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太上掌門】
太上掌門陳濟也正在生氣。他端坐太師椅中,一面呼嚕嚕吸水煙,一面在肚子
裡罵人。
他覺著事事不遂意,人人和他作對。今兒一早,三位愛妾便吵作一團。大妾美
娘和二妾芳娘聯手與小妾麗娘吵,罵麗娘騷狐媚子,變著法兒將陳家的家產搬到娘
家去。麗娘豈是任人捏的麵團子?她罵美娘養漢,罵芳娘偷人。吵得陳老爺子昏頭
脹腦,心煩意亂。
麗娘最年輕也最媚,陳濟也多寵她一點也是事實,多給她一些珠寶首飾也不假
。三個愛妾吵來吵去,也無非為了財。陳老爺子不吝嗇,為了耳根清淨,便打發家
人去尋文方遠,說要從公產中支兩千銀子。兩千是個虛數,只要有一千,就能把美
、芳二人擺平了。誰知文方遠居然連一兩都不給,說陳老爺子歷年借支的銀子已達
三萬之巨,得先將舊帳了結再立新帳。陳老爺子又打發人把最貼心的大徒孫劉東嶽
召來,要劉東嶽盡一點孝心。誰知劉東嶽訴了一大堆窮,勉勉強強掏出二十兩。這
怎能叫陳老爺子不生氣呢?
陳濟世發起脾氣來夠怕人的。聽三個愛妾兀自叨叨不休,他一怒之下,在每人
的嫩臉蛋上印了五個紅指痕。這下,更捅了馬蜂窩。美娘嚷著要上吊。芳娘吵著要
投井。麗娘更是哭成淚人兒,拿著明晃晃的匕首作勢要抹脖子。陳老爺子心一軟,
只得從自己的棺材本中提出三千銀子來安撫。
美、芳、麗三妾算是安耽了,個個破啼為笑。卻把陳老爺子氣得心口發疼。三
千銀子是三塊肉,這肉從自己身上切下來,焉能不心疼?想來想去,後悔自己不該
為了享清福而把掌門之位傳給文方遠。現在雖有「太上掌門」的虛名,卻無「太上
」之實權,弄得只有支出而無進項,調度幾兩銀子也不得自由,做人還有什麼味道?
陳濟世覺得,該將權柄收回來了。理由也不缺,文方遠昏憒無能,難當大任。
第一,鎮門之寶「正人要訣」在他手中遺失,此罪不可赦;第二,「正人鉤」威震
八方,但文方遠執掌門戶期間,竟發生門下弟子在太平莊遇刺事件,而兇手至今未
被緝拿,如此丟人的事,是從未有過的。以這兩罪,文方遠難辭其咎!
如果文方遠戀棧不退呢?陳濟世一想到文方遠那張倔強的臉,更生氣了,一拳
搗出,將紅木八仙桌桌面打了個大洞,木屑四飛,利箭似地嵌進牆裡。
陳濟世對自己的功力還滿意,文方遠的胸膛,斷不及紅木桌板結實。陳濟世想
起自己當初未將「正人要訣」的真本傳給文方遠,實在是極高明的一著棋。否則的
話,今日還不一定制得了他呢!
陳濟世氣消了,臉上恢復了紅潤的血色。他只要重掌門戶,一呼百應,派中弟
子誰敢不聽命?派中的公產將可予取予奪,誰敢道個不字?自己還有什麼懊惱呢?
陳濟世丟下水煙袋,站起來出房門,甩手甩腳往院走去。他覺得今日天氣很好
,不熱不涼。他的精神也分外好,行路帶風。他這麼個高大雄壯的人,龍行虎步,
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像個大掌門人。
陳濟世的後園是個花園。假山魚池涼亭,奇石名花異木,曲徑通幽。除了他和
三個愛妾,任何人不經允許不得入內。
陳濟世逍逍遙遙踏上卵石花徑,轉過假山,穿過紅亭,來到金魚池旁。池中水
色碧綠,蓮葉團團,紅魚唼喋追逐。陳濟世俯下腰來,伸手入水,在池壁上一按,
左轉右旋。他身後的一塊太湖石便徐徐倒下,露出一個兩尺見方的黑洞。陳濟世拾
階而下,穿過地道,晃亮火折子,點著一盞風燈,來到一個小石室。小石室中空無
一物。陳濟世又伸手在室頂中央輕擊三掌,正首石壁上忽開啟了一扇尺方的小石門
,門內有一隻檀木盒子。
陳濟世小小心心地捧出盒子,揭開盒蓋,他臉上那股得意勁兒突然被大風刮跑
似的,代之以驚懼惶恐的神色。那本他秘藏已久的「正人要訣」的真本,已不翼而
飛,匣中惟有一張五寸長,四寸寬的白紙,白紙上畫著一個正在橫刀自刎的人,眉
眼頗似陳濟世本人。
這一驚嚇,非同小可。陳老爺子只覺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心底裡都涼透了
。這個密室,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卻被人闖了進來,盜走「要訣」,還留下一張畫
來諷刺他。陳老爺子怎麼受得了,胸腹間氣血翻湧,眼前金星四濺,喉頭一甜,哇
地吐出一口血來,一屁股坐在冰冷堅硬的地上,呆若木雞。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在空洞的地道裡發出重濁的共鳴。陳濟世
翻身躍起,捷如靈貓,緊貼石壁,雙目炯炯,死死盯著地道口。待到一個影子出現
在道口,陳濟世左拳右掌連環擊出,勢若奔雷,力道千鈞。那人連叫一聲都來不及
,背脊撞上石壁,發出清脆的骨折聲,即萎縮於地,一命歸西了。
陳老爺子定睛看時,不由倒抽一口冷氣,被他以「大成拳法」中威力極大之「
橫掃千軍」一招擊斃的,不是偷兒竊賊,而是那千媚百嬌的小妾麗娘!她手中還抬
著一枝月季花。
※※ ※※ ※※
當陳濟世老爺子在撫屍拗哭時,文方遠正面對第八個徒弟朱城的屍身垂淚。而
太平莊鎮上前街中段的王記金銀鋪老闆王富仁,剛剛把文掌門的夫人送出門,才轉
了個身,又有一個笠帽壓住眉毛,滿臉虯髯的漢子邁進了店堂。
太平莊上原有「金」、「張」兩家老字號的金銀鋪,近年,又冒出一家「王」
記。王富仁原是做絲綢生意的外鄉人,定居太平莊不久,卻後來居上。王記金銀鋪
的貨色款式新、成色足,價錢公道,先是得到三瓦兩捨愛俏的姐兒們的信任,而後
南來北往的客商也喜惠顧「王記」。到目下,不要說附近的四鄉,遠至山陰、杭州
的富貴人家嫁女娶婦,也有慕名到太平莊尋王老闆定制首飾的。王富仁也成了太平
莊上數得上的富翁。
王老闆有一宗人所不及的好處。別的人一闊臉就變,王老闆並不因暴富而驕。
上門來的,無論富豪抑或窮人,一律笑臉相迎,慇勤相待。眼前這位虯髯漢子,土
布直裰上還有個補丁,腰包裡自也不會有大錠銀子,主老闆依然躬著他的對蝦腰,
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客官來啦!請坐!請坐!」隨手用拂塵往那一塵不染的棗木
椅上虛撣一撣,向裡面高喊:「阿毛!給客人上茶!」
虯髯漢子一落座,小學徒便奉上香茶。王老闆便躬身問:「客官要什麼,請只
管吩咐,小號無論金的、銀的、珍珠、寶石一應齊備,任憑客官隨意選購。若要定
制,隔日交貨,決不延誤。」
虯髯漢子擺擺手,粗聲道:「老闆生意好?」
「托福!托福!」王老闆連連拱手。
虯髯漢子道:「今日做了幾筆生意?」
王老闆心裡納悶:這位客人是什麼路數,盡問些不相干的話?但客人不能得罪
,便隨口答道:「不多,不多,三四筆吧!」
虯髯漢子架起二郎腿:「你倒說說看,有哪些客人,買了些什麼?」
王老闆有點警覺起來,金銀鋪有為顧客保密的老規矩,以防綠林好漢來探盤子
,是以哈哈一笑,道:「幾個老主顧,買了些尋常的銀鎖、銀手鐲給小孩子。」
虯髯漢子嘿嘿一笑,笑聲甫落,王老闆只覺眼前人影一晃,項下一涼,一柄雪
亮的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喉結。王老闆心中一驚,以為碰到強盜了:「朋友,有話好
說。小號底子薄。朋友的盤纏,小號傾家蕩產給你湊。」
虯髯漢子低聲喝道:「你瞎了眼,當我是黑道上的下三濫?我不要你一毫銀屑
,只要你老實講來,今日來過幾位客人?」
匕首抵著喉結,性命交關的事,王老闆只好不管老規矩了:「東鄉的張舉人買
了一對金絲金龍鐲,蘇州絲客李老闆挑了一顆貓兒眼,鎮上開布店的趙三爺買了一
枝金簪,還有文大掌門的夫人定了一枚金鳳釵……」
「鳳釵幾時交貨?」
「明日上午給她送去!」
「好!我打只銀手鐲送給你!」
虯髯漢鬆開王老闆,取出一兩銀子,合在雙手中搓了搓,抻了抻,即成一條銀
棒,將銀捧彎起來,便成手鐲模樣。虯髯漢把這隻銀鐲往櫃檯上一丟,哈哈大笑,
揚長出店。
王老闆看得連嘴也合不攏了。躲在櫃檯後的小學徒阿毛伸出頭來,驚道:「老
闆,這人好厲害的功夫!是哪條道上的?」
王老闆喝道:「你問我,我去問誰?阿毛你記牢,今日的事切不可對人說!玩
刀子的朋友我們惹不起!」
虯髯漢走出店堂,左右一顧,拉下帽簷遮住大半張瞼,快步疾行,不防跟迎面
走來的一位手搖折扇的中年文士肩對肩撞了一下。
這一撞,中年文士只晃了晃,虯髯漢卻如撞在一塊巨石上似的,連退三步,方
拿樁站穩,右肩以下,過電似一陣酸麻。
虯髯漢微抬下頜,視線在帽簷下看去,見那正揉著肩頭的文士,一雙眸子內斂
英華,兩條眉毛倒掛下來,勾鼻長臉,齜牙咧嘴的一副怪相。他哎唷叫痛,手中折
扇指向虯髯漢的左肩,叱道:「兀那賊坯!做什麼撞我?」
虯髯漢看得真切,文士手中折扇隨意一指,正點向自己的「肩臑」穴,急擰腰
縮肩避開,右掌從左肘下翻出,推向文士左脅,口中怒道:「你走路不當心,怎能
怪我?」
虯髯漢這一掌看似隨意推拒,其實暗蓄勁力。文士何等眼光,怎能看不出來?
