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粉怪客】
宋太祖建隆二年,南唐元宗李璟駕崩,長子李煜繼位。李煜繼位後,大臣韓熙
載由皮部員外郎提升為吏部尚書。韓熙載本是中原濰川北海人,在後唐中過進士,
因父親被明宗李嗣源所殺,逃奔江南。臨行時他與友人傾吐抱負:「倘若用我為相
,當長驅以定中原。」然而,君王苟安,朝中紛爭激烈,徐鍇、張洎權傾朝野;江
湖上。武林中的愛國之士早有義舉的跡象。千頭萬緒都牽繫著他,於是這位雄心勃
勃的韓熙載便廣蓄樂妓。以荒淫作樂之態,掩憂國憂民、憂說長譏之宣。
今夜,韓府內燈紅酒綠,新排練的「綠腰舞」從月上柳梢直舞到戶照中庭。這
次由靈芝姑娘領舞,她腰間袋著水綠色柔紗,腰上功夫引得滿座喝采,連不苟言笑
的雞嗚寺高僧雪堂和尚也又走合十,又是擊掌。韓熙載那微蹙著的肩尖也在紅燭光
影下舒展開來。
氣度雍容的宮廷畫師顧閔中大人亦在宴中,奴芝舞得格外盡力,使得這位大人
也拈鬚領首,不住地貼著韓熙載的耳朵評點稱讚。韓熙載也就更為高興了,他還捧
起酒杯喝了好多葡萄美酒呢!
因為顧大人在場,宴席上的男客們也收斂了許多。大家都正襟危坐,沒有閃進
屏風背後去跟舞妓們親熱,也不敢乘舞妓們按摩之機樓住她們調笑了。就連最近常
到韓府夜宴狂飲的張治的侄兒張大富,今夜也裝得斯斯文文。
這是一夜高尚的「文舞」。送走了顧大人,靈芝心中的帳恨稍微緩解了一些。
楊柳樓台上的桌凳盤碗,一片狼藉殘紅,下人們正著手收拾。許是時間較晚了
的緣故,舞妓圍坐著吃過熱氣騰騰的小籠燕窩酥、小碗魚翅麵之後,領班言娥姑娘
也沒有再召集說話,就紛紛散去了。
靈芝回到房中,點起了鑲花銀台上的蠟燭,紗窗綠簾映著紅燭的輝彩,這小房
裡面便泛起了一重重淡紫色的柔光。屋裡几淨窗明,文房四寶、書畫琴劍一應齊備
。靠壁一張紫檀木散花床上罩著一領薄如蟬翼的暗花紗帳。這是一間跟韓大人的小
姐瑞玉的閨房同一格局的居室。這除了瑞玉小姐要跟這位新近招來的技藝超群的舞
妓學習舞蹈之外,還由於韓熙載對奴芝姑娘的喜愛。自從她來府之後,誰也不知道
是何緣故,靈芝便深得韓熙載的厚愛。因此,她到韓府雖不算久,舞妓們卻很有些
嫉妒她了。她們暗地裡給靈芝起了一個綽號:韓家大小姐。
表面上,靈芝在好多場歡宴上,她妙舞輕歌,低顰淺笑,背地裡卻聲聲暗誦誓
言:「報仇雪恨,不負此行!」乎時靈芝卻儀態萬端,靈機應變,自信無人能夠看
出她那藏得極深的心機。
靈芝心頭很悶。雖說今夜歇宴甚晚,但離雞嗚起舞的時光卻又嫌太早。這幾天
排練新舞,起早貪黑的,弄得她著實有些疲乏了。她不再想做別的事情,便熄燈就
寢。剛一吹燈,她又想起一件事,從枕下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鐵盒,摸出那柄「
斷魂珍珠牡丹」來。她點燃了燭火,又找出一句藥粉末來,欲將藥粉裝進珠花的空
柄之中,哪知她剛一摸著花托,卻發現花瓣與葉問的縫隙裡多了一截頭繩。靈芝感
到奇怪,尖指一觸,哦!還牢牢地穿栓在葉片之間呢!她湊近燭光一看:原來這是
一段與葉片顏色相同的綢繩。靈芝情如有異,細心地解下綢繩,展開來一看,只見
上面寫著「以靜制動」四個蠅頭小楷!
