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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三十二回 桂雨洗兵】
    
      三日工夫一晃而過。杭州城街頭巷尾皆在哄傳,說大比武於凌晨起在桂雨谷舉
    行。正是桂花飄香時節,地點又在桂雨谷,與會的名家中有文事不遜武功的雅士,
    便將這屆比武大會定名為「桂雨洗兵會」。武人們嫌它拗口,仍叫「比武大會」。
    
      桂雨谷在城南二十里的山中。山谷中有數百丹桂,待深秋花謝,桂雨紛紛,香
    飄百里,是以得名。
    
      一些日子來,會集杭州的八方英豪個個臨陣磨槍。人人厲兵秣馬,以待在三十
    年一度的盛會上揚名立威。大比武次晨在桂雨谷舉行的訊息一傳開,天剛擦黑,就
    有一夥伙雄赳赳的高手身著勁裝,手持利器,背負酒肉先行去桂雨谷佔位子,似乎
    比別人早到一刻就多一分勝算。
    
      待三更過後,偌大一個桂雨谷,已聚集了三山五嶽的名家二三百人。以內功見
    長的,不管人多喧雜,就在桂樹下坐地運氣調息。精擅外家硬功的,呼叱吆喝,掄
    掌練拳。有那生性活躍喜交朋結友階則在一堆堆的人群裡穿梭往返,稱兄道弟。有
    那口舌便利的,則放言高論誰勝誰負,彷彿天下大勢皆在他胸中羅列。
    
      至於臨時服丹藥、人參、靈芝、驢鞭、狗寶、首烏、鹿茸、鱔血以進補生力的
    ,則各尋陰暗處搗鬼。這一夜,桂雨谷中烏煙瘴氣,喧聲震天,嚇得附近山上的走
    獸飛禽紛紛逃遁遠避。數百株丹桂,合該遭劫,被殺氣一激,半點香氣也放不出。
    
      好容易等到天亮,那些大門派的掌門人和武林耆宿才絡繹進谷。早就候在谷中
    的群豪又是一陣騷動,那些初見世面的少年弟子自然最為興奮;看見和尚便猜少林
    方丈,看見道士說武當真人,看見尼姑就說是峨嵋派……不免張冠李戴,讓那些上
    了年紀的老人嗤笑。
    
      白不肖和喬陀趕到谷中時,已至卯時。放眼看會,黑壓壓的一片人頭,與四周
    的林木山石同在晨霧中浮沉隱現,將一個大山谷擠得小了許多。兩人都吃了一驚,
    想不到武林中有如此之多的門派幫會。
    
      那喬陀不禁憂容滿面,啃歎著道:「這許多人,哪一日才能比出個結果來?」
    
      白不肖笑道:「大哥你多操這份閒心,真正上場顯技的,十成裡不會有三成,
    大多是來看熱鬧的。」
    
      兩人尋了塊突兀的岩石坐下,探頭探腦地看人。喬陀專揀那貌相古怪的人看,
    白不肯則是尋熟面孔。忽從谷口方向傳來一陣鑼鼓樂聲。大家都起身踮足張去,只
    見谷口進來一大隊人,彷彿大官出巡,前頭十六名鑼鼓手開道,緊跟其後的是一名
    白眉灰袍瘦小的老和尚與一名長身大臉背插雲帚的道人。
    
      人群中有人說:「這才是少林、武當的高人哩!那和尚是少林九大神增之五慧
    智禪師;道人是武當五子之三凌虛子。」
    
      白不肖暗道:司馬高確有本事,居然請得少林高僧與武當道長蒞會!再看後面
    ,是三名土頭土腦鄉下人打扮的老者,個個葛布長袍,腰束麻繩,各拿一根旱煙管
    ,且行且吸煙,吞雲吐霧。又有一個聲音說:「九華三老已十數年不問江湖事,今
    日居然也來了,真正難得!」
    
      九華三老的後面,並排走著四人。左首第一人是丐幫幫主喬鵬舉;第二人是峨
    眉掌門圓性師太;第三也是個尼姑,年紀較圓性大,高額闊嘴,手捧念珠;右邊那
    人濃眉短髭,豹額虎目,腰懸雙刀,威風凜凜。
    
      白不肖聽識得的人說,那尼姑是圓性的師姐圓絕師太,為峨嵋派第一高手,武
    功遠在掌門師姊之上。腰懸雙刀的大漢,是長江幫尚幫主的弟弟尚浪。這四人之後
    ,則是東道主錢江幫唐潮、李子龍和南宮虎等人。
    