二指將折扇一翻,扇柄對住來掌的「勞宮」穴送出,笑道:「彼此,彼此。你我各
自都該當心一點。」
虯髯漢順勢將手掌一翻,避開扇柄的打擊,作了個謙讓的手勢:「好說好說,
你先請!」閃在路邊,讓文士先走。
文士邁開八字步,搖搖擺擺走過去。跟在文士身後、肩挑書箱的青衣書僮笑道
:「相公,這太平莊倒是禮儀之鄉!」經過虯髯漢身邊時,書僮腳下打滑,一個踉
蹌,扁擔尖便戳向虯髯漢的胸口,口中連說:「對不起,對不起。」
虯髯漢一凜,急出左掌,一擋一准。左手剛搭上扁擔,猛覺有股大力湧來,單
掌抵擋不住,急加上另一隻手掌,雙掌抵住扁擔發力猛推,但哪裡擋得住?他不得
不後退三步,背脊靠上了路邊人家的牆。虯髯漢心中大駭,驀地,從扁擔上壓過來
的力道遽而消失,那書僮也穩住了身子,朝虯髯漢點點頭,笑道:「多謝!多謝!
」挑著書箱走了。
虯髯漢望著文士與書僮的背影,猜不透他們的來路。方纔這番掂量,已知文士
是個高手,而那十七八歲的青衣書撞,武功還在文士之上。方圓數百里內,從未聽
說過有這樣的高手,他們來到太平莊,是路過還是有所圖謀?
虯髯漢不禁打了個寒噤。他正自低頭思索,忽聽有人問:「喂!戴笠帽的,你
有沒有看到一個秀士相公走過去?」
問活的身個手拄竹枝,頭髮花白,身穿葛布破袍子的半老婦人,蓬首垢面,形
似乞丐,但口氣卻非常不恭。
虯髯漢哼了聲,不理她,管自己走路。老婦竹杖一橫,攔住了虯髯漢,怒道:
「你是聾子還是啞巴?」
虯髯漢幾曾見過如此蠻橫的老婦?怒目一瞪:「有你這般問路的嗎?」
老婦愣了愣,笑道:「這倒是老身的不是了。請問大哥:「可曾見一位秀才打
扮的漢子走過去?他身邊還有個美貌女子。」
虯髯漢道:「有一位穿白底藍花綢衫的秀才過去不久,但他身邊並無女子,只
有一個青衣書僮。」
老婦扶杖自言自語著說:「書僮?哪來的書僮?」她將竹杖往地上頓著。每一
頓,青石板路面就顯出一條裂縫。
虯髯漢大吃一驚,趕緊走自己的路。走出老遠,方敢回頭看,只見那老婦一瘸
一拐,飄然遠去了。
這虯髯漢是錢之希化裝的。太平莊上突然出現三個來歷不明的武學高手,使他
大為困惑,心中只盼他們是路過此地。
錢之希穿進小弄,來到河邊,跳上一隻烏篷小船。他解纜離岸,輕搖船槳,小
船便慢慢蕩向河心。錢之希收了槳,取出一根釣竿,坐在船頭,垂釣起來。這時,
另一隻烏篷船駛過來。搖船的是扮作漁女的莫琳。兩船合攏,莫琳便躍過來,鑽進
篷艙,錢之希亦棄了釣竿,隨後跟進。
白不肖直睡到近午,方起床下地。到院中伸伸胳膊踢踢腿,他覺得眩暈已失,
也只當莫琳的藥物靈驗,不疑有他。正好文掌門打發了家人來請,說有兩位貴客駕
到,貴客與北門天宇有舊,故請白不肖過去敘話。
白不肖跟了家人到文方遠的客廳裡,見廳中除文方遠、劉東嶽等以外,有一位
中年文士、一位青衣書僮坐在客位。
白不肖向文方遠等行了禮。文方遠說:「白賢侄!這兩位是『逍遙書生』武層
樓武大俠、『翠羽鳳』雲雁飛雲女俠。據稱皆與令師交厚,你認得不認得?」
白不肖睜眼看,並不曾見過,師父生前也未向他提起過這兩個人的名頭。那武
層樓生得三角眼、倒掛眉、鷹勻鼻。皮笑肉不笑的長瓜瞼。女扮男裝的雲雁飛倒是
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美少年模樣,但大馬金刀地架著二郎腿坐著,與其打扮甚是不
入調。但他倆既自稱與師父交厚,白不肖便執以晚輩之禮,道:「晚輩白不肖見過
武大俠、雲女俠。」
武層樓離座來扶白不肖,道:「賢侄不必多禮。五年前我們與今師訂交於泰山
之巔,此後天各一方,常懷雲樹之思,豈料老天不佑,令師竟傷於老魔之手,思之
肝腸寸斷,朝夕以淚洗面。於是偕同雲雁飛,晝夜兼程,趕到白鶴山,臨穴撫棺,
放聲一拗,哀悼知己。後聞賢侄客離山陰太平莊文大掌門處,特為尋來與賢侄一會
。」
文掌門十分精明,察顏觀色,已知白不肖與武、雲二人素不相識。武、雲二人
他也是初會,只知他們是湘中的高手。「正人鉤」這兩日接連死了兩個弟子,而武
、雲二人又突然蒞臨,當此關頭,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於是便嘿嘿笑道:「武大
俠、雲女俠待友之誠,在下十分欽佩。『一生一死,乃知交情。』兩位與北門大俠
之交契,足可證之矣!在下與北門大俠相交十年,無話不談,卻不曾聽他說過兩位
,在下愚鈍,望兩位教我。」
武層樓共道:「北門大俠是當世第一人,相識滿天下。在下與雲女俠,不過江
湖上默默無名的小人物,自不能與名震四海的文大掌門比肩。北門大俠不提在下的
名字,也是在所難免的。」
雲雁飛也酸溜溜地說:「北門大俠倒日日將文大掌門的名頭掛在嘴上。是以我
們雖在湘中,文掌門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聞名已久了。」
武、雲二人話中的譏誚,座中人誰都聽得出來。文方遠臉上一紅,甚是尷尬,
但他心中有事。不想與武、雲二人作口舌之爭,便道:「這是在下失言,兩位責備
得甚是。兩位遠道而來,可還有什麼事嗎?」
武層樓欠欠身,恭謹地說:「我二人此來,一是探望白賢侄,二是為文大掌門
悉心照拂白賢侄的高義謹表謝忱;這第三嘛,北門大俠生前曾對我們講,說他有一
幀無名氏畫的松梅竹三友圖要送給在下。想來必是文大掌門攜來了。要請文掌門將
此畫賜於在下,也好作個念物。」
文方遠心中已明白,這才是武、雲二人的真實意圖。江湖上流言:有說北門天
宇遺下大宗珠寶的,有說留下寶劍名刀的,有說留下武功秘籍的。其中一個說法流
傳得最為廣泛,說北門天宇有一幅三友圖畫。此畫明畫松梅竹,暗寓一地圖,標明
了吳越王錢俶的藏寶地址。宋太祖趙匡胤滅南唐後,偏安江南的錢俶已知吳越的亡
國必不可免,於是將其宮中的珠寶珍奇之大半偷運出宮,埋於某處,留待給後裔作
富家翁之備。
藏寶的處所十分隱秘,路線和開啟寶窟的方法都在一幅三友圖中。此畫不知怎
麼被人偷出,在民間輾轉多年,最後落到北門天宇手中。有關這個傳說的還有別的
說法:什麼三友圖須與一本「金剛般若經」相配,才能找到寶藏。
北門天宇還活著時,文方遠曾問過他有無此事。北門天宇只答了四個字:「不
經之談」。後來文方遠等上白鶴山圍剿奇竹瘦,眾豪亦將北門天宇的屋舍裡外搜遍
,一樣值錢的東西都沒找到。武層樓和雲雁飛此來,必也是受了流言蠱惑。文方遠
冷笑一聲,說:「白賢侄在此,你們不妨問問他,他師父可有這樣一幅三友圖?」
關於此類流言,白不肖以前也略聽到過一些,當下氣憤地說:「我師父既無什
麼三友圖,也沒有金銀珠寶、寶刀名劍和武功秘籍。兩位前輩的意思我也聽明白了
。你們自稱是我師父的朋友,卻對我師父的為人一無所知,居然會對荒誕不經的流
言信以為真!真是可笑!」
武層樓和雲雁飛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當著眾人的面受到一個少年的直言斥
責,十分難堪。雲雁飛臉紅過耳,目露凶光。武層樓倒還沉得住氣,哈哈一笑,道
