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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 灑 江 湖

                    【第七回 英雄年少】
    
      白不肖勞累一夜,又負了輕傷,坐在床上運功調理氣息,一個時辰後,方覺元
    氣恢復。回想這幾日碰到的種種事情,他不覺得有什麼趣味,相反,感到非常乏味
    。「正人鉤」一派,在江湖上名聲遠播,都說其如何俠義,急人所急,扶危濟困,
    暗底裡卻爭權奪利,爾虞我詐,互相殘殺。
    
      而那湘中的「逍遙書生」武層樓和「翠羽鳳」雲雁飛,也是滿口的仁義道德,
    一肚子害人的把戲。住在這種地方,與這種人打交道;他心裡有股說不出的厭煩,
    很想一走了之,遠遠避開。白鶴山上雖然寂寞,但天是乾淨的,地是乾淨的,古樹
    野花、飛禽走獸也是乾淨的……
    
      「篤!篤!」有人在輕輕叩門。白不肖打開房門,外面是手端漆盤的莫琳,親
    自給他送來飯菜。
    
      白不肖道了謝,想起錢之希昨夜的勾當,滿不是個味兒,心裡發悶,也無心飯
    食,吃了沒幾口,就說飽了。
    
      「兄弟,你昨夜一夜未歸,真把我急壞了。直到方纔,我才聽說陳老爺子要害
    文大掌門,幸虧你出手相助,打跑了陳濟世,救了文掌門。我和你二哥光彩得不得
    了!文掌門還說,你是我『正人鉤』一門的大恩人呢!喲!你還掛了彩?我去給你
    取傷藥!」莫琳的嘴伶俐如八哥,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觀察著白不肖的反應。
    
      白不肖淡淡一笑,道:「文掌門已給我敷了金創藥。錢二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
    
      莫琳道:「我忘了告訴你,他是今早才回到太平莊的。適才,被掌門人叫去料
    理一些事務,沒來得及過來看望你。他還從北方帶來一點棗泥糕、高粱餡,我一會
    給你送來。」
    
      白不肖心裡說:你還騙我?口中卻說:「錢二哥真把我當作饞嘴的小孩子了!
    錢二哥這趟出門來回數千里,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莫琳笑道:「哪來的幾千里路程?他到杭州,便碰到從北方下來的人,把事托
    給了別人去辦,自己就回來了。」
    
      白不肖也不去捉她話中的漏洞,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對她有所規勸,便說:
    「二嫂,你待我甚好。我有幾句話,憋在肚裡難受,說出來又怕你不高興,真是左
    右為難……」
    
      莫琳心中一震,以為在飲食中下「迷魂失魄散」被他察覺,頓時變了臉色,頓
    了頓,強作歡顏道:「兄弟你說哪裡話了?你在這裡就如同自己家中一樣,有什麼
    話只管痛痛快快說出來。」
    
      白不肖點點頭,說:「我師父生前常告誡我說;不該得的東西不要去渴求。他
    說:『利』字旁有把『刀』,便是告訴大家,欲求非分之利,反過來要為利所害,
    誰也逃不過的。貴門的陳老爺子照我想來,便是傷在這個『利』字上頭。那從湘中
    來的武、雲兩位,若不就此罷手,早晚也得傷在『利』字上頭。你說對不對?」
    
      莫琳拍手讚道:「兄弟你年紀不大,心思不小。既有上乘武功,又有過人見識
    !我當真佩服得緊!你將來定是文武雙全的一代名俠!」
    
      白不肖見她一味敷衍,無動於衷,心裡不禁為之歎息,有心想把話挑得更明白
    些,又不知如何措詞,怔怔地看著莫琳,百感交集,雙眼濕潤,差一點流下淚來。
    
      莫琳心虛,聽他突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心中生疑,暗想這小子莫不是瞧見了
    什麼?得將他的話套出來。
    
      便換了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模樣,緩緩道:「令師所訓,皆是百世不易
    的至理名言。但『利』一字,也有大小之不同。謀小利者,謀的是一己私利。故而
    蠅頭小利亦不肯放過,終為利所害。圖大利者,圖的是公利。比如我們既為『正人
    鉤』門下弟子,便當為門派的大利奮不顧身。陳濟世雖曾做過本門的掌門,但此刻
    已成本門公敵,人人皆可誅之。你說是不是?」
    
      莫琳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在白不肖聽來,極似在為她自己刺殺蕭尚青作辯解
    。但他所知之事比莫琳還多,故覺得他牽強附會,難圓其說,心中的反感愈盛,只
    礙著情面,不忍直斥其非,想一想,說:「二嫂的話,我不大明白。文大掌門是貴
    門之首領,為人正直仁義,錢二哥既然取得了『正人要訣』,還應送呈掌門人才是
    !」
    
      莫琳聽得心頭怦怦亂跳。昨夜錢之希竊圖歸來,他要面子,不肯說白不肖為他
    拒敵,而他卻丟下白不肖不管隻身脫逃之事,因此,莫琳於這一情節還不知道,想
    不透怎麼會被白不肖知曉這樣重大的機密,便哈哈笑道:「兄弟,你是哪裡聽來的
    大頭鬼話?『正人要訣』是本門鎮門之寶,你二哥連見都沒見過,又怎能取得?」
    
      白不肖見莫琳矢口否認,知道自己多說無用,低頭思忖:此地已不可再留,還
    是早早離開,眼不見心不煩。莫琳卻要追出他的消息來源,須知此事萬一洩漏,必
    大禍臨頭,連問他從何而知。
    
      白不肖被逼不過,道:「二嫂只須問錢二哥便知。昨日他得手歸來,中途被武
    層樓、雲雁飛攔截,我都瞧得一清二楚。」他不說救錢之事,是不欲自彰己德,「
    我在尊府叨擾多日,也該走了。就此向二嫂告辭!」他抱拳一揖,返身取刀要走。
    
      莫琳想,此事被武、雲二人知道倒還不十分要緊,這小子與文方遠大有淵源,
    萬一他去告訴文方遠,那還得了?見白不肖去摘牆上鋼刀,正背對著她,全無提防
    ,此時不下手還待何時?她突進一步,從袖中滑出一根大鋼錐,照準白不肖的後項
    運勁突刺,銳器破風,嗤嗤作響。
    
      白不肖手指甫及刀鞘,遽聞腦後風聲凌厲,猛一矮身,那鋼錐收勢不及,擦著
    白不肖的頭皮扎進板壁,沒入三寸有餘。
    
      白不肖回身一看,襲擊自己的竟然是美貌溫柔,親切和藹,對自己無微不至的
    莫琳,不禁愣住了。那莫琳一擊不中,正在懊悔,見白不肖一臉迷惘、手足無措的
    樣子,欲拔出鋼錐再刺,鋼錐入木太深,一時拔不出來。
    
      她心思極快,立即鬆手棄錐徑往白不肖頭頂擊下一掌。她練的是「綿掌」,專
    以陰勁傷人。頭頂「百會」穴,是人全身氣機會聚之處,這一掌如拍中,不死也得
    昏暈。她握錐的手本離白不肖頭頂不遠,順勢落下,白不肖萬難躲開,抬臂格架也
    已不及。
    
      在間不容髮之際,他右拳直搗,擊向莫琳心口。這是一招情急拚命兩敗皆傷的
    打法。莫琳知道白不肖內力不弱,教他打上一拳也非同小可。白不肖願拚命,她可
    不願,飄身急退,避開這當胸一擊,她拍向白不肖頭頂的一掌也沒打實,只在白不
    肖額上刮出三條血痕。
    
      遭此變故,白不肖又是傷心又是氣憤,雙目直愣愣地看著這曾令他感激不盡的
    「恩人」,渾身簌簌亂抖,口中不斷地問:「你為什麼殺我?你為什麼殺我?你殺
    了蕭尚青,又來殺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莫琳偷襲失敗,心知與白不肖單打獨鬥並無勝算,心中急恨羞怒交集,進退兩
    難,只盼錢之希回來夫妻倆聯手殺了白不肖,因此能多拖一時多一分希望。
    
      她堵在門口,作出痛心疾首的樣子,眼睛夾幾夾,淚水滴滴答答掉下來,嗚咽
    道:「白兄弟,你不知我心中多苦啊!真是一步錯,步步錯。我好悔!文掌門要傳
    位給你二哥,可陳濟世他們三個老東西卻逼著文掌門讓位給劉東嶽,還竊去了『正
    人要訣』。是以,我們夫妻倆一心要幫文掌門找回『要訣』。
    
      「數年中明查暗訪,毫無頭緒。總算是天不負有心人,『要訣』有了下落。誰
    知蕭尚青那廝心懷叵測,欲不利我夫婦,迫不得已,我才失手宰了他。咋夜你錢二
    哥孤身犯險,從陳家取回『要訣』,中途又遭惡賊截殺,好不容易才突圍出來,本
    待天明時交與掌門人,誰知陳濟世那老賊又啟禍祟,殺了文師母。
    
      「眼下掌門人千頭萬緒集了一身,哪有心思來過問小事?我夫妻原擬待門中諸
    大事了結,再將『要訣』交給掌門人,也算為『正人鉤』盡了綿薄之力。可憐我夫
    婦一心為公,捨生忘死,又有誰道個好字?白兄弟,做人要有良心,你在我們這裡
    是冷了沒衣服呢還是餓了沒飯吃?……」
    
