列祖列宗也感恩不盡。我們便
    是傾家蕩產,也要重謝的。」
    
      白不肖正色道:「汪五哥見外了。朋友相交貴在義氣,我豈是貪利之人?」
    
      汪五急賠笑道:「是極!是極!但青虹寶劍非少俠莫屬。少陝除了申老賊,得
    了青虹劍,天下還有誰敢與少俠爭鋒?」
    
      白不肖聽汪五此言,心頭不悅,道:「汪五哥!我白不肖為江泰見報仇,乃為
    義字所驅,如能邀天之倖殺了申炳應,追回青虹劍,當歸還貴族。如有貪寶之心,
    天誅地滅!」
    
      汪五臉上一紅,嘿嘿嘿地笑了幾聲,神色甚是尷尬。
    
      一篷車駛過繁華的街市。出了城門,車伕打了幾個響鞭,拉車的四馬奮蹄狂奔
    。白不肖從篷布縫中瞧出去,見草綠樹雜,已至郊外。但那車伕兀自不絕塵地驅馬
    疾駛,竟不知要到哪裡去。他以目光向汪五探詢,汪五隻說:「快了,快到了。」
    
      越行離城越遠,篷車毫不減速。白不肖心中起疑,見那汪五微閉雙目,身子隨
    著顛簸的馬車搖來晃去,不由大聲問道:「汪五號!貴族中耆老究竟是在何處?」
    
      汪五睜開雙眼,咧嘴笑道:「白少俠休急,馬上就到了。茲事重大,我們不敢
    不十二分謹慎。」
    
      正說著,車速慢了下來。汪五撩起簾布一角,探出頭去看一看,又縮回來,對
    白不肖道,「白少俠你來看,那便是我家族主汪老太爺!」他挪開身子;讓白不肖
    看。
    
      白不肖伸出頭去,但見前面有一座灰濛濛的磚砌高塔,塔下一個老者,鷹眼隆
    鼻,紫袍藍絛,腰直背挺,手中一對金光燦然的銅爪,腰懸寶劍,正是「撲天金雕
    」申炳應。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暗叫上當!心念未已,背上一痛,立知是「汪五」下毒
    手了。變生肘腋之間,車廂狹小,並無可供騰挪閃避之地,自忖必死無疑,出於求
    生本能,惟有向前猛竄。
    
      誰知那「汪五」一匕插落,入肉半寸,便不再發力挺刃。白不肖縱身一竄,撞
    斷了車廂擋板,一掌將「車伕」推飛馬頭之上,正好掉在拉中套的黃馬蹄前,那黃
    馬收勢不及,兩隻前蹄踏上「車伕」背心,登時將他踩死。
    
      白不肖在掌推「車伕」之際,已借力將身子側轉以對付身後的「汪五」。一拳
    甫出,卻見那「汪五」口中噴血,仆倒在車中。他怔了怔,不知「汪五」何以不打
    自倒,突聞暗器襲來的嗤嗤微響。當此危急之時,再無餘暇多想,他反手拔刀一撩
    ,將射來的數枚飛器拍落,穩穩站落地上。
    
      四下裡響起一片忽哨聲。從草叢中,土堆後,大樹上,突突突地跳出十多人,
    個個手持兵刃,將白不肖團團圍在中間。
    
      申炳應仰首大笑,笑得極為得意、歡暢。原來那客棧中,原有他的手下喬裝混
    入,故白不肖與南宮虎吵翻,兄弟倆分道揚鑣之事他一清二楚,立即布下圈套,將
    白不肖誘至此處。他本對南宮虎心存忌憚,現白不肖僅孤身一人,那是插翅難飛了。
    
      申炳應笑道:「白不肖,今日實是你自尋死路,怨不得旁人,若非你一心要害
    我,怎又會到得此處?俗語說:人無傷虎意,虎有噬人心,真是一點都不差。我不
    除了你,天理不允!你自恃名師之徒,會幾下粗淺功夫,即目中無人,竟跑到金陵
    來撒野,真正不知天高地厚!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夫出道時世上還沒有你呢!你居
    然敢與老夫作對,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白不肖身陷重圍,心知甚難逃脫,左右一看,萬幸圓性、李子龍不在,那伍天
    風被他瞪了一眼,似乎有愧於心,後退了半步,不敢與他目光相接。
    
      申炳應見他遊目四顧,自知他心意,笑道:「你不用東張西望,也不必有僥倖
    之念。在場諸人,任誰都收拾得了你。伍公子是你舊識,這位……」他指著一個清
    瘦如竹、長臉高髻、目光陰沉的老者說:「是名滿天下的『江夏孤雁』舒望北舒大
    俠,是老夫的拜弟,亦是伍天鳳的師尊。這位……」
    
      他指著一個一手拿彎刀,一手持長劍的叫化子,「是丐帶八大長老之首『無情
    尊者』項雨項大俠。這三位……」他指著三個面色黝黑,倒掛八字眉,各持一根渾
    鐵枴杖的黃毛老者,「『鎮江三老』鍾猛、鍾礦、鍾狄……」
    
