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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二十九回 黑衣老婦】
    
      屈指算來,他已近三年未回來了,眼見青山依舊,綠水長流,一石一木俱是舊
    時模樣,心中自漾出一股遊子回鄉的親切感。沿湖岸行去,他指指點點,告訴陸怡
    哪裡是他放牛時常臥的地方,哪裡是他割草丟失鐮刀的處所,哪一棵楊梅樹的楊梅
    最甜,哪一株桃樹的鮮桃最大……陸怡只抿嘴微笑,兩隻眼睛東張西望。
    
      翻上一個坡,白不肖咦了聲,只見黑衣老婦陳虹影和三個弟子均趺坐於草地上
    ,面南背北,低眉垂目,好像僧人打坐入定。周圍有幾個小孩指指點點。
    
      白不肖心感奇怪,暗道:不知她們是從山上下來還是尚未上山?快步走上前,
    撥開小孩,拱手道:「陳老前輩何在此處?既已到了白鶴山,使請上山奉茶!」四
    女皆不應。他睜眼細看,「三雲」姐妹印堂間透出一股黑氣,陳虹影眉宇間略現青
    光,顯然都身中劇毒,正在運功驅毒的緊要關頭。
    
      白不肖大感蹊蹺,心想:白鶴山有師兄師嫂鎮守,江湖上誰敢小覷?陳虹影等
    又是遭了誰的毒手?以兄嫂的性情,即或陳虹影前來尋仇,必也是正大光明地打一
    架,決不會容人下毒,更不會以毒制敵。除非兄嫂已易地而居,白鶴山上另有賊人
    竊居……他心中疑竇叢生,急欲上山看個明白,但眼見四人中毒,卻又不能撤下不
    管。他對毒藥一道所知不多,急喚陸怡看視。
    
      陸情早年隨祖母隱居竹林,曾養了無數毒蛇以為警衛,於各種毒物之性頗有心
    得。當下檢視了四女脈搏、眼瞼,又尋出腳踝處的傷口,說了聲:「不礙事!」從
    懷中取出幾個藥瓶,給四女服下解毒藥丸。又取匕首在創口劃個十字,讓毒汁隨血
    流出,料理完畢,對白不肖說:「她們是中了眼鏡蛇的蛇毒。奇怪的是腳上沒有蛇
    齒噬印,倒各有個利刃劃破的小傷口,多半是受了淬毒暗器所傷。」
    
      白不肖搖頭道:「不會,不會!以陳老前輩的功夫,斷不會中人暗器!況且怎
    會四人都在同一部位受毒器所傷?此事太過奇怪!」
    
      陸怡道:「這我就不明白了。除非你……」她本欲說「除非你兄嫂功夫遠勝於
    她,」忽見陳虹影緩緩睜開眼,就將後半句話嚥回肚裡。
    
      陳虹影功力最深,她中毒之後,運功驅毒,原已好了大半,陸怡的靈藥一下肚
    ,她運氣將藥丸化開,頃刻間即驅淨身上毒質,睜開眼向白、陸二人點點頭以示謝
    意,隨即一躍而起,不發一言,走到斷手女人溫雲芳身後,掌心貼她背心,將真力
    輸入。
    
      白不肖見此情形,便與陸怡對望一眼,走過去想給李雲華、李雲英助元驅毒,
    哪知陳虹影大喝一聲:「且住!」單手撐地,兩足踢出,分別抵在雲華、雲英背心。
    
      白不肖心中嘀咕:這老婆子脾氣恁地壞!看她以一手兩足分別給三名弟子輸入
    真力,其內功的修為已達隨心所欲之境。俗語說內練一口氣,如白不肖的修為,以
    意導氣,可將丹田之氣同時運至雙掌或雙足,但要同時運至四肢百骸,那還萬萬不
    能,因此對這壞脾氣老婆子的內功修為,他不能不佩服,但心下也更疑惑不解。究
    竟是哪一位絕頂高手傷了她們師徒四人?
    