      莫琳嘴裡囉嗦地絮叨著,漫無邊際地拉開去。白不肖本當她會多少承認一點過
    錯,誰知她還用謊言來欺瞞自己,心中厭惡之極,提了刀徑往門口走,口中喝道:
    「請你閃開,我要出去!」
    
      莫琳何等機靈,一聽他那個「請」字,便知他還心存感恩之際不會用強,便兩
    手把住門框,挺起胸,把雙眼一閉,淒然道:「兄弟,你既如此恨我,乾脆一刀殺
    了我,我決不躲避。方纔我一念之差,後悔莫及,惟有死在你刀下我才心安。你動
    手吧!」
    
      白不肖怎會殺她?見她這副樣子,不由收住了腳步,說:「你讓我走!從此你
    我恩怨一筆勾銷。我不管你們的事,你們也休攔住我!」
    
      莫琳豈能放他走?她不退反進,跨進門內,嘶啦撕開自己的胸襟,露出一大片
    雪白粉嫩的胸脯,步步迫向白不肖,口中叫道:「你殺了我,你快一刀殺了我!」
    
      白不肖究竟年少更事少,若是生死決鬥,刀光劍影之間,血火交進之際。他會
    勇往直前,不顧性命;但面對這樣一個女人的這樣一個行為,他惟有連連後退,束
    手無策,恨不能地下裂開一條縫,好讓他鑽進去。
    
      一個步步緊逼,一個連連後退,強弱之勢立變。白不肖已退到床邊,退無可退
    。莫琳依然展示著她美麗的胸脯逼上前去。她已看到白不肖臉上驚惶害怕無奈的神
    情,看到他躲閃的眼神和乞憐的表情。於是,她疾出兩手,扼住了白不肖瘦長的脖
    頸,十根綿軟白晰的手指,立即變為堅硬有力的鋼爪,深深陷進了少年的肉裡。
    
      幼稚而輕信,熱情而真誠的少年,怎鬥得過狡詐、冷酷並且凶狠的成年人呢?
    
      莫琳雖非一流高手,但也不是泛泛之輩。這一招有個名目,叫「蘭花勾魂手」
    ,是從「蘭花拂穴指法」中化出來的。她扼住白不肖脖頸的同時,兩手中指扣住了
    他腦後「風池」穴。「風池」屬「手太陽經」,此穴一封,白不肖雙臂就無法動彈
    ,惟有用腿踢。但莫琳早伏有後著,白不肖右腿甫抬。她運勁一推,將白不肖推倒
    在床上,隨即縱身騎在白不肖身上,緊緊扼住他的脖頸。
    
      白不肖一被制住,便覺後悔、悲憤、怨懟一齊襲上心頭。他極想大聲痛罵,痛
    罵莫琳的卑鄙陰險,痛罵自己的軟弱愚蠢。可是他透不過氣來,怎又罵得出聲?莫
    琳的臉離他不過半尺之遙。這張素日看來那麼姣好的臉上;交織著無恥得意狠惡的
    獰笑。從她的鼻孔中、櫻唇中噴出熱辣辣的粗氣燒灼著他的臉。從她的瘋狂的眼睛
    裡,他看到嗜血的快意。
    
      白不肖透不過氣來。他知道這一次自己要死了。他亂蹬著兩條越來越無力的腿
    ,腦子裡一片空白。濁氣在體內左衝右突,膨脹、擴大。他的身體變成一隻密封的
    氣囊。已快被膨脹的氣息炸開來。他的臉開始發紫,眼睛充血,脖頸好似要斷為兩
    截。
    
      突然,他感到下體「會陰」穴好像被針刺了一下,鑽心的銳痛。隨即,一股氣
    息像找到了一個氣孔,迅猛地激噴而出,到達督脈的「尾閭」穴,一路循督脈上升
    ,經「命門」、「大椎」,達頭頂「百會」,又順任脈直瀉而下,過「眉心」、「
    志堂」、「天突」「膻中」「關元」,回到「會陰」,復又過到督脈,循環往覆,
    源源不斷,行了三四圈。體內的憋悶感大消。顏面一陣清涼。
    
      本來修習內功,最難打通督、任二脈的關隘,白不肖雖有良好的基礎,至少也
    得再修習十年後才能打通督、任兩脈,這靠的是水磨功夫,勉強不得的。許多練內
    功的人為求速成,強行沖關而致走火入魔。誰知莫琳扼住他脖頸,使他體內濁氣無
    處可走,積聚起來,壓力越來越大,終於衝破了生死大關。
    
      督脈在背屬陽,任脈在胸腹為陰。這一來陰陽調和,水火相濟,龍虎交會。白
    不肖內力源源而生,元氣汨汨流淌,頓時目朗神清,四肢百骸全是勁道,雙手推出
    ,力逾千鈞,大喝一聲。
    
      莫琳哪裡擋得住?身子如只口袋似被擲向半空,兩臂骨骼喀嚓喀嚓被震得粉碎
    。她被頂板一撞,反彈下來。白不肖一躍而起,伸手接著。只見她臉白如紙,氣息
    奄奄,已昏暈過去,身子軟如稀泥。即使能活過來,全身經脈已被震斷,再也無法
    習武。
    
      白不肖不屑於殺她,把她往床上一放,頭也不回,大步出房。
    
      剛到院裡,見角門外人影一閃。白不肖嗆啷拔刀,大步走過去,大聲喝道:「
    狼心狗肺的東西!快滾出來與小爺鬥個你死我活!休要鬼鬼祟祟的!」
    
      喝聲甫落,門外轉進一個人來,卻是鎮上賣花女花奴。她穿月白短袖褂,水綠
    紡綢褲,發轡上插著紅芍葯,胸口綴著白蘭花,笑盈盈道:「這是怎麼啦?張口就
    罵人。」
    
      白不肖還刀入鞘,道:「原來是花大姐,我還當是暗算我的賊人呢?」
    
      花奴道:「青天白日的,誰敢暗算人呀?怎不見錢夫人?」
    
      白不肖暗忖:她是來找莫琳的。心想:明人不做暗事,借她之口轉告錢之希也
    好。便說:「莫琳數番暗算我,我將她打昏了。她現就在這屋裡躺著。」
    
      花奴怔一怔,笑道:「你開玩笑吧?」見白不肖臉色鐵青,心知此事不假,急
    趨入屋。莫琳兀自昏迷不醒。她摸摸莫琳的脈息,又從頭到腳觸摸一遍,已知莫琳
    雙臂骨胳寸斷,全身經脈散亂,即或治癒,也形同廢人。
    
      當下急取出一粒藥丸,納入莫琳嘴裡,又點了她幾處穴道,返身出來,對白不
    肖厲聲喝道:「你為何將她弄成這副模樣?」
    
      白不肖見花奴橫眉豎目,口氣峻厲,還以為她誤會自己傷害無辜,便一五一十
    將方纔的經過講述了一遍,道:「像這種死有餘辜的惡婦,留在臉上只會害人!花
    大姐,你休怕。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連累旁人!」
    
      花奴道:「怎不連累旁人?你休走!」她見白不肖轉身欲走,足尖一點,急縱
    而上,身形尚在半空,一掌就拍向白不肖背心。
    
      白不肖做夢也想不到花紋會在背後偷襲。只聽「噗」的一聲,花奴這一掌結結
    實實打中白不肖。此時白不肖神功初成,身體內真氣充沛,花娘用了五成力氣,陡
    憑手臂一震,急凌空後翻兩個觔斗,落在門檻上,只覺胸悶氣憋,一條胳膊全麻了
    。驚得她花容失色,心神大亂。
    
      白不肖身子晃了晃,轉過身來,又驚又怒。他一日之中遭這兩個美貌女子的暗
    算,弄不懂,又自己瘋了還是別人瘋了?抑或大家都是瘋子?他捶胸狂喊:「你為
    什麼打我?為什麼?」
    
      花奴手扶門框,氣喘不勻地說:「你將我師姐打成重傷,我怎能不為她報仇?
    我打不過你,你過來殺了我吧!」
    
      「誰是你師姐?我為什麼要殺你?」
    
      花奴淒然一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瞞你。莫琳和我都是『黃山紅巾』
    門下弟子。他是我的三師組。我奉掌門人之命下山到此,便是作莫琳的外援,幫她
    尋找『正人要訣』。」
    
      白不肖驀然想起夜間出入莫琳房中的夜行女,心中恍然大悟,點頭道:「是了
    ,那夜蕭尚青便是因為追你至凌雲樓,方遭莫琳的暗算。你們『黃山紅巾』為何要
    竊取『正人鉤』的武學秘籍呢?」
    
      花奴道:「此中因由,起先我也不知道。只知我師父柴無憂似與文方遠有深仇
    大恨,但凡一提起文方遠的名字,就咬牙切齒,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後來,從
    莫三師姐口中,才知來龍去脈。此事說來話長……」
    
          ※※      ※※      ※※
    
      花奴講了個故事。
    
      大約是二十多年前的春天裡,有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他身材英挺,濃眉大眼
    ,唇上有一抹濃密烏亮的小鬍子,配上一身皂色的密扣緞裝,顯得又精神又健美。
    這使是初出道的文方遠,遵循歷代武學先賢的習俗,闖蕩江湖,歷練人生。
    