      申炳應將其餘數人的名號都說了一遍,道:「汪泰那小子,倒還算識時務的。
    你若願學他的樣子自己了斷,我們老哥幾個也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這意思,是叫白不肖自盡。白不肖不怒反笑,道:「多謝指點!我有個壞脾氣
    ,不見識見識各位大俠的絕技,死了也不甘心。各位都是成名已久的大宗師,聚在
    一起,必已練成聯手而攻的妙著神招,你們就並肩齊上吧!只要我死了,誰也不會
    知你們倚多為勝的行徑!」
    
      「江夏孤雁」舒望北素來自高自大,目中無人,明知白不肖行激將計,仍是勃
    然變色,將手中長劍一振,怒道:「小輩休油嘴滑舌!你但凡能接得下我五十招,
    老夫從此不再用劍!」他手指彈劍,嗡嗡作聲,有若龍吟。
    
      白不肖已看出在場諸人中,申炳應、舒望北、丐幫長老項雨乃是勁敵,「鎮江
    三老」鍾氏兄弟聲名不顯,但看他們頂門高凸,目蘊精華,手中鐵拐粗若酒杯,也
    非易與之輩。誰有拿話擠兌得他們不好意思群起而攻,方能尋隙脫身。他說道:「
    舒前輩既不欲介入群毆,先請站過一邊,讓慣於倚多擊少的好漢們上前來!」
    
      這些人大多與白不肖素昧平生,是為申炳應叫來助拳的,武功有高低。但誰也
    不肯背個以眾凌寡的惡名,被白不肖一擠兌,都愛惜羽毛,各向後退了一步,表示
    自己決非斯軟怕硬的孬種。
    
      申炳應約齊好手在此設伏,立意要殺白不肖以絕後患,怎肯與他單打獨鬥。他
    手中兩把銅爪互撞,噹一聲響,沉聲道「「白不肖!今日不是比武較技,而是群俠
    鏟魔!誰來跟你講江湖規矩?」言罷大步上前。
    
      白不肖叫聲「好!」拔刀出鞘,欺上前去一刀斜劈。眾豪皆以為他還要說幾句
    話才動手,不料他會突然發難,刀光似電,傾瀉而出。申炳應擰腰錯步,左爪架右
    爪括向對方小腹,連消帶打,欲在一招之間佔個先手。
    
      他的銅爪屬奇形兵器,擅於鎖拿刀劍,爪尖中空,灌上毒藥,抓破一點皮膚,
    便可致人死命。憑這對銅爪,他稱霸金陵數十載,會過無數江南好漢,聲名始終不
    墜。
    
      白不肖這一招本是虛式試敵,不待與對方兵刃相交,翻腕一削,刀尖上指對方
    脈門,申炳應識得厲害,急回爪躲避,心裡嘀咕道:這小子刀法古怪,是什麼路數?
    
      武學之士比鬥,都得先判明對方武功家數,再思破解之策。申炳應自忖所知廣
    博,天下各家刀法均瞭然於胸。但偏偏瞧不出白不隱的刀法屬哪一家,故一上來就
    被打得左右支絀。
    
      其實白不肖起先學的是師父所授的「崑崙刀法」,因不合自己的資質,改向奇
    芙蓉學了幾路「天南刀法」的妙著,又從郁天華的「流水掌法」中化出幾招,更多
    的乃是在實戰中東取一爪,西取一鱗,可算是轉益多師,博采眾長,並無定法,只
    求實用。故申炳應瞧不出他的路數。
    
      兩人以快打快,拆了十幾招,白不肖刀刀進逼,申炳應步步後退,居然緩不出
    手來還擊。他成名四十年,今日被個毛頭小子打得如此狼狽,心中又羞又怒,眼見
    白不肖一刀直研,他雙爪交叉,運力一架,拇指一按爪柄上的譏關,爪尖上便噴出
    一蓬毒霧。
    
      白不肖目光十分敏銳,突見爪尖處射出藍霧,心知不妙,急抽身後退,刀掌齊
    舞,用內勁將毒霧逼回。申炳應自己服過解藥,不懼爪尖噴出的毒霧,他見白不肖
    後退如飛,長嘯一聲,將身形拔起半空,腰一折,頭下腳上,柄上機關連按,撒出
    團團毒霧,欲將白不肖一舉毒斃。
    
      白不肖見他上躍之際,已猜到他定要居高臨下噴毒。眼見申炳應以毒霧為先導
    ,凌空撲下,他呀地大叫,身子後仰倒地,右刀護頂格架,左掌一招「春江潮水」
    ,內勁綿綿密密,猶似平地潮漲,將毒霧盡數托信於半空。
    
      霧本是流動聚散之物,申炳應從高噴下,覆蓋範圍甚廣,被白不肖以雄渾的內
    力一托,頓時向四面蕩散。眾豪原就站成一個圓圈以防白不肖逃竄,萬想不到申炳
    應的毒霧會毒到自己。
    