      不消片刻,「三雲」俱已復原,站起來向白不肖和陸怡致謝。白不肖道:「你
    們師徒究竟有無上山?怎會中毒?」
    
      溫雲芳看了師父一眼,遵:「白少俠兩度救了我們,我們感激莫名。但令師兄
    實在不像話,竟在山頂的草叢中都塗上毒物。我們上山求見,腳踝被草葉劃傷。萬
    想不到竟由此中了毒……哎!」
    
      陳虹影厲聲道:「南宮虎欺世盜名,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算什麼好漢?」
    
      白不肖大為驚愕,這才明白連陳虹影都會中了暗算。山上茅草甚密,在草葉上
    塗了蛇毒,只要趟草而過,便即中毒,這下毒的手法誰都防不了。他轉念又想:師
    兄師嫂都是一代名俠,決不會下毒害人,便說:「各位想必並未與敝師兄晤面吧?
    敝師兄宅心仁厚,從不沾毒。白鶴山是先師長眠之地,敝師兄若在山上,決不容旁
    人下毒!」
    
      陳虹影冷笑道:「南宮虎是個蠢木瓜,諒來還想不出布毒草叢的詭計,定是他
    那個賊婆娘的花招!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否在山上躲一輩子!」
    
      白不肖見她口出不遜,心生怒意,慍道:「我看你年紀長幾歲,尊你一聲『前
    輩』,要比罵人誰不會黨?你再辱我師兄師嫂,休怪我頂撞!」
    
      陳虹影愣了愣,目中凶光大盛。陸怡插口道:「你們並未見到人,怎就一口咬
    定是南宮大俠下的毒?以南宮大俠、何女俠的名望,這不至於用毒阻故吧?」
    
      祖雲芳、華、李雲英三人聽此言有理,微微點頭。雲芳道:「師父,那南宮虎
    說不定未在山上?」
    
      陳虹影臉色鐵青,厲聲道:「雲芳、雲華、雲英!你們都跪下!給兩位救命恩
    人叩頭!」
    
      她嘴裡說給人家叩頭,卻是咬牙切齒,怒不可遏,恨意畢露。三個弟子愕然而
    驚,溫雲芳道:「師父……」
    
      陳虹影已「撲通」跪下,三個弟子見師父如此,也都跪下。白、陸兩人大驚,
    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待要避開不受她們的禮。師徒四人都已叩了下去。
    
      陳虹影一躍而起,冷冷地道:「二位救過我們的命,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
    。我們都已叩過頭,從此兩不賒欠!」
    
      白不肖見她瘋瘋癲癲,一時會不過意來。陸怡拉了他一把:「我們走!」不容
    白不肖分說,拖起他就走。
    
      兩人便往山上行去。白不肖問道:「你說那老婆子是不是瘋子?」陸怡不答,
    只一個勁地往上走。到了半山腰,她才回過頭來,看了看山下四人,低聲道:「你
    還不懂麼?她是要殺你!」
    
      白不肖國頭望了一望,見陳虹影師徒猶站在那裡,心念一動,便即省悟。「她
    們這一叩頭,就不再將我們當作救命恩人。我師兄與她到底有什麼過節?老婆子脾
    氣實在太壞!」
    
      陸信道:「你為何說她『老』?我看她也不會超過四十歲,若不是頭上有幾莖
    白髮,臉上有老大個傷疤,實在是極美的一個少婦呢!你口口聲聲『老前輩』,她
    脾氣怎能好得了?」
    
      白鶴山不甚高,片刻後,兩人到了山頂。白不肖忽想起那四人中毒之事,怵然
    道:「怡妹,你當心點,休去碰那些草。」
    
      陸怡笑道:「你放心,有我在,你怕什麼?」嘴裡說得輕鬆,兩眼卻仔細地察
    看草葉。山頂有一條小路,路邊茅草、狼棘叢生。陸怡看了一陣,自言自語地說:
    「並不見什麼布毒的草葉呀?」
    
      又用鼻子吸了幾口氣,離開小徑,前後左右踏勘一大圈.白不肖直為她擔心。
    須臾,陸怡便轉了回來,左手提著一隻死野兔,右手隔衣袖捏了根狼棘草葉,道:
    她們倒也沒騙人,西邊有幾蓬草上佈了毒,這隻兔子就是被毒死的。你看這根草上
    ,下的是蘄蛇的毒。」
    
      白不肖看那草葉上有一縷黃褐色的長線,便用刀挖了個坑,將死兔毒草埋下。
    
      陸怡又說:「怪的是這小徑兩側的草叢中並未布毒,想來陳虹影她們自作聰明
    ,上山後不走小路,去趟草叢柴棵,反而著了道兒。」
    
      陸怡猜得不錯,陳虹影她們確是放著好好的路不走,想偷偷摸摸從隱蔽處掩上
    去,正好自找苦吃。
    
      白不肖心轉憂慮,難道兄嫂未在山上?他怎麼也不信南宮虎會在山上下毒。
    
      兩人沿小徑前行,走進樹林,忽聽前面有個小孩稚嫩的聲音:「看你凶!看你
    凶!黃龍衝上去咬它!」似乎是唆使狗與什麼野物搏鬥。兩人加快步子,循聲趕過
    去。只見林中空地上,一個十一二歲大的男孩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樹枝在撥弄什麼
    東西,口中起勁地嚷道:「好!好!花將軍敗了!」
    
      白不肖大奇。白鶴山山雖不甚高,但山勢陡峭,四周多懸崖峭壁,一向無人居
    住,而自北門天宇在山頂結廬以來,更無人敢輕易踏上此山,卻又從哪裡來了這麼
    個孩於?
    
