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同室操戈】
太平莊上,人們都在交頭接耳,議論蕭尚青蕭公子的死訊。
醉仙樓位居鎮中心的十字路口。今日,真是生意興隆。從一大早起,來客就絡
繹不絕。樓上的十二張圓桌,已坐滿鎮上的富家公子、秀才童生。樓下的十六張方
桌,也很快被茶客閒人佔據。客人雖多,卻無意於酒菜茶點,切切嘈嘈的,都在談
論這件聳人聽聞的大新聞。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茶客感慨道:「蕭公子一死,那蕭二老爺的萬貫家財、千頃
良田不知將落誰家?」
與他相對的一個年輕人說:「王三伯,你多操這份閒心!蕭家絕後,財產便入
『正人鉤』一派的公產,說什麼也不會分給你我。」
另一桌上,一個乾瘦的酒糟鼻,擎杯呷一口酒,用手擋在嘴畔,極神秘地對身
邊的一短髭老者說:「張老兄,你是不曉得。那蕭公子夜間出來採花,正好遇上一
個蒙面大俠。那大俠身高九尺,膀子比你大腿還要粗,手中一口屠龍寶劍,劍長六
尺。蕭公子不識高低,要跟大俠交手。大俠一招『倚天屠龍』,金光一閃,蕭公子
的頭顱就飛出三丈遠,腔子裡的血,噴出一丈高……」
短髭老者斜對面一個衣衫襤樓的漢子說:「李老弟你又胡說了!蕭公子遇到的
是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道長。那老道長練的是指劍。一隻手指長達尺五,指甲就有五
寸長,可卷可展。對陣時,氣運於指,那指甲展直,比刀還鋒銳……」他邊說邊比
劃,說得興發,右手食指突地捅出,正捅在酒糟鼻的酒杯上。那酒糟鼻已有五六分
醉意,手中酒杯脫手飛出,翻著跟斗飛向近門一個又高又瘦蓬頭跣足的老人面門。
那老人正斜靠柱子陶然引杯,堪堪要被飛杯擊中,漢子驚得叫起來。突然,橫裡疾
出一隻手,在杯底一彈。那酒杯就向上直飛,將及樓板時去勢已盡,掉了下來,被
那隻手穩穩接住,酒杯裡的大半杯黃酒,竟未灑出一滴。
這以巧妙手法彈杯接杯的是一個身穿綠綢衫的少年。他將酒杯還給酒糟鼻,笑
一笑,轉身走到那倚柱喝酒的高瘦老人桌旁坐下。
小二立即慇勤地小跑過來,滿臉堆笑地說:「這位少爺是頭一回光臨吧?請到
裡面坐。」
少年說:「我就喜歡坐這裡。」
小二面露難色,看了看那蓬頭老人,賠笑道:「少爺你有所不知。這副座頭是
這位黃四老爺包下的,還是請你移趾……」
少年笑道:「我跟這位黃四老爺是好朋友。你若不信,就可問一問黃四老爺。」
小二又看看「黃四老爺」。「黃四老爺」只管自己一口口地喝酒,對身週一切
恍若未見。小二想:這黃四老爺平素決不讓任何人與他同坐一桌,今日居然無動於
衷,也真是奇哉怪事!便問少年:「你要點什麼?」
綠衫少年道:「好酒三斤。」
小二又問:「少爺點什麼菜?」
少年笑道:「不用點菜。黃四老爺喝酒,從不用下酒萊的。」
小二唯唯去了。「黃四老爺」仍是顧自己喝酒,對身旁的少年,連眼珠也不斜
一斜。
酒糟鼻等心中驚詫,交換著疑惑的眼色,小聲交談說:「這少年是什麼來路?
看來身手不凡。那張桌子是『正人鉤』文大掌門包給他師叔黃金沙老爺子的。他也
敢坐?」
「前日後街花市上,有位小俠出手教訓了癩皮阿四的,大概就是他了。」
「正是,正是。聽說他性白,是文大掌門的客人。」
「黃四老爺也真可憐。瘋了那麼多年,喝了那麼多年的酒,混混沌沌過了那麼
多年的日子。」
小二已端了酒來。三斤酒,分作六大碗。綠衫少年讓了讓:「黃老前輩,請!」
被酒客們稱作「黃四老爺」的黃金沙看也不看,端起酒碗就喝,咕咕咕咕,將
六碗酒都喝乾,睜著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瞪著綠衫少年道:「還有沒有?」
綠衫少年正是白不肖,他笑道:「小二,再來三斤好酒!」
小二慌不迭地端了酒來,黃金沙又喝得涓滴不剩。這會白不肖不等他說什麼,
又叫小二端三斤酒。
待這三斤酒喝光了,黃金沙擺擺手,表示不喝了。他也真不能喝了,眼斜口歪
,臉色發青,身子搖晃,伏在桌上,睡著了。
白不肖要了一壺茶,對著倚桌而眠的黃金沙,小口呷茶,悠閒自得,絲毫不現
著急的樣子。
酒糟鼻等都看呆了。忽聽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門口暗了暗,出現五六個身
穿勁裝,手執利器,橫眉豎目的青年。為首的是文方遠的第八個徒弟朱城。朱城跨
進門來,展目四顧一番,叫道:「小二!」
小二急趨上前,拱手問:「朱八哥有什麼吩咐?」
朱城把眼一瞪:「你們醉仙樓中可有行跡可疑的練家子?」
小二賠笑道:「朱八哥,太平莊上除了貴門弟子,並無別的練家子。」
朱城伸手撥他一個趔趄,揚聲喝道:「到樓上看看!」一行人便挺胸迭肚上樓
去。
樓上的客人,多是有錢的主兒,大半是本地富家子弟,見了朱城等,紛紛起立
問候;小半是外地客商,見闖進一夥手持利刃的人,哪敢作聲?都埋頭喝酒。偏偏
靠東窗而坐的一個年輕絲商心懷不滿,有意無意地斜了朱城幾眼。朱城發覺了,直
撞過去,斥道:「兀那廝,你賊眼烏珠刮什麼?」
這絲商二十出頭,正血氣方剛,是頭一回出來歷練,又練過武藝,也氣往上衝
,喝道:「你是仗誰的勢?怎麼張口罵人?」
朱城在太平莊上,哪見過這個,口中說:「還要打你呢!」就叉開五指拍過去
。絲商身往後仰,扣住朱城手腕一帶,要甩他一個觔斗,哪知甩不動,只讓朱城前
衝兩步。
朱城心頭一震,右手還被人家扣著不放,使左拳呼地直搗對方胸口。這一拳貫
足了力道,雖不至開碑裂石,但若打胸中,骨必斷。那絲商因還坐著,兩人距離又
近,眼看無幸,「啊!」地叫出聲來,只能眼睜睜地看那缽大的拳頭重錘似地擊來
。正在此時,一根漆筷不知從哪裡飛來,直射朱城右眼。朱城不及傷改,先圖自救
,總算他眼快手疾,急回手捉住了飛筷,只覺掌中一震,飛筷的力道相當強勁。
朱城大駭,後退兩步,反手抽出雙鉤,遊目四顧,要找出發飛筷之人。忽見屋
北角牆下坐著一個戴草帽的人,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額下一綹青須,正獨斟獨酌
,對身周發生的混亂漠不關心。朱城走過去,突伸手要撤他的草帽,只覺肘尖一麻
,一條手臂就抬不起來了。
那人微抬了抬帽簷。朱城大驚,剛喊出「你……」,便有一隻魚丸子飛進他嘴
裡,塞住了他以下的話。朱城將魚丸囫圇吞下,後退兩步,恭謹地說:「對不起,
認錯人了。」轉身招呼同伴:「走!走!」率先下樓。同伴們雖心存疑雲,但朱城
一走,也相繼跟上。樓上客人驚魂未定,又嘁嘁喳喳議論起來,說幸虧朱八哥氣量
大,否則,那年輕絲商要倒霉了。
朱城率眾將出門時,才發現白不肖也在此,急趨上前,親熱地招呼:「白小俠
,你陪我們黃四叔祖喝酒啊?小弟今日若非要事在身,也得向白小俠敬幾杯。」
白不肖客氣了幾句,拱手與朱城作別。回過身來,見黃金沙已悠悠醒來。他伸
臂張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睛半閉半開,搖頭晃腦地吟道:「三杯通大道,一斗
合自然。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扶桌而起,也不管白不肖,踉踉蹌蹌出門去。
白不肖急付了酒錢,追出門看,那黃金沙跌跌撞撞地沿街西行,口中還在吟哦
:「若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逢君貰酒因成醉,醉後焉知世上情……」
白不肖只聽他句句不離「醉」、「酒」二字,看他雖東倒西歪,卻又絕不跌倒
。遠遠地跟著,越看越覺他淒慘可憐,絕難想像這個癲狂的老人,也有過意氣風發
,瀟灑英俊的青春年華。
黃金沙一路踉蹌,出了鎮子,跨小橋,穿桑林,足不停留,一直到了竹林邊的