      靠近的五六人,鼻管中各吸進少許,腦中一暈,砰砰地踣倒於地。內功深湛的
    舒望北、項商、鍾氏兄弟等人只覺胸口煩惡欲吐,各向後疾躍,以防被毒霧所染。
    
      申炳應滿以為這一招定可將白不肖毒斃,沒想到反害了自己人,他本是心狠手
    辣之輩,當此際仍不罷鬥給昏倒於地的朋友解毒,雙足在地上一蹬,復又躍向高空
    ,暴喝一聲,兩爪脫手飛出,直取白不肖。
    
      申炳應這一招,名曰「飛爪擒龍」,乃是他不肯輕發的絕招。此刻,他使全力
    擲出,已是將白不肖視為平生第一大敵。
    
      兩輛飛爪一前一後,一上一下,破空射出,被日光一照,金光閃爍,又挾著轟
    轟的風聲,勢道其是嚇人,更為奇異的是,銅爪飛至中途,前面反被後面那輛追上
    ,在上的往下飛,在下的往上飛,交叉換位,猶似神助,叫人眼花潦亂、防不勝防。
    
      白不肖剛剛翻身躍起,陡見兩爪纏繞射來,一時無有破解之法,閃避格架都已
    不及,也只有將手中刀擲出。
    
      兩團黃光與一道銀蛇在空中相撞,嘩啦連響,一齊落入塵埃。
    
      旁觀的舒望北等人看得驚心動魄,不由齊聲喝彩。
    
      白不肖這招「冷月寒霜」若用以傷敵,會自行飛回,但與申炳應全力擲出的銅
    爪相撞,回力已消,故墜落於地。白不肖面臨強敵,怎能空手以搏,一見寶刀下落
    ,即縱躍上前去接刀。
    
      驀地裡眼前寒芒一閃,一劍斫他手臂,他只能縮手側身。轉眼一看,原來是伍
    天風阻他接刀。如此緩了一緩,刀已落地。那壁廂申炳應已拔出了青虹寶劍,舒望
    北、項雨、鍾氏昆仲也都踏步上前。
    
      七大高手終究還是剝下大俠的風度,要聯手圍攻了。伍天風又是一劍直刺,劍
    頭將及白不肖心窩,見他不閃不避,挺胸受刃,又縱聲長笑,心下一凜,急蓄勁不
    發,不知這一劍是該刺落還是收回來。
    
      正在猶豫間,白不肖疾出兩指,夾住劍身,運勁一抖。伍天風手臂劇震,急運
    力相抗,陡覺手上一輕,手中的鐵劍被白不肖攔腰震斷。他大駭疾追,卻見白不肖
    並不追擊,猶自長笑不已。
    
      白不肖將手中的半截斷劍往地下一丟,兩手叉腰,怒視伍天風,喝道:「姓伍
    的孬種,你還有臉施暗算麼?」
    
      伍天風臉上一紅,想起他數次饒放自己,於情於理,都不能再向他出手,但又
    怕他臨死前將自己的醜事一二抖出來,有心一劍劈死他,見他神威凜凜,正氣浩然
    ,卻又無勇單上前刺殺,心中雜念叢生,又是驚懼,又是羞惱,呆在當地,一動也
    不敢動。
    
      申炳應用青虹劍指住白不肖,左手掏出解藥,遞給伍天風,叫他給毒昏的幾人
    解毒,眼盯著白不肖,乾笑數聲,道:「白不肖,老夫甚是愛借你這身功夫,只要
    你當著各們發個毒誓,從今不與我等為敵,瞧在令師兄南宮虎的面子上,咱們大可
    化敵為友,放你一條生路,你看如何?」
    
      白不肖笑道:「你未免將白不肖瞧得也忒小了!除暴安良,是我份內之事;你
    若肯自刎於汪泰兄靈前,歸還寶劍,咱們倒還可交交。要我與你這種弒兄害嫂、巧
    取豪奪的下三濫同流合污,除非日頭從西邊出來。」
    
      申炳應涵養功夫極佳,心中將白不肖恨到極點,臉上卻不動聲色,轉而對丐幫
    長老項雨、鍾氏昆仲道:「項大俠,這廝與貴幫原有過節;三位鍾兄,你們的朋友
    太湖俠盜吳尚行喪於他之手下,你們說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老夫並無成見。」
    
      項雨雖恨白不肖打傷過幫主喬鵬舉,但要殺了他,畢竟處分太重,同時也不欲
    與南宮虎為敵,他看穿了申炳應的用心,是以躊躇不答。鍾氏三兄弟年紀雖老,卻
    個個是渾人,其實與吳尚行並無深交,但經申炳應挑撥,恍惚覺得為友報仇是人人
    稱頌的義舉,也不加多思,齊聲道:「為友報仇天經地義,殺了他便是!」
    
      申炳應哈哈一笑,道:「三位鍾兄便請動手。項大俠、舒賢弟都是證人,三鍾
    為友報仇,義當所為!」這話一說,自是將殺白不肖之責全部推到三鐘頭上。
    
      鍾猛、鍾獷和鍾狄互看幾眼,各舉起鐵拐,要將白不肖擊斃。
    
      突聞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且慢!誰敢動一動,我殺了伍天風!」
    
      眾人聞聲一驚,展目看去,但見馬車之側,一個黑衣黑褲黑帽,眉清目秀的年
    輕女子手執寒匕抵住伍天風咽喉。那伍天風一臉驚恐之色;眼珠亂翻,張著嘴卻發
    不出聲,顯然已被制住要穴。
    