      兩人從那孩子身後悄悄掩過去一張,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孩子在玩兩隻蟲。
    一條是半尺長的大蜈蚣,另一隻是渾身帶白斑的大花蠍。他用樹枝撥弄使其相鬥,
    一個人玩得興致勃勃,揮不知身後來了兩個人。
    
      鄉間小孩鬥蟋蟀、一斗螞蟻、斗貓、鬥狗取樂,不足為奇,白不肖兒時自也這
    麼過來,但斗毒蟲卻還是頭一次見到。只見那蜈蚣張開大牙步步進逼,大花蠍舉起
    雙鉗抵擋,連連後退。待遇到一塊石子旁,後路被阻,退無可退,它一個轉身,尾
    針伸縮。大蜈蚣似也有所畏懼,掉頭避開。花蠍扳回先手,突地一跳,又將尾針狠
    狠刺去。蜈蚣張牙一咬,正好咬住花蠍一隻大鉗。兩蟲即纏繞一起。花蠍的尾針一
    扎進蜈蚣的背脊,蜈蚣咬住了花蠍的肚子。兩蟲一陣痙攣,便不動了,鬧了個同歸
    於盡。小孩伸足將兩蟲搓揉得稀爛,吐了口唾沫,又從懷中掏出兩隻青竹管,剛要
    自拔管口塞子,忽覺身後有人,回過頭來看了看,道:「你說黃龍厲害還是花將軍
    厲害?」
    
      白不肖任了一下,隨即知他所說的「黃龍」是蜈蚣,「花將軍」是花蠍,隨口
    答道:「都厲害。」
    
      小孩得意地笑了,露出兩顆虎牙,白不肖見他生得黃皮瓜瘦,臉上橫一道豎一
    道的污泥,兩隻手瘦骨磷磷,身上穿件不灰不白的大人衣,正要問他從何處來,那
    孩子道:「想不想再看一場精彩的打鬥?」一他舉起右手的竹筒,「這是最厲害的
    『小白龍』,」又舉起左手的竹筒,「這是最兇猛的『黑旋風』……咦,你們是哪
    裡來的:」他這時才醒悟該問問這兩個陌生人的來意。
    
      白不肖笑道:「我原來就住這裡,剛從外頭回來。你又是從哪裡來的?你家大
    人呢?」
    
      那小孩站起來,將兩隻竹筒揣回懷裡,瞥了眼白、陸的兵器,吸吸鼻子,挺胸
    道:「你們要想比武是不是?先報上名來!告訴你們:我姓閔名捷!」
    
      這幾句話模仿江湖人物,只是出於小小孩童之口,不免令人發笑。
    
      白不肖笑道:「她姓陸名怡,我叫白不肖。你是自己跟我們比武呢還是去叫大
    人來?」
    
      自稱閔捷的小孩怔了怔,不相信地將白不肖從頭看到腳,遲遲疑疑地問道:「
    你真是白不肖?」
    
      「如假包換!」
    
      閩捷雙膝一屈,跪倒叩頭:「侄兒拜見師叔!師父、師母常常說到師叔!」
    
      白不肖急將他扶起:「原來你見南宮師哥新收的弟子!你師父師母可好?快帶
    我去見他們!」心裡卻說;師哥怎麼收了個愛玩毒蟲的弟子?真是想不到!
    
      於是,閔捷蹦蹦跳跳在前帶路,三人同是茅屋。師兄弟相見,均十分歡喜。南
    宮虎見師弟帶回個文秀俏麗的姑娘,更喜心翻倒。那師嫂何冰兒已腹大似鼓,人也
    胖了一大圈,更拉著陸怡問長問短,透出十二分的親熱。閔捷則忙進忙出燒水沏來
    。亂了一會,何冰兒要去廚下張羅,陸怡跟去幫忙,閔捷奉命洗菜。堂屋中只剩下
    南宮虎與白不肖。
    
