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禍起蕭牆】
深夜的時候,文方遠的師叔蕭鐵干蕭老爺子醒了。
蕭老爺子只比他師哥太上掌門陳濟世小一歲,今年七十有二,但真正是老當益
壯,站起來,背直腰挺,儼然一棵不老松,無論誰見了,都會由衷讚一句:蕭老爺
子雄風不減當年!
不過,蕭老爺子若躺下去,那就不妙了。蓋因蕭老爺子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妾
的緣故。
蕭老爺子的原配王氏,是奉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用八抬花轎娶來的一位大家閨
秀,端莊雅淑,容貌平平,終身不育,在做了五十大壽後便患傷寒背世了。那時,
蕭鐵乾哭得死去活來。但想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便娶了青樓女子倩娘為續絃夫
人。那倩娘原與蕭鐵干有舊,又據南街上掛牌的算命先生張鐵口指過八字,認定她
命中有三子一女。是以蕭鐵干咬咬牙,不顧她的出身卑賤,便將她抬回家中來。倩
娘體態風流,善解人意,又彈得一手好琵琶。總道從此多子多福了,誰知過了三年
,依然腹中空空。蕭鐵干一怒,先拆了張鐵口的招牌,又用一紙休書打發了倩娘。
這時倩娘帶來的使喚丫頭小紅已出落得花容玉貌,亭亭玉立。蕭鐵干心一軟,便將
小紅收了房。畢竟蓓蕾初放,遠勝殘花敗柳,過了一年多,那小紅就身懷六甲,大
腹便便,產下一個方頭大耳的麒兒,便是蕭尚青。
現在蕭尚青已十七歲,他娘小紅也早就紅顏老去,終日唸經拜佛,將家中搞得
烏煙瘴氣。後來乾脆撇下他們父子,跟一個老尼姑走了。
現在蕭老爺子屋中床上的女子名叫桂香,年方二九。原是南街上開妓院的王龜
兒買來的外鄉丫頭。蕭老爺子有一回去玩,看她楚楚可憐,心生惻隱,便花了三百
兩銀子管她贖了身,領回家來作小妾。
待桂香進門後,蕭老爺子如枯枝發芽,古井生波,只覺滿屋春光融融,異香飄
飄。是以天一挨黑,便閉戶熄燭,只愁夜短晝長。長此以往,蕭老爺子畢竟七十多
歲了,精神不濟,落了些迎風流淚,放屁頭暈,腰酸膝軟的小毛病。有時去向大師
兄陳濟世請安,見陳濟世屋裡養了三個年輕俊俏的小妾,依然鶴髮童顏龍虎精神,
心中又妒又恨。他自知大師兄是靠了那「正人要訣」一書所載的上乘內功,才養得
如此健旺。故而只歎自己命薄,也無可奈何。便花了銀子打發人去購些驢寶狗鞭來
滋補,也算聊勝於無。
此刻蕭老爺子醒來,是因為腹中一泡尿憋得急。摸黑下床,昏昏沉沉摸到門後
,將一隻鞋子誤作便湧,瀝瀝淅淅灑了一地,污濕了自己的雙腳,這才醒悟過來,
暗叫晦氣。
偏偏事事不遂人意,找來找去找不著揩腳布,便取了桂香搭在椅上的衣衫將就
擦了雙腳。摸索著要上床,忽又覺著今夜有什麼異樣。思索了好半晌,據省過來,
怎麼沒聽見寶貝兒子蕭尚青的鼻鼾聲?
蕭老爺子晚年得子,對這兒子自是十分關愛。兒子出落得一表人才,武藝相貌
均是上上之選。但是,尚青自小有一無傷大雅的小毛病,一入睡,便鼾聲如雷,滾
滾不絕。也曾延名醫治過,都說無妨。甚至有一位名醫說:此乃龍吟虎嘯,足見公
子為名門之後,稟賦異常,他日出將入相,貴不可言!
因此,蕭尚青的鼾聲,在蕭老爺子耳中不啻天上仙樂,美妙無比。一日不聞,
便心神不寧。
當下,蕭鐵干開了房門。月上中天,銀光燦爛,院子裡花木扶疏,樹影匝地。
斜對過蕭尚青的屋子,門窗洞開,毫無聲息。
蒲鐵干知道,兒子大大咧咧,睡覺時常忘了關窗閉門。但不聞鼾聲,心中總是
不安。沿牆走過去,進屋到床上摸,床上竟無兒子的身子。這一驚,非同小可,急
打火點燃。蠟燭,連掛在床頭的雙鉤也不見了。
蕭鐵干心中發慌,坐在床沿上思索:深更半夜的,兒子到哪裡去了?