      白不肖一見這女子的面容,頓覺胸中一熱,幾欲驚叫出聲。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睽別已久的陸怡。如此一來,化名「汪五」的刺客何以
    突然暴斃的疑團也迎刃而解。原來陸怡早就藏匿車下,「汪五」刺白不肖之時,她
    黃雀在後,殺了「汪五」。待伍天風去給毒昏的同伴服解藥時,她出其不會,一下
    子制住了他,以為人質。
    
      眾人見伍天風被白刃加頸,都怔了怔。舒望北因愛徒落入敵手,師徒關心,便
    欲衝上搶人,才一提足,又投鼠忌器,硬生生收回步子。三鍾原是渾人,舉拐呆了
    呆,想伍天風死活與己無關,一咬牙關,掄拐仍往白不肖頭頂擊落。
    
      近側的項雨一見不好,運出平生之力,左刀,右劍交叉一擋,架住了鍾猛的鐵
    拐。舒望北聽身後風聲驟響,反手一劍,挑開鍾狄的鐵拐。但仍有鍾狄一拐徑向白
    不肖頭上擊落。待白不肖警覺,拐頭離頂已不及兩尺。
    
      大凡一人遇緊急關頭,內力自生。他大喝一聲,反手一綽,硬將挾數百斤力量
    的鐵拐抓在掌中,奮力一拗,一股猛力從拐身上傳過去,鍾狄胸口如挨大錘重擊,
    雙臂劇震,惟有放手才能消去襲來的大力。
    
      但他腦子太慢,只怕兵刃被對方搶去,兩手死死緊捏不放,只聽喀嚓兩響,鍾
    狄痛呼一聲,連人帶拐飛了起來,砰地跌出三丈之外,臂關節都已脫骱,手中鐵拐
    想不放,也得放了。
    
      鍾猛、鍾獷一見三弟傷得頗重,不怪兄弟莽撞,反任白不肖心狠,雙雙虎吼一
    聲,掄拐又擊。舒望北豈容他倆得手,返身護住白不肖,刷刷兩劍從拐隙中穿過,
    將猛、獷逼退三步,方怒道:「爾等休要胡來!」
    
      陸怡高叫:「白大哥!快過來!」,申炳應寶劍一揮,擋住了白不肖,笑道:
    「姑娘尊姓啊?真是好身手!你放了伍賢侄,我也放白不肖!若想在老夫面前弄鬼
    ,大不了落個玉石俱焚!」
    
      陸怡道:「我姓陸,有勞你謬獎。就這樣辦吧,咱們一同放人。」她揮動匕首
    ,割斷了兩匹馬的繩套,又叫道:「你將汪家的寶劍拿開,把我白大哥的刀揀起來
    還給他。」
    
      申炳應並不珍惜伍天風的性命,但知他拜弟只此一個愛徒,若不交換,惹惱了
    舒望北,大是麻煩,當下只得忍氣吞聲,朝陸怡瞪了一眼,恨恨地道:「老夫認栽
    了,陸姑娘手段高明!佩服!」他收回寶劍,走上幾步,撿起彎刀交還給白不肖,
    同時也拾回自己的一對銅爪。
    
      陸怡見白不肖彎刀在手,隨即拍開伍天風的穴道,推了他一把,低聲道:「滾
    吧!」想起父親、祖母要將自己嫁給這麼一個人,心中一酸,有說不出的煩惡,呸
    的吐一口口沫,一躍上馬。
    
      白不肖絕處逢生,恩人又是陸怡,目光與她明澄如水的秀目相接,心中又是甜
    蜜,又是感激,又是煩惱,百念交集,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朝她笑一笑,翻上馬背。
    
      兩人正要策馬遠隨,突聞申炳應放聲狂笑,抬頭一看,見磚塔每一層的窗口皆
    露出密密的人頭,個個張弓搭箭,拉弦欲射。附近四周的草叢中、樹後也站起一個
    個射手。
    
      原來申炳應老奸巨猾,不僅邀約高手出面圍攻,更將門下徒子徒孫埋伏在四周
    ,設下幾道重圍,定要將白不肖置於死地。他安排的弓箭手,連舒望北等都不能預
    聞。
    
      磚塔頂層上,一人高叫:「白不肖,陸丫頭!速速下馬束手就縛,否則我們就
    放毒箭了!」
    
      白不肖凝目看去,那是申炳應的兒子申英傑,難怪他今日不露面,原來是在指
    揮弓箭手。他遊目四顧,心知策馬硬衝必擋不住亂箭,心念一動,反拍馬徑向申炳
    應等走去。陸怡心思很快,也緊隨其後。
    