草地上,方挺身站住,又叉開雙臂,仰首朝天,高聲狂吟:「天若不愛酒,酒星不
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吾若不愛酒,豈有酒中仙。少年莫笑白頭醉,老
醉世間有幾人……哈哈!」
這時天上陰雲低垂,地上清風陣陣,老人挺立著,長髮翻飛如蓬草,破爛的長
衫鼓蕩如帆,真有飄飄欲仙之概。
白不肖離老人一丈遠處站住了,叫道:「黃老前輩!晚輩白不肖有許多事弄不
明白,想請老前輩釋疑指點。」
黃金沙緩緩地轉過身子,平日呆板的臉上現出惋惜的神情,他定定看了白不肖
片刻,溫言道:「先賢曰:『愚者笑之,智者哀焉。』不知便是福,知之必罹禍。
小小年紀,何必捨福而趨禍耶?」
白不肖拱手道:「老前輩教訓得很對。但我有一事不解:老前輩既能預知吉凶
,又為何夜蹈險地在先,飛刀示警於後呢?莫不是老前輩有逢凶化吉之術,轉危為
安之能?」
黃金沙怔了一怔,目露的光,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胡言亂語!須知
『禍福無門,惟人自招!』你不從實道來,休怪老夫無情!」他舉起右掌,掌心彤
紅,全身骨骼如爆豆似的一陣聯珠脆響。哪裡還像個瘋瘋癲癲的酒鬼,倒似面目猙
獰的兇徒。
白不肖心中害怕,當此情勢卻萬不能退縮,硬著頭皮挺身上前一步,朗聲道:
「你打死我自不要緊,但鎮上無數眼睛都看我隨你而來。我若被老前輩一掌打死,
老前輩裝瘋作傻幾十年,豈不立即叫人識破了?」
黃金沙咦的一聲,揮掌劈下,掌未及頭,一股辛辣濃烈的酒氣已醺得白不肖頭
暈。這一掌距由不肖頭頂「百會」寸餘處頓住了。黃金沙嘿嘿一笑,收掌退步,瞇
著眼笑道:「小娃兒膽子不小。你昨夜全瞧見了?」
白不肖點點頭:「是的。我就在老前輩身後十丈處。但我不明白,那人為何要
刺殺蕭尚青?你黃老前輩又為何裝瘋作傻?那個蒙面女又是誰?」
黃金沙道:「這些事都與你無關。你管他作什麼?你既都看見了,只要閉緊嘴
巴,可保無虞。否則,立遭殺身之禍!」
白不肖笑道:「我與貴門上下從無怨仇。文大掌門更是先師好友,誰會來害我
呢?老前輩你不要嚇唬我。」他見黃金沙面現猶豫之色,又說:「再說,貴門於我
有恩惠。老古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現在貴門有難,我縱然年幼無知,武
功低微,卻也不敢置身事外做縮頭烏龜。」
這幾句話,慷慨激昂,顧盼間豪氣縱橫。黃金沙不由點點頭,歎一口氣,說:
「你倒很像我當年的性情,遇事無論難易,都勇敢果斷,一往無前。好吧,我可以
告訴你一些我的事。但話說在前頭: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言盡即緣盡,從此各
行其事,互不相干!如何?」
白不肖知道這是他開出的條件,便點點頭允可,心中卻說:以後的事,以後再
說。
黃金沙左右一看,執住白不肖的手;拉了他就走:「此地或有人來。我帶你去
一個隱秘的地方。」
兩人穿過竹林和桃園,來到一片亂墳崗。在高高低低的墳墓間三轉兩轉,黃金
沙說聲:「到了。」
白不肖看,面前是一座石砌的大墳。墓前立一塊一人高的墓碑,石供桌、石人
石馬、石言俱全。黃金沙繞到墓碑後,又開馬步,力貫雙臂,雙掌抵住墓石,只聽
軋軋連響,墓石旋動,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來。裡面黑乎乎的,冒出一股陰冷的
霉氣,不知有幾多深,也不知有沒有死人。
黃金沙一彎腰,鑽了進去,又回頭叫:「快進來,不用怕。」白不肖心中忐忑
,到此地步,別無他法,只好跟進去。
剛將後腳收進,轟隆一聲,基石合攏,墓中便一片漆黑。白不肖伸手一抓,已
失黃金沙所在。他心一慌,「砰!」頭撞在冰冷的石頭上,火辣辣地疼痛,急提聲
叫:「黃老前輩!黃老前輩!」墓中回聲嗡嗡,那黃金沙竟不知何處去了。
白不肖更加驚慌。墓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只能如盲人般亂摸著前行
。行不幾步,前頭就是石壁。原來墓道向左拐彎了。左拐右彎,也不知拐了幾個彎
,曲折前行,忽見前頭隱約有紅光透來。白不肖大喜,急向光源處行去,那紅光愈
來愈亮,洞穴亦隨之開朗高敞。又行十數步,竟到了一個兩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正中,赫然並列兩口黑漆棺材。棺材前,是一張長石几。幾上燃著一對長
明燈,燈火如豆,忽急跳躍,映得室中陰影忽長忽短,鬼氣森森,加上霉氣觸鼻,
饒是白不肖久經磨難,也忍不住上牙與下牙捉對兒打架,身上的十萬八千根汗毛,
根根直立,只恐那暗處會爬出一個青面獠牙的鬼來。
白不肖又抖抖地喊了幾聲「黃老前輩。」那黃金沙影蹤全無,哪裡會來答應他。
這真是怪極了。除了來路,石室四周皆以巨石砌成,高約一丈,頂上也是石板
,並無第二個出口,黃金沙又會到哪裡去了?難道他有隱身術不成?
白不肖端著燈,將每條石縫細細看過來,石縫皆用灰漿粘接,連根針也插不進
。他又循來路一路察看,洞中並無岔路。行至那進來的墓石前,他使盡全力去推,
那墓石紋絲不動,像是彼此間用榫卯咬死了。
白不肖回到石室,坐在地上喘氣。想黃金沙如此陰險毒辣,自己又如此輕易上
當受騙,又氣又恨,忍不住掉下淚來。
白不肖哭了一陣,收了淚。他心想:總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那老瘋子既然出
得去,墓中必另有機關通道。於是,他扶壁站起,從衣衫下取出「冷月寒霜」刀,
繞室細看,看出了一件怪事。
室中並列著兩口棺木。右邊一口前有一塊小小的木牌,上書「愛妻蔡曉珍之靈
樞」。左邊一口前的木牌上卻是「傷心人黃金沙之靈樞」。
黃金沙明明活著,怎會有他的靈樞?白不肖萄然想起那天夜裡,自己正在練功
,黃金沙喚著「珍兒」,形同夢遊者的情形,腦中石光電火似的一閃,便知棺木中
必有古怪。於是縱到左邊那口棺木前,力運雙臂,掀開棺蓋來看,裡面果然空空如
也。他倒轉刀柄敲那棺底。棺底發出「空空」的聲音。
白不肖抽刀出鞘,欲用刀尖撬棺底,忽地,棺底木板被移開一旁,露出一個方
洞口,從下面傳來黃金沙的聲音:「小娃兒,算你本事大,下來吧!」
白不肖已上過一次當,豈肯事事聽他?便說:「你上來!」
黃金沙嘿嘿笑道:「我若真要害你,還用等到此刻?下來吧,下面有酒有肉,
我們邊吃邊談不好?」
白不肖心想,自己既已到了墓中,還不由著黃金沙擺佈?便跳進棺中,拾級而
下。
下面又是一個小石室。地上鋪著氈墊,有床有桌,桌上有酒有菜,壁上燃著蠟
燭,儼然地底人家。
黃金沙將椅子讓給白不肖,自己坐在桌沿上,笑道:「我這裡從無外客,是以
各樣家雜都成單。你用酒杯,我用酒壺。」又說:「你若怕食物中有毒,不吃也罷
。」管自己對著壺嘴喝了一口,撕下一隻雞腿大嚼。
白不肖心想:這黃金沙真不簡單,裝瘋作傻數十年,卻偷偷在一座大墓中為自
己築了如此隱秘的巢穴,心機之深,難以測度。他雖又渴又餓,但忍住了不去看桌
上的食物。
「你一點都不吃嗎?等一下不要後悔喚!」黃金沙頑皮地眨巴眼睛,故意咀嚼
得很起勁。
「不吃。我跟你到這陰森森的墓裡來,不是來吃的。」
「好了,好了。剛才我是跟你開個玩笑。試試你的膽量和智慧。倘若你的膽子
太小,就會在上面發瘋,癲狂而死。一個膽小的人,最好不要去探聽秘事。」
白不肖道:「黃老前輩,我的膽子不大。我想,別人的秘事不聽也沒什麼。我
還要活下去。」
黃金沙感到奇怪,問:「你真不想聽我的故事?」
「是的。我只想回到地上去。」
黃金沙大失所望,滿臉沮喪,他凝視著手中的酒壺,自言自語地呼嘯:「沒人
願聽。我幾十年的痛苦,找不到一個人說。我只能一個人躲在墓穴裡,對牆壁說…