      排在隊伍最後的,是幾十個高高矮矮、奇形怪狀的各門派高手名家,簇擁著仍
    作文士打扮的司馬高。在司馬高身後,則是身著男裝的奇芙蓉。那司馬高笑容可掬
    ,抱拳當胸,向道旁群線頻頻點頭致意。奇芙蓉穿一身綠底白花長衫,頭頂方巾,
    手搖折扇。她目光朝白不肖這邊掃來,白不肖正要舉手招喚,他卻將眼睛掉了開去
    ,臉上不喜不憂,甚是平靜。
    
      這一隊大有來頭的人物入谷之後,早有錢江幫的幫眾驅散了北面人群,搬來十
    七八張太師椅,招呼大人物落座。
    
      有個來自衡山派的青年好手是個楞頭青,他昨夜便到谷中佔了一塊方石。現在
    要他讓開地盤,他怎情願?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方石上,任幾名幫眾推來操去,只是
    紋絲不動。九華三老之一的莫老是個火爆性子,大步走到那衡山派的好手面前,將
    旱煙管往腰裡一插,歪著頭問。「小子,你讓不讓開?」
    
      衡山派好手道:「你又不是天下第一,憑什麼……」
    
      他話未說完,莫老出手如電,一把揪住他胸口,像提小雞一般拎起半空,喝道
    :「就憑這個!」伸臂一送,那衡山派好手身不由己,飛起三丈多高,砰地落下地
    來!
    
      這一抓一擲,招式平平無奇,衡山派好手居然便閃避不及。谷中群雄看得清楚
    ,轟然喝彩。彩聲未歇,但見莫老彎腰伸臂,捧住那方石一搖一拔,硬生生將那塊
    半截入土的大石拔起,又向上一擲,大石高飛三丈,居然向那被摔在地上尚未及爬
    起的衡山派好手砸落!
    
      許多人驚叫起來!只聽彭的巨響,地皮為之一震,那大石正落在衡山派好手腳
    旁,距他足尖不過三寸。谷中靜了瞬息,頓時彩聲雷動。這貌似鄉下土老兒的莫老
    ,不光是神力驚人,其運力之妙,幾達隨心所欲的境界。
    
      莫老這手功夫一露,谷中有許多人雄心頓消,暗道: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憑我這幾下玩意兒嚇唬老百姓足足有餘,但要在天下高手前揚名立威,那是萬萬
    不行的。單是莫老這手功夫,我練三輩子也攆不上呢!憑什麼去跟人家爭那虛名?
    
      這時,那位衡山派好手才扎手紮腳爬起來,臉色如土,一言不發擠進人群中去
    了。
    
      眾大豪落座。鑼聲噹噹噹敲了三下,唐潮越眾而出,滿面春風地作一個團圈揖
    ,開口道:「三十年前,天下各門各派的前輩英豪會聚黃山,論劍演武,最後北門
    天宇技壓群雄,榮膺『天下第一劍客』稱號。
    
      「花落花開,花開花落。少年子弟江湖老,上一輩老英雄多已作故。長江後浪
    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放眼當今武林,身懷絕藝的英雄在在皆是……」他說到
    這裡,人叢中飛出一個嘲諷的聲音:「唐大幫主就是當今首屈一指的大英雄!」
    
      眾人—陣哄笑。唐潮面不改色,接口道:「這位朋友說得不錯,學武之人,誰
    不自以為功夫了得?你說你了得,我說我也不賴。但究竟怎麼個出類拔萃,旁人卻
    不甚瞭然。是以誰也不服誰,打來殺去,江湖上無一日寧靜。
    
      「血流了不少,人也死了不少,但到底誰是首屈一指的當世大英雄呢?恐怕也
    無人知曉。因而就有高人來指點我們:何不舉行一次比武大會,手底下見個真章,
    也好排出序次,讓大家心服口服?
    
      我們錢江幫裡飯桶多,爭強好勝之心是沒有的,奔走執役還勉強辦得來,承三
    山五嶽的朋友熱心贊助,總算將這屆『桂雨洗兵大會』的架子搭起來了。今日可說
    是群英畢至,少長咸集,天下英雄大多來了。敝幫忝為地主,招待不周之處,尚清
    原諒!」他又拱手作個團圈揖,滿面春風地退了下去。
    
      緊跟著,是江汛站出來宣佈比武的規矩,他先將少林寺的慧智和尚與武當凌虛
    道人狠狠捧了一下:「天下武學之源,出於少林、武當兩家。真要論誰是天下第一
    ,不是少林寺的高僧,就是武當山的道長。可是這兩家的大宗師不來跟我們爭虛名
    ,是以我們請慧智神僧和凌虛真人作大會的總公證。九華三老為總執法,誰要搗蛋
    撒潑,他們三位老人家有權處置!」
    