      他從山陰買舟北上,先到杭州,飽覽了西湖之秀美。又由運河坐船,達太湖,
    拜會了名震八百里太湖的「太湖幫」幫主雷雄。再到金陵,然後溯流而上,領略長
    江的浩大、壯烈。一路上,交朋結友,也做些鋤強扶弱的俠事。在潯陽在近重創了
    惡名卓著的「出水蛟龍」鄭春;在蕪湖與「終南雙俠」聯手擒住採花大群狄浪。那
    一役,他掛了彩,被慇勤好客的「清風閣主」樓秋山留住。住了四個月,久靜思動
    ,便往南走,打算遊歷九華山、黃山、衡山。
    
      這一日,到了黃山。黃山的雄奇和俊秀,他聞名已久。而在江南武林中,黃山
    又有另一種魅力,令血氣方剛的俠少為之神往。百十年前,「黃山大俠」凌聽籟一
    人一劍,力鬥少林三老與武當四真於玉屏樓。以一敵七,仍獲大勝,為江南武林大
    大出了一口氣。在凌聽籟以前,天下武學以中原為強,少林、武當的威名千百年不
    墮。而從不世奇才凌聽籟開始,改變了北強南弱的傳統。江南之地,尚武之風大盛
    。為紀念凌聽籟的功績,每隔十年,江南武林便會於黃山玉屏摟峰頂,比武校技,
    交流心得,分出優劣。許多年輕的武學好手,便是從黃山開始成名立威的。「正人
    鉤」的開山祖師何正人,便曾在一次黃山講武大會上獨佔鰲頭,從此揚名天下。
    
      近幾十年來,江南武林門派紛爭不斷,四分五裂,無心再組織選拔少年俊彥的
    黃山講武大會,但黃山這座像征著力量與技巧的名山,仍能使武學之士熱血沸騰。
    
      文方遠循著齪峭的山路,登上了奇峭的天都峰,又來到玉屏樓。但見千峰競秀
    ,萬壑爭流,疊嶂聳翠,雲海湧白,蒼松翠柏,夭矯似龍。仰首看,只覺天低日近
    ,似乎伸手可及。站在高山頂,追慕先賢風範,胸中頓時豪氣縱橫,他情不自禁,
    放聲長嘯。嘯聲遠遠地傳出去,又被群峰轟轟地震回來,使人覺得天地宏大,宇宙
    無窮,胸中油然生出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的勃勃雄心。
    
      文方遠正欣賞黃山雄奇的景色,忽見蓮花峰上有一點紅影,細看原來是個頭系
    紅巾的採藥人。那採藥人.長繩繫腰,懸掛在陡峭的巉崖中腰。隔得遠了,望去極
    像在雲氣中隱現的一朵紅花。
    
      文方遠也不在意,在山上信步漫遊。群猴在山林間出沒,蒼鷹在長空翱翔。溪
    澗倒掛,形似匹練。松濤陣陣,宛如虎吼。他流連忘返,不覺紅日西沉,叢林流金
    溢彩。狼嗥虎嘯,聲聲傳來。
    
      他藝高膽大,打算就在山上露宿,待明晨觀賞雲海日出的奇景。文方遠覓了一
    塊平坦些的地方,揀了些隔年的枯枝幹竹,點著一堆火,取出乾糧和酒囊,獨酌獨
    飲,倒也自得其樂。
    
      忽聞背後有人喝道:「什麼人在此放火?」聲音清脆,似是女子。
    
      文方遠回首一看,身後一塊饅頭形的巨石上,站著一個明眸秀眉的年輕女子,
    她身穿緊身藍綢褂,頭系紅巾,手執小藥鋤,腰懸長劍,還背著只竹藥簍。雖然生
    得窈窕,卻怒容滿臉,口氣峻厲。
    
      文方遠不知她的來歷,便拱手道:「在下並不曾放火,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
    一個遊山的,夜間天氣冷,是以攏一堆火驅寒。再說現在是春季……」
    
      「什麼春季秋季?黃山上不准任何人在野外點火!」那姑娘足尖一踮,凌空翻
    個觔斗,大鳥般飛掠下來,斥道:「快將火弄熄!」
    
      文方遠血氣方剛,又剛剛成名,也有些心高氣傲,這盛氣凌人的姑娘毫無道理
    的斥責,叫他心頭微生怒氣,便冷哼一聲,也不睬她,顧自己喝一口酒,仰頭讚道
    :「好酒!」
    
      姑娘是「黃山紅巾」的首徒柴無憂,人生得美,武藝又高,方圓百里的年輕俠
    少無不對其趨奉容讓,今見文方遠愛理不理的樣子,氣得俏臉彤紅,掄起藥鋤將火
    堆扒滅。她瞪圓杏眼,怒氣沖沖地盯牢文方遠。
    
      文方遠見她如此蠻不講理,心頭火起,待要跟她理論,轉念又想:算了算了,
    何必跟她一般見識呢?便冷笑一聲,收起酒囊、雙鉤,轉身就走。
    
      柴無憂更惱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氣憤。總之,這個相貌英挺、神情高傲
    的年輕人叫她生氣。
    
      當文方遠的身影在大石後消失,柴無憂覺得,如讓他這樣走掉,太失自己的面
    子。她展開輕功,幾個起落就追上文方遠,伸手攔住,喝問:「你不丟下一句話就
    走?」
    
      好像不講理的反是文方遠,而不是她自己。
    
      文方遠笑一笑,又轉身往回走,這回是存心氣氣她,看她還能怎樣?
    
      走不幾步,聽她在身後叫:「你站住!」文方遠也不回頭,說:「你憑什麼叫
    我站住?」提一口氣,展開輕功,迅如兔逸地往山上竄。
    
      柴無憂所屬的「黃山紅巾」一派,向以輕功超卓稱譽海內,見這年輕人班門弄
    斧,以為他故意藐視自己,清叱一聲,緊躡上去。
    
      文方遠聽得身後的衣袂振風之聲,知道那姑娘追上來了。他有心賣弄手段,一
    縱一躍地往前急掠,仗著渾厚的內力,要跟她比一比。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相距不過七八尺。連翻了兩個峰巒,距離仍是七八尺。
    就速度論,蓋因文方遠起動在先,兩人實是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縱是如此,柴無憂已覺自己落了下風,她在自己最可自豪的輕功上未佔便宜,
    遑論其它?她心頭一惱一羞,呼吸就不那麼順暢了。氣息一亂,腳下也濕遲滯。此
    時天色已暗。一不留神,她踩滑了一塊小石子。足踝一扭,痛得叫了起來。
    
      文方遠見她輕功不俗,如此長距離的奔逐,自己竭盡全力,竟還無法拉下她一
    步,心裡實在有幾分佩服。這時忽聽她的痛呼,急收住腳步,回身看去,見那姑娘
    蹲在地上,便走過去溫言問詢:「姑娘怎麼啦?」
    
      柴無憂崴了足踝,疼得鑽心,聽此一問,忽覺一股極委屈極傷心的情緒襲上心
    頭,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帶著哭音嗔道:「都是你害的!你把我足踝扭
    傷了!我要你賠!」
    
      這話仍然無理至極,但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文方遠不由歉疚於心,俯下身道
    :「姑娘,是我不好,你讓我看看,有沒有傷著筋骨?」
    
      他幫柴無憂褪下鞋襪檢視,但見她的左踝已有些許紅腫,觸手一按,柴無憂便
    痛得吸氣,他出指點了她傷處周圍的穴位止痛,又取下酒囊,倒了些酒在傷處,給
    她拿捏按摩,口中安慰她:「過一會就好,不要怕,我送你回去。」
    
      柴無憂並不作聲,一任他擺弄。只覺他的手溫軟輕柔,掐捏推拿極有分寸。她
    是妙齡女子,從未讓男人觸摸過自己的肌膚,今日事急從權,心裡說:要不得的!
    被人知道不得了!但怎麼也沒勇氣將腳抽回來。只覺有股說不出的受用從心裡湧出
    來,神奇而且美妙,令人骨酥神迷,臉上更是燒得發燙,幸虧天色已晚,左近也無
    第三人。
    
      文方遠初時只想著給她療傷。並無他意,但當自己的手一觸到她光滑細膩的皮
    膚,心中一蕩,覺得這樣做好像不對勁。可要將手縮回,一來不合情理,二來反顯
    自己心有私念,三來更怕引起她的誤會,因此硬著頭皮給她療傷。
    
      但他正血氣方剛,初次與一妙齡女子肌膚相觸,只覺觸手之處滑膩如脂,更有
    處女的體香陣陣襲來,撩得他熱血鼎沸,情熱難抑。總算他定力頗強,又長期受師
    門那套仁義道德的熏陶,每每在心族搖蕩之際,就對自己說柳下惠坐懷不亂的故事
    。硬生生將一顆活蹦亂跳的心死死捺住。
    
      片刻之後,柴無憂低聲說:「好了。謝謝你。」便將自己的腳抽回來,穿好鞋
    襪,一躍而起,低著頭問文方遠的名字。
    
      文方遠便將自己的姓名來歷說了,又問女子的姓名:「我看姑娘身手不凡,令
    師定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前輩。」
    