:「賢侄,你年齡尚小,令師也不會把什麼事都告訴你的。如今你吃人家的飯,住
人家的屋,幫人家說話,也難怪你。只是你師父在地下怕難心安吧?」
文方遠哪裡還耐得住,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姓武的!你我今系初會,從無
過節。我當你客人,故以禮相待。你居然欺上門來,血口噴人,也太張狂了!真當
我匣中寶劍不利嗎?」
武層樓見座中眾人皆怒目相向,緩緩起身,打開折扇輕輕一搖,笑道:「文掌
門何必發怒呢?有道是有財大家發。和氣生財嘛!你只需將所得之半分給我,我們
立即拍手走路!」
「正人鉤」眾弟子都七嘴八舌罵起來。劉東嶽越眾而出,指著武層樓罵:「你
是什麼東西,竟敢到這裡來撒野?」他雙掌一錯,便向武層接連環擊去。武層樓擰
腰轉身,巧妙避開,手中大折扇向劉東嶽一扇,笑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撒野
?」油腔滑調的,完全是街頭無賴的口吻。
他這一扇,陰風習習,劉東嶽不敢大意,閃身避過,反手一招「猿猴獻桃」,
是大成拳法的妙著。武層樓指挑掌劈連消帶打,猱身而上,竟攻入內盤。劉東嶽一
個鐵板橋,上身後仰,右足、踢他下陰。武層樓急滑步後移,一退疾進,好的一拳
打在劉東嶽左肩,竟將他震退三步,幸虧皮粗肉厚,未受內傷。劉東嶽虎吼一聲,
怒目圓睜,縱身復上,兩人又砰砰彭彭鬥在一起。
論身法,武層樓滑溜得緊,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劉東嶽的猛擊。若論力道
的沉雄,鬥志的旺盛,則是身高力壯的劉東嶽為長。但廳中人都已看出,兩人雖鬥
了個旗鼓相當,實因武層樓心存顧忌,未出全力,否則早已取勝。
忽有一人高叫:「劉大哥!你歇息,我來!」有個綠影一晃,插入了激鬥的雙
方中間,又似站立不穩,滑倒於地,沒等武層樓弄明白,腿胯上早挨了一腳,將他
踢出八尺遠。
眾人一看,插進去的竟是白不肖。他已從地上躍起,對武層樓說:「武前輩,
我不是你的對手,但你言語中數番辱及先師。我不得不與你鬥鬥!」
武層樓莫名其妙被踢一腳,雖未摔倒,但也夠狼狽的了,一看踢他的是白不肖
,更是大失面子。不過他臉皮厚,把扇子往頸後一插,笑道:「賢侄要跟老叔玩玩
?老叔就讓你十招,看看你跟師父學了多少?」將雙手負在背後,竟似要以身法閃
避。
白不肖道:「無須你讓我!我稱你一聲『前輩』是瞧在你年紀的份上。你冒稱
是我師父的朋友,卻又百般詆毀先師,我既在此,決不容作招搖撞騙!」
這幾句話堂堂正正,雖出於一個少年之口,卻也豪氣縱橫。眾人雖在心裡為白
不肖擔心。但不得不暗讚一聲。畢竟大俠之徒,這份氣概就不一般。
武層樓一直以北門好友自居,文方遠才容他胡言亂語。現在白不肖已明確表示
與武層樓沒有交情,武層樓的假面具使戴不住了,一張臉青紅不定。他冷笑道:「
你既然撕破臉,也好,我也不必顧念北門大俠的舊情了。小子。我若十招內拿不下
你,給你當孫子!」
武層樓立在廳中。渾身骨節爆豆似辟辟啪啪連響,那寬大的長衫也如充了氣,
漸漸膨脹起來。眾人心頭一凜,想不到這「逍遙書生」的功夫如此驚人。文方遠見
狀不妙。急喊道.「白賢侄速退,待我來會會這湘中名家!」
白不肖見武層樓一步步走上前來,知道這人功夫相當不凡,但當此時刻,話已
出口,決不能退縮示弱,心道:我大不了給你打死吧!一咬牙根,左掌在前,五指
微曲,右掌護心,擺出「龍虎神掌」的起手式「虎踞龍盤」。氣放神收,居然淵停
嶽峙,氣度不俗。
武層樓以掌、紙扇點穴二技稱雄湘中,對付這麼個乳臭小兒自然用不上兵器。
他的「逍遙掌」屬內家拳法,輕捷飄逸,講究後發制人,特別擅長繞身游鬥。他又
精於點穴打穴,在掌法中探進許多點穴、擒拿的招術,陰狠毒辣,因此往往能戰勝
那些功力高於他的對手。
但面對這麼個少年,他口說十招,心裡卻想在一二招內解決戰鬥,因而也將後
發制人、繞身游鬥那一套棄而不用。
他左掌斜斜拍出,右手成爪,喝道:「躺下!」左掌蕩起一股勁風罩向對方,
右爪是後著,擬抓住肩關節。
武層樓喝出「躺下」二字,白不肖果然俯跌前撲。眾人一見,無不歎息,兩人
差得太遠,一招即見分曉。誰知白不肖這一撲,好像是用的勁大了,收勢不住,颼
地穿過了武層樓的褲襠。
武層樓一掌一爪都落了空,眼睛一眨,已失敵手人影,還沒悟過來,屁股上挨
了不輕不重的一腳,前衝兩步才站穩。他一上手就吃了虧,心中那份惱怒幾乎脹破
胸腔。他冷哼了一聲,雙足一旋,身子騰空躍起倒翻一個觔斗,見白不肖還沒來得
及起立,兩足疾向白不肖背心踩下。
這一踩實,白不肖哪還有命在?廳中眾人無不發出驚呼。叫聲甫出,只見白不
肖在地上又是個前滾翻,雙足順勢蹬向武層樓的小腿脛骨。脛骨相當脆,蹬著的話
也非同小可。總算武層樓輕功出色,機變又快,及時收腿在亭柱上一蹬,身子斜飛
一丈,飄然落地。
白不肖這兩招可謂險到極處,姿式也不上名堂,慌慌張張不像個樣子,但不光
躲過了武層樓的殺著,反而還佔了點便宜。眾人想一想,當此情境,還非此不可,
不由轟喝采。
彩聲一起,武層樓固然面上無光,但他畢竟久經大敵,反倒鎮定下來,面帶微
笑,身形一晃,便欺上前來,左袖斜揮,右掌反撥,口中吟道:「白日掩荊扉,對
酒絕塵想。」
他袖管頗寬,斜斜一揮,看似飄逸,實蘊陰勁,白不肖縮頭躺過。猛見他反撥
的右掌中途變招直插胸口,急縱步後退才堪堪躲過。武層樓如影附形迫上來,右手
沉肘擒拿,左手駢指點穴,口中仍悠然吟哦:「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他自號「逍遙書生」,以風雅自命,故將「逍遙掌法」的每一招都配上一句古
詩,且吟且擊,載歌載舞。詩意與招式渾然一體,果然別出心裁,獨具一格,令人
耳目一新。
雖然意態閒適,但把式變幻,威力甚大,兼之他內功精湛,吟詩之際貫上內力
,聲音不高,但亂敵心神。數招一過,白不肖就左右支絀,只覺對方的力道如山湧
來,竟迫得他呼吸不暢,手忙腳亂,全靠著一套「龍虎掌」配以「逐流步法」,騰
挪縱躍,竟然應付了幾十招。
文方遠已看出白不肖的窘迫,高聲叫道:「白賢侄速退!」
他一叫,反使白不肖分神,閃避得慢了一點,被對方的袖子在左頰上拂了一下
,一個跟斗跌出廳外。武層樓勝券在握,哪肯放過他?大袖一振,急躍出廳,口中
吟道:「步步尋徑跡,有處特依依。」雙足連環踢出,將白不肖又踢一個觔斗,鼻
子磕在石板上流出血來。
白不肖見武層樓兩臂齊展撲上來,無暇多思,就手拎起兩塊碎瓦往後擲出。武
層樓眼見碎瓦飛向自己面門,回臂一拂拂落,突覺右腿一痛。原來,白不肖在擲瓦
的同時,以足尖挑起一塊碎瓦射中了武層樓的右腿。這打法雖猶似無賴撒潑,也虧
得他隨機應變,將敵人阻了一阻。
眾人見白不肖已血流滿面,兀自苦苦撐持,只怕他傷於武層樓掌下,紛紛叫道
:「五十招已滿!武層樓你還是人麼?」
「姓武的!你與小孩子廝拚算什麼好漢!」但武層樓充耳不聞,仍然連綿不絕
地向白不肖攻去,看那樣子竟似非要擊斃他不可!