      江汛雙掌互擊,十名身著黑衣的錢江幫幫眾端上來十張紅木太師椅一字排開。
    江汛又道:「這次『桂雨洗兵大會』,擬決出當世十大高手,自問有能為坐得上十
    張紅木椅的好漢,請上座!」此言一出,群情聳動,一時卻無人敢上去坐。
    
      江汛微笑著環顧全場一周,又擊掌三下,四名幫眾抬出一張嵌金鑲銀,扶手上
    雕龍的大交椅來。江汛提高了聲音:「這張龍椅,自是留給武功第一的那位大英雄
    的。他老人家既是天下武功第一,自也是武林之聖,江湖至尊!」
    
      他這幾句話說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震得山谷裡響起嗡嗡的回聲。
    群雄的目光都投注在那張金光銀輝交映的龍椅上,心裡在想:不知誰能成為本次洗
    兵大會的武聖?
    
      喬陀用肘撞了下白不肖,道:「兄弟,我們去各弄張椅子坐坐,這塊石頭七角
    八翹,硌得我屁股痛!」他原不知深淺,想到就說,引得左鄰人們側目而視。白不
    肖急拉住他的胳膊,低聲說:「大哥休急,那些椅子是人家坐的。我們且先看著!
    」手上緊一緊。喬陀只是不諳世事,腦子卻不笨,聽了白不肖的話,雖不懂為何是
    「人家坐的」,卻也不莽撞搶出。
    
      鑼聲當當連珠響,一時沒人上去搶椅子坐。人人心中在想:你說那龍椅難坐,
    即使十張紅木椅也不是好坐的,你一坐上去,場中那麼多好手向你輪番挑戰,你縱
    然武功超卓。怎經得住車輪大戰?但反過來想一想:若哪個屁股還未坐熱就被人趕
    下來。又怎能排入十大高手之列?
    
      江汛忽笑道:「倘若沒人肯來坐這十一張交椅,我們乾脆搬回家去得了!」他
    頓一頓,拉長聲音叫道:「來呀!」他身後一夥幫眾湊趣應道:「來啦!」身子卻
    不動。群雄哄地大笑,卻有一人將玩話當了真,銳聲叫道:「慢著!」箭一般地從
    東掠出,坐在了右首的紅木椅上。
    
      眾豪一瞧,見是個瘦小精悍的黑臉漢子,手中持根綠油油的洞蕭。江汛笑道:
    「這位是『玉莆仙』華通華大俠。華大俠拋磚引玉……」
    
      華通白眼一翻,怒道:「江總管!你怎知我拋磚引玉?我是拋玉引磚!」
    
      便即有人大叫:「磚頭來了!」從西面慢吞吞地步出一個胖高大漢,他每走一
    步,臉上的肥肉便抖一下,兩隻小眼睛深陷肉中,好似大夢初醒。他好一會才走到
    那排椅子前,猶豫半晌,坐在左首第一張紅木椅上。江汛道:「這位是金華『無斧
    屠夫』朱信達朱大俠!」
    
      朱信達猶自笑嘻嘻地,睜眼看了一會,叫道:「我這塊大磚頭來了,寶玉們怎
    還不現身?季延齡!徐行!梅柏寒!俞悅之!各位都來坐呀!」他這一指名招呼,
    那些被點到名字的臉上就掛不住了,華山派掌門李延齡、崆峒派高手梅柏寒和無極
    刀名家徐行相繼而出,只有太行霹靂掌的掌門俞悅之遲遲不現身。
    
      十張紅木椅巳有五人佔下。江汛道:「各位自忖可與這五大高手比肩的,速請
    上座,也可與這五大高手中任何一人過招!」
    
      他語聲方畢,即有五人越眾而出,有的身輕似鶴,有的疾如奔馬,有的躍躥似
    兔,有的蛇行曲折,瞬息間,都到了椅前落座。江汛一看,都不認識,正要相詢。
    其中一個背負長劍,長身白臉的中年漢子起立道:「天下英雄請了!我們是名不見
    經傳的結義兄弟,向居定軍山。在下馬無速,這位是黃本干,那位是關赤、還有張
    伏、趙從。自不量力,向天下英雄情教高招!」
    
      有人嘀咕道:「這五人身手不弱,怎麼都沒聽說過他們的名頭來歷?」白不肖
    心知這五人用的都是假名,乃借了三國蜀漢五虎上將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
    忠的姓氏。卻不知是否司馬高的手下?
    