…」他悲容滿面,雙目中淚光瑩然,忽又猛然抬頭,怒視白不肖:「我一定要講給
你聽!你不聽也得聽。你若敢不聽,哼!」他舉起殷紅如血的手掌,噗地擊在石壁
上。石壁簌簌響,掉下許多碎末。那堅硬如鋼的石壁上,出現一個三分深淺的掌印
。即使石匠用錘鑿精雕細刻,也不過如此。
白不肖一驚,凝目看去,四周石壁遍佈這樣的掌印。可以想見,許多年中,當
黃金沙悲憤難遏時,是怎樣在這隔絕天日的地底石室中揮掌擊石,以舒積憤的。世
上以掌力稱雄的高手不算少。北門天宇的「龍虎神掌」便渾厚沉雄,開碑裂石不在
話下。白不肖有次看師父練掌,親見師父三掌將一株桶粗的柳樹攔腰打斷。但像黃
金沙這樣掌陷石壁,而石壁不裂開的功夫卻是聞所未聞。靠的或是一股陰狠無比的
勁力吧?他不由讚道:「怪不得人家說,『正人鉤』一門中『陳蕭謝黃,金沙最強
』,果然不假!」
黃金沙淒然苦笑,搖頭道:「三十五年前世上就沒有黃金沙這號人了,只有一
具行屍走肉,酒囊飯袋罷了。」他話語枯澀,含著無限的傷心和悔恨。
白不肖笑道:「黃老前輩,我此刻又不想上去了。」他伸手拆下一隻雞翅,津
津有味地吃起來。
黃金沙瞥了白不肖一隊又灌了一大口酒,低頭沉思有頃,緩緩道:「三十五年
前——」
※※ ※※ ※※
三十五年前,「正人鉤」的開山祖師何正人以七十六歲的高齡,無疾而終。
何正人天賦異稟,二十一歲出道,以一對鑌鐵鉤縱橫江湖五十餘年,大小百餘
戰,不知擊敗過多少武林高手。到三十歲時,江南武林中已難逢敵手。於是輕騎北
上,約鬥少林三老於嵩山之巔,誅塞外五魔於長城腳下,敗長白山蔘王於山海關外
,最後與當時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鐵面客」袁方伯切磋武藝,互對了三掌,不分
勝敗,結為知己。於是欣然南歸,回到山陰太平莊居住,潛心武學。
何正人一生中收了四個徒弟。大弟子陳濟世慷慨豪邁。精明能幹,性喜交朋結
友,是以頗得乃師寵信。二弟子蕭鐵干,為富豪子弟,自幼嗜武,奉師惟謹,規行
矩步。三弟子謝達平,誠實老成,忠義剛正。老四黃金沙出身書香門第,因家道中
落,學文不成,改而學武。
何正人一生最大憾事,是沒找到一個可托衣缽的弟子。門下雖有四個徒弟,冷
眼看去,前面三徒雖各有所長,但資質平平,難成大器——這也因他武功太高,名
師眼光,與眾不同。
比較起來,小徒弟黃金沙聰明伶俐,人品俊逸。四徒同窗學藝,那三個大的雖
身強力壯,入師門也早,但論對武學精義的領悟,卻遠不及小師弟悟性高。時日一
久,便分出高下來了。單以那套何正人自創的「大成拳法」來說,陳濟世學了二十
年,才有小成。蕭、謝二人,費二十五年之功,才學會七成。黃金沙都只用七年,
便中規中式,運用之際,頗有心得。
何正人何等眼光,早看出黃金沙是塊天生的學武材料,琢磨得法,或會青勝於
藍。但何正人一輩子守法持正,嫉惡如仇,道貌岸然,將俠義二字看得山重。小徒
弟的飛揚佻脫、偏執激烈的少年性情,叫他橫豎看不入眼。那三個大徒弟學武時,
師父怎麼說,便怎麼聽,惟有黃金沙最喜問東問西,自作聰明,自創新招。有一回
,江南武林各派會於黃山較技演武,特邀何正人為比武公證。何正人率四徒前往觀
摩,行前叮囑弟子,此行黃山誰也不許出手。比武會上,陳蕭謝皆接師命作壁上觀
。只有黃金沙居然偷偷溜出去,喬裝改扮了,冒捏一個假名,上台連續擊敗「九江
龍」、「安慶過客」和「莫干雌雄劍」三派中的三名後起好手。之後,又與江湖上
頗有艷名的「桃花夫人」等在人字瀑下飲酒,還偷偷摸摸跟一名齊雲山玉頂觀的小
道士打了一架,並將小道士的左臂打折。種種情事,都叫何正人氣得臉色鐵青,回
山陰後,立即罰黃金沙面壁思過一年。
因此,何正人為選擇新掌門人一事苦惱了許多年。如果選陳濟世,其餘諸事皆
可放心,但陳濟世資質有限,「正人鉤」到他手上,必難稱雄於天下。如選黃金沙
,何正人的一身武藝必可傳下去,但「正人鉤」的「正人」二字恐怕要名不符實了
。何正人左右為難,直到七十歲生日過了,看看來日無多,閉門想了七日,方召四
大弟子人內,說:「我這一生,研習武學,孜孜以求,雖不敢說已超越前賢,但自
忖在當今武林中,也算得上一枝獨秀,令天下群雄不敢小覷。我年已古稀,來日無
多。不願將一生所學所悟的武學,帶進棺材裡去。今日為師的召你們來,是要托付
後事。」
何正人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隻檀木匣子,續道:「我已將學武的心得,著成一
書,名『正人要訣』,分上下兩卷,皆在此匣中。上卷為鉤招、拳法、輕功、暗器
、解毒、療傷六篇,爾等俱已學成。下卷載的是內功心法,分作三篇:護體氣功、
陰陽和會、化物大法。其中護體氣功也早就授與爾等。陰陽和會與化物大法便不是
每個人可學的。這並非為師的藏私。蓋因這兩種內功,必須有超群的才智與德行的
人方可領悟,否則必走火入魔,神仙難救。陳蕭謝三人,限於資質,與此無緣。因
此,只能授於金沙。從今日起,金沙即為本門掌門弟子,修習『要訣』中之下卷的
武學。」
當下,黃金沙喜出望外,拜受了「正人要訣」。何正人又囑四徒定要和舟共濟
,互相扶持。四徒唯唯受命。何正人面色一端,正色道:「金沙,你以往性情飛揚
挑脫,為師嚴責數次,是為你好。你須牢記:我們『正人鉤』一派之所以受江湖朋
友推崇,蓋因我派以至誠為道,以至仁為德,行俠仗義,重義輕利。所守者道義,
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我今付衣缽與你,要你此生今世毋忘做個正人君子。你
若陽奉陰違,心懷貳志,別看你有了『正人要訣』,為師一樣有法子制你!」
於是,黃金沙跪在地上發了毒誓。若違師命,死於刀劍之下云云。
光陰似箭,倏忽六載。黃金沙已二十五歲。這六年中,他一心一意修習「正人
要訣」所載上乘內功,已有小成。何正人看他潛心向學,心裡也歡喜。
這年春天,何正人夜間起床小解忽覺頭暈,竟而仆跌於地,至次日午後斷氣身
亡。徒子徒孫們大哭一場後,厚葬了何正人,又戴孝百日。
到了初秋,百日孝滿,挑了個黃道吉日,舉行新掌門接掌門戶慶典。
因為何正人生前英名遠播,是以前來慶賀黃金沙榮任掌門的賓客將太平莊的大
小客棧統統住滿。
那幾日,太平莊上張燈結綵,鑼鼓喧天,鞭炮震耳,三山五嶽的朋友接踵而至
。「正人鉤」門裡,大張筵席,高談闊論,說的都是武林新聞江湖逸事。
到了第四日,大部分賓客已散去,只剩幾位遠道而來的朋友還逗留太平莊,想
跟年輕有為、英俊瀟灑的黃金沙印證武學,切磋技藝,看看這位何正人的得意門生
是否真有幾分才學。
黃金沙推卸不過,只好脫去長衫,換上短打,先練了一路「大成拳法」,眾豪
轟然叫好,又要見識他的雙鉤與暗器。
喜慶的日子,自不便佩帶兵器。黃全沙向朋友們告了便,轉入後院去取兵器。
誰知甫推開房門,一股勁風夾著寒光撲面而至。黃金沙側身閃避,見一柄鑌鐵
鉤又直擊過來,鉤尖亂抖,遍襲自己胸腹「璇璣」、「膻中」、「氣海」三大穴,
力道之強,認穴之準,儼然名家身手。黃金沙手疾眼快,左掌翻起拍擋,右手成爪
。按住鉤身一扭一帶,用空手入白刃的巧妙手法,將鑌鐵鉤奪了過來。他心中大奇
,這不是自己的兵器嗎,忽聽屋中一聲嬌笑,宛如黃鶯鳴春。拾頭看處,屋裡暗處
,站著一個妙齡女郎。那女郎身披黑絨披風,內穿緊身紅纓勁裝,隆胸蜂腰,臉蛋
紅潤,髮梳高髻,兩彎漆黑發亮的峨眉下,一雙以嗔似笑的桃花眼正目不轉睛地瞅
著他。這女郎腰懸長刀,右手卻攥著另一柄鑌鐵鉤。她雖站在暗處,但明艷照人,
那驚人的姿色令黃金沙心頭一陣亂跳,竟不敢與她對視。黃金沙拱手道:「姑娘尊
姓大名?不知為何來到小可房中?」
紅衣女郎又咕咕嬌笑幾聲:「黃大掌門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她明眸一轉,款
款走過來。黃金沙只覺異香撲鼻,想不起在哪裡會過她。突然手上一震,奪回的鑌