      柴無憂說:「家師是『黃山紅巾』杜巧娘。我姓柴名無憂。方才言語衝撞,多
    有得罪……」
    
      文方遠看四周已暮色沉沉,遠處有狼嚎豹鳴,便說:「柴姑娘言重了,適才我
    也有諸般不是。現天色已黑,山路崎嶇,我送柴姑娘回去!」
    
      柴無優心裡是一千個願意,嘴上卻還要客氣:「我從小生在黃山,再是陡峭的
    懸崖峭壁,也去得了,誰知今日卻叫個個小石子崴了腳。多承文公子照拂,感激不
    盡。不敢再勞動文公於。告辭了!」她施了一禮,一跛一拐的轉身就走。
    
      文方遠本是實心實腸的人,聽她如此說,不敢再勉強,心是還存著避嫌之意。
    但見她行走艱難,天黑路險,實在放不下心,急趕上去,叫道:「柴姑娘,我送你
    回去!」欲伸手攜扶,又怕失禮,隨手在路邊撅了一根樹枝,遞給柴無憂。
    
      其實柴無憂的腳傷不重,經文方遠療治,走路已無大礙,但心裡很想與這英俊
    忠厚的俠少多相處一時,故意跛足而行,引他來護送。
    
      這樣兩人一前一後,款款而行,柴無憂拿言語套問,將文方遠的家世、年齡等
    等問了個一清二楚。
    
      一路上,每遇溝壑難行之處,文方遠都伸手攜扶,一到平坦之處,即將手縮回
    ,真個進退有儀,彬彬有禮。
    
      柴無憂平素所見的多是色迷迷的浪蕩子,拿來與文方遠相比,覺得這「正人鉤
    」的弟子,無論相貌、人品、武功,樣樣都好,不由心中情苗暗茁,只嫌路途太短。
    
      其時,當文方遠將柴無憂送至北海時,天色已濛濛亮,太陽也快出來了。
    
      到了北海,柴無憂怕被師父、師妹們看見說不清楚,再也不肯讓文方運往前送
    。臨別之際,不勝依依,便羞羞答答地放出話來:「郎若有意,快遣這人來說合。
    」不等文方遠回答,她即棄了樹枝,驚鴻一瞥,如飛般逃去。
    
      文方遠喜得抓耳撓腮,在原地打了幾個觔斗,腦中只印著柴無憂宜喜宜嗔的面
    容,獨自出神想了一會兒,覺得該立即趕回家鄉稟明師父央人來說媒。於是晝夜兼
    程,回到山陰。
    
      哪曉得,文方遠在外遊歷時,他師父陳濟世已與文方遠的母親商議過,給他定
    好了一頭親事,女方是師父的表侄女。
    
      文方遠心中有了個柴無憂,自然不依。但他幼年喪父,全靠寡母養蠶紡絲過活
    ,十二歲從師習武,師父就像父親。師父和母親作了主,他又怎能違逆?僵持了半
    月,師父說:你再不順從,將逐你出門牆!母親說:我也不要你這個不肖兒子!
    
      到此地步,文方遠還有什麼話說7只好在心裡哭訴:無憂,我對不起你!
    
      那柴無憂自與文方遠訣別之後,日日望眼欲穿,等待謀人駕到。一等等了五年
    ,才聽說文方遠早已另娶佳婦。
    
      一怒之下,她喬妝易容,下山趕到山陰太平莊,夤夜潛入文宅,本欲將文家一
    門宰盡殺絕,但湊巧碰到文方遠的三歲兒子患急症死了,一家人正在哀哀哭泣。她
    佇牆頭,思索半晌,終於沒下去,一抖手將四枚淬了劇毒的銅鏢都釘在文家院中的
    一株銀杏樹上,長歎一聲,回黃山去了。
    
      次日早晨,文方遠推門出來,猛見院中銀杏樹一夜萎死,不由大奇,仔細察看
    ,發現樹身上的四支毒嫖,又見樹梢上掛著一塊紅巾,使知柴無憂已來過了。他心
    中有愧,也不聲張,即將紅巾和毒鏢取下,挖了個坑,悄悄埋下。
    
      因為自己年輕時有過一段傷心事,後來文方遠接任了掌門,對門下弟子的婚姻
    大事再不肯多管。那柴無憂雖只將毒鏢射入樹身,但她心中那股恨意,數十年未消
    。她本來就性情偏激,婚姻失意,從此未再嫁人,性格更加怪僻,對文方遠也由愛
    生恨,總想著報仇。
    
      尤其是文方遠做了掌門人,修習了上乘內功;在江南武林中名聲越來越大,她
    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她將三弟子莫琳嫁給錢之希,便是安排了竊取「正人要決」,叫文方遠大失面
    子。柴無憂的報仇之念還不止這些。她擬取得「正人要訣」後,再與文方遠堂堂正
    正鬥一場,摧垮整個「正人鉤」。
    
      「黃山紅巾」一派的武功,其實不一定比「正人鉤」差得太多。尤其是柴無憂
    本人,數十年專心致志習武,修為已相當不凡。但她很不甘心單以本門武功擊敗文
    方遠,她要將「正人鉤」與「黃山紅巾」兩家的武學在自己身上融為一體,方能補
    償年輕時所失去的那份情愛。
    
      隨著時光的流逝,柴無憂那種常人極難理喻的怪念頭,也日復一日,更加強烈
    。因此,又派第十四個弟於花娘下山至太平在協助莫琳。
    
      柴無憂沒想到的是:莫琳對她並不忠心。
    
      莫琳在師門排行第三,又因心思太活,並不怎麼為師父器重,不大有可能繼承
    衣缽。而且,她也不理解師父的怪念頭。她只想自己開宗立派,不甘心永遠為人驅
    使。因此,當白不肖一到太平莊,她便設計騙取北門天宇的內功心法。
    
      在莫琳看來,北門天宇的內功心法要比「正人要訣」強得多,何必捨長取短呢
    ?一方面,她讓花奴去尋覓「正人要訣」以應付師父的命令;另一方面,她在白不
    肖身上下功夫,騙取白不肖的信任。又從花奴手中取得「迷魂失魄散」下在飯菜中
    給白不肖服食,欲令白不肖在迷亂中盡吐師門內功心法。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莫琳雖聰明過人,但卻沒想到師妹花奴不肯隨便害人。
    白不肖的忠厚純良使得花娘天良發現,送了他一瓶解藥。致使莫琳的「迷魂失魄散
    」全無效驗。莫琳因不知其事,還道藥量不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      ※※      ※※
    
      白不肖聽了花奴細述來龍去脈,呆了半晌,心道;這人世間恩怨情仇怎地如此
    纏結難解?一個人學了武藝,不去鋤強扶弱,剷除人間不平,只想恃強凌弱,縱然
    功夫天下第一,又有什麼用?一個人受了委屈,耿耿於懷,只想著報復,害人,又
    害己,活在世上又有什麼趣味?
    
      「花大姐,我傷了令師組,實是迫不得已。你打了我一掌,又贈我解藥,你我
    恩怨一筆勾銷。日後令師若要追查,你只管如實說。我若有機會見到她老人家。也
    會向的解釋,還要勸她別與文掌門為難。我現在要走了。」
    
      白不肖內花奴抱拳一拱,走了出去。花奴明知不能這樣放他走,但別無他法,
    只好眼睜睜看他走出院子。
    
      離開了錢家,來到街上,白不肖心中茫然,如今該去哪裡?照理說,他可去依
    傍文方遠。但如果文叔叔問他為何打傷莫琳?若如實回答,豈不是既在「正人鉤」
    與「黃山紅巾」兩派間種下新的仇隙,又得將錢之希的事兜出來,叫他們師徒翻臉
    麼?文叔叔的麻煩夠多了,他不想再在中間插一槓子。
    
      他想起「逍遙書生」武層樓和「翠羽鳳」雲雁飛與文叔叔約鬥的事,覺得此時
    自己離開太平莊,實不相宜。武、雲二人武功甚高,文叔叔與之相鬥,並無勝算。
    那日,他已當眾說過要助文叔叔迎擊強敵,此時若不辭而別,豈非言而無信?
    
      思忖再三,還不該離開太平莊。他順街信步走去,忽見前頭街旁地上,一人橫
    臥。定睛看去,正是喝得爛醉的黃金沙。
    
      白不肖心念一動,他正想無處寄寓,黃金沙在墳地的暗室,不正是個極妙的居
    住地嗎?寄住幾日,諒黃金沙不會拒絕。他大步走上前去,看看近處無人,便低聲
    叫道:「黃老前輩,晚輩有一事奉懇。」
    
      那黃金沙蓬頭跣足,躺在地上也不怕骯髒,閉著眼睛呼呼大睡。腰際一隻酒葫
    盧蓋子未塞緊,大半壺酒流個精光,在他身下稀濕一片,他也絲毫不覺。
    
      白不肖連喚數聲,黃金沙兀自酣睡不醒。白不肖伸手拍他肩頭,他嘴裡訥訥著
    ,舒腿伸臂,竟翻了個身,發出響亮的鼻鼾聲。
    
      看上去,黃金沙倒不是佯狂,而是真的醉臥街頭了。
    
      白不肖靈機一動,蹲下身子用指甲搔黃金沙的腳底心。這腳底心乃人身最敏感
    的部位,只搔了三四下。黃金沙即癢得熬不住,雙腳一縮一伸,將白不肖踹倒在地
    。黃金沙坐起,睜開一雙糊著眼屎的醉眼,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戲弄於我?我
    乃大羅金仙!太上老君是我外甥!你再不躲開。我叫閻羅王來捉你下地獄!」
    