      十張紅木椅一佔滿,等於先擺下了十座擂台。後來者要想坐椅子,自得將那十
    人中的一人打敗。
    
      這時出來一個紅妝少婦,雲髻高堆,珠翠滿頭,面目俊俏,體態風騷。她腰懸
    雙刀,足蹬小蠻靴,往場中一立,頓時吸住了千百雙眼睛。
    
      白不肖認得她是「西子紅妝」一門的現任掌門杭小娥,卻不知她是想去坐龍椅
    還是向誰挑戰。只見杭小娥嬌聲道:「久仰『無斧屠夫』朱大俠英姿颯爽,今日一
    見,果然名不虛傳!小女子杭小娥向朱大俠領教幾招!」
    
      那朱信達形如肥豬,醜陋不堪,她倆說「英姿颯爽」。嘲諷之意昭然若揭,群
    豪不由哄堂大笑!那朱信達居然若無其事,笑瞇瞇地站起來道:「既然杭女俠相中
    了在下這塊大磚頭,在下少不得要挨幾下杭女俠的粉拳!」
    
      兩人各立個門戶,便鬥將起來。兩人一個身材胖大,一個嬌小玲瓏,一個蠢笨
    似肥豬,一個眉目如畫,頓時將大夥兒的目光吸引住,另幾對廝拚的,卻沒幾人留
    心。
    
      朱信達雖然身子臃腫,掌上實有幾分真功夫,掌緣似刀,劈、斬、砸、拍、割
    、切、剁呼呼生風。杭小娥勝在身法輕盈,一套美女拳曼妙嫵媚,極具楚楚之致。
    只見她「西子捧心」、「昭君出塞」、「貴妃醉酒」、「飛燕曼舞」、「千金一笑
    」一招招地使出來,兩隻白生生的小拳頭玉色生香。
    
      鬥到五十餘招,杭小娥趁朱信達轉身騰挪不易,繞到他左側,一記「胡笳十八
    拍」,拍中他脅下要穴,又飛起一腳,將朱信達踢了個跟頭。她笑靨如花說聲「承
    讓!」山谷中頓時掌聲雷動。
    
      那朱信達羞得將一張大肥白臉漲成豬肝色,退入人叢中。杭小娥還未落座,從
    東西南三個方向同時飛出三人。這三人輕功既佳,身法又快,頓將杭小娥圍在核心
    。
    
      眾豪看去,這三人皆是二十幾歲的英俊少年。一個穿綠袍手待銀笛的少年說:
    「杭女俠留步!滄州幸霧請教高招!」另一個穿白衣腰插鐵尺的少年說:「遼東『
    無量尺』門下柯青請女俠賜教!」還有一個穿藍緞密扣勁裝的少年道:「在下衡陽
    費平。」
    
      杭小娥臉一紅,妙目流轉,道:「三位少俠可是要聯手與我過招?」
    
      三少年本屬不同門派,怎會聯手與她相鬥,錯愕間又聽杭小娥道:「三位先比
    出個高低來再說,恕不奉陪。」身形飄動,竟回人叢中去。她實是個聰明人,自忖
    未必能排入十大高手之列,打敗了朱信達,見好就收。
    
      那三少年因見色心喜,故不約而同飛身搶出,不料正主兒抽身退場,反叫他們
    鬥個明白。那滄州車霧頗機靈,抱拳道:「柯兄費兄先請!」往後一個倒翻觔斗,
    正好落在朱信達空出的椅中。
    
      柯青、費平鬥將起來。那一頭「玉莆仙」華通已戰勝了一個對手,剛回座上養
    力,見幸霧手持銀笛,便縱了過來叫陣:「你使笛我使蕭,咱1倆半斤八兩,正好
    鬥上一鬥!省得讓你等會揀現成果子吃!」
    
      幸霧讓柯、費二人先鬥,確存下一份私心,要待他倆鬥得精疲力竭再來揀現成
    的,現被華通一語中的,臉上一紅,慍道:「我豈怕你不成?」也不與見禮,銀笛
    一指,戳向華通胸口。
    
      華通玉簫一橫,簫笛相擊,噹一聲發出清音,幸霧上身一晃。這兩人兵器相仿
    .招數也相近,鬥起來好像同門師兄弟過招。簫去笛來,甚是好看。鬥了一陣,華
    通頭一低,吹出一串好聽的簫音,幸霧也將笛橫唇際,吹出一陣笛聲。
    
      眾家看了都發笑。白不肖卻知兩人弄蕭吹笛,也是一種奇門功夫,不同於尋常
    樂師的奏樂,實是在吹奏之際,各以內力比拚,只是在旁觀者眼中不免有譁眾取寵
    之嫌。
    