      申英傑原以為白、陸二人不是縱馬逃跑,便是下馬投降,見他二人反向父親走
    近,心裡正在疑惑。見白不肖也放聲大笑,叫道:「申家小哥,快放箭呀!令尊刀
    槍不入,是不怕亂箭的!我們能與舒、項、鍾、伍等大俠客同死於亂箭之下,甚感
    榮幸!」
    
      白不肖說申炳應「刀槍不入」,不過是隨口胡謅,意在譏消。誰知言者無心,
    聽者有意。舒望北等待白、陸二人走近,弓飭手齊將箭簇朝自己這邊指來,心頭一
    凜,驀地想起一件事來。
    
      久聞申炳應嗜寶成病,一生中巧取豪奪,收羅了無數奇珍異寶。聽說他有一件
    金蠶絲甲,又輕又軟,是以域外金蠶絲織成,穿在身上刀槍不入,今日大戰,必是
    穿在了身上。況且,他安排弓箭手之事誰也不告知,諒來確有謀害朋友之惡念。
    
      須臾間,久已淡忘了的小嫌隙、齟齬、不快之事異常清晰地浮上心頭,又想起
    他方才用銅爪內的毒霧毒倒助拳的朋友時毫無歉仄悔疚之意,更顯得今日之事他居
    心不良。舒望北與申炳應結交時日最久,對他那種外善內惡的性情也最瞭解,當下
    迅疾出手,扣住了申炳應腦後「風池」穴,叫道:「英傑賢侄!快將弓箭手撤走,
    否則我叫你父親先死!」
    
      舒望北的功夫只比申炳應略高一籌,本不能如此輕易制住他:一則相距太近,
    二則出其不意,故一舉成功。
    
      申炳應要穴被制,全身勁力頓失,更怕拜弟手指發力致自己於死地,心中驚懼
    交加,怒道:「賢弟你幹什麼?快放手!愚兄豈有害你之意?休中了白賊的離間計
    !」
    
      舒望北自己也在生死關頭,哪會信他的話,叫道:「你只須令弓箭手將弓箭悉
    數堆到我面前來,我與你還是好兄弟,否則體怪我無情無義!」
    
      申炳應素知舒望北為人陰鷙,生性多疑,今日之勢,若不照他的話做,自己必
    死無疑,只好長歎一口氣,心裡說:禍起蕭牆,夫復何言?便大聲吩咐兒子依言而
    行。
    
      申英傑心狠手辣不遜乃父,眼見奇計將成,反被叔父攪亂,心中恨極了,手持
    弓箭朝舒望北、伍天風比了又比,終究不敢行險,手一鬆,將弓箭從塔頂拋下。手
    下人見少主如此,紛紛拋去弓箭。
    
      舒望北、項雨、三鍾等見箭簇碰到地上的青草蟲蟻,立即草萎蟲死,均知箭頭
    上所喂的毒質毒性極烈,無不嚇出一身冷汗,將怨毒的目光投向申炳應,對申炳應
    欲一網打盡之說更深信不疑。
    
      待弓箭手將弓箭悉數堆於地上,舒望北已從申英傑陰狠的目光中看出他的恨意
    ,哼一聲,又道:「這些弓箭手留在此處無益,請賢侄叫他們統統撤回去!」
    
      申英傑當此際,不得不依,便命手下頭目率眾回去。項雨、三鍾自覺更呆下去
    毫無意味,彼此拱了拱手,也各奔東西而行。
    
      白不肖和陸怡見眾豪作鳥獸散,不由相視而笑,此時若要離去,正是良機,但
    兩人都欲看一看這對心懷鬼胎的義兄義弟如何了斷這場糾葛。
    
      待助戰人眾走得乾乾淨淨,再也望不見影子,舒望北弓腰後竄三丈,手按劍柄
    ,笑道:「適才小弟命系一發,不得不出此下策,得罪了大哥,尚請鑒諒則個!」
    
      申炳應扭動著脖子,笑道:「賢弟自責過甚!都怪愚兄粗疏大意,反叫外人所
    乘,這也是天數使然。賢弟現將何往?」
    
      舒望北知申炳應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今日之事,他必不善罷甘休。推本究源
    ,造成他們兄弟相互猜忌提防的是白、陸二人,必得殺了他二人方可挽回交情,便
    道:「小弟自然聽從大哥的吩咐……」他一言未畢,即兩足向後連挑,將地上一堆
    毒箭挑射白、陸二人。
    
      這一手陰險至極。白、陸二人都控韁聽他們兄弟對答,不料舒望北會陡然發難
    ,眼見七八支毒箭電射而來,待要拔刃撥架,其勢已然不及,況箭簇帶毒,不便用
    手抄接,所幸他倆身法快極,齊向馬背另一側躍落。七八支毒箭都射中馬匹,兩馬
    各悲嘶一聲,倒斃於地。
    
      申炳應兩瓜一揮,哈哈大笑,叫道:「好!咱老哥兒倆一塊將這對狗男女料理
    了!」立即帶兒子申英傑從左側奔來,擋住白、陸二人的退路,舒望北、伍天風師
    徒各挺劍佔住了東南兩角。伍天風鐵劍原已被白不肖指力拗斷,又從申家門人處借
    了一柄鋼劍。這父子、師徒四人各佔一隅,立時將白不肖、陸怡圍在該心。
    