      白不肖見前頭來了兩個行人,急低聲道:「黃老前輩休要取笑,我有急事尋你
    說話!」
    
      黃金沙搖搖空酒葫蘆,瞪著白不肖大聲說:「你是什麼東西?哪吒三太子娶了
    觀世音生出個孫悟空!今朝有酒今朝醉,醉臥沙場君莫笑,笑口常開心常哭……」
    
      他口中一味胡言亂語著,將酒葫蘆向白不肖擲去。白不肖一閃,酒葫蘆在街右
    牆上砸得粉碎。黃金沙急縱過去,揀起一碎片,放確前端詳一會,忽然塞進口中喀
    嚓喀嚓嚼起來。
    
      看他瘋瘋癲癲的樣子,白不肖哭笑不得,心想,黃金沙是否怕在鎮上被人看破
    ,故意不理我?看看那兩個行人走近了。他就低聲說:「黃老前輩,我去墳場,你
    隨後跟來。」
    
      白不肖快步穿鎮而過,到了鎮外橋頭,回首看去,黃金沙並沒有跟來。他坐在
    橋欄上等了許久,仍不見黃金沙的影子,心中焦躁起來,欲待先去墳地,又不知開
    古墓機關門的法子,想來想去,還是回鎮上去找黃金沙。
    
      剛進鎮口,見前頭來了七八個手執兵器的「正人鉤」弟子,當先的正是錢之希
    。白不肖心知不妙,待要躲避時,已被錢之希等看見。
    
      錢之希快步如飛,急趕上來,口中大叫:「白不肖!你在哪裡走?快納命來!
    」他雙眼噴火,張牙舞爪的,恨不得一鉤搠死白不肖。那七個人也急縱上來,將白
    不肖團團圍住,怒目而視。
    
      白不肖自覺並無過失,理直氣壯,也不害怕,說:「錢二哥,各位兄弟,且慢
    動手!常言道: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我白不肖蒙貴派文大掌門收留,貴
    派的恩惠,沒齒不忘。但莫琳為一己私利,刺殺蕭尚青,被我看見,她為了滅口,
    又對我下毒手。我迫不得已失手傷了她。若論莫琳的罪孽,我本該取她性命,念她
    於我有治傷之恩,諸事皆作罷了。至於錢二哥你做的事,別以為無人知曉,多行不
    義必自斃,你此刻懸崖勒馬悔過自新也還來得及,若一意孤行,文大掌門不會饒赦
    你的!」
    
      白不肖語聲未息,錢之希等便忿憤地斥駕起來。
    
      「這小子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拿下他去見掌門!」
    
      「這小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對我們『正人鉤』竟然恩將仇報,今日一定得廢
    了地!」
    
      「這小賊定是敵人派來臥底的!拿住他碎屍萬段,為二師娘報仇!」
    
      錢之希等雖怒氣勃發,同仇敵愾,但都見識過白不肖的武功,尤其他出手斬下
    陳濟世的一隻手之事,除文方遠誰都沒看見,不免被渲染得神乎其神。因此雖將白
    不肖圍在核心,卻沒一人敢打頭陣。
    
      論理,莫琳是錢之希的妻子,眾人裡又以他武功為最高,該當由他率先出手,
    但他剛取得「正人要訣」,還來不及修習「要訣」所載武功,自忖單打獨鬥不是白
    不肖的對手,若一擁而上對付一個少年,有礙「正人鉤」的名頭,師弟們未必肯聽
    他。
    
      力鬥不如智取,他雙鉤互擊,叮噹作響,大聲道:「白不肖!你說莫琳刺殺尚
    青小師叔,又對你下毒手,此事如果屬實,我當大義滅親,決不袒護自己的妻子!
    你敢不敢隨我們去見文掌門分辨是非?我『正人鉤』一派以『正』字立世,不枉不
    縱,江湖上誰人不知?倘若其曲在莫琳,文掌門定會秉公處置!倘若其過在你,『
    正人鉤』門下數百弟子,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放過你!識相點,快棄了兵刃,
    讓我等縛了去見文掌門!省得動起手來,傷了上一代的交情!」
    
      錢之希這番話措辭嚴正寬容兼而有之,師弟們無不心中一動,暗說:二師兄的
    識見畢竟高人一籌!他的妻子被傷成那樣子,換作別人早撲上去拚命了。他為了「
    正人鉤」的名聲強壓悲憤,對仇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單是這份氣度胸襟,就足
    以令人心折了,怪不得師父那麼器重他。
    
      倘若白不肖不知錢之希的人品,定會跟著錢之希等去見文掌門的。但他親眼見
    錢之希扼殺朱城、盜竊「正人要訣」、對敵之際棄友先逃等種種大逆不道的行為,
    怎會被他的鬼話所迷惑?
    
      白不肖冷哼一聲,道:「錢二哥,我曉得你心中在想什麼,只要我一棄兵刃束
    手就博,這輩子就休想再見到文掌門了。尊夫人要扼死我沒成功,你的手勁比她大
    得多,是不是?錢二哥,我仍然要勸你一句:除了我之外,武、雲二人還在太平莊
    上,你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我勸你還是及早向文大掌門認罪受罰,洗心革面
    ,以求得貴派上下的寬宥,否則,你自己心中明白!」
    
      白不肖總覺得錢之希尚未直接暗算自己,故還盼他悔過自新重新做人,不將他
    暗底裡的種種惡行當眾抖出來。錢之希聽得真切,心中大吃一驚,想道:自己的秘
    密已盡數為他所知,那是萬萬不能容他活在世上的了。一念及此,遽然變色,銳聲
    叫道:「師弟們,對這小賊不必講江湖規矩!併肩子上啊!」
    
      錢之希揮舞雙鉤,猱身縱上,兩柄鐵鉤交叉遞出,出手便是一記毒招「二月春
    風」,雙鉤如剪,叉向白不肖的脖根。白不肖側身扭腰避過,又有四柄鐵鉤溯到胸
    腹。白不肖雙足一點,拔起半空,讓那四柄鉤搠個空,嗆啷拔刀往下一撩,刀尖在
    四鉤上迅疾無倫地各點了一點。
    
      此刻他內力雄渾,雖只輕輕一點,那兩名使鉤的記名弟子猛覺雙臂劇震,手中
    鉤直欲脫手飛出,待硬生生捏住,步法已亂,竟一齊向錢之希跌扑過去。三人手上
    皆持兵器,若撞作一團,難免誤傷。錢之希的功夫高過這兩人何止倍蓰,兩鉤斜出
    ,一引一帶,將兩個師弟帶過一邊,消解了他倆的跌勢。
    
      白不肖已穩穩站在地上,說:「各位師兄,我們近日無仇往日無冤,不用鬥了
    。我跟你們去見文大掌門便是了。」
    
      他想既然錢之希毫無悔改之意,也無須再對他客氣,同去見文方遠,將錢之希
    的惡行揭露出來,也好管「正人鉤」去一隱患,於是還刀入鞘,提步欲行。
    
      錢之希怎肯真的同去見掌門?白不肖於掌門有救命之恩,即便憑自己的三寸不
    爛之舌顛倒黑白,文掌門也不會為難白不肖。因此,錢之希雙鉤一挺,兩眼圓瞪,
    怒道:「太平莊雖非藏龍臥虎之地,『正人鉤』弟子雖沒出息,卻也不容外人說來
    就來,說去就去!白不肖,你也太張狂了!」
    
      隨錢之希來捉拿白不肖的七名弟子中,有四名是記名弟子。功夫皆由錢之希代
    授,名是師兄弟,實際上是師徒。這些人武功不高性子卻傲,又從無經過挫折,其
    中兩人一出手就吃了虧,令眾人羞惱難當。錢之希的話正好火上加油,大家齊吼一
    聲,掄起兵刃從四面圍上,有的鉤頭,有的搠胸,有的刺背,有的挑四肢。十六把
    鐵鉤組成一張閃閃發光的網,旋風般地向白不肖裹去。
    
      白不肖抽出刀來,右刀左掌守得極為嚴密,但要想尋隙衝出重圍,卻也不能。
    激鬥之標,猛聽錢之希大喝道:「師弟們,『天羅地網』!」他喝聲甫落,漫天的
    鉤影一落又一起。八個師兄弟即佔住東南西北四個角,二人為一組,交叉跑動,佈
    陣而戰。
    
      「天羅地網」是「正人鉤」開山始祖何正人所創陣法,將諸葛武侯的「八陣圖
    」之法化入鉤法之中。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陣居乾為天門,地陣居坤為地門;風陣居坎為風
    門,雲陣牽震為雲門;飛龍居坎為飛龍門,武翼居兌為武翼門;烏翔居離為鳥翔門
    ,蛇盤居良為蛇盤門。又定四正四奇,四開四闔:天地風雲為四正門,龍虎烏蛇為
    四奇門;乾坤艮巽為四闔門,坎離震兌為四開門。
    
      霎時間變化奇幻,分進合擊,攻守皆備。雖然是八個庸手,但練熟了陣法,結
    陣而戰,也威力無窮。哪怕敵手武功登峰造極,陷入此陣中,即如落進天羅地網,
    無處逃遁。何正人這套陣法出世後,從未用於實戰,只是拿來在演武會上演示給人
    看的,今日裡用來對付一個少年人,何正人地下有知,會作如何感想?
    