鐵鉤又被女郎奪走,抬頭看處,女郎已如一團輕雲掠上牆頭,她回眸笑道:「你若
追得上我,我自會把雙鉤還你。」
黃金沙無暇多思,忽提氣躍上。但見女郎在鱗次櫛比的屋舍之上,如烏雲似飛
快向東飄去,落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黃金沙緊追不捨,不一會,便出了鎮子。但見那女郎越過小河,竄入一片樟樹
林。身影在綠色中閃了幾閃,就不見了。
黃金沙追入林中,四顧無人,正不知該怎麼辦,忽聽頭頂風聲響,兩柄鑌鐵構
分空而降,噗地插在他胸前三尺的土中。抬頭看,那女郎坐在一根橫枝上,正用手
指刮著桃腮羞他呢。隨即,她一躍而下,嗆啷拔刀,指著黃金沙:「來來!我和你
大戰三百招!」
黃金沙被她弄得沒頭沒腦,拱手道:「我不知在何處得罪過小姐?還請小姐道
個明白。」
女郎舉刀一撩,削下一段嫩枝,她瞪圓秀目,叫道:「你此刻就得罪我了!我
認得你,你為何不認得我?」
此話幾近耍賴皮。黃金沙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抬起眼皮細看女郎,眉目間依稀
有些熟悉,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那女郎被他細細打量,面泛春潮,氣嘟嘟一跺
腳,嬌聲叱道:「誰讓你這樣看我的?」轉過身去,用刀挑起兩柄鑌鐵鉤,甩向黃
金沙,叫道:「你不用想了,你反正早就把我忘了。我們還是打過再說。」回身就
是一刀。
黃金沙無奈,抬鉤架開。那女郎竟似與他有深仇大恨似的,一把刀如銀蛇狂舞
,刀刀直刺黃金沙的雙目。刀招靈動,身隨刀走,居然是上乘刀法。黃金沙起先還
不以為意,只用單鉤擋架。數招一過,一不小心,那刀尖差一點刺中面門,這才打
點精神,不敢大意,全神貫注地見招拆招,纏纏鬥斗三十餘招。那女郎見他雙鉤封
得嚴密,清叱一聲,刀勢一變,一把刀舞得出神入化,挑起無數刀花,每每從意想
不到的方位削來。
黃金沙越鬥越奇,這是從哪裡來的女子,口口聲聲與他認得,但刀法如此辛辣
。當下運起陰陽和合功,左鉤帶出一道道陽剛之勁,右鉤蕩出陣陣陰力。這一來,
那女郎左右支絀,立現敗象。黃金沙賣個破綻,讓她一刀當胸削來,鉤交左手,大
喝一聲:「撒刀!」右手在無刃的刀背一拍。那女郎只覺一股力道從刀上傳至臂膊
,再也拿捏不住,長刀落地。她衝勢正疾,長刀脫手,整個身子依然前衝,恰好衝
進黃金沙懷中。
黃金沙與人比鬥,哪見過這種把式,無暇多思,便攬住女郎的蜂腰。只覺女郎
的髮香,陣陣鑽入鼻中,令人心神蕩漾,血流加速。他已二十五歲,從未接觸過女
子。此刻懷中偎依一個絕色女郎,明知不對頭,但捨不得將手從女郎腰上移開。
那女郎伏在一個青年男子的胸膛上,羞得芳心亂跳,欲待掙開,又如酒後乏力
,骨酥神軟,心迷意亂,反而將一個顫抖著的身子更緊地貼了上去,心裡歡喜得要
命,眼淚卻清泉似的一股股湧出來。
黃金沙根本不知手中雙鉤是何時掉落的。他緊緊抱著一個誘人的身子,渾身戰
慄著,從心中湧出一陣陣銷魂的浪潮。他被淹沒在瘋狂的激情裡,口中只是說:「
我要娶你,我要娶你……」
黃金沙吻著女郎的頭髮,吻著她的眼睛,吻著她滾燙的臉頰,最後,把嘴唇貼
到她的櫻唇上。兩個人都如中電擊。迷亂地狂吻著,相擁著,恨不得把兩個身子合
為一個。
許多時候過去了,他們才如大夢初醒。抬頭看,天色已暗下來,林中流動著薄
暮。女郎嚶的一聲,掙脫了黃金沙的懷抱,情意脈脈地凝視他片刻,復又投入他懷
中,低聲說道:「黃大哥,我一定要嫁給你!我等了七年,終於等到了。我真高興
!」
七年?黃金沙終於想起來了。七年前,他隨師父師兄與黃山觀摩比武大會,結
識了許多朋友,也出了一點亂子。在人字瀑下。他和「桃花夫人」比過酒量。「桃
花夫人」身邊有個頭梳雙髻的小師妹。年方十三歲,看他們拼酒,常常尖聲尖氣地
笑,尖聲尖氣地叫,也常常莫名其妙地臉紅。後來,他喝醉了,躺在石上,頭疼欲
裂。那個小女孩用她的小手絹浸了泉水,蓋在他額頭上……
黃金沙雙手捧起女郎美麗的臉,熱切地說:「你是蔡曉珍?你是的!你一定是
的!」
女郎合上雙眼,兩滴晶瑩如珠的淚水從濃密的睫毛間滾了出來,潤濕了嬌羞的
嫩頰。
於是,這對癡男情女在幽深的樹林中倘徉到天明。什麼飢餓,什麼時辰,什麼
家中的客人,統統丟到了腦後,伴隨他們的只有頭上的明月和林中的清風。
到第二天早晨,黃金沙握著蔡曉珍柔美般的手,向尋人尋到樹林裡來的三位師
兄說:「各位師兄!小弟要娶妻子了。」蔡曉珍羞得不敢把臉抬起來,但她心中卻
感到無限幸福。
三位師兄愕然了,交換了眼色後,都板起了臉。大師兄陳濟世道:「師弟,你
現是一門之掌;婚姻大事要從長計議。」又客氣地對蔡曉珍說:「蔡小姐是否先回
寶山,待我們師兄弟商議定了,再來迎娶?」
蔡曉珍羞羞答答,輕聲說:「我今日便回去,稟明大師姐。我無父無母,師父
也已過世,一切由大師姐作主。」
蕭鐵干見蔡曉珍生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人,心中很羨慕一小師弟的艷福,想她
大師姐定也是個美人,便問:「令師姐是誰?」
蔡曉珍答:「是『西子紅妝』的掌門人蘇曉霧。」
謝達平脫口呼道:「原來是『桃花夫人』!」臉色就很難看了。
「桃花夫人」蘇曉霧,時年已五十多歲,但駐顏有術,皮膚白嫩,望之仍如三
十許。她發上喜綴桃花,生性活潑,不拘形跡,年輕時曾受許多英俊俠少的愛慕,
製造過一些風流韻事。故而在道學家眼中,是個放蕩的淫婦。其最不可恕的,是她
先後嫁過三個男人,而這三個男人都喪身於江湖風波之中。「正人鉤」門徒向以正
派自詡,一聽蔡曉珍是「桃花夫人」的小師妹,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了。黃金沙雖
是師弟,但更是掌門人,地位尊貴。因此三位師兄心中一萬個不願意,當著蔡曉珍
的面,卻不能說什麼。
於是陳蕭謝便開始了對黃金沙的說服。整整一個月,苦口婆心,輪番進言,怎
奈黃金沙心志已堅,非蔡不娶。陳濟世知事無轉機,改了主意,倒轉來勸說蕭鐵干
和謝達平,說「正人鉤」一向正氣凜然,蔡曉珍嫁過來後,耳濡目染,或會改變性
情,所謂近朱赤、近墨黑,便是此理。
於是便允許黃金沙與蔡曉珍完婚。江湖人物於陳規俗禮雖不那麼講究,也免不
了擇吉日,下聘禮那一套虛應舊習。十二月初九,陳濟世陪同黃金沙到杭州迎親。
十五日回山陰成親。新婚燕爾,兩情相洽,終日廝守,如膠似漆。門中大事自有大
師兄陳濟世代勞料理。黃金沙日日與愛妻影形不離,或漫遊郊外,指點江南風物;
或夫唱婦隨,調琴撫瑟;或花前比劍,講論武藝……
倏忽三個月過去,那蔡曉珍忽感不適,晨起梳洗,頭暈目眩,噁心嘔吐,急請
醫生來把了脈。醫生給黃金沙道喜。原來,已珠胎暗結,懷有身孕了。黃金沙喜不
自勝,重謝了醫生。自此,對妻子更是精心照料,百般呵護。
忽一日,「錢江幫」幫主江上雲嫁妹,遣人送來請柬,邀請「正人鉤」掌門人
黃金沙去喝喜酒。江上雲素與老掌門何正人交好,黃金沙不能不去。是以,備了賀
禮,告別愛妻,與三師兄謝達平買舟前往。
「錢江幫」總舵設於杭州。黃金沙等抵達杭州的第二日,就接到家中大師兄遣
人送來的急信。信中云:蔡曉珍突患急症,病勢凶險,請黃金沙速歸鄉里。
黃金沙視信大驚,喜酒喝了一半,就向江上雲告罪,賃快船星夜趕回家去。
船至太平莊,人未上岸,使見家門前白幡翻飛,素幛高懸。晴天一聲霹靂,蔡
曉珍已香消玉殞,魂歸地府。
黃金沙如挨了一悶棍,眼前一黑,便昏厥過去。好半天才悠悠醒轉,撫著妻子
的屍體,只覺萬箭鑽心,痛不欲生,直哭得氣塞咽噎,數度昏厥。急怒攻心,悔恨
傷肝,哀痛損肺,再加上旅途勞頓,外感風寒,他當晚就病倒了,高熱不退,神志
不清,口中儘是胡言譫語。真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幸虧師兄師嫂們侍湯奉