知子莫過父。連這回,蕭尚青深夜出去,僅蕭鐵干知道的,已是第四回。前兩
回,蕭尚青自己說是和朋友在鎮上醉仙樓喝酒。蕭鐵干暗使人查實了:兒子前半夜
是在醉仙樓喝酒賭錢,後半夜是在百花院小紅鞋處尋歡。第三回,兒子說是偕謝採
桑拜訪北門天宇的關門弟子白不肖。蕭老爺子也調查了,兒子所言不虛。但今夜,
他又去了何處?
蒲鐵干感到:兒子確實已大了,該給他娶一房妻子了。蕭鐵干自己二離,卻不
願兒子也荒唐。尤不願兒子與那半老徐娘小紅鞋荒唐。謝達平的丫頭採桑也有十五
六歲了吧?得閒該跟謝師弟提一提,早一點給他們完婚,也算辦了一件大事。年輕
人,血氣旺,弄出什麼事來,傳出去不雅。有一個女人放在屋裡,給他收收心也是
該當的。
蕭老爺子坐在床沿上想心事,越想越覺得對兒子不住。自己七十多了,床上佳
人接連不斷,卻不為兒子想想,真是老糊塗了。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黃金沙
黃師弟當年何等的風流瀟灑?不也為了看不破一個「情」字,弄得身敗名裂,瘋瘋
癲癲?倘若他心中那股邪火有處宣洩,以黃師弟的資質武功,又高踞掌門人的寶座
,何至於鬱鬱終身,潦倒不堪!
蕭老爺子歎息一陣子,後悔一陣子,心中忐忑不安。他立意等下去,總要等到
兒子歸來,才能寬心大放。
蕭老爺子總以為蕭尚青會回家來的。他猜度:兒子不是在百花院小紅鞋的被窩
裡,便是在群芳樓賽西施的床頭。太平莊上,脂粉隊中,以這兩位姐兒為最出色當
行。蕭老爺子都領教過,承認她倆為花中魁首。
※※ ※※ ※※
蕭老爺子想錯了。此刻,蕭尚青並不在那銷金窩裡尋歡作樂。恰恰相反,這時
的蕭尚青,正躺在鎮上那幢三層高的凌雲樓的瓦脊之上。
凌雲樓在後街周黃昌周老闆的宅院裡。周老闆的表舅是朝中高官。因此,周老
闆雖是經營絲茶的商人,也喜歡擺闊。這凌雲樓是為他的大公子中秀才而建造的。
取名「凌雲」,自是圖個吉祥。
蕭尚青卻與吉祥相去甚遠。他仰臥在瓦脊上,蒼白的月光瞄著他蒼白的臉。他
的眼睛雖還大睜著,卻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的嘴微啟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了。他的
咽喉部有一個洞,粗如手指,凝結著烏紫的血塊。全身上下都很乾淨,白緞長衫仍
如雪一般潔白,藍綢腰絛也整齊地繫在腰間。最使人不解的是項上的血洞怎會不噴
出血泉來。其實,他後頸還有一個洞,體內的血液是從頸後的創口湧出,順著瓦溝
淌下去的。
來年,凌雲樓上的瓦松該會長得很茂盛吧?