      當此情勢,白不肖惟有暗暗叫苦。他原以為申、舒間會有一場惡鬥,萬想不到
    這對各懷心機的結拜兄弟,竟能在瞬息之間重續舊誼,聯手禦敵。情仇翻覆之快,
    可謂罕見罕聞。他自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帶累了陸怡,內心大是不安。
    
      白不肖、陸怡各拔兵刃,背向而立。白不肖遊目四顧,見北面是申炳應,申英
    傑守西,南面是舒望北,伍天風據東。比較之下,以東西兩人為弱。他心念已決,
    低聲道:「怡妹,我們先向西衝,隨後從東突圍。伍天風總不能對你下毒手!如何
    ?」
    
      靜俟陸怡回答,卻不聞她說話,又問了一遍,但聽陸怡粗聲道:「要逃,你逃
    便是,休要管我。」語聲甚不耐煩。白不肖心中打個咯登,猜不透她的意思。
    
      便是這樣緩了緩,良機立失。敵人已從四面迫近,四級兵器織成一張堅網,再
    無空隙可尋。申炳應的獰笑,舒望北陰沉沉的眼睛,申英傑鷹鉤鼻上的墨痣,伍天
    風臉上抽搐的肌肉,全看得一清二楚。白不肖一聽身後叮噹作響,便知陸怡已向申
    炳應發劍,當下想也不想,虎吼一聲,左掌右刀,分擊舒望北與伍天風。
    
      這一輪交戰,與方才大不相同。以四對二,近身相搏,是力與力拚,決無討巧
    使詐的機會。敵對雙方均知今日之局惟有決出生死方能收場,是以一開手,即盡展
    平生所學。若論招式精奇,身法的快捷,是白、陸二人略勝一籌,若講到鬥敵經驗
    之豐富,則以舒、申兩人為多,況且申英傑、伍天風也不是庸手,他倆在旁助攻擾
    改,也大增威勢。
    
      四個人如走馬燈似地圍著白、陸二人急轉,百十招之後,便佔了上風。白不肖
    內力精湛,倒還不覺什麼,陸怡一輪快劍刺出,不是被擋了回來,便是刺了個空,
    心中焦躁起來,額上微現汗星,呼氣吸氣也已不勻。
    
      白不肖聽她呼吸粗重,心裡發急,明知硬拚硬打終難持久,一時苦無良策。稍
    一疏神,被舒望北劍尖挑破肩頭衣衫,幾欲傷及肌膚。又聞身後陸怡哎喲低呼,申
    炳應哈哈江笑,猜知她已負傷,心裡更是急躁,但激鬥之際,哪有餘暇返身看視?
    
      眼見舒望北劍影如山傾壓而下,申英傑鋼槍似靈蛇出洞,電射而至下腹,白不
    肖猛提內息,炸雷似地大吼一聲,手中刀脫手飛出,旋飛如輪,直取舒望北之首級
    。這是一招兩敗俱傷的打法。
    
      舒望北見識過「冷月寒霜」的厲害,不及攻敵,先護自身,退步回劍,欲將旋
    飛的彎刀擊落。但他哪知這招的神妙,飛速旋轉的彎刀,會產生漩渦的吸引力,鐵
    劍剛舉,但覺一股強勁的旋勢裹住了兵刃,如不鬆手,一條手臂便會被生生扭斷。
    總算他見機得早,急鬆手撤劍,倒縱丈餘。
    
      本來申英傑那一槍是必中的,但他被白不肖中氣充沛的一聲吼震得雙耳失聰,
    頓時心神大亂,槍尖一低,便從白不肖兩腿間刺了進去。正要回奪再刺,白不肖提
    起左足,朝槍桿上一腳踩落。
    
      那槍桿若是竹木所製倒也罷了,偏偏申英傑自恃力大,用鋼鐵打製槍桿。白不
    肖猛踩一腳,槍桿彎成半圓形,他怎還握得住?十指疼痛如折,不能不放手。這一
    放手,槍柄落地,立即將他右足腳背大小骨頭一齊壓斷,痛得他失聲尖叫,抱足蹲
    下身去。
    
      白不肖手一招,將飛回的寶刀接住,跟著回過身來,見申炳應返身欲逃,他又
    是一招「冷月寒霜」,申炳應只逃出兩三步,首級便與身子分了家,腔子裡血如泉
    噴,那無頭的身子又跨了一大步,才慢慢仆倒。
    
      那舒望北剛拾起鐵劍,見拜兄死得如此慘狀,待要挺身上前,自知擋不住那神
    奇的「冷月寒霜」,待要拔足逃跑,又捨不下義侄、愛徒。戰、逃兩念在心中打幾
    個滾兒,一咬牙,還是逃命要緊,他一個轉身,奮足便溜。陸怡高喊一聲「飛刀來
    了!」
    