藥,慇勤調理,照應里外。黃金沙病了半個多月,才脫離險境,掙扎起床。蔡曉珍
的喪事,也全賴三位師兄料理。黃金沙到妻子墳上大哭一場,轉回家中,越想越覺
得蔡曉珍的暴斃令人心疑。據大師兄、二師兄所言,蔡曉珍是因小產血崩,不治而
死。黃金沙便去找那兩個給蔡曉珍診治的醫生。輾轉找到了,一個姓何的已於三日
前失足掉到河中淹死,他家人正在辦喪事。另一個姓葉的,卻在十日前就賣了房屋
地產,舉家遠徙。遷到閩粵交界的地方去了。據說是他自覺用藥失當,有愧於心,
無顏再行醫濟世,故回原籍改作別樣營生。
黃金沙打聽明白了,與師兄們商議,自己要去尋那葉大夫。三師兄先是苦苦勸
阻,後見他一意孤行,只好允可。於是給他打點行裝,治席餞行。
黃金沙心中憂戚,哪有心思喝酒?三師兄皆起身離座,向他殷殷敬酒。師兄們
的厚意,實在難以堅辭,不得已,只好勉強舉杯。杯甫沾唇,黃金沙突覺腰後一麻
。三位師兄突地後躍縱開,各從長抱下抽出明晃晃的兵器來。
陳濟世大聲道:「黃金沙!師父生前便疑你心術不正,是以密囑於我:如你有
違師命,先以苦諫,若你能洗心革面,可仍奉你為掌門。若你執迷不悟,毫無改悔
之意,我們便有權廢掉你!你娶妖女於前,沉湎酒色,不理掌門之事,污我『正人
鉤』一派幾十年的清譽;猜忌師兄於後,包藏禍心,實已罪無可逭!若仍容你肆意
妄為,我派還有何顏立於江湖之上?此刻你的『命門』穴已中了先師授於我的『化
功無形釘』,化散了你的功力!」
黃金沙萬想不到三位朝夕相處的師兄,會向自己下毒手。他暗暗運力,但「命
門」被制,體內空空蕩蕩,哪裡還提得上真氣來?但覺手足疲軟,勁道全失,已與
廢人無疑。一時萬念俱灰,從現筒中抽出匕首,要往胸口插落。蕭鐵干伸鉤一挑,
黃金沙武功已廢,匕首立被震飛。
蕭鐵干獰笑道:「小師弟不可自尋短見。若依先師遺命,本當取你性命。但我
們究竟兄弟一場,手足情深,不忍亦不願傷你。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你只要活
著,吃穿花還不能少你一份。你若願意,我們好歹再給你弄個女娘,生他幾個兒子
,也好告慰你黃家列祖列宗。閒話少說,早點安歇。明早還待你主持大會,將掌門
一職授於大師哥,那本『正人要訣』也當由新掌門保管了。小師弟,想開些!」
於是,陳濟世當上了掌門人。黃金沙成了瘋子……
※※ ※※ ※※
石室中,壁上的紅燭已將燃盡,火苗噗噗跳躍。黃金沙一起身換了一支蠟燭,
復又坐下,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
白不肖望著這蓬髮爛衫的老人慼然的面容,悄悄抹去自己腮上的兩行淚,心想
:世上慘事太多了!兄弟相殘,竟如一此冷酷無情,歹毒狠惡。「正人鉤」在江湖
上名聲卓著,誰又能想到內裡有一幫人面獸心的傢伙。他本覺天地間,自己的身世
夠苦的了,但聽了黃金沙所講述的驚心動魄的故事,不由對這老人產生深深的同情。
「黃老前輩,尊夫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黃金沙臉上顯出憤怒之色,說:「是陳濟世毒死的。陳濟世一心要當掌門,乘
我外出,在飲食中下了毒藥。其實,他只要早一點向我稍露此意,我是會將掌門之
位讓給他做的。我只要有了曉珍,什麼名利權勢,都無所謂。以我的性情,並不願
拘於俗務,倒很想和一知己,闖蕩江湖,寄情山水,無拘無束。可是……先師固然
是正人君子,真道學,而陳蕭二人實實在在是假道學、偽君子!我那時太年輕,看
不透他們的真面目!」
白不肖又問:「黃老前輩,你的武功很高嘛!為何不報此大仇?還讓這些衣冠
禽獸活在世上?」
黃金沙搖搖頭,站起來,撩起衣衫,讓白不肖看他的後腰。他的「命門」穴上
,有一殷紅的圓記,大小如指甲。
「你看,這便是陳濟世的『化功無形釘』所致。起先大如海碗口,經我三十多
年以千百斤酒力化解,才縮成這麼一點。『化功無形釘』非金非石非木,乃是用天
山冰峰上的五彩毒蜘蛛的毒液製成的慢性毒藥。陳濟世既不願負殺弟惡名,又要奪
掌門之位,將我弄成廢物,用這法子欺世盜名是最好的了。三十多年中,我無時無
刻不想著報仇雪恨。但要恢復功力,談何容易,至今身上餘毒未盡。而陳濟世又參
修了『正人要訣』所載的上乘功夫。以他的資質,費數十年苦功,或能修成『陰陽
和合』之功,但是那『化物大法』,卻是終身無望。饒是如此,我與他對仗,也無
勝算。何況他有蕭、謝相助,現任掌門文方遠又是他嫡傳弟子。無論如何,我都處
劣勢。」
白不肖道:「文大掌門是個好人。」
黃金沙造:「文方遠人品不壞,但他不明是非,陳濟世是他師父,鬥起來,決
無胳膊肘向外擰的道理。」他頓一頓,又道:「本來,我還須花一年功夫才能拔淨
餘毒。餘毒一盡,縱然陳蕭謝文四大高手聯手,其奈我何?我原想待大功告成,再
報大仇。可惜,眼下『正人鉤』就要起內亂了。且先讓他們去拚個兩敗俱傷!」他
語聲中有掩不住的喜悅,哪裡有一絲惋惜?這也難怪,他數十年裝瘋佯狂,含辛茹
苦,為的就是報仇雪恨。「正人鉤」派中內亂,他正好有機可乘。至於師門清譽,
門派基業,統統置之不理了。
白不肖道:「文掌門武功卓絕,又精明能幹,必鎮得住局面。」
黃金沙放聲大笑,震得壁上灰屑簌簌下落:「說什麼武功卓絕?說什麼精明能
幹?陳濟世何等奸滑?他將『正人要訣』授給文方遠之前,已將下卷中的內功心法
篡改得面目全非。因此文方遠所修習的內功,已真假參半,將走火入魔了。自顧不
暇,還管他人事?何況陳濟世靜極思動,還想重新攬權,師徒二人勾心鬥角也非一
日了。」
白不肖民「聽說『正人要訣』已不翼而飛,此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黃金沙深深看了白不肖一眼:「你知道的事還不少嘛!『正人要訣』是遺失了
,但又未遺失。」
「此話怎講?」
「文方遠保管的那本要訣,是遺失了。那是陳濟世給他的抄本。而陳濟世從我
手裡奪去的真本,猶未遺失。只是文方遠並不知道有那個真本而已。」
白不肖歎道:「陳濟世心思太深了。那麼,假要訣究竟是誰偷走的?」
黃金沙莫測高深地笑笑,反問:「你猜呢?」
白不肖想起出入於莫琳房中的蒙面女,和到自己屋裡亂翻雜物的神秘的夜行人
,恍然有悟:「是不是錢之希、莫琳夫婦?」
「非也!非也!」
「是大師哥劉東嶽?」
「非也!非也!」黃金沙提示道:「『正人要訣』在誰手中,誰就是下一任掌
門。劉、錢兩個小輩雖都欲得之而甘心,但別的弟子難道肯自甘人後?文方遠的八
大弟子中,人人都以為別人偷了要決,是以你抄我的家,我翻你的箱籠,一到夜間
就忙個不亦樂乎。可笑的是,那本假要訣誰也沒有得到手。」
白不肖如墮五里雲霧之中,越發糊塗了。「難道被外賊竊去了?」
「非也,非也。直到今日以前,是在老夫手中。今日之後,『正人要決』又另
有得主了。」黃金沙得意地說,仰起脖子,將壺中酒喝得涓滴不剩。
原來如此!將八大弟子弄得相互猜忌,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以致蕭尚青無辜
喪命,釀成血案,皆是黃金沙在從中播弄。白不肖想:黃金沙為報大仇,該當找正
主兒出氣。文方遠及八大弟子總是無辜的,如也被弄得自相殘殺,未免太過頭了。
他彷彿看到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不由打了個寒呼,歎道:「黃老前輩,害你家
破人亡的惡人是陳濟世、蕭鐵干,無論你以什麼手段炮製他們,旁人都不能說三道
四。但文掌門和八弟子與你無怨無仇,你何必弄得他們不安生呢?」
黃金沙冷笑道:「是我弄得他們不安生,還是他們自己不安生?古人云:『善
氣迎人,親如兄弟;惡氣迎人,害於戈兵』。凡人若有善心,非同胞手足,可親如