      論把式是幸霧精妙,比內力修為,卻是華通見長。兩人且鬥且吹,到得後來,
    蕭聲悠長而笛聲短促。那幸霧原是小白臉,白中更透出青氣,額上也有豆大汗珠沁
    出。只見他步步後退,已呈敗象。突然間橫笛一吹,聲若裂帛,難聽至極。那華通
    猛然啊一聲慘叫,以手摀住右眼,指縫中滲出血來。
    
      幸霧一縱躍開,道了聲「承讓!」顧自落座喘息。
    
      華通大罵:「暗器傷人算什麼好漢!」舞簫衝上再搏,但他盲了一目,玉蕭遞
    出已失準頭,反被幸霧銀笛力揮,打斷了右臂。
    
      原來,幸霧的銀笛中藏有銀針,他最後一次,吹出噪音擾敵心神,乘機一按笛
    上機關,射出銀針,弄瞎了華通的右眼,反敗為勝。
    
      這一場他勝得極不光彩。眾豪中許多人大聲怒罵,指名挑戰。那武當凌虛子道
    :「『桂雨洗兵大會』可比拳腳、比暗器、比器械,但盼大家點到為止,至於兵刃
    不長眼睛,有傷有死,也只好各安天命,會中不准尋仇報復!」這老道內力充沛,
    話音中貫足真氣,立將場中喧鬧聲壓了下去。
    
      有個來自魯南的暗器名家「無影飛蛇」盛陽是華通的好友,他向幸霧挑戰。兩
    人鬥不到十招,幸霧即被盛陽以一枚飛錐貫心而斃。
    
      自此始,場中比鬥即趨激烈,須臾工夫,使有十幾人或傷或死。除了定軍山來
    的五人猶未敗過,其餘五張椅子,走馬燈似地換過一茬又一茬的主人。
    
      天已過午,白不肖見那些一流好手仍不上場,而二三流人物卻鬥得熱鬧,心下
    暗想:怎生想個法子讓高手們出場?正在思忖,忽聞兩聲長嘯來自南山。一個嘯聲
    雄壯厚實,一個清越嘹亮。只見一青一白兩條人影從半山腰飛掠而下,瞬息之間便
    到谷中。
    
      那穿一身雪白衣衫的,正是「長白參女」高無痕,那一身青衫的卻是個翩翩少
    年,生得劍眉俊目,風流瀟灑,手持一支銀光燦爛的細棒。兩人往場中一站,女的
    嬌艷如花,男的挺拔似松。眾豪見了暗讚一聲;好一對璧人!
    
      這一男一女彼此互看一限,雙雙抱拳道:「蓬萊『百敗老人』門下丁碧峰、『
    長白參王』門下高無痕拜見天下英雄!」
    
      眾家聽了,皆聳然動容。蓬萊百敗老人和關外長白參王都是名震遐邇的前輩英
    雄,武功出神入化,雖久已不問世事,威名猶存。這對少男少女年紀雖輕,但喊聲
    立威,顯已得乃師真傳,既來谷中,必有為而來。
    
      白不肖與一干見過高無痕的人更為驚異。高無痕一直不說話,眾皆以為是個啞
    巴,哪知她聲若百靈,清脆悅耳。白不肖自不知曉,高無痕江湖覓婿,自己發願,
    如不遇可托終身的如意郎君就不開口說話。她尋覓經年,終於與丁碧峰一見傾心,
    當然不再假冒啞巴。
    
      江汛知這兩人來頭不小,迎上肅客:「兩位名門高第,便請上座!」他自不是
    請丁、高坐那龍椅,是請他倆坐到大人物席上去。
    
      丁碧峰劍眉一揚,朗聲道:「不敢當!我倆想與這十位英雄鬥上一鬥!」
    
      那坐在椅上的十大高手對這兩人早就不耐煩了,馬無速縱了過來,擎劍在手,
    道:「我馬某來鬥鬥丁少俠!」
    
      丁碧峰單掌一立,馬無速便覺一股勁風拂面而來,氣息為之一塞。丁碧峰笑道
    :「我一人鬥你們定軍山五傑,那五位英雄由高無痕打發!」
    
      眾豪雖知這兩人身手非凡,但以二敵十,未免太不將人放在眼裡,須知這十人
    迭經苦鬥,技高一籌方能坐穩交椅,決非大言炎炎之人,便是長白參王與百敗老人
    親至,也未必如此狂妄!頓時全場靜得不聞一聲咳嗽,要看看那十人如何應答。
    