      白不肖要去師父墳上叩頭。兄弟倆攜手出屋,逕往北門天宇墓地行去。拈了香
    ,叩了頭。兩人便在墓前席地而坐。
    
      白不肖見南官虎比在金陵時所見又胖了不少,想起他的徒弟閔捷卻瘦如獼猴,
    便問他何時收的徒弟。
    
      南宮虎笑道:「這孩子是個孤兒,自五歲起即在外頭遊蕩我與你嫂子從金陵南
    歸,在鎮江左近的道上碰到他。其時他正病得不輕,躺在泥水地裡人事不知。我們
    見他可憐,便給他請醫抓藥。哪知他病好後定要跟牢我們,怎麼甩也甩不脫,所以
    只好收下了他。閩捷這孩子人倒是聰明伶俐,只是流浪久了,不免有些叫化習氣。
    還特別喜歡玩毒蟲蛇蠍。出且天賦異稟,居然百毒不侵,也是一樁怪事。回到此處
    後,你嫂子身子日重,我也沒心思教他武藝。你回來就好了,你可幫我給閔捷授些
    基本功夫,免得耽誤了他。」
    
      白不肖此番回白鶴山,本不打算久居,還想請南官虎出山與司馬高拚個高下,
    現聽他口吻,頗以伴妻授徒換為樂,便試探著問:「師兄師嫂長居此地,可有江湖
    人物前來騷擾?」
    
      南宮虎淡淡一笑,道:「我們在江湖上略有薄名,免不了有幾個無聊狂徒前來
    聒噪。不過先師威名猶在,總的說,還算清靜。」
    
      白不肖暗道:師哥真是謙謙君子,敢來挑戰的決非庸手,他不說自己憑本事打
    敗對手,卻都推到師父的餘威上,這份胸襟,我就遠遠不及。
    
      白不肖忽笑道:「師哥,我們在外頭碰到過一個師哥的故人,似乎與師哥有什
    麼過節……」他不說陳虹影就在山下,是想到何冰兒行將臨產,南宮虎無心旁鶩,
    欲自己代師哥料理此事,但陳虹影與師哥的仇隙,不能不問個明白。
    
      「那是誰呀?」
    
      「她說她叫陳虹影,是個臉上有個大疤、四十歲光景的婦人。」
    
      南宮虎渾身一震,自言自語道:「她還活著?她在哪裡?」這後一句是問白不
    肖。
    
      「我們是在別處碰到她的,她還帶了三個女弟和不是斷手就是殘足,十分古怪
    。師哥與她有什麼過節?」
    
      南宮虎臉上現出十分苦惱的神色,反問道:「你還記得臥龍山莊麼?」
    
      白不肖怎會忘記?他幼時被臥龍山莊的「鐵算盤」蕭大先生擄去為質,脅迫他
    父母為臥龍山莊效力。後來是北門天宇與白玉衝進秘道,將他救出,他父母悔恨難
    當,自絕經脈而亡,臨終托孤,並將他改名為「不肖」,意即別肖大節有虧的爹媽
    。他自己在秘道中吃盡苦頭,怎麼忘得了?
    
      「臥龍山莊是當時以無性師大為首的黑幫『七葉一枝花』的總部。當時師父會
    同群俠打破山莊,剿滅『七葉一枝花」,這個陳虹影就是『七葉」之一。我與地之
    間,恩恩怨怨……這麼多年未聽到她的音訊,我還當她死了。說起來,我個人確欠
    她太多的情!難怪她耿耿於懷。」南宮虎無奈地苦笑一下,將自已與陳虹影之間的
    瓜葛簡述了一遍。
    
      原來,南宮虎幼時父母雙亡,自己又被仇家追殺,承陳虹影與她祖父搭救,結
    為姐弟,隱居大翮山。之後,仇家覓到他們的隱居地,陳爺爺力擋追兵身亡。南宮
    虎墜身深淵,陳虹影被無性師太救走。若干年後,陳虹影已成無性師太傳人。
    
      「七葉一枝花」意欲獨霸江湖,南宮虎被拘於臥龍山莊。陳虹影既傾心於南宮
    虎,又與無性同流合污。終於這對患難之交反目成仇,兵戈相向。剿滅臥龍山莊之
    役中,無性等皆喪於北門天宇掌下,只陳虹影一人漏網。此人雖助紂為虐,但對南
    宮虎確是一片真情。而南宮虎的第一個情侶白玉,卻又死在她的刀下。
    
      想起這段往事,南宮虎百感交集,喟歎不已。
    
      白不肖哪知師哥與陳虹影間有這麼一段恩仇情緣?頓知此事自己極難插手,心
    想陳虹影猶在山下,以她的性情,必不肯自行離去,便道:「不瞞師哥說,那位陳
    虹影已上山來過了,不慎為草上蛇毒所傷,知難而退。陸姑娘還給她們服一了解毒
    藥丸。她們仍在山下。」
    