兄弟。凡人有了噁心,縱然兄弟姊妹,為蠅頭小利,也兵戈相向,你死我活!那八
大弟子,外君子而內小人,口蜜腹劍,相互傾軋,利慾熏心。留在世上,只會害人
。天假吾手以除之,吾豈敢違逆天命!」
白不肖想起錢之希、莫琳夫婦相待情深,便說:「黃老前輩之言固然有理。但
人皆有善惡之心,黃老前輩若肯教他們去惡向善,改過自新,翻然悔悟,也等於救
了他們一命。」
黃金沙道:「我為何要救他們?我的曉珍有誰來救她一救?我身中『化功無形
釘』深受難言的苦痛時,又有誰來救我?」
白不肖離座撲通跪下:「黃老前輩!請你高抬貴手,饒了他們吧!沒有文掌門
和錢二哥,我已命喪荒山。是錢二哥、二嫂給我療傷,相待甚厚。你要出氣,就在
我身上出氣罷!白不肖願以身代。」
黃金沙怔了一怔,無限感慨地搖搖頭,雙手扶起白不肖,道:「你這孩子倒是
性情中人。也罷!我就再給他們一個機會:是生是死,由他們自己選擇。不過,你
為錢之希夫婦求情,實出我意外。照我看來,要這對夫妻改惡從善,是難上加難了
。他們待你好,是別有圖謀。莫琳刺殺蕭尚青時,可曾有過一絲猶豫?蕭尚青至死
也不明白莫琳會殺他。僅僅因為蕭尚青發現了莫琳與神秘的蒙面女有瓜葛而已。其
實,像蕭尚青那樣蠢笨的花花公子,三言兩語便可哄得不分東南西北了,又何須殺
人滅口呢?」
白不肖默然了。莫琳刺殺蕭尚青,是他親眼所見。他對蕭尚青雖無好感,但也
不覺蕭尚青該當死罪。不過要說錢之希、莫琳對他有什麼圖謀,他覺得是黃金沙言
過其實了。大概黃金沙因身遭太多慘事,故對任何人.都不信任。既然黃金沙已答
應,給八大弟子一次機會,以他身份,必不反悔食言。白不肖心中大石放下,不再
多說。黃金沙站起來,說:「此刻我們該出去了。我先送你出去。」便取下壁上紅
燭,推轉一面石壁,從另一條地道將白不肖送上地面,他笑道:「你先走吧!我還
要收拾一下。我一到地面上,便是酒鬼瘋子,不宜與你同行。」
天色已黑,暮色四合。竟不知在地下石室中呆了這麼長時間。白不肖出了墳場
,尋路走口太平莊。一路的蛙聲蟲鳴,晚風稻香,一片平和的夜景。
走進鎮西後街,忽聞路旁有人喚:「白小俠!白小俠!」語音嬌嫩,竟是女子
。原來是花店的賣花少女花奴。她正挑著兩水桶,要去河邊擔水,笑容可掬,很高
興與白不肖相遇。
白不肖想起那日癲皮阿四凋戲她的事,笑道:「那個阿四後來有未再找你麻煩
過?」
花奴道:「他不敢。他知道有白小俠給我撐腰,怎敢再自討苦吃?」一雙俏伶
伶的眼睛在暗中光波流溢,充滿了笑意。
白不肖道:「花奴姐取笑了。你家都有些什麼人?怎麼讓你來擔水?」他看她
身材纖弱,挑著一副大水桶,頗有點力不勝任的樣子。桶底不停磕到路邊的石階,
啪噠啪噠響。
花奴道:「我自小父母雙亡,跟著舅舅過活。舅舅在此西去三十里的何家橋種
花,讓我在這裡賃一間舊屋賣花。在太平莊上實在只有我一人。粗細活都是我自己
做。」
白不肖道:「我替你挑幾擔水吧!」他自己幼年失怙,便對世上一切失去父母
的人都懷親善之情。
花奴笑道:「你去挑麼?看你衣衫光鮮,是公子少爺的模樣,不像我們窮人家
的兒女。」便把水擔子讓給他。
兩人到了河埠頭。白不肖將水桶勺得滿滿的,挑上肩頭。他在白鶴山上,門前
有泉眼,從不挑水。這擔水,於他來說雖不很重,只因步子湊不好節奏,桶中水就
晃出來,潑濕了鞋幫。花奴見他笨拙的樣於,掩著嘴咕咕直笑。白不肖乾脆抽去扁
擔,遞給花奴拿著,一手提一桶,健步如飛,一會兒就回到花奴的花店,把水倒進
大水缸中,又返回河埠頭汲水。如此一連提了四趟,方將水缸注滿。花奴只看著他
笑,也不說什麼。待他將水桶倒轉過來,擱在牆腳,花奴說:「倒看你不出,蠻有
力氣的!今夜可能要下大雨,我後院有幾十盆花木,也煩你幫我搬到屋裡來。」
白不肖連提四趟水,已微有氣喘,聞言一怔,心道:這姑娘倒有趣,竟順著竿
子上。又想:她身單力薄,我有的是力氣,就幫她幹些活計也不打緊。便依言跟到
後院看,院子裡擺滿大大小小的盆栽花木和水石盆景,約有百把盆。他脫了外衣,
一手一盆剛提起來,花娘又叫:「一盆一盆搬!都是名貴的花木,碰掉一葉一枝就
賣不出價錢了。」
白不肖無奈,只好一盆盆小心翼翼地捧進屋裡,直忙了半個時辰,才將盆花全
數搬進,裡外兩間都擺滿了。總算吁出一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星,笑問:「還
有什麼事要我做的?」
花奴站在後院裡,只仰頭看天空,過了一會,又叫道:「還得把盆花搬出來!
天上星星出來了,夜裡會晴,晴夜有露水,我這些花木品種很名貴的,飲了夜露長
得更好!」
白不肖不禁愕然了。忽而搬進,忽而搬出,這不是消遣人嗎?就是雇來的人,
也不能這樣隨便使喚的呀:心裡正在這樣想著,忽見花奴一臉求懇的神情,白不肖
心就軟了,點頭笑道:「好的。我再搬出去。」彎下腰,捧起一盆茶花,還沒邁出
房門,又聽花奴說:「你是否不耐煩了?不想搬的話也不打緊。」
白不肖楞了楞,心想,這姑娘好怪!口中卻說:「我沒有不耐煩。多搬幾趟也
沒啥。今夜的露水不會小。」
這樣,白不肖又把盆花全數搬回院子裡,又拿掃帚回屋,把地上的泥屑都掃乾
淨了,直起腰間道:「還有什麼要我做的?」
他總以為不會再叫他做雜役了,誰知花奴說:「煩你到灶間幫我把樹樁頭劈劈
開。」
到此地步,還能怎樣?況且叫這麼個細皮嫩肉的姑娘自己劈柴,確非易事,反
正已晚了,再晚些也無妨。白不肖到處屋裡,尋了柴刀,一看那刀口,鈍得割肉不
疼,又有三五個小缺口。他不待花奴吩咐,找出磨石,先將柴刀磨利了,再把十數
個樹樁頭都劈成細柴爿,在屋角碼整齊了。
站起來,想一想,想起裡屋的窗框榫頭已鬆,外屋有張椅子斷了一隻腳,便選
了木料,取了鋸子、斧子,將窗框修好,木椅換新腳。又和一堆泥灰,將幾處破損
泥牆補好。
花奴打了一盆水來,笑道:「好了好了,洗一洗吧!沒你的事啦!」
白不肖洗了手,倒去髒水,把銅盆放回架上,取了外衣要走。花娘說:「飯已
做好,吃了再走。」口氣淡淡的,不像存心留客。
白不肖這一日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早已餓得前心貼後心。見外屋方桌上飯菜齊
備,香氣撲鼻,肚中就咕咕叫起來,只因花奴口氣冷淡,便道:「不打擾了。時辰
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白不肖剛走到門口,花娘在他身後冷笑道:「你這人太不爽氣!心裡明明想吃
,又怨我待客不誠,是不是?」
白不肖莫名所以,想這姑娘忽喜忽嗔,性情怪得可以,心念一動,回身道:「
你說得不錯。我此刻回去,也只能餓肚子。就叨擾你一頓飯吧!」他老實不客氣地
坐在桌前,狼吞虎嚥起來。雖只是米飯、霉乾菜、臭豆腐這些家常素菜,入口卻鮮
美無比,遠勝龍肝鳳羹。他連吃五大碗米飯,才歇手。那花娘卻只吃了小半碗飯,
就放下了筷子,一雙俏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白不肖被看得不好意思,問道:「我
吃得太多了吧?」
花奴卻幽幽歎一口氣,感慨地說:「你這人良心倒還不壞!」
這話沒頭沒腦,白不肖難以接口,也就笑笑不作聲。花娘從衣襟下取出只凸肚
細頸的小瓷瓶。道:「你幫我做了許多事,我無以為謝,這只瓶子就送給你吧!」
白不肖起身道:「大姐作錯了,我白不肖給你做事,並無索酬的心思。」
花奴微蹙細眉,臉帶不悅之色,嗔道:「你若有索酬的心思,我還不會給你呢
!你拿去!瓷瓶中有三十粒花籽,你每日晨起服一粒,雖不能長生不老,但保你無
病無災!」手一揚,把瓷瓶擲過來。
白不肖接在手中,拔開瓶塞,只覺一股惡臭從裡衝出。令人欲嘔,傾出數粒花
籽看,大如米粒,藍瑩瑩的,光滑圓潤,竟不知是什麼花籽。
「這是『香臭花』的花籽。『香臭花』長於西北華山的懸崖峭壁之上的石縫中
,其葉如人蔘葉,其莖如千年老松枝,其根似何首烏,五十年開一次花結一次籽。