      白不肖雖是名門高徒,但對這套陣法聞所未聞,以他師父北門天宇武學之淵博
    ,也有所不知。蓋因其時武學之士講究單打獨鬥,總以藝高力大為勝,以眾凌寡,
    勝之不武,是以鮮有鑽研陣法的人。
    
      白不肖接得數招,但見鉤影如山,重重疊疊從四面壓來,頓時眼花繚亂,應接
    不暇。仗著自己掌力雄渾,一記記劈空掌發出去,將襲來之利刃阻在身週三尺之外
    。但劈空掌是極耗真力的功夫,那「天羅地網陣」一發動,錢之希等八人此進彼退
    ,輪番攻擊,交叉換位,一時雖還傷不得白不肖,但以逸待勞,已穩佔先手,只待
    敵人真力不繼之際再下殺著。
    
      白不肖以一敵八,指東打西,左衝右突,哪裡衝得出去,不由暗暗叫苦。眼前
    八人除錢之希作惡多端,余皆不明真相的人,故而他心存忌憚,不肯使那招飛刀傷
    敵的絕技。
    
      久鬥之下,加以心煩意亂,漸感呼吸不勻,步法也略顯遲滯,一個不留心,被
    錢之希在背後以鉤尖鉤了一道血口子。
    
      錢之希一招得手,精神大振,揮鉤大呼:「小賊要完蛋了!大家上啊!」十六
    柄鐵鉤連綿向白不肖攻去。白不肖刷刷刷一輪快刀猛所,擋開眾鉤,又發四掌迫開
    八人,心想力敵必不能破陣,惟有智取方可脫險。
    
      他暴喝一聲,倏地矮身由右腿在地上劃了一個大圓圈。這招「掃堂腿」意不在
    攻敵下盤,而是將地上的浮土碎石盡數掃起,漫空飛舞。他刀交左手,右掌呼呼呼
    連發三掌,那漫空飛舞的浮土碎石為強勁的掌力所激盪,頓時變成飛蝗密箭,疾射
    四面之敵。
    
      錢之希等八人哪想得到他會出此怪招?只覺飛砂走石迎面撲來,急舞鉤護住面
    門。八人皆顧自己,「天羅地網陣」不攻自破。長笑聲中,白不肖身法如電,射出
    重圍,一記反腿勾踢,將錢之希踹了個觔斗。
    
      等到塵砂散盡,已失白不肖所在,八人面面相覷,心下均想:祖師爺傳下的「
    天羅地網陣」連一個少年都圍不住,還說什麼「天羅地網」?簡直是中看不中用的
    花架子。
    
      白不肖突出重圍,立即施展輕功,掠過石橋,向墳地方向疾奔,不消片刻就將
    錢之希等八人甩得遠遠的。他還怕錢之希等追來,一路上毫不停留,直到墳場將近
    ,才放慢步子。
    
      喘息甫定,用腰間絲絛裹了肩傷,白不肖也困乏了,躺在草叢中沉沉睡去。睡
    了約兩個時辰,忽覺天上下起雨來,睜限一看,雨絲斜飄,白茫茫的一片雨霧罩住
    了林木荒野。白不肖身上衣服已半濕,看看天上,灰雲沉沉,一時還晴不了。他急
    爬起來,欲找個避雨之處。
    
      但在這荒郊墳場裡,入目皆是大大小分的墳塋,無處可避風雨。他跳上一塊墓
    碑頂端,展目遠眺,見半里路外的小河邊,有一個茅草棚子,當下就走出墳場,向
    那茅草棚奔去。
    
      離草棚還有四五丈路時,突見一團棕色的毛團從草棚裡竄出來。定睛看時,原
    來是一條小牛犢大的狗。它渾身的毛皮油光絹滑,敞著森森利齒,朝白不肖嗚嗚低
    吼著撲上來。
    
      白不肖急扭腰滑步,朝狗頸拍出一掌。那狗十分敏捷,腰肢一抖,竟避開了掌
    式,狗頭朝上一拱,要欺進白不肖懷裡來,猩紅的舌頭距他胸口不過寸餘。白不肖
    大奇,抽身疾退。狗撲了個空,前足往地上一撐,人立起來,狂吠不已。
    
      白不肖笑道:「你這畜生倒身手不凡!來,我們玩幾招!」左拳虛擊,右手從
    胸前翻出要去拿狗的下頦。那狗精明得很,居然不理虛擊的左拳,嘴一歪,欲咬白
    不肖的右手。白不肖即時變招,左拳擊實,砰地將它打了個跟頭。
    
      狗吃了虧,知道眼前這個人比它厲害,不敢再貿然進攻,渾身的毛髮炸開來,
    脫牙咧嘴,惡狠狠地盯著白不肖,從喉間發出低沉的咆哮,好像在說:「你若敢往
    前,我必與你鬥到底!」
    
      白不肖見狀,倒也不敢輕舉妄動,沖那草棚喊:「屋裡有人嗎?我是過路的,
    欲討口水喝!」
    
      草棚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過路客人請進來吧!」她又
    唉狗,「熊兒!快回來!」棕毛狗搖了搖尾巴,瞥了白不肖一眼,轉身走回棚中。
    白不肖也跟了進去。
    
      棚中一個村婦裝束的中年婦人正在補魚網。鍋灶俱全,桌椅旨備,還有一張破
    竹榻,一隻破水缸,擠得滿滿登登。補網的婦人打量著白不肖,用個葫蘆瓢舀了一
    勺水遞給他,問道:「客人從哪裡來?到何處去?」
    
      前一句尚可回答,白不肖說:「我從太平莊來。」後一句就很難回答了,到何
    處去?他自己也不知該到何處去。這個世上,沒有他的家,沒有一個親人,他又能
    到何處去呢?他其實是個流浪兒,居無定所,四海為家。
    
      婦人一眼看到白不肖肩頭的血跡,轉身在角落裡摸出一個紙包,丟給他:「你
    上點兒傷藥吧!」也不問他怎麼受的傷,似乎這種事在她也是司空見慣的,不足為
    奇。
    
      白不肖倉促離開太平莊,什麼也沒帶,肩傷雖不重,但遭雨水一澆,也火辣辣
    地疼,敷了婦人給的藥末,疼痛立減,心中甚是感激,作個揖賠笑道:「多謝大嫂
    的金創藥!敢問大娘尊姓?也好容我日後報答。」
    
      婦人看了他一限,轉身掀開鍋蓋,撈出一隻惹得爛熟的清墩全雞,放在盤子裡
    端給白不肖,淡淡說:「你肚子餓了吧?將這隻雞吃了。我一會有事問你。」』
    
      白不肖腹中正饑,那肥雞香氣撲鼻,不禁食指大動,直似要從喉嚨裡伸出一隻
    手來,但想自己身無分文,這大嫂衣衫破舊,顯見是打漁為業的窮人,白吃她的肥
    雞,於心不忍;若要謝絕,肚子又不肯,心中七上八下,躊躇不決。
    
      「想吃就吃。你若不吃,便給熊兒吃。」婦人冷冷說道,端起盤子,欲將熟雞
    倒給匍伏腳下的大棕狗。
    
      白不肖急攔住她,「我當然想吃,只是身無分文,無以為報。」他急抓過熟雞
    ,顧不得燙,撕下一隻雞大腿,大嚼起來。片刻工夫,一隻三四斤重的肥雞都進了
    他的肚子。
    
      婦人看他吃光了雞,便指指門口的板凳叫他坐下:「你從太平莊來,可曾見一
    個姓雲的外鄉女子?」
    
      白不肖想了想,反問:「大嫂問的可是從湖中來的『翠羽風』雲雁飛?」他心
    念一動,已知這漁婦裝束的女子並非常人,怪不得她藏有金創藥,鍋中煮的不是魚
    而是雞,敢情她也是武林中人,喬裝隱居於此?
    
      婦人點了點頭,說:「看來,你知道得不少,居然說得出雲雁飛的外號。你叫
    什麼名字?尊師又是哪一位?」
    
      「我姓白名不肖,我師父早已去世了。大娘要問那雲雁飛什麼事?」白不肖心
    生戒備,在沒弄清婦人的身份之前,他對自己的事不欲多說。
    
      婦人說:「姓雲的還在太平莊麼?」
    
      白不肖說:「今日沒見到她,想來她還在太平莊的客棧裡。她與『正人鉤』的
    文掌門約定後日早晨在雞冠山下決鬥。」
    
      一縷冷笑浮現於婦人後際,她說:「你可知姓雲的為何要與文掌門決鬥?兩人
    中誰的贏面大?」
    
      雲雁飛約鬥文方遠,為的是索取「三友圖」。白不肖想:如照實說,又不知此
    女與文方遠是友是仇?那「三友圖」本屬子虛之物,說出來反弄假成真,給文方遠
    惹麻煩,便說:「為何決鬥?我也不知,想來總是比武較技判分高下。依我愚見,
    雲雁飛必敗無疑。」
    
      「何以見得?」
    
      白不肖的判斷出於雲雁飛被錢之希一頭撞落於地的事實。他想,雲雁飛連錢之
    希都鬥不過,怎能與文方遠交手?但此事不便直說,便道:「文掌門武功卓絕,望
    重武林,又佔天時地利人和之便,雲雁飛怎麼是他對手呢?」
    
      婦人冷哼了一聲,道:「但願如此罷!」她默思有頃,忽問道:「聽起來,你
    與文掌門似有交情?」
    
      「文掌門是前輩英雄,我不過一後生小子,哪有什麼交情?但文掌門正直豪邁
    ,俠名遠播,我對他很欽佩。敢問大娘尊姓?」
    
      婦人顧自己出了一會神,並不理睬白不肖。白不肖又問了一聲。她把眼一瞪,
    沒好氣地斥責:「你問我姓名作甚?是否要給姓雲的賤人通風報訊?」
    
      白不肖見她忽變了臉,心中好生疑惑,忙賠笑道:「大娘誤會了?古人說:滴
    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小子雖沒什麼用,但大娘的恩惠不敢忘記。」
    
      婦人冷笑道:「說得好聽!男人都是慣會花言巧語騙人的壞貨!什麼『恩惠,
    什麼『情愛』,嘴上信誓旦旦,轉個身便忘得一乾二淨!」
    
      白不肖是將「信義」二字看得很重的。若非如此,怎會對屢屢害他的錢之希夫
    婦一再容讓?
    