      南宮虎霍地站起來,走了幾步,回身道:「你說她們上山時中毒,這是怎麼回
    事?」
    
      白不肖已猜到這是閔捷的手腳,但見南宮虎滿臉怒容,忙說:「小弟也不解。
    我們上山後,陸姑娘確在草葉上發現有有蛇毒,也得怪她們放著好端端的路不走,
    鬼鬼祟祟去鑽草叢刺探!師哥,你到哪裡去?」
    
      南宮虎霍地站起來道:「故舊來訪,不能不見!我要下山去!」
    
      白不肖道:「師哥,且聽小弟一言。那位陳虹影絕不為訪故敘舊而來,倘若她
    一見面就動手,請問師哥何以自處?」
    
      南宮虎愣了愣,道:「我自不與她動手。當日若不是她祖孫,我哪有今日?」
    
      白不肖道:「她要殺你,你待如何?」
    
      南宮點又是一愣。愀然道:「我這條命是她給的,她要取去便讓她取去!」
    
      白不肖又道,「你如作此想,我決不讓你去!你死了,師嫂怎麼辦?師哥,舊
    日的恩怨,能化解就盡量化解。總不能遺禍子孫!」
    
      南宮虎一想到妻子和妻子腹中的孩子,方寸大亂,哪裡還有主意:「不肖,你
    說怎麼辦?」
    
      白不肖道:「依我之見,先不去理她。她已中過一次毒傷,短時間內不敢再上
    山來尋釁。為保萬全計,一發在山頂四周都布上毒……」
    
      南宮虎怫然不悅:「我雖未下毒,她上白鶴山來中毒;我已難辭其咎,豈可一
    而再?休說我不懂使毒,就是會使,也決不做有傷武德的事。」
    
      白不肖知他將仁義看得極重,就說:「總之,你不要貿然下山。還是先讓小弟
    為你探探她口氣,我與她無冤無仇,她總不能動輒便殺人。此事也不必說知師嫂聽
    。」當下又將途中救她們出狼口的事說了一遍,「諒她們對我還不會下辣手。」
    
      南宮虎心亂如麻,在地上來回踱步,思來想去,別無良策,惟有唉聲歎氣,幾
    度想到崖邊望望陳虹影,都被白不肖死死拉住。他心中既想見到陳虹影,又怕見到
    她。想起昔時她相待情深,更是感到萬分歉疚。
    
      白不肖見威名遠揚的師哥竟被弄得六神無主,暗暗歎負:情之一物,實難說清
    是什麼。看起來,師哥對她不僅僅懷感恩之心,否則,也效她的樣叩一個頭後,起
    來拚個你死我活不就了結啦!轉念又想:若我處在師哥的地位會怎麼應付?恐怕也
    會像他一樣無所適從。我既有了陸怡為何還那樣關心芙蓉?我明知一個人不該用情
    不專,為何又心分兩半?想到這些,白不肖也不由歎了口氣。
    
      南宮虎思之再三,仍覺此事無法由旁人代勞,便說。「不肖,這事還該由我了
    結。你既有恩於她們,待吃過中飯,你陪我下去。萬萬不可告訴你師嫂!她是個急
    性子!」
    
      白不肖答應了,與南宮虎轉回茅屋。瞅個空子,將閔捷拉到一旁,問他草上蛇
    毒為何人所布。閔捷說那是他用來捉山兔野狐的,比什麼夾子陷講更要靈驗。
    
      白不肖不禁暗歎:想那陳虹影武功極高,不料竟栽在黃口小兒手下,說出去誰
    能相信?又問他會什麼武功,閩捷答以師父未授武功,只教他認字。白不肖說:「
    你去將那些下了蛇毒的草都毀乾淨,日後我教你武功。」閒捷聽了一蹦老高,喜不
    自勝,高高興興去毀毒草。
    
      望著他的背影,白不肖想:師哥收了這麼個徒弟,日後有得麻煩。
    
      片刻,飯熟菜香,大家入屋用餐。飯食更不精緻,但是師兄弟歡聚師門,暫將
    煩惱事撇開一邊,談談笑笑,都吃了個酒足飯飽。
    
      飯罷,何冰兒自去歇息。南宮虎使個眼色將白不肖調出門外,二人一同下山。
    
      到了山下,卻不見陳虹影師徒的影子,白不肖心下詫異,自言自語道:「難道
    她們無法上山,自行退去了?」但想到陳虹影那種偏執激烈的性情,似不是肯知難
    而退的。南宮虎眉頭微皺,展目四顧,神色頗顯焦慮。
    
      兩人沿湖西行里許,始終沒見到陳虹影師徒的蹤跡。白不肖拉住一個牧童詢問
    。那牧童道.「我沒見四個婦人從此經過。」
    
      白不肖想了想,猛叫聲:「不好!」返身就跑。南宮虎急跟上,問道:「不肖
    ,怎麼回事?」
    
      白不肖腳下不停,道:「師哥,我們快回山上去!那幾個婆娘定是另行覓路上
    山了!」他心裡十分後悔:白鶴山雖陡峻,但以陳虹影等人的身手,哪裡不能上去?
    