白不肖擤了一把鼻血,隨手一甩,正好甩在武層樓臉上。武層樓生**潔,怔了
怔。白不肖抓住時機,跳起來,一招「龍蟠鳳逸」,「啪!」在武層樓腹上印了個
血手印,又轉身一腳反踢,正踢中對方下陰。
武層樓負痛彎腰,白不肖已騰空躍起,雙足連環踹在武層樓肩背。這兩腳又重
又狠,武層樓下盤已虛,踉蹌衝出,抱住院中一株銀杏樹才未跌倒。這幾下快如電
光石火,不過在眨眼工夫,白不肖就已反敗為勝。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待白不肖已
回廳中,才作雷似喝一聲:「好!」
比武較技,講究點到為止。何況武層樓有言在先以十招為限。至此,兩人鬥了
何止五個十招?單從比武,或可說不分勝負,但以一成名高手斗一黃口小兒,五六
十招還分不出高下,應不能再鬥了。但武層樓因起先口氣太大,結果不僅未在十招
內擒下對手,反而纏鬥許久,還挨了兩腳,塗一臉血污,弄得狼狽不堪,可說是成
名以來的最大恥辱。他暴喝一聲,似箭一般疾射廳中,雙掌齊發,去向白不肖背心。
白不肖此時背對廳門,哪裡想得到武層樓會從背後襲擊?耳聞身後掌風呼呼,
卻不知如何應付。在這萬分危急之際,文方遠也離座躍起,左手撥開白不肖,右掌
迎了上去。
「彭!」一聲悶響,雙方一觸即分,各退了一步。武層樓感到胸口如大錘撞擊
,胸悶氣寒,說不出話來。文方遠也感到氣血翻湧,急運氣調息,才好過了些,喝
道:「對一個孩子施偷襲,還算什麼好漢?」
兩人這一拚掌力,看起來不分高下。其實武層樓出了全力,而文方遠以一手撥
開白不肖,可說未出全力,而且對掌後即開口說話,中氣充沛,神色不變。就內功
論,比武層樓要略高一籌。
武層樓此時才調勻呼息,但胸口隱痛猶在,心知自己即或未與白不肖鬥過一場
,比文方遠也無勝算,他臉皮厚,取扇一搖,哈哈一笑,道:「文大掌門以二敵一
,在下佩服。」竟然反咬一口,將文方遠出手救白不肖說成文、白二人聯手攻他。
廳中眾弟子都鼓噪起來,指責武層樓厚顏無恥,矢口狡賴。這時,一直端坐不
動的「翠羽鳳」雲雁飛冷笑一聲,站了起來,指著文方遠說:「文掌門,我在湘中
便久聞你銀鉤奪魂,今日正好向你領教幾招,開開眼界。」
眾弟子並不知雲雁飛的來歷,見她膚色白嫩,身形纖一弱,年齡也不大,又扮
作「逍遙書生」的書僮,推想她的武藝必在武層樓之下,現下竟指名向掌門挑戰,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紛紛罵道:「你算什麼東西,竟敢口出狂言?」
「快點兒滾吧!不男不女像什麼東西?」
「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雲雁飛站在廳中間,凌厲的目光將廳中眾弟子緩慢地掃視一遍,道:「文掌門
,久聞你『正人鉤』正氣凜然,今日一見,原來不過如此。門下弟子雖多,卻都是
不懂規矩的.凡學武之土,講的是手下見真章,倘若比口舌之利,我甘拜下風!」
這是直斥「正人鉤」門規廢馳,百無禁忌,在掌門面前七嘴八舌胡言亂語。文
方遠是個方正君子。聽此話人正辭嚴,便狠狠瞪了眾弟子一眼,拱手道:「雲姑娘
藝高膽大,尋上門來向在下挑戰。在下若是就此應戰,傳出去,江湖上並不以為是
雲姑娘要伸量在下,反倒要說在下仗著在自家門下人多勢眾欺負遠客。是以在下實
難降心相從,要請雲姑娘鑒諒!」
雲雁飛笑道:「聽人說文掌門內方外圓,今日一見,果然不假。既然文掌門不
肯占天時地利之便,我也不能勉強。但我千里迢迢來此,如果入寶山而空返心實不
甘。這樣吧,三日以後,我在西去十里雞冠山下恭候大駕。如果我輸了一招半式,
此生再不入太平莊,若是文掌門一時失手,嘿嘿,要請文掌門將那三友圖……」
文方遠皺眉揮手打斷了雲雁飛的話:「雲姑娘休要多說。三日後,我與你一決
生死便是了!」
決生死,就不僅僅比武較技,而是要你死我活方歇手。眾弟子的記憶中,掌門
人還從未說過如此重話,顯見其心中憤怒至極,只礙了在自己家中不便發作而已。
雲雁飛抱拳道:「悉聽尊便。告辭!」纖腰一扭,人已到了廳外。武層樓卻一
步三搖,輕搖折扇,慢吞吞地步出廳堂。
眾弟子有的上來撫慰白不肖,說他小小年紀便這般出色當行,大起來更不得了
。有的向師父詢問那雲雁飛的來歷和武功家數。有的嘲笑「逍遙書生」武層樓外強
而中干。有的憂心忡仲,說隱患未除,外敵又至,局勢愈演愈壞,真是禍不單行。
文方遠卻一言不發,緊鎖雙眉,憂容滿面,過了一會,他招手喚白不肖上前來
,沉重地說:「白賢侄。你在我這裡耽不得了。方巖保玉寨寨主陸敬德是我的八拜
之交,我想送你到陸寨主家去暫住一時。如何?」
白不肖剛被眾人捧得飄飄然,一聽此言不禁愕然,看文方遠神色凝重,使說:
「小侄獲文叔叔收留養傷,心中十分感激,此恩此德,今生必報。現小侄已痊癒,
正要向文叔叔辭行。」
文方遠知他會錯了意,心道:「這孩子如此倔強!」於是換了笑臉;道:「我
與令師是知交好友,你肯在我這裡住一輩子,我更高興。只是『正人鉤』不知應了
哪一劫,大禍臨頭,我怕覆巢之下無完卵,致你無辜罹禍。日後,我怎有臉見令師
於地下?倘能安然度過這一劫,我即派人接你回來。」
白不肖比眾弟子瞭解內情,知道文方遠這番話發於內心,心中感動,慨然道:
「小侄年幼識淺,也聽師父說過,做人當見危授命,而不可看風使舵。文叔叔既云
『正人鉤』有難,小侄豈能遠害避難,偷生失節呢?小侄不願做無義小人而苟活!