蕭尚青就這樣死了,死在月明星稀的夜裡。死在太平莊最高的凌雲樓上。
這個十七歲的青年如果預知是這樣的結局,決不肯從家中溜出來的。
與白不肖的比武,使蕭尚青的自信陡增數倍。午後,他便跑到鎮上醉仙樓,將
自己與北門高徒打成平手的喜訊告訴了每一位酒肉朋友。又慷慨解囊,為自己設了
慶功宴。直喝到紅日西斜,才盡興而歸。
晚上,本來還要去醉仙樓的,鎮上的一批紈褲子弟已與他約好大賭一場。但是
蕭尚青頭有點疼,不想去了。早早熄燈上床安歇。畢竟是「正人鉤」子弟,早起還
要練功的,不可太放浪形骸。況且,這幾日文大掌門已風聞了什麼,沒給蕭尚青好
臉色看過。
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閉上眼睛,便看到莫琳那嫩得掐得出水的臉蛋,那熟
透了的鮮桃似的妖嬈的體態。尤其是她臨別時那回眸一笑,特別鮮明地印在他腦海
中,令他輾轉反側,把草蓆軋得沙沙響。
小紅鞋是艷的,艷得俗氣;賽西施也算媚的了,卻媚得虛假。而莫琳的艷相,
蕭向青覺得是從她骨縫中滲出來的。至於謝採桑,還是一隻羽毛未豐的雛鳥,人事
都不懂。蕭尚青幾次在無人處剝她的衣衫,她都要令人掃興地推拒不休。
或許是酒在作祟,或許是遠處叫春的貓兒太討人厭煩,或許白天的暑熱未散盡
,蕭尚青只覺渾身不自在,心中有團火,體內有股氣。終於,他翻身起床,湊著映
進屋內的月光,著好長衫軟靴,想了想,又摘下掛在床頭的爛銀雙鉤,繫在腰間,
躡手躡足閃出門外,施展輕功,躍出院牆,逕奔莫琳所住的院落而去。
「正人鉤」自陳濟世老掌門以下,兒媳傳弟子,大多住在一起。於今已有三代
弟子同堂,形似一個大家族。嫡傳弟子一旦成家立業,也多在近處賃房典屋。無須
多久,蕭尚青便行至錢之希、莫琳夫婦的居處。遊目四顧,寂靜無人,惟一輪明月
,照著高牆屋脊。蕭尚青躡至黑漆門前,待要舉手叩門,卻又心跳不已,手軟無力。
躊躇片刻,沿牆根前行,當下靈機一動,提氣縱上牆頭,隱身樹冠後,撥開枝
葉,屏息往下一看,見莫琳房中還亮著一盞油燈,窗戶大開著,燈頭火苗跳躍不定
,房中床上,居然沒有人。
蕭尚青心裡生疑,時交子夜產屋中亮燈卻不見人影。這莫琳去了何處?難道也
像自己一樣,會情郎去了?
這自是以己度人,但蕭尚青只覺心如貓撓,一股酸氣直貫腦門,心道:不知讓
哪個賊胚拔了頭籌去?且耐住氣,待莫琳回來揪住她。先責她不守婦道,不怕她不
就範!過一會,他又為錢之希惋惜:傢伙!戴了綠頭巾也不曉得,真是憨鱉!蕭尚
青還為自己後悔,不早些日子來,她丈夫出遠門,原是耐不住寂寞的,只看她那雙
桃花眼,便不是個正經的。
這樣胡思亂想著,蕭尚青捺住了性子左等右等。忽聞身旁風聲颯然,轉臉看時
,一條黑影逾牆入院,依稀是莫琳的身形。她雙足落地,便要去推那房門。蕭尚青
急縱身躍下,小聲說:「喂!等等我。」
那黑衣女子倏然轉身,手中雙刀便兜頭劈來。蕭尚青不及防,身子急退,面上
一寒,明晃晃的刀鋒險些削破了鼻子。定神看去,那女子頭帕蒙臉,只露出雙晶光
怒射的眸子。蕭尚青見她又揮刀劈來,急道:「住手!你是何人?」
那蒙面女怔一怔,卻不答話,雙刀又搠將過來。蕭尚青是公子性情,平日裡頤
指氣使慣了,今日因事出意外,故有一問,誰道這蒙面女蠻不講理。當下側身躲過
雙刀,反手抽出雙鉤,呵呵笑道:「大膽女賊!還不快束手就擒?」他用雙鉤架住
劈來的兩刀,續道:「我蕭大公子可不是好惹的!」
那蒙面女仍不作聲,雙刀翻飛,將蕭尚青逼到牆根,忽縱身一躍,跳上屋頂就
跑。
蕭尚青哪裡肯捨?無論從公從私,他都得將此女擒住。從公論,「正人鉤」弟
子在太平莊上,若容來歷不明、形跡可疑的人在眼皮下跑掉,那不是自墮名頭?從
私論,他無論如何得將此女的身份搞清楚,為莫琳出力。有這樣一個人情在,以後
登堂入室,便名正言順了。
蕭尚青見那女子身形飄忽,輕功甚佳,更見獵心喜,也施展輕功,緊追其後。
一個跑,一個追,相距也僅兩三丈路。「正人鉤」一門,講究腳下功夫,蕭尚