靈芝心頭猶如一陣亂鐘猛敲,驟然一身冷汗濕透了衣衫!
「天吶!果真是天外有天。」她暗自驚嘆。
字條留得如此奇妙!寄條人這不凡的身手和精巧的心思真令靈芝大為震驚。
正是這時,靈芝聽見窗外一陣風響,月光中,殃士窗簾的一枝樹叉影子頭頭地
搖晃了兩下。
「不好,有人!」靈芝吹熄了蠟燭。推窗輕易躍了出去。
她飄然上房,果然瞥見一條黑影已射過花園牆頭。
深夜窗前枝頭,靈芝已經發現過好幾次了。前幾回,她都以為是被風或是夜游
的飛禽所致,未多加理會。今夜卻看真切了。
這人經功已臻上乘,否則絕不可能幾次騙過身懷踏雪無痕絕技的靈芝姑娘的。
她略一提氣,運起下山前師父悉心傳授的「飛鴻神行功」來,悄無聲息地直朝
那黑影追去。
黑影凌厲而又輕盈,猶如無兒沾水般幾個起落,踏著這金陵城東高高低低的屋
蒼,直朝前面躍去。
靈芝窮追不捨,為了不讓那黑影有所察覺,她運用鴻毛飄逸神功,步法輕上加
輕。
不多一會功夫,黑影飛上一睹格外高深的院牆,靈芝隨後,一落牆頭,心裡不
由得一凜:這不是徐鍇的府邸嗎?幾天前她曾來此夜探,試圖刺殺這個讒害忠良的
奸賊!可是一來由於徐而建築佈局詭異,防範極嚴;二來因為徐鍇生性奸詐,飲食
起居變化莫測,若非置身府中,熟悉內情。即便是荊軻再世,也難以得手。
眨眨眼之間,影子已跳落在一幢高大的肩上,輕墜下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時間丟掉了追蹤的目標,靈芝頓感焦急。
查探了幾既房屋,卻是一無所獲。靈芝心想:偌大的相府,房舍鱗次櫛比,這
樣打探無異於大海撈針。正徬徨間,一股濃郁的烹焦味飄土厘來。靈芝心想:「有
了,這兒是廚房!」
她腳勾檐前屋橡,一個飛天摸雲,湊近廚房的高窗格,見房內一排灶眼爐火正
紅,廚師們各自忙著,剛起鍋的熱粟正裝成小碟放進案板上的朱漆捧盒裡,由一個
青衣小廝端出去了。靈芝心頭一喜,便跟在這人的身後,只見他穿過花徑,轉過廡
廊來到一座很不起眼的人磚榷房子前面。沒等這青衣小廝撩簾進屋,房前的大圓柱
後面閃出兩個精壯漢子,接過這人手中的菜餚便快步進屋去了。靈芝看得真切,八
根圓柱背後都不時有人影晃動。她便飛身抄到屋後,輕如一領紗衣捲貼檐下,用指
尖蘸了口水,將窗紙浸開一條縫兒。
屋裡的情景今她心頭一動。
「這人正是徐鍇!」靈芝看得真切:徐鍇坐在一張八仙卓前,另外一個穿黃袍
的長臉老者坐在上方,這人面色清白,無鬚。徐鍇對面坐著一個四十開外的胖子,
圓圓的下巴上也未蓄鬍鬚。此人對黃袍老者又是諂笑,又是斟酒。徐鍇每向黃袍老
者說話時也要欠欠身子。很明顯,老者的顯貴定在徐鍇之上。他們的下方坐著一位
身著夜行衣的青年男子。搖曳的燭光下可見這人眉粗眼黑,但動作卻斯文,聲音尤
其纖細。
圓臉胖子正為漢子斟酒,漢子似在推讓,急急地要說什麼話,胖子卻道:「飲
下三杯權作慰勞,來日大功告成,一定設宴慶功!」
長臉老者口中「唔」了一聲,面色一沉。胖子悻悻地不做聲了,徐鍇也面呈難
色地為這漢子拈菜。
漢子離座躬身一揖道:「諸位大人,在下已經探明,叛臣林干城確實躲進了韓
府花園。」
徐鍇眼睛一亮:「韓大人見了他嗎?」
「尚未查實。不過,後來林干城的下落就如右沉大海……」
「奇怪——」長臉老者呷了一口酒,不陰不陽地道:「這韓府頁像是一座海!」