願隨文叔叔共赴危難,不畏義死!」
這幾句話出自一個少年之口,但誰也不覺他老氣橫秋,倒覺得這少年不僅有膽
氣豪氣,還有俠氣義氣。文方遠點頭道:「好孩子,令師地下有知,也足可快慰了
。你便留下吧。但要小心!謀殺尚青和朱城的兇手還隱伏暗處,必有更重大的圖謀
。那是比雲雁飛、武層樓要的險得多!」
後幾句話,也是對廳中眾弟子而發。大家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了。「正人鉤」
一派開創五十餘年,從來揚眉吐氣,無人敢惹。門下弟子大多不知「凶險」二字的
意思,現連死二人,卻連兇手的蹤跡都沒找到,人人都想:下一個冤死鬼會輪到誰
?無言相顧,心裡都有幾分害怕。恍惚覺得暗中有雙充滿殺氣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後
背。
※※ ※※ ※※
入夜,太平莊上人家都早早閉戶關門。連那「百花樓」、「群芳院」等銷金窟
門前也燈籠漆黑,行人寥落。大街小巷,更是空無一人,惟有不懂事的貓、狗竄來
竄去爭搶魚頭肉骨頭。間或有一小隊「正人鉤」的記名弟子明火執仗,匆匆巡視而
過。火光映著刃光,照出一張張緊張的臉龐,更給夜晚的太平莊增加一層不安氣氛。
陳濟世陳老爺子的宅院裡,除了小妾麗娘的房中透出一點燈光外,都是漆黑一
片。但在黑暗中仍有多嘴多舌的僕婦、家人,在小聲議論今日的怪事:首先是三姨
太麗娘的失蹤,無論是門房還是侍候三姨太起居的僕婦,都沒看見她出門去;其次
是老太爺今日的脾氣大得不行,已有五個下人無緣無故挨了揍,其中平日最受寵幸
的小廝溜兒被老太爺一掌打落了上下四顆門牙;再是老太爺的舉止也怪異得令人不
解,整整半天,他坐在麗娘的房中一動不動,猶如老僧入定,雙目直楞楞望著虛空
,一對久置生�蛌瘍@手鋼鉤擱在膝頭。
有人猜麗娘大概跟外頭什麼少年郎君私奔了。也有人掮了長竹竿依次到大院裡
三口井打撈,猜度麗娘受了美娘、芳娘的氣,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還有人說,麗
娘會不會給強人擄去做壓寨夫人了?太平莊已有兩人橫死,必是江洋巨盜所為……
下人們閒聊一陣,困意上來,分別歸房安歇,只有幾個輪值守夜的,兀自抱著
兵刃,坐在廊下、井旁打哈欠。
初更敲過,陳濟世換了一身夜行衣靠,躍出窗口,翻上屋脊,蛇行鼠竄,掠向
文方遠的宅院。陳濟世想來想去,能與他爭奪「正人要訣」的,惟有現任掌門文方
遠。他非得將「要訣」奪回來不可,哪怕就是為了死在那地下暗室中的麗娘,他也
得這麼做。
陳濟世慶幸自己身手還矯健,並未將一身功夫撂下。他越過幾重屋宇,身輕如
煙。巡夜的人都沒發現他。
就在陳濟世施展輕功出了自家宅院時,一個在鄰近屋脊後潛伏多時的黑影,翩
若驚鴻地飛入麗娘生前所住的小院內。他以院內的桂樹隱住身子,貓一樣迅捷無聲
挨近門窗。傾聽良久,然後以匕首插進門縫,撥開門閂,閃身入屋,晃亮火折,猛
然發現要找的楊貴妃出浴圖,就近在眼前的牆上掛著,伸手可及。
也許因為得來太容易,反使人心生疑慮。他凝目注視,這張出浴圖系民間丹青
好手所繪;圖中那位曾令「六宮粉黛無顏色,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楊玉環,袒胸露
乳,正是「待兒扶起嬌無力」的嬌慵模樣,眉目之間,風情無限,艷媚入骨。他心
中狂喜難抑,欲待伸手取下,又縮手思忖:如此機密重要的物件,怎會掛在當門最
顯眼處?莫非屋裡還有另一張春宮圖不成?他閃身入裡屋,四壁都看仔細了,並無
別的圖畫,轉身出來,伸手去摘。忽聽頭頂風聲颼然,有利器破空而來,他也夠機
靈的,擰腰滑步,躥開一邊。只聽「錚!錚!錚!」三柄飛刀成品字形插在圖中美
人的雙乳與咽喉之處,刀身猶自震顫不已,發出「嚶嚶」的聲音。
這三柄飛刀突如其來,錢之希已知自己的行藏被人瞧破,此時要逃還來得及,
只消踹開東窗竄出便可。但他冒險前來,藏有「正人要決」的圖畫又近在咫尺,怎
忍心棄而不取?危急之際,他只想:此刻不取,良機稍縱即逝,今生或再無緣見到
「要訣」了。但要伸手取下,三柄明晃晃的刀紮在那裡,明白告訴他,屋外還有高
手隱伏窺伺。
錢之希躲在門後苦思兩全之策。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陳濟世老爺子隨時可能返
回,陳府家人也隨時可能被驚動,容不得他從容籌劃。他猛地拉開房門,不見院中
有甚異動,即將右手鉤橫在胸前,步步後退,左鉤突然反手一撩,將那畫和三輛刀
全掃落於地。
怪的是,那隱伏的人並不現身。錢之希心頭怦怦直跳,左鉤鉤起出浴圖,心想
:東西已到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一步步退入裡屋,足尖一點,猛地後縱轉身
,破窗而出,使了個「一鶴沖天」的身法,躍上屋頂。突聽得右方不遠處有人歎息
,他足不停步,揚手打出一把淬過毒的鐵菩提,也不管有沒有打中,急往前衝,一
心要趕回家中。
錢之希是八大弟子中武藝最出眾的,輕功尤其不凡,有「一陣風」之稱,幾個
起落,就已遠離陳宅,看得見自家屋裡窗上的燈光了。他心中一塊大石剛剛落地,
突見前方一丈遠外的屋脊後冒出一個人影來,雙臂齊展攔他。錢之希身子一斜,左
鉤遞出要斬他右臂。那人側身一讓,任他衝過去。錢之希正在疑惑,猛見又一個人
影從前方瓦脊長身而起,而身後那人說話了:「小賊得了什麼寶貝?咱們三一三十
一,平分秋色吧!」語氣甚是輕鬆,口音不是山陰人。
錢之希一凜,凝神看時,前面正是日裡在街下撞他一扁擔的青衣書僮,身後的
自是中年文士了。這兩人的來歷,錢之希已從莫琳口中得知,是湘中的「逍遙書生
」武層樓與「翠羽鳳」雲雁飛。他心思轉得快,便作出驚懼惶恐的樣子,哆哆嗦嗦
說:「兩位好漢,小的實因家貧,才做這等沒出息的買賣。今夜只偷了數十兩銀子
,都送給好漢。請好漢高抬貴手,放我一馬!」他懷中恰好帶有二十幾兩銀子,都
取出來奉上。
雲雁飛卻不接他銀子,笑道:「武兄,咱們真是井底之蛙,怎想得到山陽太平
莊上的小偷毛賊也有這麼俊的輕功?」
錢之希眼珠一轉,道:「好漢見笑了,小的就是腳頭快些,別的甚麼也不會。」
武層樓歎道:「雁飛,咱們好歹是文掌門的朋友。你瞧這小偷腰插雙鉤,必是
『正人鉤』門下,文方遠何等慷慨豪邁,門下弟子卻做這種下流勾當。咱們既然碰
巧見到,不能不為朋友分憂。你說是麼?」
雲、武二人一唱一和,根本沒將錢之希放在眼裡。他二人住在客棧中,原是有
所圖謀而來,夜裡特別警醒,只怕文方運轉移那藏寶圖,是以一覺異動,便出來觀
察,不想截住了錢之希。雲、武二人目光何等稅利,早已瞧見錢之希背上的圖畫,
哪裡會信他的鬼話?一前一後堵住了錢之希。不容他逃竄。
身前身後兩大高手在,錢之希自知極難脫身,心中一陣後悔。他密謀取得「正
人要訣」,由來已久。今晨在林中因朱城貪戀莫琳姿色而扼死了他,但朱城的話卻
久久縈繞於心,只怕莫琳懷有貳心?因而,今晚竊圖,並未告訴她,否則有莫琳接
應,他還不會陷入眼前的絕境。
後悔歸後悔,錢之希並不想束手就擒,他假作害怕,彎下腰來,戰戰兢兢道:
「好漢饒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幼子,家境貧寒,不得已作此營生,萬望
寬宥。今後一定痛改前非,重新作人。」「人」字出口,他就發動了,手中的銀子
分射前後兩人,同時抽出雙鉤,身子一縱向前撲去。雙鉤如剪,絞向雲雁飛的脖頸。
武、雲二人早料他會有這一著。錢之希出手不謂不快,又是近距離發難,雖不
盼一擊成功,但只要他倆縱躍閃避,即可乘隙衝出。銀光一閃,即沒入武、雲二人
掌中。錢之希剪向雲雁飛的雙鉤,被後者側身一帶一引,猛覺雙臂大震,兵刃幾乎
被震脫手。一交手,攻守之勢立換,雲雁飛冷笑一聲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擒拿功夫,半步也不退,兩隻柔若無骨的纖纖小手,在鉤縫中
劈、拂、挑、拿、點、戳、捏,居然著著搶攻,渾沒將鋒銳的雙鉤當一回事。而武
層樓負手閒立,面帶微笑,將這一場你死我活的狠鬥當作雜耍來看,自是相信同伴
穩操勝券,無須他插手。
就武功言,錢之希遠遜雲雁飛。但他情急拚命,又有兵器之利,一招招連綿攻
擊,皆是凌厲的殺著,一時還不失先手。兩人俱以輕功見長,在瓦脊上以快打快,
猶似風車急轉,難分軒輊。斗倒酣處,錢之希一聲慘叫,肩頭被雲雁飛指甲切入,
劃了長長的一條血口子,一條胳膊就揮動不靈,被雲雁飛搶進來,左肘架住右鉤,
右手箕張,爪甲如刀,狠狠插向錢之希胸膛。錢之希眼見要命喪當場,心中害怕,
剛勇之氣頓失,呼道:「女俠饒命!」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雲雁飛是湘中女傑,年紀雖輕,性子驕傲,也已會過不少江湖好漢,從未遇見
過如此窩囊的,正要一爪向他胸口插落,卻見他仰臉哀求,滿臉驚懼之色,怔一怔
,五爪懸空沒徑插下去。
這一念之仁,給了錢之希機會。他雙膝尚未跪實,乘機兩腿一彈,以頭為錘猛
撞向雲雁飛胸口。
雲雁飛不曾提防,距離又近,應變乏術,被錢之希頭錘當胸一擊,身於如斷線
紙鷂直飛出去,眼前黑蠓亂飛,胸中氣血翻湧,從屋上跌下地去,總算她武功高強
,在半空中便將身子正了過來,才未在硬石板上撞破腦袋。
錢之希偷襲得手,更不猶豫,順勢前撲,一縱過街,上了另一座屋宇的瓦脊,
發力急奔,只盼武層樓掛念同伴為傷勢,不再來追。哪知武層樓低吼一聲,身形拔
起,縱躍過街,身在空中,已發出三枚蛇頭錐,直射錢之希的背心。錢之希一聽身
後利器破空之風聲勁疾,回鉤一掃。三枚蛇頭錐雖被掃落,但身形由此一緩,武層
樓已越過他頭頂,擋住了去路。
武層樓方才一直袖手觀戰,此刻見錢之希如此卑鄙,而同伴遭了暗算,還不知
傷勢如何,心中憤怒之至,折扇一張,就向錢之希頸中割去,左手也不閒著,掌帶
勁風,拍向他天靈蓋。這一招名曰「左右逢源」。他的扇子以鋼刀作扇骨,鋒銳無
比,錢之希若往右閃,正好將天靈蓋送到他掌下去。一招兩式,厲害無比,是武層
樓的得意之作,平素不肯輕易施展的。
錢之希拚盡全力,以右鉤架扇,只覺一股大力從鉤上傳來,身不由己往右閃,
掌未及頭,已感到一陣陰寒的掌風壓下來,饒是他狡詐無比,此時也無所能為,誰
將眼睛一閃,等死了。
武層樓再不容情,左掌拍落。突然他背後有人叫道:「掌下留情!」一股刀風
襲向他背心。當此關頭,武層樓不得不回掌自救。他身子一側,反手便去抓刀背。
他藝高膽大,聽風辨器,已知背後襲來一刀的方位、角度,反手一抓,便以三指拿
住了無刃的刀背,出手之快,拿捏之準,若無數十年苦功,焉能如此?
他出腳將錢之希踢了個觔斗,同時運勁一奪,要將身後的刀奪過來。誰知一奪
奪不動,不得不半轉過身來,見是白不肖,心中大奇,想不到這少年內力頗為不弱
。武層樓喝道:「白賢侄,你要作什麼?」一手仍挾住刀背不放。
錢之希被武層樓一腳踢在右肋,痛得說不出話來,一時也爬不起,見白不肖突
然出現,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疑慮。
白不肖冷冷地說:「武前輩,這人是我的朋友,請你高抬貴手,放了他。」
武層樓一面斜睨錢之希,一面說:「白賢侄,此人夜人民宅非奸即盜,又拒捕
逃竄。我們武林中人,行俠仗義除暴安良是本分,怎可袖手不管?況且,他還以卑
鄙手段,暗算雲女俠。無論從公從私,我都不能饒他!令師若遇見這種奸賊,難道
會網開一面不成?」
這番話義正辭嚴,無暇可擊。不僅將他黑吃黑的用意說得冠冕堂皇,還以大俠
的身份,不輕不重地刺了白不肖一下。
白不肖道:「此人是『正人鉤』門下,若是做了錯事,自有文大掌門秉公處置
。武前輩如越俎代庖,恐怕不大妥當。」
武層樓知善言必說不動白不肖,臉色一寒,運勁於臂,連催三道陰勁,要讓白
不肖知難而退。誰知他這三道勁力從刀上傳過去,猶如細流入海,無聲無息,他心
頭大震,怕對方乘虛反擊,反傷了自己,鬆開抓刀的手指,折扇一搖,笑道:「賢
侄好俊的內力,若走正道,來日不可限量。這個奸賊,老叔便帶他去見文掌門。」
便要俯身去提錢之希。
白不肖不上他的當,喝道:「住手!要去我們一起去!」
武層摟哄誆不成,又怕巡夜的人過來,而雲雁飛蹤影不見;顯見傷勢不輕,當
下無心久纏,一掌斜拍,倒轉扇椅,嗤的一聲指向他的「承泣」穴。
白不肖不防他會突施辣手,揮刀架開扇柄,左肩卻被掌緣刮及,一陣酸痛。他
心中大怒,立時跨步側身,連劈三刀。左掌從刀縫中伸縮,挑戳拿斫,一氣呵成。
武層樓日裡還跟他交過手,雖不存輕視之心,究竟也未將其當作勁敵。眼見白
不肖運刀如風,他不避不閃,只用扇子格架。欺近身去,左手一招「揮灑自如」,
掌形蕩出一個個螺旋圈子,欲絞斷對方的手指。
兩人均近身快攻,刀光扇影混作一團,拳腳錯落,你來我往,瞬息間便斗二十
幾招。武層樓越鬥越驚心,他擅長的是中距離游鬥,仗著步法神妙,掌法靈動,身
法飄逸得享大名;此刻因要迅速打發白不肖,帶走錢之希,不得不近身快攻,指望
三招兩式便了事。
誰料十幾招中,他沒佔到便宜,而白不肖竟似越鬥越勇,一刀更比一刀快,一
掌更比一掌有力。武層樓心裡急躁,乘對方一刀猛斫,他折扇一架一翻,在刀脊上
一捺,借力縱起丈餘,越過白不肖頭頂,身形下落時反手一掌斜拍,正中白不肖右
肩。
白不肖右肩一沉,卸去他七成掌力,但也劇痛難忍,立即鉤腿反踢。這時兩人
已背對背,這一足來勢方位,武層樓都看不見,他尾椎骨處似遭大錘轟擊,身不由
己摔跌出去。總算他輕功不凡,伸扇在瓦背一點,抵消了俯跌的勢道,長身轉步,
身形忽左忽右,曲折前掠。
白不肖只覺眼前人影一個變二,二個變四,似乎有無數個武層摟撲上前來。他
哪見過如此詭異的身法,心頭一慌,只有急步連退,不防一腳踏空。掉下街去。
武層樓將白不肖逼下屋頂,急轉身去尋錢之希,哪還有人在?錢之希早就溜之
大吉了。到手的鴨子又飛了去,武層樓怎不遷怒於白不肖,欲待下房去將白不肖一
掌打死,近處的狗洶洶狂吠,從胡同裡跑來一隊明火執仗的巡夜人。武層樓見良機
已失,只得恨恨地一跺腳,踏碎了幾片泥瓦,轉身就跑。
※※ ※※ ※※
卻說陳濟世直奔文方遠的宅院,一路上蛇游鼠竄,避開巡夜值更人的耳目,須
臾便至文宅。他躲在一棵樟樹上,向下看去,只見文方遠的屋裡亮著燈,文方遠和