青是此道好手,輕功有相當根底。見那女子向前急掠,足不踮地,猶如狸貓。他賣
弄身法,提一口氣,騰身躍起,一躍就是丈五,幾個縱躍便將距離縮短了許多。蕭
尚青身穿白緞長衫,縱躍時衣袂飄飄,在月光下形似一隻白鶴,姿勢甚是曼妙,一
起一落,真個身輕如煙。
那蒙面步奔行雖疾,但也知比長力自己有所不及,嘬唇發出一聲尖哨,同時手
往後揚,低叱道:「給我躺下!」時出一隻飛鏢。
蕭尚青早防著這一手,豈能讓她射中?眼見一點寒星疾射而來,將右手銀鉤一
揮,也叱道:「你給我躺下!」
「叮」一聲輕響,那飛鏢被彈回,反射蒙面女的後心。蒙面女聽背後風聲勁忽
,不敢用手抄接,反手一刀拍落。這一來,身形緩了緩,又被蕭尚青追上數尺。
蕭尚青已能聽及蒙面女的急促的呼吸聲,心中大喜,叫道:「你跑不了的。太
平莊上,本公子輕功第一!」心想,你會發暗器,難道我就不會?一伸手,掏出三
枚金錢鏢彈出。他素有憐香惜玉之心,因此三枚金錢鏢皆射那女子的下半身。
蕭尚青的金錢鏢是特製的,一出手,就發出「瞿瞿瞿」的哨音。「正人鉤」門
徒遵循祖制,雖是暗器,也光明正大。
那蒙面女已跑得香汗淋漓,又聽身後哨音大作,只得回身擋架,剛拍落三枚飛
鏢,蕭尚青已追至眼前。
兩人就在屋頂上鬥起來。雙鉤銀刀,你來我往。蕭尚青勝在招式變化多端,那
女子仗著身法輕靈,一時鬥了個旗鼓相當。底下的人家被瓦上的響聲所驚醒,以為
是貓兒在房頂上打架,氣得破口大罵。那女子聽得駕聲,心下更急,手上刀慢了一
慢,被蕭尚青左鉤搶進來,「嗤!」撕破了一片衣衫。雖未傷到皮肉,也嚇得心頭
狂跳,刷刷兩刀將蕭尚青逼開兩步,轉身又跑,躥房越脊,縱身躍上了凌雲樓。
這凌雲樓是全鎮最高的房屋,那女子逐層躍上樓頂,其實是鑽進了死胡同。蕭
尚青習武十年,以今夜此戰為一最過癮,一見女子上了凌雲樓頂,也緊追而上,站
在高處,但覺天低月近,又有八面來風,衣袂翻捲。他一個「金雞獨立」,自覺瀟
灑風流,無過於此,於是精神大振,暗暗笑道:「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當此
絕頂之上,如此良夜美景,惟你我二人,姑娘何不除去面罩,一展芳容?我蕭尚青
從來憐香惜玉,必不難為佳人。」
那蒙面女立在瓦脊上,看看後無退路,前有強敵,便說:「要我除卻面罩,倒
也不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為何匿身錢家牆頭?錢之希遠出未歸,家中惟有
錢夫人一人,你夤夜扒人家牆頭,意欲何為?」
蕭尚青不料她會有此一問,不由滿面羞慚,幸好夜色迷濛,又無第三者在場,
乾笑一聲,道:「姑娘既不肯動手,本公子為你代勞吧!」一鉤疾出,就去鉤她的
面罩。那女子急舉刀擋格,道:「你看誰來了?」
蕭尚青只當她是詐語,雙鉤壓住她雙刀,笑道:「天王老子來也沒有用!」雙
膀發力,硬將對方的雙刀一寸一寸往下壓。他已勝券在握,臉上浮出笑容。
突然,有一隻手摸住蕭尚青的後心大穴「靈台」。蕭尚青一想起「靈台受制,
閻王升堂」這句話,哪裡還敢動一動,只覺冷汗淋漓,魂飛魄散,一個十分耳熟的
聲音說:「蕭尚青,你且回過頭來看看我是誰?」
蕭尚青心頭一跳,依言慢慢轉身回頭,剛看清身後人的面目,只見白光一閃,
喉嚨裡似灌進一勺滾燙的腥液,哪裡還叫得出聲?手中雙鉤,一先一後落於瓦脊,
喉間格格作響,身子往啟傾倒。這時,才看見自己頷下長出一根圓鐵長錐——這是
他至死也沒弄明白的怪事。
待蕭尚青的屍體仰臥於凌雲樓頂的琉璃瓦上,有兩條人影一前一後,翩如驚鴻
,疾如鷹隼,飛掠而下,很快就消失於溶溶月色映照的瓦脊之上。
這時,又有一個人影從二樓背陰處飄出。此人輕功顯然較差,他甩出一隻繩爪
,鉤住了頂樓的飛簷,隨即瘦長的身形蕩起,上了頂樓的屋脊,蹲下來看了看死去
的蕭尚青,歎息一聲,復緣繩而下,沒於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之中。