      兩人一陣急奔,功夫就分出高下來了。白不肖雖起步在先,但不到半里即被南
    宮虎超過。只見他上身並不怎麼晃動,步子也並不怎麼大,足下浮塵不起,卻快逾
    駿馬狂奔。到得山前,白不肖已落後五六尺,不由暗暗歎道:我自負輕功不壞,比
    起師哥來卻又差一大截。武學一道,實是沒有止境的。
    
      白鶴山山腰以下,路還好行,山腰以上,陡峭如壁,附有許多粗如兒臂的葛條
    古籐。只見南宮虎到得絕壁前,雙腿微屈,即躥起四五丈,左手在古籐上一搭,又
    拔上三丈,右手再一搭,又是三丈高,真個身輕如鴻毛一片,扶搖直上。白不肖讚
    歎不已,也不甘落後,施開貼壁游牆功,向上攀去,頃刻即至山頂,比之南宮虎仍
    差了五六尺。
    
      兩人穿越松林,翻上巖坡,只見陳虹影四人正從東北絕壁下攀上來,已將及巔
    。這絕壁寸草不長,幸有縱橫交錯的巖縫供插足,否則足有殘疾的李雲華、李雲英
    姐妹就上不來了。
    
      陳虹影當先躍上,立在崖邊瞇起眼睛裡著南宮虎,一言不發。山風掀起她黑衣
    的下擺,啪啪作響。陽光射在她花白的頭髮,更顯森然。
    
      南宮虎也似呆了,目不轉晴地望著面前這未老先衰的女人,好像想從她那帶有
    大傷疤的臉上找到舊日的影子。
    
      兩人默然相對,四目交投,渾然忘了現在的時間、地點及意圖,忘了過去情愛
    、仇隙交織的青春。
    
      溫雲芳等三人也上來了,她們與白不肖一樣,看著這對靜默的男女,既然生出
    一種奇異的感覺:只覺他倆本不該是仇人,而應是生死相依的親人。他們不約而同
    想到一句話,此話卻由陳虹影口中道出,「不是冤家不聚頭!南宮虎,咱們總算還
    能活著再見一次。」
    
      她微微含笑,聲音充滿溫情。但南宮虎聽了心頭一寒,強笑道:「虹影姐光臨
    ,南宮虎未克遠迎,甚感歉疚。請虹影姐並三位女俠到寒舍奉茶。」
    
      陳虹影臉色一變,凜然道:「不必了!你還忘了一句話:冤家路窄!此地風光
    甚好,你我就作一了斷吧!十多半不見,你的劍法總該有所長進吧!」
    
      白不肖見她說翻臉就翻臉,忙插上笑道:「陳前輩有話慢慢說。我師哥聽說前
    輩駕到,喜不自勝,適才我陪師哥從前山下去迎接,不意陳前輩與三位大姐從後山
    上來,因此錯過。我師哥恭迎貴客,一片至誠,怎會帶劍呢?」
    
      陳虹影黑眉一軒,道:「白不肖,這不干你事!你退開,讓我與南宮虎決一死
    戰!」
    
      白不肖道:「陳前輩昔年於我師哥有大恩惠,師哥方纔還跟我說,當年若不是
    陳前輩相救,他早就不在人世了。陳前輩的大恩,他無一日或忘,怎會跟前輩動手
    過招呢?」
    
      溫雲芳等隨師前來,只知師父要尋南宮虎的晦氣,至於兩人間有什麼仇,因何
    結仇,一概不知。現見南宮虎神色甚恭敬,白不肖更振振有辭,也覺師父在禮數上
    有所欠缺。她們惟奉師命為謹,口不敢言,神色間卻頗以白不肖的話為是。」
    
      陳虹影一恨南宮虎薄倖負情。二恨他引來北門天宇等剿滅「七葉一枝花」;三
    恨他十幾年來對自己的生死不聞不問;四恨他與何冰兒結為夫婦……種種仇恨深刻
    入骨,卻又均涉及兩人間的愛恨情仇,怎能當眾宣示?況且說到底,她對這個冤家
    究竟是恨還是愛?殺了這個冤家後自己又該怎麼辦?實也說不清楚,更難講給旁人
    聽了。
    
      她是個心高氣傲的女子,這一生落到這般地步,積鬱難舒,想來想去只因了世
    上有個南宮虎,不尋他出氣,又去尋哪個?
    