      馬無速長劍一招,道:「我們五兄弟來會會丁少俠!」
    
      定軍山五傑始終未敗過,比另五人又更被大眾看好,哪知他竟不以丁碧峰之言
    為狂,倒是一樁奇事。定軍山五傑一一離座躍出,反使另五人甚感難堪。五人合鬥
    高無痕,勝之不武,不勝為笑,但要單打獨鬥,誰也不肯先出頭。
    
      只聽高無痕叫了聲:「請起!」身影飄動,從那猶自端坐的五人前一掠而過,
    那五人相繼起立。原來她一掠之際已在每人肩頭輕拍一掌。挨掌的人都當自己被襲
    已為旁人所見,倘不應戰也無顏再坐椅上,不能不站起。待見旁人都站了起來,方
    知別人也都挨了一掌,再要坐下就來不及了。
    
      馬元速、黃本干、關赤、張伏和趙從各持兵刃,將丁碧峰團團圍住。馬無速手
    持一把長劍,他大喝一聲,率先衝上,掄劍向丁碧峰所去。這一劍聲勢猛惡,卻是
    虛招試探,眼見劍刃將及,對手猶自兀立不動,他力貫單臂,虛招變實。但眼前一
    花,已失敵蹤,猛聽耳後一聲輕笑,急勾足反踢,膝彎裡一麻,又踢了個空。忙站
    穩轉身,只見一線銀光襲來,急舉劍擋架,叮叮噹噹打鐵似一陣脆響。五人手臂一
    震,各退後一步。
    
      但見丁碧峰將銀棒往上一擲,嗤一聲風響,那銀棒直飛上天。丁碧峰手勾腳踢
    ,肘撞膝頂,身形轉了一圈。五人手中兵器稀哩嘩啦都脫手墜地。這時銀棒去勢方
    盡,才落下來。丁碧峰縱身高躍抄在手中,飄身圈外。
    
      定軍山五傑,本非泛泛之輩,除了馬無速攻了兩招,其分四人還未及出手,兵
    器就已脫手。眾豪看得清楚。頓時彩聲如雷。
    
      喬陀不悅地說:「有什麼好?那五人本就是沒用的角色,連兵器都拿不住!」
    
      白不肖笑道:「丁碧峰功夫不在你我之下,大哥你別不服氣!」
    
      喬陀道:「我當然不服氣,你叫他來奪奪我的兵刃看?」
    
      白不肖道:「你又急了。等一會我叫你上你再上。那兩位是我的好朋友,你不
    能跟他們動手。」
    
      那邊高無痕與另五人已交上了手。高無痕以束腰的綢帶為兵器,揮帶成棍,迫
    得五人近不了身。那五人原來還不肯合力鬥她一人,待此刻交上手,只覺她那條長
    帶忽柔軟如水,忽硬實似鋼,忽使出長鞭招式,忽變為棍法,忽似一根鐵槍,無隙
    不入,防不勝防。一個使瓜錘的漢子一不慎,手中瓜錘被她綢帶捲去,當作流星錘
    來掄。也不過三十來招,達五人的兵器一一被高無痕以綢帶捲走,甩出老遠。
    
      與會的不少人到這時才知道什麼叫做「高手」,什麼叫「功夫」;才知自己所
    學的本事與武學二字還未沾上邊呢。
    
      這十人一敗,原該丁、高二人上座。哪知他倆情意脈脈地互看一眼,一個說:
    「走吧!」另一個點點頭。身形一起,也不與主人打招呼,如兩朵輕雲似地向谷口
    飄去,把江汛急得大叫:「丁少俠!高女俠!別走……」
    
      丁碧峰、高無痕聽而不聞,連頭都不回。這時又有個聲音叫道:「高手將要出
    場,兩位就跑了,豈不損了百敗老怪和長白老怪的名頭!」
    
      這聲音陰森森的,叫人汗毛凜凜。丁、高二人一聽這話已涉及自己的尊長,不
    得不住步回頭。丁碧峰叫道:「既有高手現身,我們何妨再看上一會。」他倆也不
    往椅座處行,便就近擠進人叢。
    
      白不肖即拉了喬陀一把,擠過去與丁、高二人見禮。丁碧峰已從高無痕口中聽
    說過白不肖的來歷,原以為是個堂堂一表的七尺漢子,不料卻是個再平常不過的瘦
    弱青年;喬陀更是從頭到腳鄉里鄉氣,便也沒怎麼把他倆放在眼裡,敷衍了幾句,
    不再理會。高無痕一向對白不肖敬重,今日相見自十分歡喜,問長問短說個不停。
    