花香無比,花籽臭極,故名『香臭花』。你收好了。」
白不務心裡疑雲重重,越覺花奴不是尋常的賣花女,她剛才擲瓷瓶的手法較為
獨特,似乎身負武功;惠贈花籽,更蘊深意。但她既不多說,白不肖也不便多問,
塞好瓶塞,揣進懷裡,道:「多謝了,過一二日我再來幫你擔水劈柴。告辭了!」
白不肖轉回錢家,已時近午夜。他也不打門,施展輕功,越牆入院,回屋睡覺。
第二日晨起,吞了一粒「香臭花籽」,自己練了一會功。突然腹中疼痛起來,
先是隱痛,繼之絞痛,好像肚腸被撕成十七八段,捂著腹部直欲打滾,渾身冷汗淋
漓,實在難耐,腦中電光石火地一閃,覺得這突如其來的腹痛,定與花奴的「香臭
花籽」有關。方念及此,痛楚頓失,而丹田之處,一縷氣機源源源湧出,循任脈上
升,過「中脘」、越「璇璣」、直達「百會」。又順背後督脈而下,至「大椎」、
到「命門」,直抵尾閭骨,然後便向督任脈交匯的「會陰」穴衝擊,沖了幾次未能
破關。白不肖也不以為意,他知道以師父那樣的資質,也要到二十八九歲時才打通
督、任二脈,龍虎交匯,成為一流高手。自己目下就能有此成就已很意外了。於是
,他又慢慢導氣回流,引向手三陽三陰、足三陽三陰十二大經脈。只覺目朗神清,
氣機充盈,內力較昨日又有進步。心中自然歡喜,乘興步出鎮東,到樟樹林中練拳
舞刀。
※※ ※※ ※※
晨霧濃濃的,像一匹輕盈的白紗,飄蕩在帶子似的河上,小橋只現出模糊的輪
廓。晨霧飄進田野,悶住了沉甸甸含露的稻穗和豆莢。晨霧貼地漫湧,蓋住了碧葉
無窮的瓜地。晨霧罩住了鎮子,屋舍就像浮在海中的小島,雞啼狗吠也變得聲音發
悶。
白不肖在晨霧流溢的林中練刀。刀光一閃一閃劈開霧障。霧靄又迅速彌合,依
然天衣無縫,一片混沌。
在大霧中練刀,彷彿置身於雲霧之中,眼前僅見白霧翻湧如浪,身周不聞紅塵
之聲。心與刀合一,人與天地合一,但憑興之所至,手舞之足蹈之。刀握手中,又
似無刀。白不肖練得興發,彎刀脫手一擲,破霧飛出,將濃霧絞出一道弧形的裂縫
。忽聽前方喀嚓一響,彎刀又破霧飛回。此時方聞斷枝墮地的聲響。白不肖行聲覓
去,見有一大腿粗的橫枝橫在地上,切口光滑無比,正有汁液浸出如漿。他端詳手
中的彎刀,心有所悟;師父所授的刀法中,本無飛刀這一招。他上回在白鶴山上刀
被「括蒼雙龍」中的藍天龍震飛脫手,飛刀傷敵,還可說是誤打誤撞,瞎貓碰著死
老鼠。這次飛刀斫枝,卻非偶然。看來,飛刀這一招,威力甚大。難怪古人說:運
用之妙,在乎一心。
白不肖正在思索,忽聽林外有兩個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落步雖輕,但此時白
不肖內力大進,聽力亦隨之而進。這兩人輕輕步入林中,站住了。
一個聲音說:「八師弟,你把我找來,鬼鬼祟祟的,到底有什麼事啊?」
白不肖聽這聲音甚是耳熟,似乎是錢之希,但錢之希出門未歸,又怎麼會是他?
另一個聲音道:「二師哥!你倒耐得住氣,一直不露面,可把小弟急死了。」
這是朱城的聲音,他口中的「二師哥」,除了錢之希,還能是誰?
錢之希道:「老八,你急什麼?我也沒閒著。要扳倒大師哥,總得有些證據呀
!我已經收集了他不少勾結鄉紳欺壓良民,夥同官府綁票敲詐和拐賣人口姦淫婦女
等等劣跡,到時候向師父一攤,他還想做掌門人嗎?」
朱城道:「二師哥,現在事情變化了,放著好好的近路你不走,還要大兜圈子
走遠路,那才叫捨近求遠做笨伯呢!」
錢之希笑道:「好兄弟,那你便給哥哥指一條近路吧!」
朱城道:「二師哥,你還不知道吧?『正人要訣』出世啦!你只要得到要訣,
不是名正言順的掌門人了嗎?」
錢之希道:「老八,我還不知道你的性情嗎?酒肆茶坊妓院裡的流言蜚語,你
都聽而不疑,好出息呢!」這是用激將法。
朱城笑道:「那好!我就當沒說過這回事。我肚中饑了,得回莊去吃早點。」
便有腳步移動聲,是朱城作勢要走了。
「八師弟!八師弟!」錢之希激將法失靈,只好討饒了,「兄弟間說句玩話,
怎好當真?為兄的知道你是鬼精靈,閻王老子說悄悄話都休想瞞過你,為兄的決不
會虧待你。」
「事關機密,你先到林中看看,不要有人在偷聽,白撈了便宜去!」
這是朱城的聲音,他因奇貨可居,反支使師兄來。接著。便有踏步聲近來。白
不肖急掠上樹。這棵老樟樹枝葉蔥蘢,他隱在樹叢中,俯身下望。此時晨霧漸散,
錢之希穿著土布直裰,足蹬草鞋,臉上粘了黑髯,打扮成中年農夫,走入林中,草
草回顧一番,叫道:「老八,沒有人。你進來說話。」
朱城便踅進來,兩人正站在白不肖藏身的樹下。朱城笑道:「二師哥,我將這
麼重要的消息賣給你,你出什麼價?」
錢之希道:「哎呀,我們不早就議定的嗎?你助我奪得掌門之位或『正人要訣
』一書,你我同修要訣所載上乘武功,另外,再給你五千兩銀子。」
朱城蹙眉道:「二師哥,時下行情又不同了。你做了掌門,要啥有啥。光我派
中公產就值五六萬銀子,蕭尚青一死,蕭家絕後,萬貫家財又得併入公產,你算算
看,又值多少銀子?」
錢之希冷笑道:「你做夢!蕭尚青到處採花,已把種子下在小娥肚中了。蕭家
後繼有人,哪輪得到你我?」
朱城道:「一個丫鬟,誰知她肚裡是誰的種子?再說,誰能保證她平安產下一
子半女?二師哥,你說對不對?哈哈哈!」
錢之希道:「錢財身外之物,再給你加五千兩,如何?」
朱城笑道:「二師哥說得對!錢財是身外之物,小弟也不怎麼放在眼中?」
錢之希突然目露凶光,厲聲道:「你莫非要跟我爭掌門之位不成?」
朱城急退兩步,雙手齊搖:「非也非也!小弟向無此望!你送給我我也不要。」
錢之希沉聲道:「你要什麼呢?」
朱城眼球轉了轉,道:「小弟平生所好,二師哥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明知故問
呢?」
錢之希道:「你好色!好美食!」
朱城笑道:「正是正是。食色性,人之大欲也。二師哥可謂小弟的知己!」
錢之希似鬆一口氣,笑道:「這容易得緊。俟大事一成,我到蘇杭二地為你覓
一二名廚,三四名妓!」
朱城拱手道:「不敢勞動二師哥!小弟所欲,不那麼費事!」
錢之希不耐煩了,把眼一瞪,怒道:「你有話直說!有屁快放!」
朱城又後退三步,躬身道:「二師嫂姿容絕世,剛健婀娜,小弟心儀已久,若
能一近芳澤……」
錢之希如遭電擊,渾身一震,雙目怒突,暴聲喝道:「你找死!」
朱城嬉皮笑臉地說:「寧教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二師哥你志在四海,虎視群
雄,是要做大事業的。不像小弟庸庸碌碌,有醇酒美人.即樂不思蜀。你且想好了
。」
錢之希起伏的胸膛漸漸平復,忽昂首哈哈一笑,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
服。衣服破尚能補,手足斷豈可續?誰教你我是兄弟呢!莫琳常在我面前誇你風流
瀟灑,看來心中也早就有了你的影子。既然你有情她有意,做哥哥的便依了你們。
但屆時你們也得顧全我的臉面,休將綠帽兒當著眾人的面往我頭上套!」
朱城道:「你先發個毒誓來!」
錢之希笑道:「好!一切依你。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朱八弟助我奪得『正人
要訣』後,我誓贈與萬兩銀子與賤內莫琳,並允其修習要訣所載上乘武功。倘口不
應心,七竅流血而死!」
白不肖在樹上聽了,血脈賁張,怒火填膺,心道:天下真有如此卑鄙之人!為
一己私慾,什麼都可出賣!若非親耳聽見,實難相信。他正尋思著怎樣盡快將錢二
與朱八的陰謀告訴莫琳,樹下兩人又在說話了。只聽朱城說:「二師哥!那『正人
要訣』你道是誰偷去了?原來是陳老掌門!」
錢之希怫然不悅道:「豈有此理!陳老掌門既將『要訣』傳給師父,他偷去作
甚?你胡說八道!」
朱城神秘地笑一笑,低聲說:
我昨夜親耳聽師父與師娘在商量此事。昨日深夜,我當班輪值,行至師父的臥