      婦人倘以別的話來責備他倒猶可,斥他為「背信棄義」的壞貨,他十二分不服
    氣,當下傲然道:「大嫂此言大謬!這世上有口是心非的小人,也有言行一致言必
    信行必果的大丈夫!豈可一概而論?再說我與雲雁飛素昧平生,而大嫂於我有贈藥
    施食之恩,我怎會去向她通風報訊?」
    
      婦人臉色轉霽,抬眼看他一眼,說:「小小年紀,性子倒傲。其實,我也不在
    說你。不過,這世上以怨報德的小人處處都有,叫人防不勝防!」她歎了一口氣,
    神色間頗有難言的隱痛。
    
      初次相見,白不肖也不便探詢她與雲雁飛之間有什麼過節,只覺此婦身份神秘
    ,滿懷郁忿,言語中對雲雁飛頗含怨毒,便站在門口去看雨。
    
      雨,下得越發大了,千縷萬線落入河中,濺起無數轉瞬即碎的水泡。遠處的田
    野、村莊、樹林皆被雨幕籠罩,顯得迷迷濛濛,恍若世外仙境。
    
      那婦人補好魚網,披上蓑衣,對白不肖說:「喂,小子,我去打幾網魚,你在
    我這裡休亂翻棚中的東西。」
    
      她身形一晃,即鑽入雨幕中,那狗也緊跟上去。白不肖這才發現,這婦人左足
    微破。他想下雨路滑,她腿有殘疾,萬一滑入河中可不是耍的。棚中還有頂笠帽,
    他取來戴在頭上,緊追上去。
    
      草棚緊靠河邊葦叢。婦人穿過葦叢從一棵傾斜河面的老柳樹下拖出一隻小船。
    她和狗跳上船頭,正要點篙撐開,白不肖已趕到。
    
      「你跟來作甚?」婦人問,一篙把船撐開。
    
      「我幫你打魚。」白不肖見小船離岸已有三丈之遙,提氣一縱,如只大鳥似地
    向船尾飄落。那婦人橫過長竹篙,朝白不肖攔腰掃去,怒叱道:「快回去!」
    
      白不肖是好意幫忙,怎料婦人會阻他上船?這一篙掃來,他身在半空,勢必被
    掃落河中,那可就狼狽了。好個白不肖!眼見竹篙掃到,半空一個翻身,單手在竹
    筒上一握一帶,化解了橫掃之力,雙足已穩穩站在船尾。
    
      她也沒想到白不肖會有如此佳妙的輕功,「咦」的一聲,便陰下臉來,說:「
    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快從實招來!不說我一篙捅死你!」竹篙上裝著明晃晃的
    鐵篙尖,離白不肖胸口不及半尺。
    
      白不肖笑道:「大娘!你也太多疑了!我見雨大風急,怕你有什麼閃失,故特
    來幫你駕船,怎會有什麼歹意呢?」
    
      婦人想了想,冷笑道:「我豈怕你搗鬼?江河之上,又有什麼人敢在我面前弄
    鬼?你既來了,幫我打槳!」她把竹篙往船艙中一放,操起魚網,佇立船頭,注視
    著水面。婦人並非對白不肖消除了猜疑心,而是自負武功絕世。無所忌憚,沒把白
    不肖放在眼裡。
    
      白不肖輕搖船槳,把小船駛向河心。婦人連撒五網,網網皆空。不禁焦躁起來
    ,叫白不肖將船搖向上游,又一同撒下,雙手交互收繩,便覺同中沉甸甸的,收網
    上船看時,這一網打著了三尾大鯉魚,每尾皆二斤多重。
    
      這時雨小了些,天色也漸漸發亮。婦人收攏魚網,叫白不肖駛轉船頭,順流而
    下,不一會便回到老柳樹下。於是系船上岸,轉回茅棚。婦人將三尾鯉魚開膛破腹
    ,取出枚碧綠的魚膽,依次納入口中吞下。
    
      白不肖看得奇怪,忍不住問道:「大娘!你為何吃那魚膽?」
    
      婦人蹲在地上剖魚去鱗,頭也不抬,門聲道:「治病!」
    
      白不肖見她面色紅潤,矯健有力,除了足疾不像有什麼傷病,又問:「只聽說
    蛇膽可治眼病,祛肝風消肺熱,卻不知魚膽亦可治病。大嫂患的什麼病?」
    
      婦人抬起頭來,不耐煩地�握F他一眼,道:「你這孩子怎這般好奇?」
    
      白不肖道:「我有個朋友熟知各種藥性,無論什麼疑難雜症,雖說不上藥到病
    除,但也難不住她。」他說的是莫琳的師妹花奴。花僅精通藥理,他是領教過的。
    
      婦人「哦」了一聲,道:「你吃我一隻雞便念念不忘要報答我,是不是?」
    
      白不肖被她說中心事,只好點點頭默認。誰料婦人冷笑一聲,道:「我最恨市
    恩布惠之人。我的病我自己會治,不用你操心!」
    
      白不肖一片好意,遭她一頓搶白,頓時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這婦人
    性情太古怪了。
    
      婦人續道:「多年前,我救過一個人的性命,此人後來背叛了我。又有另一個
    人救過我的兒子,我與她結為姐妹,情逾手足,後來,她也背叛了我,幾乎害死了
    我。從此後,我再也不願市惠於人,也不受惠於人。因為,這兩個人叫我傷透了心
    ,卻又無可奈何。對於前者,我既給過他性命,自不能取他性命。對於後者,她有
    恩於我的兒子,我也不能報復她。」
    
      她語音顫抖,顯然心情激盪,難以自制。白不肖雖不明白她講的人是誰,但覺
    得很能理解她的心情。這正如他對於錢之希夫婦,明知這是一對害人精,但因多少
    受過他們的些許恩惠,總不忍將其除去。人間的恩怨,真是難以說清的。
    
      他有感於心,忍不住深深點頭,說:「仇無大小,只怕傷心;恩若救急,一芥
    千金!大娘,你真是性情中人。」
    
      婦人萬想不到這形貌陋俗的少年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一聽之下,只覺大獲己心
    ,不禁反覆吟道:「仇無大小,只怕傷心;恩若救急,一芥千金!」定定看著白不
    肖,自覺活了四十來年,在江湖上混了半世,算得上見多識廣,但從無一人能如此
    貼切地道出她積鬱心中多年的那種恩怨難分的感覺。對白不肖的戒備頓時化於無形
    ,反生出一種親近之感,隱隱將他視為知已了。
    
      白不肖卻不知婦人心中所起的變化,看外面天已暗了,便向婦人告辭。婦人道
    :「且慢走,吃了魚再走不遲。我還有話對你說。」她語氣溫和,但自有一種威勢。
    
      白不肖本無什麼事,便幫婦人燒火蒸魚。兩盞茶工夫,三尾魚蒸熟了,起出鍋
    來,撒上蔥花鹽末,就以魚肉當飯,吃了個飽,剩下的皆餵了那條被喚作熊兒的大
    狗。」
    
      婦人出了茅棚,外面紅日西沉,空氣清新宜人,河面平滑如鏡。婦人說:「白
    小子,我看你身手不俗,定是名門之後,又兼心地純良,甚合我意。今日相遇,總
    算有緣分。你先打一路拳掌給我瞧瞧如何?」
    
      白不肖辨她話意甚善,當下也不加多想,束腰擼袖,抱拳道:「獻醜了!」將
    師父所授的「龍虎掌法」,從頭至尾練了一遍。這套掌法,他在白鶴山上時已練了
    幾千萬遍,彼時內力不定,掌法中許多精妙之處無法體會,此刻內力大增,使起來
    果然龍形虎步,呼呼生風。
    
      婦人在一旁看著,時而含笑輕輕點頭,時而蹙眉微微搖首。待白不肖將一路掌
    法使完,她說:「原來你是北門天宇的徒弟。這套『龍虎神掌』威猛強橫,雄壯豪
    邁,稱得上至剛至大的功夫,但也失於剛失於大,若遇上一個內力強於你的敵手,
    你這套掌法可謂全無用處。」
    
      她見白不肖眼中含著不服氣的神色,微笑道:「你若不信,我們過過招。」
    
      相處一日,白不肖已知這婦人身負武功,決非常人。但見她批評自己的功夫,
    心中甚是不服氣,正想掂掂她的斤兩,因此抱拳道:「請大娘不吝賜教。」身形一
    矮,雙手從胸口翻出,左爪在前,右瓜在後,正是第一招「虎踞龍蟠」。凝重如山
    ,攻守皆備。
    