徐鍇冷峻的眼光直視這漢子。
「還有一個舞妓,韓大人跟地無親無故,卻像對瑞玉小姐一般待遇,厚愛無比
。這個女子聲色出眾,藝冠群芳,性情卻變化莫測,有時熱似炭火,有時又冷若冰
霜,我以為她非同一般。」
胖子忙問:「你可留心觀察過她的行為?」
「除了她教習瑞玉小姐舞藝劍擊時無法察看之外,平時沒有發現什麼不端。有
時間,深夜我也去她窗前看過。」
檐下的靈芝長長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長臉老者領當道:「這女子叫什麼名字?可知她的來歷、底細?」
漢子欠身道:「名叫靈芝,到府快半年了,聽說是從山裡買來的一個窮家女子
。」
「窮家女子會有這等技藝?」長臉老者淡淡一笑。
「她家本是山裡財主,幼小時普從師學藝。後因遭災破了家產!」漢子解釋道。
「韓大人真是樂書好施哩!」徐鍇冷冷地說。
屋裡檀香已經燃過了三灶,時光不早了。徐鍇親自給漢子斟酒一孟,撫住他的
肩頭說:「你送來的消息很重要。日前「雲中狐」來告:盟單確在林干城手中。燕
南追堆時。他倉皇遁入韓府,並且很可能就將盟單藏在府中。林干城進了韓府就再
未露面,是藏是走,都說明了府中有青衣門重要內應。你要趕快查出內應,奪取盟
單,為朝廷建功。」
徐鍇的吩咐使漢子既駕詫又振奮,他的兩眼映著燭光生輝,對著席前的大人們
不住點頭。
徐鍇親切地說:「時光不早,你離府也不可太久,切記重任,步步留心,要深
藏不露。我與張大人將為你請功慶功!」
那夜的奇遇使靈芝近日來心頭惴惴,她為自己的粗魯莽撞暗地自責,因而在歌
舞彈唱、一舉一動之間都格外地拘謹起來。由於理智、冷靜地面對周圍的一切,她
才感到這韓府內眾多的眼睛背後有那麼一雙、兩雙眼睛在狡猾地窺視著她。這種眼
光君明若暗,時而實在。時而矇隴。卻又無法捉住。
她一直不明白是誰竟有那樣大的神通,能將字條巧妙地放進那朵珠花。不過,
今她放心的是:可以斷定寫字條的人絕非那夜潛入徐府的神秘黑影。留條人用字條
提醒、告戒她,畢竟是一番好心。只是,靈芝的廬山真面目和她的一舉一動卻已被
這留條人掌握住了。
究竟是什麼人將敵、友、我的情況掌握得那樣清楚呢?這韓府之內定有比自己
和那黑影高明得多的高手!靈芝將韓府上下逐一排隊,卻總也找不到這樣的人來的。
在苦悶的時刻,靈芝撫愛去想自己的身世。那些印烙進心頭的情景,又在眼前
呈現出來。
同往常一樣,道童打扮的靈芝姑娘跟隨著師父蘿道姑在散步,出了「玉泉宮」
往東行,過四望亭,一直來到麻姑池旁邊拂石坐下。
沉默了許久,師父一直沒有說話,靈芝不明究竟,也不敢吭聲。她瞧著師父潔
若玉雕、長眉微蹙的臉,又等了一陣子,女蘿道姑才慢慢地輕聲說道:「靈芝——
。」
「啥事?師父!」
「再等三天你就該下山了。」
「啊?什麼!下山?」靈芝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下山去。」女蘿道姑語氣肯定地說,旋即慈愛地看了靈芝一眼。
「不,師父,我哪兒也不去。我要跟著你,一輩子當你的徒弟。」靈芝呼嘆出
口,不禁流下淚來。
十三年了,她一直跟隨道姑左右,寸步不離。她已經把女蘿道姑看成自己的母
親,道姑也將靈芝當作女兒,虔心教她晉文練武。如今突然要她離開恩師,怎不含
她感到突然、傷感?