      這時場中座椅又被十人佔滿。內有圓性的師姐圓絕、長江幫尚浪、丐幫喬鵬舉
    等大門派的首腦人物及幾位久卓威名的江湖名宿。
    
      那丁碧峰初入江湖,聽唱名的江汛報稱了這麼多奢遮的武學高手,不禁動心,
    臉上顯出躍躍欲試之色。
    
      喬陀一見丁碧峰那自命不凡的派頭就來氣,存心要出他的醜,就說:「丁兄的
    銀蛇棒確是一寶,這十位高手實在也算不得一流人物。像丁兄這樣有身份的人,該
    坐那張龍椅才配!」
    
      丁碧峰的師父百敗老人,確是一位武學大師。他年輕時未遇名師,百戰百敗,
    憤而出海,在一荒島上苦練三十年,再度回陸地遍訪名家,歷百戰而無一敗。他自
    號「百敗老人」,以示不忘幼年百敗之恥。
    
      丁碧峰是百敗老人惟一傳人,已得乃師八成功夫,這次藝成入江湖,還未碰到
    過一個敵手,只與高無痕戰成平手。他年輕氣盛,受不得激,明知「桂雨洗兵大會
    」高手雲集,自己未必是天下第一,但一聽喬陀的話,又有情人在側,便氣往上衝
    ,道:「別人坐得,我又有什麼坐不得?」
    
      一言甫出,身子已縱起空中,手中八尺長的銀蛇棒探出,在地上一點,又借力
    前躍,如此銀蛇棒連點連躍,逕往龍椅落下。這份以棒代足的輕功,姿勢美妙,別
    具一格,落在龍椅之際,身輕如羽,無聲無息。全場靜了靜,突然歡聲雷動。比武
    會直到此際,才有一人敢去坐那象徵冠軍的寶座,且不論他究竟坐得住坐不住,單
    是這份敢為天下先的勇氣,就令人為之心折。
    
      丁碧峰,一坐上龍椅,高無痕頓時笑靨如花。她是大家之女向來不知什麼叫「
    怕」;江湖覓婿,尋覓的也是品貌出眾豪氣干雲的英俊少年。這下心上人在天下英
    雄前大大露了個臉,怎不使她心花怒放?
    
      白不肖卻又是別一樣心思,他擠來與丁、高敘活,是想與司馬高決戰時得一強
    援,此刻丁碧峰先行佔住龍椅,便在無形中與天下英雄放對,好比自投獅群,只怕
    未見司馬高現身就先敗下陣來。
    
      那坐在紅木椅上的十大高手心裡更不是個滋味。倘若頭一個登上龍椅的是一成
    名多年的耆宿,倒還可忍耐,但偏偏是個乳臭未乾的後生小子,心裡那股醋意就直
    衝腦門,個個扭過頭去瞪他,恨不得拿眼睛吞了他。
    
      待要挺身上去挑戰,卻又有諸多顧慮:勝了自無話說,萬一落敗,半世英名盡
    付東流!心裡頭來回盤算,終無一人挺身而出。
    
      這時,有一個黃面皮、頭髮花白、微胖的老者從北面那堆人中大步走出。他走
    到丁碧峰面前三尺站住,臉上堆笑,抱拳道:「丁少俠,下來吧!這龍椅也沒什麼
    好玩,坐坐就可下來了,別遭人嫌!」
    
      他的口吻極像慈祥的祖父哄淘氣的小孫子。
    
      丁碧峰還了一禮,道:「前輩怎麼個稱呼?可是要與晚輩比武?」
    
      那老者猶自笑容可掏:「我掛上官,單名固。我與令師有過數面之緣。丁少俠
    ,聽我一句話,這龍椅自有得主,不是誰都可隨便坐的。」
    
      眾家一聽「上官固」三字,無不聳然動容。十多年前,上官固是威震大江南北
    的獨腳大盜,有一回與長江幫結怨,連挑了長江幫四大分舵,後來金盆洗手息影江
    湖。谷中群雄大多聞名不知其面,今日一見,原來是個和顏悅色的胖老頭,不由大
    感驚奇。
    
      丁碧峰哪管他是誰,劍眉一軒,唇際浮上一絲冷笑,顧自坐回椅上,道:「前
    輩既不想坐這龍椅,且叫那位想坐的人來與我見個高下。他勝了我,我自會讓位。
    不勞前輩多事!」
    
      上官固打了個哈哈,道:「你也未免太狂了。這張龍椅就是百敗老兒也沒資格
    坐呢!下來吧!」伸手就去抓了碧障的左臂。他雖臉帶笑容,這一抓,卻毫不含糊
    ,五指拳曲加鉤,指風嗤嗤。
    