這三個行蹤詭秘的夜行人都沒發現,離凌雲樓八丈遠的一幢樓房的瓦脊上,還
有一雙驚恐的眼睛,將這深夜發生的血案全看在眼裡。
※※ ※※ ※※
蕭鐵干老爺子歪在兒子的床上睡著了。畢竟年紀大了,有心想坐等兒子歸來,
卻熬不住陣陣睡意連綿襲來。上眼皮拴上大秤砣似的,直往下耷拉。這得怨桂香。
蕭老爺子熬不住困乏時,這麼迷糊地想。
一柄小小的飛刀從敞開的窗口呼地飛進來,刀風刮得蠟燭火抖動了一下。啪!
飛刀扎進了板壁。
蕭老爺子驀然驚醒,翻身躍起。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幅度過大,身上的幾處骨
頭發出格格的響聲。
蕭老爺子先反手揉了揉腰骨,繼而抹去嘴角的涎水,然後站在床前想了一會,
方記起那一聲奇怪的響聲,遊目四顧,慢慢地,終於將昏花的老眼轉向板壁。
一看見壁上紮著的飛刀,蕭老爺子雙眼陡然放出光來。那飛刀的樣式很怪,寬
僅半寸,長僅四寸,刀尾的鋼圈中,塞著一卷白紙筒。
飛刀的刀身很薄,兩邊開鋒,很像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俠盜「飛刀老張」的飛
刀。「飛萬老張」曾用半寸寬、四寸長雙面刃的飛刀紅了半邊天,當時有句話叫做
「寧遇閻王,莫見老張」。「飛刀老張」早就死了。板壁上的這把飛刀自然不會是
死人的。
蕭老爺子拔刀時不當心,右手中指一陣麻癢,叫鋒利的刀刃割了條小血口子。
多少年不流血了,這個小血口子竟使他心中起了一股豪邁的氣概。他力運三指,將
扎得牢牢的飛刀拔了下來。而飛刀也被他的「金剛指力」捏為兩截。
展開紙捲來看,是八個核桃大的隸書字,墨跡猶未全干:「令郎現在凌雲樓巔
。」
蕭老爺子一時不甚明白。怎麼會是「凌雲樓」?該是「醉仙樓」或者「百花樓
」才對呀!太平莊上,青兒惟對這兩座樓興趣不衰。「凌雲樓」是周家的藏書樓,
青兒斷不會去那裡的。
一股陰絲絲的風鑽進屋裡,泰老爺子打了個寒噤,隨即腦中嗡的一聲,雙手戰
抖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罩住了他。喉嚨口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氣憋得難受
,心跳得像打鼓。終於,蕭老爺子吼了出來:「桂香——!」
這聲吼,真如虎嘯深山,龍吟大澤。小妾桂香和婢女小娥都被驚醒,披衣下床
。住在前院的家人僕役也相繼起來,因未得老爺子傳喚,俱候在中門外。
蕭老爺子哆嗦著手中的字紙,對趕過來侍候的桂香和小娥叫:「快!快!快去
看看!」
此時天已微明,鎮上此起彼落的響起一聲聲雞啼。桂香看了字紙,倒還鎮靜,
吩咐小娥,將一個叫「阿貴」的老家人叫進後院,命他帶幾個人去凌雲樓看看。
阿貴遵命去了。蕭老爺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裡不知轉了幾多圈。直
至旭日初升,阿貴等方將蕭尚青抬回轉來。
蕭老爺子一見寶貝兒子的屍身,便如五雷轟頂,慘叫一聲,昏厥過去。桂香哪
經歷過這種事?手足亂抖,一句話也說不出。幸虧阿貴見多識廣,居中調度,一面
著人去請醫生;一面派人去稟告陳老掌門和文大掌門;一面指揮人將前院的客廳收
拾作靈堂;一面叫人去鎮上購白布紙錢……有條不紊,指揮若定。
率先趕到的是文掌門的大弟子劉東嶽。他看了蕭尚青的屍體,大驚失色。接著
,文方遠、陳濟世相繼駕臨。門下眾弟子也絡繹而至。「正人鉤」開宗立派數十年
,還從來沒出過這等大事。是以屋裡屋外,院內院外滿是人,居然鴉雀無聲。人人
均想;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太平莊上對「正人鉤」弟子下毒手?看來,這
太平莊從此不太平矣!