「靈芝,別哭。」女夢道姑撫摸靈芝的肩頭緩緩地說,「你的身世,也該告訴
你了。」
「身世?」這是靈芝時常猜測的一個難解之謎。此刻師父嚴肅的神情吏便她感
到迷憫。
「唉——!」女蘿道姑秀美的臉上透出淒苦的神情,「這得從四十年前說起—
—」
四十年前,金陵郊野紫金山麓的一座府邸,在濃黑如漆的冬夜裡熊熊燃燒。殘
垣斷壁,滿目焦土,庭院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男男女女足有好幾十具,竟連婦
孺也未能幸免。血腥氣和肉體的焦臭味在夜空中飄散。看樣子是剛剛遭到了劫難。
正廳前仰面倒著一男一女雨具屍體,男的四十來歲,女的約三十出頭,兩人都
是胸前多處中劍,死狀慘絕。這就是禮部侍郎孫文斗夫婦。為官清正的孫文斗多次
參奏當朝丞相徐晁貪贓枉法,魚肉百姓,橫行朝野。徐晁對其恨之入骨,他鑽了元
宗好色喜文的空子,羅織莫須有的罪名斬殺了孫文斗滿門,焚燒了府宅。
殺人放火之後,徐晁的馬隊似意猶未盡,帶隊的軍官還派了騎哨在京郊四處地
搜尋。
原來滿院死屍中間少了孫文斗的老管家吉慶老漢和公子孫琦。
在被抄點的孫家財寶中,唯獨少了那柄令滿朝文武艷羨,叫徐晁垂涎多年的傳
家寶劍。這寶劍寒光可射斗牛,利刃能摧毛髮,劍名「龍泉」,乃稀世奇寶。
徐晁突然襲擊,採取如此毒辣的手段,焚莊奪劍,想一箭雙雕。
哪知,事情竟不如人意。孫府被焚、文斗殞命,然而徐晁心頭的陰影反倒更濃
更黑了。
虧得家將出身的老管家勇武機警,臂力過人,更虧得孫府那條通往後上的秘密
的地道,當徐晁的兵馬深夜圍府時,忙亂中老管家搶出了自土匣中的龍泉寶劍,從
奶娘房中背出已經進入夢鄉的孫公子,來不及聽完夫人的囑托,便被孫老爺慌忙掀
進地道入口。
在兵器碰擊、人聲吶喊呼嚎之中,吉慶老漢揮淚攜著孫琦朝地道深處走去……
講到這兒,女蘿道姑停了下來,好像在對那場劫難的慘烈場面進行沉痛回顧,
又好像在對那段已很久遠的歷史進行深深地追蹤,她凝眸展望夕陽下面如濤似浪的
連綿峰巔,雙眉緊楚,潔自的牙齒輕輕咬住下嘴唇。
「後來呢?師父!後來他們逃脫了嗎?」靈芝等不及,問道。
問話又把道姑從久遠的追憶中喚了回來,她深情地看了小徒弟一眼,繼續講了
下去。
地道盡頭邁向一條極其隱蔽的山溝。
老管家帶著小公子出地道已是半夜的時分。秋夜的中天朗月如鏡,照著莽莽盤
龍臥虎般的鍾山,也照著這位佩劍攜兒的忠心老僕。夜是那樣寒重,山野間已經打
上了微薄的理霜。草叢間常有野兔躍出,遠處不時傳來狼嚎……老人沿著山林攀行
,背上的小少爺已被折騰醒了,開著要媽媽,他只好哄著小主人,艱難地上坡下嶺。
總算是大無絕人之路。老人到了一戶農家。這家人姓曾,當家的人稱孫大哥,