      舒望北是被白不肖的飛刀嚇破了膽的,一聽「飛刀來了!」急收步轉身,挺劍
    格架。豈知來的不是白不肖的飛刀,而是三支竹葉飛鏢。他長劍一掃,將三支飛鏢
    悉數掃落。但陸怡也已持劍追至跟前。
    
      在白不肖心中,申炳應是罪魁禍首,對別的人,他不擬趕盡殺絕。現見陸怡縱
    身追上舒望北,怕她有失,也趕上前去。只見陸怡鐵青著臉,兩眼射出刺人的光,
    以劍指著舒望北,厲聲道:「舒老賊,你今日還想逃命麼?你號稱大俠,卻對一個
    臥病不起的老婆婆下毒手,真比蛇蠍還要狠毒!姑娘今日不會放過你的!」
    
      舒望北怔了怔,定定地著著陸怡,一張臉驀地變得蠟黃,當嘟一聲,鐵劍落地
    ,他強自鎮定,笑道:「原來硬要做伍家媳婦的,便是你噢!天風,你快過來!你
    未過門的媳婦要殺師父了,你好好看著!」
    
      白不肖恍然大悟,原來殺死陸信祖母的兇手,竟是伍天風的師父「江夏孤雁」
    舒望北。難怪陸怡會藏匿車底,敢情她已追蹤舒望北多時了。
    
      伍天風被申炳應的死狀嚇得魂飛魄散,雙足軟得邁不開步,褲襠裡尿水淋漓,
    現聽師父叫自己,便癡癡呆呆地走過來。他並非不怕死,蓋因魂靈尚未找回,神志
    迷糊,怔怔忡忡猶在夢中幻境。
    
      陸怡手挺長劍,劍頭只在舒望北心口前轉動,只須往前輕輕一送,就可將仇人
    斃於劍地。若論舒望北襲殺祖母,原屬罪大惡極,但他現已棄劍領死,這劍就難刺
    下去。
    
      那舒望北自料必死,頭上冷汗簌簌而下,卻還嘴硬,跳著叫罵道:「姓陸的小
    賤人,你下手吧!你便是殺了我,也做不成伍家的媳婦:伍天風就是打一輩子光棍
    ,也不會要你的……」
    
      白不肖見陸怡硬不起心腸,而舒望北越罵越難聽,頓時一心中又悔又怒,暴喝
    一聲:「住嘴!」直似平空打了個驚雷,震得舒望北渾身一抖,果然閉上了嘴。
    
      白不肖道:「舒望北!你在做夢!伍天風算個什麼東西?陸姑娘是人中之鳳,
    九天仙子下凡塵,高潔無比。伍天鳳厚顏無恥,反覆無常,貪慾嗜利,小人也!我
    本不欲殺你,但你竟敢褻瀆陸姑娘,我豈能容你?」
    
      他手起掌落,噗一聲輕響,將舒望北的一顆頭顱打進腔子裡去,直沒至頂。那
    舒望北立時成了縮頭大龜狀,撲通仰倒,再無聲息。
    
      那伍天風遭此一嚇,哇地驚叫一聲,倒嚇醒了,頓時渾身戰慄,雙膝跪倒於地
    ,砰砰叩頭連呼「饒命!」
    
      白不肖殺心一起,怎肯饒他?喝道:「留你這種奸詐小人何用!」手臂一抬,
    使欲運勁擊下,陡聞耳畔陸怡大叫「白大哥!」轉眼看去,但見她臉上紅白不定,
    眼中淚水盈盈,胸部起伏不息,心念一動,這一掌就沒拍下去,問道:「你有什麼
    話?」暗問自己:難道她對伍天風還懷有幾分情意?」
    
      陸怡垂首呆立,頃刻間心中倒海翻江似的,明知方才讓白不肖一掌拍落,以往
    叫人心煩的諸事也就煙消雲散,但想起上一代交情,想起這個孱頭好歹是名分上的
    未婚夫婿,祖母生前確也心心唸唸想把自己嫁給他。殺之不義,留之便在心中留下
    一道抹不去的陰影。
    
      想來想去,一時難以自決。白不肖約略猜到了她的心思,若非昔時自己過於熱
    心,一個勁地為她張羅嫁伍之事,怎會造成這不尷不尬的局面?終令陸老太太死於
    非命,這對未婚夫妻反目成仇。那舒望北竟對手無縛雞之力的陸老太太下手,乃出
    愛徒之情。
    
      陸老太太欲將陸怡嫁給伍天風,自出於愛孫之情。自己千里奔波為人說合,為
    的是友朋之情。偏偏這當事的雙方之間卻無情無義。真是多情反被無情惱。情之一
    物,誰能真解其意?
    