室外,聽裡頭在竊竊私語,便俯耳窗下,聽了個一清二楚。師父說:「真想不到,
『正人要訣』會被我師父竊去。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師娘說:「有啥想不到的。一則他想重掌門戶,二則他房中養了三個侍妾,照
顧不過來,三個賤人常呷乾酪,老頭子就想修習『化物大法』,返老還童。三則,
老頭子叫你傳位給劉東嶽,你不依。他想私相授受!我早就清到是他!旁人誰敢?」
這時,師父歎道:「倘是旁人,倒好辦了,偏偏是自己的師父。硬討,他不認
,我做弟子又能怎樣?」
師娘道:「無論如何,都得取回來!否則。老頭子隨時可廢掉你。」
師父說:「就是沒個好法子!」
師娘說:「無非『軟硬』二字。」
師父問:「怎麼叫『軟硬』二字?」
師娘說:「軟,便是去偷回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諒他也不敢聲張。
軟偷不成,那只有硬搶了。他不仁,你也不義。論功夫,你與他差不多。他七老八
十,血氣已衰,沒有長力,怕他作甚?」
這時師父慌了,說:「硬字萬不可行:他是我師父,我是他弟子。犯上作亂的
事要遭天譴的。只有軟取了。軟也不易,那東西在他第三房小妾麗娘房中,我怎好
進去?於理不合。」
師娘自告奮勇說:「我去。你告訴我那東西在房中何處?」
師父說:「也不必急在一時。你便時,先去瞧瞧她房中可有一幅畫,畫的是楊
貴妃出浴?那無頭帖子上說:在此畫的卷軸裡。」
師娘說:「你放心,我定給你人不知鬼不覺地取來。明日,我先去鎮上叫金銀
匠打幾樣時新式樣的首飾珠花。有了名目,便可去尋麗娘說話了。」
聽到這裡,我就溜出來,到處尋你。二師嫂起先也不肯說你的藏身處。後來……
錢之希揮手攔斷了朱城。「口說無憑。我怎能信你的話呢?」
朱城道:「這太容易了。你只消去鎮上幾家金銀鋪打聽一下;師娘有沒有去過
?再一個,叫二師嫂到麗娘房中一看,便知我朱城的話是否確實?」
錢之希沉吟片刻,道:「朱八弟,此事的出入關係太大。有幾句話我要囑咐你
,你俯耳過來。」向朱城招招手。
朱城不疑言他,走近去,側耳受命。那餞之希在他耳邊緩緩說:「兄弟,你色
心太重,我豈能留你?!」突然用臂彎扼住朱城的脖子。
朱城本是八大弟子之一,武功雖不及錢之希,也不致一招受制。只因一時大意
,被錢之希扼住了脖子,雙皮亂踢亂蹬,雙手亂抓亂撓,也是狂熱。他雙目怒突,
白臉由紅變紫。錢之希發力扼緊,只見咯咯聲連響,競生失擰斷了朱城的頸椎骨。
錢之希待朱城氣絕,才將他推倒於地;又朝屍體踢了幾腳,恨恨罵道:「你是
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他戴上笠帽,揚長而去。
白不肖看了這一幕兄弟相殘的慘劇,心口怦怦亂跳,手足都軟了。等錢之希走
遠了,他才跳下樹來。朱城的死相很怕人,雙眼瞪著,鼻孔裡流出的血已發黑,攤
手攤腳地躺在地上。望著朱城的屍體,白不肖暗暗歎息:朱城固然不是個好人,但
錢之希也太過心狠手辣了。「正人鉤」弟子的作為,與「正人」二字相去實在太遠
了。
白不肖回到下處。莫琳正在門口張望,一見白不肖,便滿面笑容地說:「飯菜
都快涼了。你年齡小,功夫也不是一天就能練成的。快吃飯吧!這幾日我要忙著料
理喪事,照顧不到你。」
因為剛剛看了錢之希殘殺朱城的慘象,白不肖對莫琳的慇勤肅客忽有異樣的感
覺,彷彿在莫琳的笑臉後面還有一張臉。他又想起莫琳殺蕭尚青的那一幕,也是出
其不意,突施殺手。難道這對夫妻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凶神?白不肖感到背脊上涼嗖
嗖的,飯菜吃在嘴裡也不知是什麼味道。
莫琳看白不肖木呆呆的,走到他身邊關切地問:「白兄弟,你是不是身子不舒
服?」
白不肖急道:「沒有,我好好的。」他見莫琳親切地望著自己,心中一動,暗
忖:我並不懂他們大人的事,或許他們殺人,也是迫不得已。
莫琳見他兀自出神,伸出一隻溫軟的手,摸了摸他的頭;叫道:「你在發熱嘛
!定是昨夜沒關窗受了風!你吃了飯,就躺到床上去。我去給你找點藥來!」她急
急忙忙回房去找藥。白不肖吃罷飯,站起身,陡覺頭腦一陣暈眩,真是得病的症候
了。紅影一閃,莫琳己擎了一隻瓷瓶進來。她把白不肖扶到床上,倒了一碗水來,
拔了瓶塞,口中說:「小孩子睡覺太不當心了。不要緊,我這『華佗清熱袪風散』
最是靈驗,服下睡一覺就好了。」她捧起白不肖的頭,給他餵了藥,掖好被,又殷
殷叮囑:不可隨意起床吹風,免得風邪內侵,病症轉重,這才關窗閉門,走了。
白不肖心中很是感動。莫琳雖殺了蕭尚青,但她對自己這份無微不至的關心,
怎麼也作不了假的。黃金沙說她對自己有所圖謀,也是無憑無據的揣測,不足為信
。他孤苦伶仃,常遭人輕賤侮慢,到了太平莊,莫琳治傷換藥,解衣接食,可謂關
懷備至,情深願重,這份恩惠,原該許身以報,怎能吹毛求疵以怨報德,反生猜忌
之心呢?白不肖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不一會便昏昏睡去。
片刻之後,莫琳又來到白不肖室外,側耳聽了一會,輕叩窗根,叫道:「白兄
弟!白兄弟!」室內沒有聲音。她輕啟房門,側身問進,反手帶上門,躡手躡足行
至白不肖床前,望著昏睡不醒的白不肖,她臉上浮出得意的微笑,自語道:「『迷
魂失魄散』果然靈驗!」
她坐在床沿上,抓起白不肖一隻露在薄被外的手,輕啟櫻唇,吐出一串古怪的
話來:「不肖,為師授你的內功心法,你還記得麼?背給師父聽聽!」
白不肖呼吸深長,安然不動,什麼反應也沒有。
莫琳微座柳葉眉,又低聲喚道:「不肖!不肖!師父命你將內功心法背出來。
你聽見了嗎?」
白不肖動了一下,仍未醒來。
莫琳發急了,搖搖他的手,道:「不肖,不肖,師父教你的內功心法,你都忘
了麼?快背給師父聽!」
白不肖渾身抖動一下,睜開了眼睛,因門窗緊閉,室內黑暗,他定定看一會,
方顯出驚詫的神情,想坐起來,但又一陣眩暈,力不從心,問道:「二嫂,發生了
什麼事?」
莫琳心中狐疑,看上去,白不肖神志清楚,便問道:「你有沒有做什麼夢?」
白不肖這:「記不得了。似乎有人在講內功心法什麼的,又叫我名字,我便醒
來了。」
莫琳笑道:「那便是你在做夢了。我在屋外聽你說夢話,便進來看看。你睡吧
!」她又給白不肖掖好被頭,轉身出屋,心裡說:「迷魂失魄倒是百發百中的,在
這廝身上怎不生效?真是怪事!或者他內功精純,藥量用少了?幸虧沒被他覺察出
什麼。晚飯中得給他拌上多一倍的藥量,看他還能頂得住麼?」
莫琳為套取白不肖的內功心法,可謂處心積慮。方纔,她在白不肖的飯菜中下
了「迷魂失魄散」。這種藥無味無色,人了下後即神魂不清,迷失本位,產生幻覺
,有問必答,套取口供最是靈驗,至於那人最終成為癲狂症,則不在莫琳所顧慮的
範圍內了。
莫琳只須獲取天下第一高手北門天字的上乘內功心法,練成絕世武功,其餘皆
在所不惜。但白不肖竟未如她所料那樣迷魂失魄,使她大出意外。反覆推究,斷定
是白不肖的內功太過神妙,以至靈藥無功。這,更激起她攫為己有的慾望,倘若剖
開白不肖的腦袋就能獲取不傳之秘的話,她會立即操利斧下毒手。可惜,那不是個
辦法,所以,她只能強捺住內心的焦急,換上一副迷人的笑臉,一步三搖地出門去
料理蕭尚青的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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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鶴 掃瞄 auridi、zhuyj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