      眼見正主兒南宮虎默不作聲,不相干的白不肖卻在一旁喋喋不休,陳虹影氣往
    上衝,道:「好!你既不帶兵刃。我就領教領教你的龍虎神掌!」
    
      她神色一端,兩臂抬至胸前,渾身骨節辟辟啪啪連的。屈指成鉤,身形疾晃,
    即欺上前,左臂橫擋白不肖,右手五指向南宮虎頂門插落。
    
      這兩招內力充沛,她左臂橫掃過來,白不肖便覺有堵無形的牆築在了面前,不
    由退了半步。陳虹影要的就是不讓白不肖插手,右手五指嗤嗤破風,即襲向南宮虎
    。這招勢道極猛,但南宮虎只要後退、側閃、臂擋都可化解。哪知他不知是驚呆了
    ,還是甘願就死,竟直愣愣地看著陳虹影,紋絲不動。
    
      陳虹影五指及頂,見他不架不閃,怔了一下,即蓄勁不發,厲聲喝道:「南宮
    虎,你不怕死麼?」
    
      此時南宮虎性命全繫於一髮,對方只要內力一吐,五指穿顱入腦,斷無生理。
    他已決意以命償恩,苦笑道:「你要殺我,我也沒辦法。」
    
      陳虹影此番前來,原擬與他決一死戰,無論是殺了他或自己被他殺死,均可心
    安理得。偏偏南宮虎甘願領死,心念一動,想起少年時的親密無間,渾身一抖,五
    指就提高了半寸,又想到如果就此放了他,自己毀容之恨、整居荒山十幾年之苦,
    豈不白挨了?五指又慢慢放落。
    
      白不肖、溫雲芳、李雲華、李雲英等佇立一旁,都將心提到了半空,心知南官
    虎的生死存亡全在陳虹影一念之間。她腦中善惡交戰,臉上表情也瞬間變幻,忽而
    情意脈脈,忽而凶狠暴惡。眾人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惟恐擾亂了她的心神。白不
    肖更悔恨難當,兩眼死死盯著陳虹影,心道:你若殺師哥,我誓為他報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一個孩子驚慌地叫道:「師父!師父!」
    
      殺氣凝結的山巔,突來了一個黃瘦小童,眾人都將目光調過去看了一眼。白不
    肖知這是個救師哥的良機,待陳虹影一疏神,一掌印向她左肋。陳虹影極機警,她
    雖用五指扣住南宮虎,絲毫未放鬆對白不肖的戒備,左掌一翻,波的一聲,兩掌相
    交,白不肖好像擊在空氣中,幾無受力之處。待要回臂再擊,手掌卻被對方吸住了
    ,臂上勁力也被引了山去。
    
      忽聽南宮虎門哼一聲,轉眼看去,見他臉紅似火,雙眼努突。陳虹影嘿嘿冷笑
    :「白不肖,你要殺你師哥只管發力好了!」白不肖一凜,猛收動力,陳虹影也不
    趁虛偷襲,兩掌就此分開。
    
      白不肖吁了口氣,才知陳虹影有「移山填海」之功,能牽引敵人的內力施之於
    第三人。剛才他如發大力,真要將師哥殺死。投鼠忌器,這一來,他再也不敢妄動
    ,叫道:「陳虹影,我師哥受惠於你,不跟你動手。你我素無瓜葛,正大光明地鬥
    一場如何?」
    
      陳虹影聽而不聞。道,「南宮虎,要我不殺你也辦得到,只須你休了何冰兒那
    個賊婆娘便可!」
    
      南宮虎閉目不答。
    
      這時,閔捷已來到身邊,見一個面目醜陋的老婦人將五指搭在師父腦頂心,怒
    不可遏,大聲道:「你這賊婆子幹什麼?快放手!再不放手小爺要對不起你了!」
    
      陳虹影自不能與黃口童兒鬥口,見南宮虎這副樣子,心中惡念橫生,道:「我
    數到五,你再不答應,我就殺了你,讓你們恩愛夫妻到陰間去團聚!一、二……」
    
      她才數到「二」,突覺腰間一緊,似被帶子束住,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小孩緊
    緊地抱住了她。她雖是半老婦人,一生未曾嫁人,還是處子之身。陡被人緊緊抱住
    ,雖是一個小孩,也大感惶恐,頓時滿臉通紅。回手欲一爪抓死他、哪知閔捷抱住
    她腰後,頭直往她胸口撞,要將她撞開。胸腔原是女人最敏感的部位,陳虹影這一
    抓勁力全失,被南宮虎一把拿住了手脅「虹影姐手下留情!」
    