待陳濟世老掌門驗著了蕭尚青的屍體,又彈了幾滴濁淚,在靈堂裡的東側太師
座上坐定。文方遠叫聲「師父,」說:「尚青慘遇不測,此乃我『正人鉤』一門之
大不幸,方遠素為一門之掌,對敵疏於防範,難辭其咎!惟有擒住兇手,千刀萬剮
,為尚青申冤報仇,方能稍衍大過,上慰歷代師尊,下安門下眾弟子,重振我派之
聲威。弟子無能,須請師父您老人家主持大局。」
陳濟世已七十三歲,滿頭白髮白髯,但紅光滿面,雙目炯炯,依然威風凜凜,
老當益壯。聽了文方遠的話,陳濟世長眉一皺,擺手道:「你是掌門人,緝兇報仇
自由你承當。尚青侄兒喪身凌雲摟,死得不明不自。你可已瞧出點什麼來了?」
文方遠躬身道:「正要請師父和謝師叔兩位老人家點撥。依方遠看,尚青是為
一尖銳的兵器所傷,一招即斃命。以尚青的身手,當不致如此不堪一擊,除非兇手
是絕頂高手。但據弟子所知,方圓百里之內,並無一招即可致尚青死命的高手出沒
。而尚青平日也無什麼冤家對頭。是以,這前因後果,甚難參詳。」
陳濟世點點頭,轉臉問謝達平:「師弟,你可記得三十年前金陵有個叫雷英的
好手?」
謝達平欠一欠身,道:「怎不記得?金陵雷英外號『閃電奪魂』,武功深不可
測,為人忽正忽邪。據說五湖四大家的覆滅與雷英有關。但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江南俠義道也無可奈何。後來雷英死在金陵家中,是被人先以『陰陽魔手』的手法
震碎天靈蓋,後用『化骨掌法』揉裂全身骨骼,再以『摘桃手』開膛破腹,死得慘
不可言。對了,那雷英使的兵刃是『閃電維』,長二尺五,粗如拇指。師兄,你莫
非是說尚青侄兒死於『閃電錐』麼?」
陳濟世深深點頭,說:「正是。尚青頦下的創口洞貫前後,正是閃電錐所為。
人皆以為雷英一死,閃電錐這種獨門兵器已絕傳,不想今日又復現於江湖。」
文方遠道:「師父所言極是。弟子也想到了閃電錐。只是雷英生前迎來獨往,
既無同門也無弟子,是以雷英死後,也不聞有誰替他出頭緝兇。閃電錐便自他而絕
。再說雷英與我派向無瓜葛糾纏,所以……」他搖搖頭,顯出一派迷茫的神色。
忽有一個清脆的嗓音從堂外飛來:「陳太上掌門、謝師叔祖、文掌門明鑒:當
今武林中有一異人,綽號『萬事曉』此人自幼嗜武,因雙足癱瘓半身不遂,無法如
常人那般習武練功。但此人天縱奇才,天下各門派的武功無不羅列於胸。知之甚詳
,故名『萬事曉』……」
兩代掌門人在上,哪一個弟子膽子這麼大?陳濟世等展目望去,堂外階下,站
著的不是別人,是那聰明伶俐、秀外慧中的盈盈少婦莫琳。
眾人都聽說過有「萬事曉」這麼一個人,於天下各門派的武功都略知一二,但
「萬事曉」身患殘疾,手無縛雞之力,縱然博學多才,畢竟紙上談兵。況且「萬事
曉」隱居在千里之外的天姥山中,雙足不良於行,何能及此?均面面相覷。心想:
莫琳這番話等於白說。
莫琳續道:「『萬事曉』的表兄弟竺上游竺大俠在武林中可大大有名。竺上游
從不自道師承,武林中也無人知道竺上游從何處學來那一身驚人的功夫。其實,竺
上游是『萬事曉』的弟子,一身武功全系『萬事曉』所授。只不過『萬事曉』與竺
上游未行過拜師納徒之禮罷了。三位老人家只從此事上去推究,兇手為誰?或可尋
出一點蛛絲馬跡來。」她眼圈紅紅的,淚跡未乾,極恭敬地朝上行了個禮,從容退
下。
堂上的師尊和堂下弟子,無不點頭思索:那「萬事曉」既贈授出一個竺上游,
怎不可教授出兩個三個高手來?既名「萬事曉」,又怎會不通曉雷英的「閃電錐法
」?又暗忖:莫琳畢竟是「黃山紅巾」門下,見識果然不凡!