      丁碧峰自上官固一現身即暗自戒備,眼見一抓襲來,左手伸縮,反拿他肘底。
    上官固沉肘變招,一掌印他胸口。丁碧峰曲臂回格,足尖往倚在扶手上的銀蛇棒中
    腰輕佻,著地一端的棒頭倏地飛起點他腰際。上官固側身還開。丁碧峰也從椅上躍
    出。
    
      兩人在瞬間交換了幾招上乘功夫,心頭皆是一凜,情知對方不是易與之輩。上
    官固也不敢再倚老賣老,喝叫道:「拿我兵器來!」便有一柄厚背薄刃紫金刀擲來
    ,他伸手接過,耍個刀花,沉聲道:「你進招吧!」
    
      上官固仍恃身份,不肯向後輩先發招。偏偏丁碧峰性子極傲,一抖蛇棒,發出
    一陣顫音,笑道:「你進招吧!」
    
      上官固再也耐不住性子,擰腰錯步,一連七刀劈出,刀光似水,兜頭潑去。他
    這把刀重達五十斤,已屬重兵器。通常使重兵器的多以招沉力大為主旨,不怎麼講
    究招式的精妙變化。上官固卻能將重兵器使出輕靈飄忽的快刀路子,功夫實是不凡。
    
      他快,丁碧峰也快,銀蛇棒伸縮吞吐,點挑掃打,專在刀隙縫裡鑽。兩人瞬息
    間交了二十幾招,上官固竟未佔到一招先手。
    
      眾豪只見一團金光中夾著縷縷銀光,兩條人影走馬燈似地旋轉,幾乎看不清哪
    是丁哪是上官,都轟然喝彩。那十大高手看得目不交睫,暗道:這小子真還有幾下
    子,竟能與上官固鬥得難分勝負。
    
      鬥到六七十招時,上官固急躁起來,自己是成名已久的前輩,竟與一默默無聞
    的毛頭小子纏鬥良久,縱然勝了也臉上無光。他刀勢一慢,刀尖上似挽重物,一招
    一招,左掌右刀,緩慢擊出。
    
      這路「上官刀法」要旨不在招式的精奇,而在內力的雄渾。丁碧峰銀蛇棒連擋
    幾下,就感手臂發麻,掌心發熱。加上對方左掌拍出的掌風勁疾無比,還帶著灼人
    的熱氣,迫得他呼吸不暢,胸悶難舒,手上的招式也不得不慢下來。這一來攻守之
    勢互易,上官固佔了上風。
    
      白不肖看得直皺眉:丁碧峰對敵經驗太少,他本以招式神妙見長,與有數十年
    修為的老手比拚內力,豈能持久?喬陀反而幸災樂禍,連罵:「熊包!」高無痕情
    熱關心,只怕丁郎有個三長兩短,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戰況。
    
      白不肖靈機一動,大聲道:「大哥!你看那老傢伙弱處在哪裡?」
    
      喬陀答道:「你看不出來麼?那老傢伙不過多吃了幾年飯,內力強了一點,要
    論把式,他也無甚出色!若是我上去,三十招內就已擊敗了他!」
    
      白不肖又道:「你胡吹大氣吧?你憑什麼三十招內擊敗他?」
    
      喬陀道:「總之我能擊敗他!」
    
      白不肖一聽喬陀還未會過意來,只好說:「丁兄也能擊敗他的!」
    
      喬陀道:「下輩子吧!」
    
      白不肖道:「哪裡用得了下輩子?丁兄的騰挪功夫加神妙無儔的銀蛇棒法,反
    守為攻,老傢伙就得認輸了!」
    
      丁碧峰正被對方制得縛手縛腳,一聽此言,頓時醒悟。我原該以己之長攻其之
    短,現在變成跟著他打了,他快我快,他慢我慢,怎能取勝?趁對方一刀劈來之力
    ,飄身後躍,蛇棒反撐,借力高躍三丈,棒頭快戳,居高臨下,迫得上官固昂頭對
    敵。
    
      丁碧峰的輕功騰躍原是一絕,蛇棒粗如手指,彈性極佳,既可彎曲似弓,又能
    直挺如槍。他靠這根蛇棒支撐,身子在空中騰躍,立即板轉劣勢。那上官固反而變
    得處處挨打,刀掌無功。
    
      兩人又鬥了一陣。丁等峰銀棒凌空戳下,正中上官固手腕,喀嚓!腕骨立斷,
    紫金刀墜地。丁碧峰借力外飛,又落回龍椅中。他苦鬥取勝,耳聞彩聲大作,不免
    沾沾自喜,向高無痕投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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