      南宮虎救徒心切,這一拿用了八成力。陳虹彩正被纏得心慌意亂,身不由己倒
    了過去,臉頰正好貼在南官虎唇上。這一來,她又羞又急,心旌搖蕩,充沛於胸中
    的殺氣頓時無影無蹤,叫道:「你幹什麼?」另一隻手自然向南宮虎推去。
    
      南宮虎冷不防她會倒過來,嚇了一跳,便放開了她,搖搖頭道:「虹影姐,你
    要殺我,我沒話說。這孩子你可不能難為他。」
    
      陳虹影兩指連點,封了閔捷身上穴遣,聞言抬頭一看。南官虎神色峻厲,白不
    肖虎視眈眈,心中柔情一去,惡念又生,道:「這小鬼是你徒弟?好!好徒兒!恭
    喜南宮大俠收了個好徒兒!」她一把提起閡捷背心,行至崖邊悠了悠:「我只要五
    指一鬆,好徒兒就變成一堆肉餅了!」
    
      這時她立在崖邊,手臂一橫,閩捷身子就懸在崖外。南宮虎、白不肖知她說得
    出也做得出,對望一眼,誰也不敢上前。
    
      南宮虎道:「我還是那句話;你不可難為這孩子!」
    
      這話說來平靜,但含有極大威勢。大家都明白;南宮虎動了真怒。
    
      陳虹影放聲大笑,聲震山谷:「這樣個好徒兒,我歡喜都來不及,怎會難為他
    ?告辭了!」
    
      她身形一晃,即挾著閔捷飄下崖去。「告辭了」三字已是從下傳上來。南宮虎
    和白不肖急趕到崖邊探頭張去,只見她黑衣飄飄,猶如蒼鷹貼著陡壁緩緩下降。
    
      溫雲芳、李雲華、李雲英三人行至崖邊,忽又回過身來,拱手施禮。溫雲芳道
    :「白少俠於我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說:南宮大俠要尋孩子,請到杭州去。後
    會有期!」
    
      南宮虎死裡逃生,全仗小徒兒援手,眼見閔捷被陳虹影擄去,想她不知會怎樣
    炮製孩子,心頭壓上千斤大石,惟有唉聲歎氣。
    
      白不肖原對閔捷印象不佳,此刻見他捨身救師,大為感動,又見師哥愁眉不展
    ,便道:「閔捷福大命大,又絕頂機靈,一時未必會有性命之虞。我們好歹要救他
    回來!先回去計較。」心裡卻說:若非你餘情不斷,怎會累得孩子受苦?如果他有
    個三長兩短,你這輩子何能心安?
    
      兩兄弟回到家中,自不能再瞞著何冰兒,將適才之事說了一遍。
    
      何冰兒氣得臉都黃了,狠狠瞪了南宮虎一眼,道:「那妖女從來就不是個好東
    西,若叫我碰上,一劍捅死她!你居然讓她殺你,還像個男子漢大丈夫麼?你眼睜
    睜讓捷和任他擄去,我真不懂你們男人是怎麼個心思?」
    
      這話是連帶白不肖一起責備,南宮虎一向懼內,訥訥不知所云。白不肖賠笑道
    :「師嫂放心,我正欲與師哥同去救捷兒!」
    
      何冰兒冷哼道:「你們救得了他麼?你們若救得了他,就不會在家門口讓那妖
    女大發雌威了!這事非得我去辦!」她一起身,眉頭忽皺,摀住肚子,恨恨道:「
    偏生在這當口出這種事!」
    
      南宮虎怕她動了胎氣,上前扶她坐下,心裡又愧又疚,道:「你別急!捷兒捨
    身救我,我說什麼也要救他回來。就請陸姑娘在家陪你,我與不肖明晨動身。」
    
      何冰兒雖極欲手刃陳虹影,但妊娠在身,力不從心,凝神思索一會,道:「也
    好!南宮虎,你聽著:你這次去若不殺了那妖女,救回捷兒,你我夫妻就做到頭了
    ,你也不用回來見我,就跟了那妖女雙宿雙飛去吧!」
    
      這話醋意極濃,當著白不肖和陸怡的面,南宮虎十分尷尬。白、陸二人背過臉
    竊笑,想他們這對名動江湖的俠侶,在外頭受萬人崇仰,在家中卻是常為細故歎氣
    ,與常人無異。
    
      陸怡本來也想跟去,但要照顧何冰兒,兼且她與何冰兒十分投緣,已姐妹相稱
    ,便留在了白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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