他夫人據桌對坐,正在商議什麼事。陳濟世雖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終因距離太遠
聽不清楚。從敞開的窗口望進去,只見文方遠皺著眉頭,文夫人起勁地比劃手勢,
似乎意見不一,有所爭執。
陳濟世猜他們定是在議論「正人要決」,可惜連一個字也聽不見,急得抓耳撓
腮,又無可奈何。他在樹上等待多時,也不見文方遠夫婦有上床安歇的模樣。陳濟
世今日一天米水未沾,日裡因氣憤填膺無心飲食,此刻方覺飢腸纏頷,甚難忍受。
好容易等文夫人起座走開,以為她去鋪床了,片刻後她又轉來,端著兩碗夜宵,一
壺酒,竟似要長談消夜。
屋中人不熄燈睡覺;陳濟世的「熏香迷魂盒」就沒法使用。耳聽已敲三更,再
等下去,天就快亮了,左思右想,別無良策,雙腳一瞪,飄身落地。
文方遠正在與夫人商議門派中的種種大事,忽聽院中有衣袂振風的微響,他耳
力甚好,起身喝道:「什麼人?」手中已扣了三枚飛縹。
「徒弟!是老夫!」
文方遠一聽是師父的聲音,心中驚詫,開了房門,掌燈一照,果然是陳老掌門
。見他身穿夜行衣,腰佩雙鉤,滿臉怒容,吹鬍子瞪眼的,竟莫名所以然,躬身道
:「師父,發生了什麼事?驚動了您老人家?」
陳濟世冷冷說:「我『正人鉤』門中出了欺師滅祖的叛徒賊子,你知不知道?」
文方遠道:「師父請進屋說話。不知是門下哪個小子惹您老人家生氣了?師父
交待下來,我定按門規嚴懲!」
陳濟世昂然入屋,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握著鉤柄,冷笑道:「你別給我打啞謎
了!快將那東西交還給我!」
文方遠摸不著頭腦,賠笑道:「師父請明示。弟子實不明白師父的話。」
陳濟世伸出一手,「你如將那東西交給我,早晚還得給你。我們『正人鉤』的
名聲也不致受到毀損。」
文方遠苦笑道:「師父跟弟子打啞謎,弟子心思愚鈍,實在猜不出來。」
陳濟世虎地站起來,想起最心愛的小妾麗娘的死,哪裡還忍得住,戟指道:「
文方遠!你的一身功夫哪裡來的?你的掌門高位誰給你的?是我!沒有我,哪來你
?你的良心叫狗吃了,竟敢算計到我頭上來?你還當自己羽毛豐滿了?可以為所欲
為了?你在做夢!我既可給你一切,也可收回這一切!我還未死呢!」
文方遠被陳濟世沒來由的劈頭夾腦罵了一通,心頭恚怒,又見屋外有兩個輪值
的記名弟子在探頭探腦,他是一門之掌,向來一呼百應的,何等威勢!今日算是將
面於丟盡了,但礙著師徒名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站在那裡,臉上青紅不定,將
心頭怒火壓了又壓。
文夫人卻按捺不住了,她一直在裡星偷聽,此時一撩簾子走出來,施了一禮,
道:「老爺子言重了。方遠對師父的孝順,那是遠近聞名的。江湖上的朋友都說,
做掌門的,做到文方遠這模樣也夠窩囊的了。凡事做不得主,這也罷了,老爺子精
神健旺,喜攬事尋樂趣,便讓你多攬些事。老爺子方纔的話倒也不差,徒弟是師父
教的,師父說不教了,旁人也不能說三道四。話說在明裡頭就好,祖師爺開宗立派
定下的宗旨就是要子孫後代光明正大,做正人君子;若只是口中說的一套,暗底裡
做的另一套,便難叫人心服了。」
文夫人伶牙俐齒,緩緩道來,卻句句帶刺。文方遠聽得一半就坐立不安,向她
連使眼色。陳濟世更是面孔鐵硬,一俟她說完,便對文方遠說:「想不到你是大長
進了,居然叫媳婦來訓斥我。這倒是條新立的好規矩。我往日竟小看了你。別的話
多說無益,你只須將那東西交給我。你我師徒名分猶在,否則……」
「師父,你口口聲聲要我把『東西』給你,究竟是件什麼東西?」
「你從我那裡竊走的『正人要訣』!」
文方遠大奇:「師父,你將『要決』授予我,我經管不善被人竊走。這是你和
各位師叔都曉得的事……」
陳濟世冷笑道:「所以,你潛入我後花園,盜走『要訣』的真本!」
文方遠接到無名帖,說「要訣」在陳濟世小妾房中,正在想什麼法子去取回,
現陳濟世反而找上門來,口口聲聲向他討還「要訣」的真本。他心思快,馬上就想
到師父當未按祖制行事,竟將抄本授給後任掌門,而真本卻由己隱匿下來。歷來心
胸狹窄的師父,傳功授藝時留一手,最遭徒弟的忌恨。文方遠立時悟到:自己修習
的「要訣」功夫,已經師父篡改,不知何時會走火入魔,當下也放下臉來,冷笑道
:「師父指我『欺師滅祖』,方才據師父所言,師父並未將真本授予我,卻給了我
一本假貨。可笑我有眼無珠,心思遲鈍,認假作真,頂禮膜拜如許年!這也不去說
它了。師父如此待我,我卻不能如此待師父。有人告訴我,就是師父傳給我的假貨
,師父也捨不得,又偷偷取了回去……」
說到「要訣」的真假,陳濟世理屈,臉上一紅,待聽到後來他氣又盛了,一拍
桌子,怒道:「胡說八道!你偷了我的,反來誣我!你……」
文方遠道:「師父稍安毋躁。我也不相信,但知情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師父
將從我這裡取回的『要訣』藏於麗娘房中的楊貴妃出浴圖的卷軸中。故而,我想隨
師父前去一驗真偽!」說裡便穿衣換裝要去陳宅驗看。
這一來,陳濟世索書不成,反被指證私藏祖傳要訣,氣得腦門上火星直迸,心
中那股窩囊氣脹得購隔間隱隱作痛,砰的一掌打塌凌木四仙桌,欲待抽鉤拚命,一
口氣上不來,眼前一黑,腦子發暈,身不由己往後跌倒,頓時人事不知了。
文方遠急上前扶起陳濟世,將其放在竹榻上,伸手切了脈息,弦急而虛浮,竟
是中風的模樣。待要喚人請醫生,突覺腋下一麻,要穴「大包」被封,頓時動彈不
得,形同木人石像。
畢竟陳濟世老謀深算,他見今日之事,已攪得七葷八素,勢非動手不可。是以
佯作氣塞痰湧中風跌倒,誘得文方遠戒備之心全撤,出其不意,使重手法點住了他
。陳濟世為周全計,五指連動,又點了文方遠「期門」、「氣海」、「風府」、「
曲地」、「三里」諸穴,叫他十二個時辰動彈不得。
文夫人聽得外屋有異動,一掀門簾,陳濟世手中三鏢齊發。她雖會些武功,但
變生肘腋之間;摔不及防,眼睜睜看三鏢迎面射來,一矮身,躲過了兩次,左膝「
犢鼻」穴上中了一枚,站立不住,踣倒於地。陳濟世亦點了她的大穴,一手一個將
文方遠夫婦提進裡屋,扔在床上。
外面值夜的弟子,只知老掌門與掌門人爭吵不休;但未經傳喚不敢入內,因此
,文方遠夫婦被制,他們還不知道。
陳濟世將屋裡家雜翻了個遍,牆板和頂板也拆了幾塊看過,一直弄到天濛濛亮
,也沒找著「正人要訣」。心疑自己可能誤會了文方遠,又轉念想;事已至此,一
不做,二不休,須早作了斷。於是走到床邊,舉起手掌,欲運勁擊下,猛見文方遠
一臉的憤怒傷心的神色,數十載師徒之情甚地湧上心頭,這一掌便打不下去了。轉
眼看到文夫人那仇視的目光,心腸復又轉硬,低聲道:「方遠,你我師徒一場,弄
到今日這個局面,也是始料不及的。為師的已明白,定是有奸人從中播弄離間你我
。你今日放心去吧,師父我定要查出奸人,追回『要訣』,為你報仇!」說完,力
貫於臂,一掌向文方遠的頂門拍下。
正在此時,北窗嘩啦一聲巨響,整扇木窗撞向陳濟世背心。陳濟世吸氣挺背,
拚著受它一撞,一掌仍不停留地拍下去。他急著除去文方遠,又知太平莊上並無別
的高手,以自己的數十年修為,一扇木窗又算得了什麼?