      白不肖一想到此,腦中電光石火似的一閃,豁然明亮,便對陸怡道:「恰妹,
    令尊、令祖之意,自是為了你一生的快樂幸福,並無他意。你若能快樂幸福,就是
    向先人奉上了一份孝心,否則,依其言而違其意,名孝而實不孝,故不孝是孝,孝
    是不孝。你該擇善而從,快快決斷。」
    
      若論陸怡本意,對伍天風殊無好感,只有厭憎。但其時婚配講究父母之命,媒
    妁之言,男女本人反做不得主。陸怡自幼受禮法熏陶,縱然心中一萬個不願意,在
    口頭上卻不敢有半分違逆。倘非伍家另生枝節,這時她早已嫁作人婦了。
    
      而伍家及舒望北也因固於禮法,才會作出暗殺陸老太太的勾當,想毀約於人不
    知鬼不覺。她這時聽了白不肖的話,默念著「不孝是孝,孝是不孝」八字,只覺直
    抉心底隱疾,挑開了纏繞糾結的亂麻團,真是有說不出的舒暢受用。
    
      頓時嬌羞滿面,向白不肖投去脈脈一瞥,心中說:你早就該講這話。隨即收攝
    心神,把伍天風叫起來,正色道:「伍天風,你我兩家先人原是好友,曾有過結成
    姻親的意思。那是長輩們的心血來潮,荒唐之言,反而害得我們白刃相向!這也不
    去說它了。今日我對你言明:以往之恩怨,一筆勾銷。從今後,你是你,我是我,
    再無任何瓜葛!你去吧!」
    
      伍天風如奉綸音,連稱。「多謝陸女俠不殺之恩!」施禮如儀,向師父的屍身
    看了一眼,欲行不行。白不肖知他心意,說:「你將你師父的屍身帶走吧!你若要
    報仇,只管來尋我白不肖。」
    
      「不敢!不敢!師父自取其咎,是天數!」伍天鳳提起屍體,快步走去。
    
      申英傑腳骨盡斷,以槍桿為杖,一拐一拐挪至父屍旁坐下,看著父親身首異處
    ,他不哭也不叫。眼見白不肖、陸怡走來,目中射出怨毒恨惡的冷光,怒道:「白
    不肖!你快殺了我!」
    
      白不肖不料他如此強橫,怔了一下,道:「我殺你作甚?你父作惡多端,罪不
    容誅,我才取他性命。你尚無大惡,我怎會殺你?」他俯身解下申炳應的青虹劍,
    又道:「那輛篷車留給你。你足上有傷,駕車總還不礙事吧?」
    
      篷車原有四馬拉套,其中兩馬被毒箭射死,還有兩馬套在車上,陸怡將車趕了
    過來。白不肖伸手幫申英傑搬屍上車。那申英傑十分硬氣,爬上車後,冷冷地道:
    「白不肖,十年後你若不死,我自會來尋你!」
    
      他開口以十年為期,自是覺得白不肖武功高出自已許多,須勤學苦練十年,方
    能與之匹敵。
    
      白不肖不耐與他多說,點了點頭,轉過身不再理他。申英傑駕車駛走了。
    
      一時間,磚塔下只剩下這對患難之交。時近黃昏,塔影外長,清風徐拂,長草
    窸窣,孤鳥掠空,天地間頓顯一片寂靜寥落。兩人目光交投,心中充滿柔情蜜意,
    慢慢相向走近,不自禁地相擁在一起。
    
      情熱似火,四條手臂緊緊摟抱,便是用刀砍斧劈,也休想將兩人分拆開來。擁
    抱良久,兩人才慢慢鬆開。
    
      白不肖凝視著陸怡嬌美秀麗的臉龐。久久不忍將目光移開,情不自禁地說:「
    怡妹,我怎會有這樣的好福氣?我實不敢相信:我這麼個醜八怪,怎麼配得上你?」
    
      陸怡嚶的一聲,又投入他懷中,在他耳旁說:「你不醜,你比世上哪個人都俊
    呢!你可知方才激鬥時我在想什麼?我在想,我能與你一同戰死,也強勝活在世上
    。你不曉得,我原擬去做尼姑的,我決不嫁給姓伍的!那時,我見你與長白參女的
    丫頭說說笑笑,我妒忌死了!」
    
      白不肖聽她說得真摯,大為感動,雙臂緊一緊,道:「你不知道,你祖母叫我
    去洛陽落英莊時,我心中好似被刀子剜去一塊,可又不能不從命。方纔你阻我殺姓
    伍的,我還道你真的對他有情呢!」
    
      陸怡一把推開他,嚷道:「你總把人想歪了!」又偎在他胸前,「你記住,我
    只想嫁給你!從今後再不許提個『伍』字。我要給你生個兒子,再生個女兒。我們
    活到一百歲,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兒女都要像你,若像我就糟啦……」
    
      二人初嘗情愛,不免卿卿我我,說不完的愛語情話。直至天色黑下來,星星躍
    上天幕,這才攜手並肩,相傳相偎,回歸城中。
    
      次日,白不肖與陸怡同至客棧,問明店主汪泰墳墓的地理方位,買了些祭品,
    到汪泰墳前祭奠一番,在墓碑後挖了個坑,將青虹寶劍埋下,也算了卻一樁大事。
    
      依照情理,白不肖該當攜同陸怡去見南宮虎夫婦,但他心中怨氣未消,也不跟
    陸怡說起有個師兄近在咫尺。兩人草草治裝,商議南歸。陸怡原是要回杭州祭祖,
    白不肖本無定見,陸怡說什麼,他都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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