      婦人微微一笑,右拳一引,身隨拳走,左掌一搖,從右腋下穿出,早已拂中白
    不肖小臂。白不肖只覺身不由己,向前俯跌,臀上挨了一腳,砰然仆倒。
    
      婦人笑道:「再來再來!」白不肖翻身躍起,依然是「虎踞龍盤」,雙掌交錯
    擊出,依然被婦人一拂一踢,依然跌了個嘴啃泥。
    
      須知「龍虎神掌」下盤最穩,那「虎踞龍盤」這一招更是以守為主,後發制人
    的妙著。婦人輕輕巧巧就破了這一招,白不肖簡直驚呆了。從地上爬起來,不知是
    該再鬥呢,還是就此服輸。瞠目結舌,手足失措。
    
      婦人笑道:「你定是在想:我這一招沒使對,若是我師父使出來,定無破綻可
    尋。其實,你這招『虎踞龍盤』毫無破綻。只因你內力不及我,招式的變幻不及我。
    
      「我右拳虛引,招式雖虛,內勁卻實,引你不得不將上身前傾。我左手的一拂
    ,把式是實,內勁卻虛,以四兩之力與撥千斤,使你俯跌前仆。至於最後那一踢,
    本是多此一舉,因其時你背心已露大空門,無論拳擊、掌拍、指戳、腳踢都可以使
    。當此一時,你不敗也敗了。」
    
      白不肖聽她解說得明明白白,心中不得不佩服,方知這婦人是身負絕技的武學
    高手。
    
      婦人背負雙手,續道:「大凡武功到了相當火候的高手,招式中本無破綻。須
    知無論哪一派的武功招式,無不千錘百煉,使之臻於完美無缺。是以對陣之際,不
    是去尋敵手的破綻,而是要引敵手露出破綻。兵法雲。『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
    而備之,強而避之。』誘利、取亂、備實、避強八字,是武學至理。
    
      「方纔我不與你正面對掌,是避強,我右拳虛引,是備實而誘利,到左手一拂
    至末後一踢,則是取亂矣。那八字中,又以備實而為根本,我實力強,則有恃無恐
    。你現在年紀還小,是以與人相鬥,能用奇則不用正,避強擊弱,盡量不要與人硬
    拚。
    
      「兵法云:『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你要調動對方,而不受對方的調動
    ,那便佔了先手……」
    
      這些武學的秘奧要義,白不肖雖也聽師父講過,一則那時年紀太小,二則也因
    北門天宇不能深入淺出,因此就如秋風過耳,沒裝在心中,今日經這婦人口講手劃
    ,反覆譬解,他恍然大悟,盤桓於心的許多疑惑迎刃而解,喜得抓耳搔腮。
    
      忍不住插嘴道:「『龍虎神掌』是至剛至猛的掌法,我師父內力修為極高,使
    出來自然威力無窮,擋者披靡。像我氣力不逮,同樣使這路掌法便有力不從心之感
    ,對敵之際,反不如我胡打亂鬥有效,道理原來在這裡!」
    
      婦人深深點頭,意示嘉許,表示「孺子可教」,又說:「『胡打亂鬥』能有效
    ,便不能叫『胡打亂鬥』,招式愈是奇詭,愈是實用。可笑許多人只是墨守成規,
    泥古不化,守著祖傳的幾套招式,花了一輩子的功夫,終究難成一流高手,須知招
    式再精妙,關鍵在如何運用。
    
      「一個武學高手,當不被招式所囿,不受招式所馭使;而該去運用招式。運用
    之妙,在乎一心。是以天下各門派的招式,只要於我有用,即取之為我所用;祖傳
    師授的招式,若是不宜我用,棄之又何妨呢?這正如一個人若善使劍,別人鑄的劍
    可拿來自用,自己的刀倒該丟掉,而不必去計較刀劍孰貴孰賤!」
    
      經此一番指點,白不肖只覺心扉洞開,悟到了許多武學至理。雖然直到此刻,
    他還不知婦人的姓名來歷,心中卻己將她當作良師來敬仰,臉上不由露出凝神傾聽
    的神色,惟恐漏掉一字。
    
      婦人見他神色已知他心意,說:「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緣。你師父是當代高
    手,武功並不比我差,我也不便收你為徒。我有一套自己琢磨出來的『流水掌法』
    ,演示給你看看。你隨我來!」
    
      婦人撥開葦叢,來到河邊。這時太陽已落下,天色還亮。碧綠的河面倒映著藍
    天白雲。河畔葦叢搖曳,柳影婆裟,有說不出的清幽寂寥。
    
      婦人一扭腰,臨虛御風似地掠向鏡子般平滑的河面,足尖如蜻蜒點水,將平靜
    的河面踩出一圈圈小小的漣漪。如此超卓的輕功,白不肖聞所未聞,若非親見,怎
    麼也不會相信。仔細看時,才知河面上飄浮著片片柳葉,婦人的足尖便點在柳葉上
    ,她身子輕盈如煙,在河上來去飄浮。
    
      婦人臉帶微笑,輕舒雙臂,打出一套掌法。這婦人從小生在水上,出沒於波濤
    之中,對水性自是極熱。她年幼時遭際不見,得遇異人,傳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
    。但她生性沉靜,不喜與人結交,靠打魚捉蝦為生,是以武功雖高,但深藏不露,
    名聲不顯。
    
      水上生涯數十年,她從四時八節初一十五的水情變化中悟出一套掌法,一招一
    式如行雲流水渾然一體,姿式曼妙,恍若龍女凌波,人魚舞蹈。
    
      這套「流水掌法」共六十四招,一百零八變式,從「春江潮水」、「一碧萬頃
    」起,掌式輕柔舒展,到「水光瀲灩」、「春風吹皺」,身法漸快,掌風漸響,至
    「驚濤裂岸」、「濁浪排空」、「連山噴霧」、「咆哮萬里」時,掌風挾轟轟的風
    雷之聲,岸上的大片蘆葦被掌力所摧,紛紛折斷。
    
      白不肖連連後退,只見河中水花飛濺,裹著那婦人如出水蛟龍,彷彿要騰空飛
    去似的。接下去,「黃河之水天上來」、「大江東去浪滔滔」數招,更是氣勢磅礡
    ,彷彿八月錢江怒潮,排山倒海,一往無前。白不肖看得目瞪口呆,方知自己以往
    所見的武學,不過滄海一粟。
    
      那婦人將一套掌法演示完畢,飛掠上岸,週身衣衫,竟無一濕斑。而那河水依
    然震盪不已,波濤陣陣,良久方平靜下來。兩岸的葦叢,倒伏了一大片。
    
      白不肖見此種技,不由佩服得五體投地,跪倒於地,口稱「前輩」。婦人將他
    扶起,說道:「不必如此。我千里東來,閱人無數,看你良材美質,天生的學武坯
    子,更喜你心地純良,若稍加雕琢,日後必成大器。但我明晨就將啟程北上,你我
    相處不過一夜工夫,你能領悟多少,就要著你的記性了。」
    
      於是,婦人在岸上又一招一式教給白不肖「流水掌法」。這套學法雖不甚繁複
    ,但畢竟時間太少,白不肖只用心記憶,顧不得去體會其中的妙處。兩人一直練到
    天明,婦人見白不肖勉強已將招式記住了個大概,也覺欣慰。於是整理衣囊雜物,
    打成個包,解開老柳樹下小船的纜繩,便要登舟啟程。
    
      白不肖依依不捨,眼中落下淚來,說:「前輩此去,不知何時方能再見?還請
    前輩將名諱見示。日後弟子也好來看望您。前輩有什麼事未了,弟子也可代勞。」
    
      婦人站在船頭,沉吟片刻,道:「不肖,你記住了:我授你武功,只望你做個
    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個人所以學武,當衛國禦侮,行俠仗義,濟危扶困。若以武
    濟惡,須知惡有惡報,哪怕他當世無敵,到頭來終難逃公道,為世人所不齒。你我
    今日相別,他日在江湖上或還有再見之時。你也不必問我姓名。我知你與文方遠頗
    有淵源,明日他與雲雁飛、武層樓二人相鬥,並無勝算。你可助他一臂之力,至於
    對雲、武二人麼……隨便你如何處置。」說罷,她竹篙一點,小舟如飛,不一會便
    被濃霧吞沒,無影無蹤了。
    
      白不肖在河邊佇立良久,才回到茅棚裡,心想那駕船北去的前輩真是一位高人
    ,聽她口吻,與「逍遙書生」武層樓和「翠羽鳳」雲雁飛一定有什麼糾葛。他一夜
    未睡,困乏至極,倒在竹榻上沉沉睡去。
    
      這一題,直到近午方醒來,見甕中尚有幾斤白米,即煮了一鍋飯,吃得飽飽的
    ,將婦人所授的「流水掌法」又練了三五遍。下河洗了澡,摸了幾尾鯽魚,又將衣
    衫也洗淨了,攤在葦叢上曬晾,自己坐在一旁運氣練功。直至紅日西墜,他才回茅
    棚,煮飯蒸魚,安排晚餐。
    
      吃過晚飯,趁天色還亮,白不肖又到墳地去走了一趟,結果仍未遇見黃金沙。
    只好回到茅棚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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