誰知事出意外,那扇木窗撞在陳濟也背上,饒是他內功非凡,下盤極穩,也被
撞得俯身前衝,那一掌使偏了過去,正好擊在文夫人頭上,將她的天靈蓋打得凹下
一塊,立時身亡。
陳濟世不及轉身,又有一拳擊向他腰眼。他反手一掌接住,發力要將身後之敵
震傷。掌力連催,卻有反震之力傳來,他心頭一凜,誰有這麼強的勁力?急收掌轉
身看時,不由大為驚奇,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個瘦瘦的少年人。
「是你?」
白不肖點了點頭,若非親」眼所見,怎能相信這位「正人鉤」的老掌門竟會殘
忍到如此地步?他又氣又怒,雖知自己處於極險的境地,但毫不害怕,雙目怒視陳
濟世,道:「陳老爺子!你為什麼要對文叔叔下毒手?」
「這是我門中的私事,用不著旁人過問!」陳濟世答道,話一出口便又後悔,
跟一個孩子有什麼好多說的?叫他滾蛋便是了,他若不知趣,也一掌打死。心裡是
這麼想,但一觸到白不肖那凌厲的目光,竟端不起架子來。
「你做錯了事,該當知錯改過才是。你以為打死文叔叔,就無人知道你的錯處
了嗎?你的心為什麼這麼狠毒?」
這話一下子挑出了陳濟世的心病。他惱羞成怒,心想;如北門天宇在世,我還
有幾分顧忌,現北門天宇已死,我就打死你又怕什麼?當下冷笑一聲,出拳如風,
直擊白不肖心口。這了拳勁道十足,兩人相距又近,房中狹小。白不肖除了硬接硬
架,別無良策。於是,他也一拳直擊,毫不退讓。
二拳相碰,砰一聲響。陳濟世只晃了晃上身,白不肖朝後跌倒,後背撞在地板
上彭地巨響。陳濟世只道自己這開闢裂石的一拳,當打得對方骨折昏暈。他搶上一
步,提腳向白不肖心窩踹去。一腳方出,白不肖比他更快,躺在地上,雙腳連踢,
一腳踢中他著地左腿的膝蓋,一腳撩中他下陰。
陳濟世大意失荊州,痛得彎下腰來。白不肖又飛起一腳,正踹中他鼻子。這一
來,陳濟世瞼上開了花,鼻血長流。他習武五、六十年。一生不知會過多少江湖好
漢,卻被一個少年以毫無章法的三腳踢得頭昏眼花,狼狽不堪。
陳濟世狂吼一聲,目眥盡裂,髯髮俱張,拳腳齊飛,急風驟雨般向白不肖攻去
。白不肖只一味在地下滾來滾去,藉著桌椅箱籠作屏障,使陳濟世招招擊空。白不
肖心知陳濟世功力非凡,時間一長,自己必死無疑。自己一死,文方遠也不能倖免。
而陳濟世因數擊不中,更加惱怒,也不顧自己的身份,嗆啷一聲抽出雙鉤。雙
鉤有三尺長,房間僅丈半見方,又有許多傢具,白不肖還能逃到哪裡去?他砰砰彭
彭將桌椅櫃打得稀爛,房中頓時空出好大一個空間,叫白不肖無所憑依。
白不肖一見陳濟世將兵刃抽出猛砸傢具,立知其意,急翻身縱起,也拔出「冷
月寒露」刀來。
陳濟世狡詐無比,雙目盯著白不肖,左鉤劃了一個弧形,手腕一抖,卻鉤向文
方遠的脖頸,右鉤徑向白不肖劈來,這一招「聲東擊西」,虛虛實實,一石二鳥,
端的是厲害無比。
白不肖離文方遠較遠,救援也已不及,當此萬分危急之際,惟有擲刀脫手,但
見寒光一閃,旋出一團刀花。陳濟世啊的一聲,只覺左肘與臂分了家,連同一隻鋼
鉤,砰然落地,斷臂的切口,鮮血泉湧而出。他慘聲長號,哪裡還敢再鬥,竄出後
窗洞,如飛而去。他身法也真快,號聲猶在耳邊,人已遠去,餘音繞屋,嗡嗡不絕。
這時,白不肖方覺左臂一陣疼痛,原來叫陳濟世的鋼鉤鉤了兩寸長的血口子。
回想方纔的情形,猶自後怕,心想如果自己一擊不中,此刻便已和文叔叔一同喪命
了。
白不肖不及裹傷,先給文方遠拍開穴道。文方遠一躍而起,看看死去的夫人,
掉下淚來,良久方道:「賢侄,若非你拔刀相助,我已遭他毒手。大恩不言謝。我
再不能以長輩自居。兄弟,你怎知我身處險地?」
白不肖愣一愣,含糊其詞:「是貴門中一位前輩叫我來的。」他被武層樓迫下
屋頂後,知錢之希已脫險,便欲返回住處,途中被黃金沙截住,告以陳濟世欲不利
於文方遠。黃金沙並無要白不肖救援之意,他處心積慮挑起內亂,眼見大功將成,
滿腔喜悅,憋在心中甚是難受,所以拖住白不肖暢敘心中得意。白不肖一聽文方遠
身陷危地,哪有心思聽他嚕嗦。於是匆匆趕來,僥倖救了文方遠。他不欲洩漏黃金
沙的秘密,故支吾其詞,搪塞過去。
文方遠驟遭師徒相殘的慘變,愛妻又被打死,心亂如麻,對白不肖所言也不詳
加推究,叫進弟子、下人料理眼前諸事。隨後即著人召集「正人鉤」一門中前輩老
人及後輩弟子,在大廳議事。蕭鐵干、謝達平相繼到來,去催陳老掌門的下人來回
稟說:陳家大門緊閉,敲了半天也沒人開門,也不知什麼緣故。
文方遠聽了只是冷笑,說:「他倒有自知之明!」蕭、謝二人相顧愕然,不明
所以。又有一弟子來報:說陳家屋宇起火,濃煙滾滾,火勢極猛。謝達平見文方遠
只是撫髯冷笑;並不令人去救,忍不住說:「掌門快發令,門下眾弟子救火要緊!」
文方遠道:「謝師叔,你有所不知。這火是我師父自己放的,救它作甚?」當
下就將夜來發生的事講了一遍,末了說:「若非不肖兄弟捨身相救,我早被師父打
死了。他總算是我師父,即便以歹毒手段對付我,殺了我妻子,我念他數十年傳功
授藝之恩,舊日恩怨就此一了百了。他自知罪率深重,毀家出走,倒也不失為明智
之舉。否則,一個鎮上住著,彼此都不便!」
眾弟子大多暗知陳濟世作下的種種罪惡,覺得文掌門此言合情合理,並無異議
。蕭、謝二人心中疑竇叢生,自忖二人聯手,也敵不過文方遠,只好面面相覷,做
聲不得。
二弟子錢之希越眾而出,躬身道:「陳濟世利令智昏、喪心病狂,既敢加害於
掌門人,足見其心志失常,什麼事做不出來?尚青小師叔和八弟朱城的死,或許也
是此獠所為。我『正人鉤』以正字立世,門中出了如此歹毒殘忍之叛徒逆賊,掌門
人不應礙於師徒名分任其逍遙法外,為害作惡,當集合門中好手,撲殺此獠,整肅
門規門風,以為大逆不道者戒!」
這話直抉文方遠的心病。他雖然將陳濟世恨得牙癢癢的,但一想到師徒名分、
傳功授藝、讓位之恩,「報仇雪恨」四字就無法宣之於口,故而一聽此話,句句入
心,便轉向蕭、謝二人:「二位師叔的意思是……」
謝達平心直口快,說:「倘若大師兄果真犯了謀殺掌門人的大罪,證據確鑿,
便當緝拿歸案,問明因由,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掌門人只需照門規辦,無需問
我!」他話中有話,廳中人大多聽不出來,文方遠是明白的。
謝達平不相信陳濟世會做殺掌門人的事,再則,他對文方遠的不滿也由來已久
,以前靠著大師兄在,還能對文方遠稍加裁抑,如今將陳濟世逐出門牆,他頓失依
靠,以後再做那些有違門規的勾當,就不能隨心所欲了。
所以,只要陳濟世在太平莊,以文方遠的性情,終不肯背「殺師」的惡名。那
時三師兄弟聯手,不怕扳不過梢來?他這番話貌似公正,其實暗伏陷講,陰毒無比。
蕭鐵干只因痛失愛子,被錢之希一激,思路就沒他師弟清楚,大聲說。「掌門
人只要找出害尚青的兇手,我感恩戴德。別的事我也沒什麼主意。如說大師兄殺尚
青。我怎麼也難相信。」
劉東嶽也走出來,說:「蕭師叔祖此言甚是!尚青小師叔和朱八弟大伙未報,
切不可橫生枝節!」他有他的心思。他雖是文掌門的大徒弟,但一向對三老奉命惟
謹;尤為陳濟世所信任。他想依仗三老之力,登上掌門人寶座。現陳濟世事敗潛逃
,他失去有力的奧援,心中正懊惱不已,見錢之希跳出來表功,更是又嫉又恨;是
以特地跟他唱一唱反調,煞煞他的氣焰。
文方遠不欲在此事上多費口舌,顧左右而言他,詢問武層樓,雲雁飛的蹤跡,
分派弟子去緊緊盯住。他自己還要料理妻子的喪事。這幾日,禍患不斷,他心力交
瘁,再也支持不住,即讓眾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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