文方遠沉吟片刻,忽揚聲叫道:「東嶽可在門外?」
大弟子劉東嶽應聲進門,躬身道:「師父有甚吩咐?」
文方遠先不理他,又叫道:「莫琳也進來!」
莫琳脆脆地應了聲,走上堂來,站在劉東嶽下首。
文方遠說:「之希出門未歸。你尚青小師叔的喪事,還要你多費點心。你蕭師
叔祖只此一子,喪事要辦得風光些,所需費用,只管到公帳上支取。」
莫琳道:「有掌門人的話,就好辦事了。請掌門放心,我會和老三、老四他們
哥兒幾個商量著辦。總要讓小師叔體體面面。」
文方遠面露欣慰的神色,點點頭說:「你先下去。門外弟子都先散去,到鎮上
各處打聽,看看有什麼行跡可疑的人。一經發現,立即回來報訊。但有一句話要說
在前頭:誰也不許驚擾百姓,壞我門規!」
莫琳唯唯諾諾,轉身退出,關上廳門。
文方運轉過臉,向著劉東嶽說:「東嶽,你跟我有二十幾年了,也有了不少江
湖經驗。你倒說說看,兇手是哪一路的人?」
劉東嶽三十五六歲,生得熊腰虎背,虯髯獅鼻。八大弟子中,以他為首,沉穩
持重,深得太上掌門和幾位師叔祖的喜愛,幾次要文方遠立他為「掌門大弟子」,
但文方遠總說他尚欠歷練,過幾年再說。師父將他單獨留下,他心裡正在忐忑,惟
恐說錯一句話,想了一想,答道:「弟子一聞凶訊,便趕來侍候。尚青小師叔為閃
電錐一類凶器所害,自是無疑。弟子方才又一路勘察,撿到了一枚飛鏢和一枚金錢
鏢。這兩件物證,皆在凌雲樓以西數十丈的民房瓦縫裡。可見,尚青小師叔是與兇
手一路打鬥過去的。另外,又有人給蕭師叔祖飛刀報訊。那麼,報訊與兇手可是同
一人呢?弟子竊思,飛刀報訊者與兇手應是兩人。我『正人鉤』一門在太平莊已歷
數十載。兇手殺了人,怎敢久留?更不敢返回蕭宅報訊。是以,飛刀報訊的當是目
擊者。但這種飛刀我門中無人練,江湖上也很少見。故刀主的身份也十分神秘……」
文方遠面露不悅之色,擺擺手說:「這些話以後再說不遲。我只問你:兇手是
什麼路道的?」
劉東嶽有些惶恐,答道:「弟子無知,竟瞧不出來。弟子有一事,早想稟告師
尊,又怕師尊心煩,一直隱忍不言。今日弟子不得不說了。近日夜間,有一穿夜行
衣的蒙面人潛入我家後院的閣樓中,我家的婢女小荷起來解手,聽到閣樓裡有異響
,掌燈去看,那蒙面人才越窗而遁,瞧身形,是個女子。尚青小師叔的被殺,莫不
與這蒙面女子有關?」
文方遠濃眉一聳,呼地站起來:「竟有此事?」
陳濟世說:「東嶽,這等大事你怎不早說?」
謝達平又問:「尚青這孩子半夜三更帶著兵器出去又幹什麼呢?這孩子是沒半
點心機的,若是有所發現,早嚷得全鎮都知道了。」
劉東嶽又說:「尚青小師叔心羨大俠風範,慷慨好武,帶著雙鉤夜間出來巡視
,也是少年性情,不足為奇。」他其實是猜到了蕭尚青夜遊的目的。蕭尚青酗酒押
妓,他也參與的,如實說出,必遭師父責罰,弄不好,還要被逐出門牆,所以急忙
亂以他語。
文方遠沉思有項,忽問道:「東嶽,你家閣樓中有什麼東西,引得那蒙面女冒
險光顧呢?」兩隻眼睛便牢牢盯住了劉東嶽。
劉東嶽一驚,急低頭答道:「弟子有罪。弟子上回幫一鄉紳收回陳年舊帳,那
鄉紳送了一件古玩給弟子,弟子推不掉,只得受了,便藏於閣樓上。弟子私相收授
,犯了門規,請師父懲罰!」雙膝一彎,跪在地上。
文方遠問:「哪一位鄉紳?什麼古玩?」
劉東嶽答:「是東鄉的趙守仁趙老爺,送了一匹玉馬。」
文方遠點頭道:「好!很好!背著我什麼事都幹了!我派門規第六條『不得結
交官宦鄉紳欺壓良善』,你身為大弟子,為師弟們作的好表率!此事先擱過一邊。
照你說,那蒙面女其實是個竊賊,尋常竊賊又怎能刺死尚青?」
陳濟世見劉東嶽一副可憐相,便說:「方遠,東嶽已認錯了,以後再說吧!倒
是那個蒙面女該當查清。若在外來竊賊,無須蒙面。既要蒙面,多半是怕人認出本
來面目。」
文方遠深深點頭,又淡淡地說:「東嶽,方纔我們提到『萬事曉』、聽說你媳
婦的娘家與『萬事曉』也沾一點親。你媳婦可說過『萬事曉』的事?」
劉東嶽還跪著回答:「弟子不敢隱瞞。『萬事曉』是我媳婦的表舅。但『萬事
曉』生性孤僻,從不與親戚交往,因此,我媳婦連她表舅長得高矮胖瘦都全不知曉
。要不要我叫媳婦回娘家去打聽打聽?我岳母是『萬事曉』的表妹,或者知道些什
麼。」
文方遠極深沉地笑一笑,搖頭道:「那倒不必亟亟於此。我『正人鉤』的事,
自己料理得了,還毋用假手他人。你起來吧!帶幾個精細的人,將凌雲樓附近再勘
察一遍。」
劉東嶽叩了一個頭,才起身出門。文方遠待劉東嶽的足音消失在門外,才回頭
憂心忡忡地說:「師父,謝師叔,弟子覺著這幾日右眼皮直跳,果然發生尚青的事
。看起來,我們太平莊內並不太平。先是『正人要訣』不翼而飛,再是尚青師弟無
辜被害。禍事接踵而來。弟子肩負萬鈞,力不從心,還要兩位老人家力挽狂瀾,方
能化險為夷!」
陳濟世面露憂色,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好歹要同心協力,共度難
關。我只怕那兇手便躲在我們中間。謝師弟,你們晚間須警醒些。方遠,你的那些
徒兒要叫他們夜間輪值,不可懈怠,以防為人所乘!」
文方遠點頭稱是,和師父、師叔一起,到首院看現蕭鐵干。
蕭鐵干已醒轉,掙扎著要起床去看兒子。
桂香、小娥、阿貴正在勸慰。見文方遠等來了,蕭鐵干又放聲大慟,在場諸人
想他老年失子,晚景淒涼,無不陪著掉淚。好容易才彼此勸住了。
那壁廂小娥又抽抽泣泣哭了起來。眾人都誇她對小主人忠心赤膽。
桂香卻悄悄說:「小娥自有她傷心的緣故。」原來小娥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便是蕭尚青下的種。
眾人聽了,恍然大悟,都默不作聲。
那蕭鐵干卻掀髯狂笑:「好!好!老天有眼,不叫我蕭家絕後!」又哭又笑,
又笑又哭,竟似癲了。
眾人啼笑皆非,也不便多說,泛泛勸了幾句,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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