本係孫文斗的遠親,租種孫家的田地,兼開騾馬行跑運輸。孫府的護莊戰馬退役之
後,便賤價賣給孫大哥使用。老管家與孫大哥素有交情,如之孫文斗乎日待人厚道
,故而即便是深夜敲門,孫大哥全家也願為這兩位不速之客熱情張羅。孫大哥一家
再三挽留老管家、小少爺在上裡避過風險,但吉慶老漢經驗豐富,他堅持趁徐晁布
防未牢,深夜闖出這禁區。於是,一匹黑駿馬和一輛帶轎的車兒,不到五更天使飛
馳出山去了。
果然,天一放明,徐晁的兵馬便嚴密封鎖了各處出山的關卡。老幼二人好不容
易來到了姑蘇城。
蘇州節度使潘佐臣將軍本是孫文斗的義弟,他大義凜然,熱情收留了他們。
為了避開徐晁的耳目。兩人都改了姓名。孫琦在老管家主持下,認潘將軍為父
。潘佐臣膝上只有一位小姐,義兄的這根獨苗他早就愛得心疼,正是求之不得。於
是高興地給孫琦取名為潘佑。
「師父。你說的就是當今的清官潘佑大人嗎?」靈芝禁不住插問。她雖然習武
於深山,但對於潘佑的名聲,平時縱樵夫野老口中也略有所聞。
「對呀」女蘿道姑點了點頭,目光深沉地看了靈芝一眼。見她是那樣好奇地渴
望聽故事,便按著講下去。
為了替孫大人一家報仇雪恨,潘佐臣和老吉慶都盡心栽培潘佑。潘大人的愛女
寧韓也跟著練武。
他倆年歲相差不遠,兩小無猜,真可以說是言梅竹馬呢!
說到這裡,女蘿道姑臉龐飛過了一抹紅呈,但很快就退散了。奴芝雖然聰明敏
銳,但此刻正陷入迷憫的想像之中,她什麼也沒有察覺出。
女蘿道姑嘆道:真是人各有志呀,家長有心教潘佑學武,他卻是過目能誦。七
步成詩,文才煥發;著意教寧馨琴棋書畫、女紅刺繡,她倒偏愛舞劍捻槍,並且格
外喜歡易容化裝。她拿了母親的胭脂花粉,學著戲文裡的角色扮小姐,裝俠女……
潘大人膝下這麼一個心肝賈貝兒,自然是格外偏愛。
不幸的是,正當潘佑和寧馨像幼苗般在潘將軍這株大樹庇護下茁壯成長時,江
南地區遇上了一場多年末見的大瘟疫。吉慶老漢一病不起,彌留之際還強睜開昏花
的雙眼深情看著潘佑,伸出顫抖的手,撫摸那柄經他出生入死保存下來的龍泉古劍
。天真爛漫的寧韓小姐也病勢沉重,那年她正好十二歲。
為治好愛女的病,潘將軍和夫人求醫訪聖、抽簽問卦都不見效果,眼看著寧韓
病得奄奄一息!正當闔府焦愁無計時,大門口來了一位皂衣皂袍道號明月的中年道
姑。自言她與小姐前世有緣,如果拜她為帥,由她親自治病,半月以內定然轉危為
安。
這道姑慈眉書目,仙風道骨,出言又是這般懇切,潘佐臣夫婦如遇救星。
潘將軍請道姑在花廳坐定。夫人丫環揍扶出病中的寧韓小姐拜了師父。將軍還
親口許諾:女兒病情見鬆之後,定在雲崑山修建道觀一座,供明月大師修行習武,
眼下,道姑就暫寓潘府為小姐治病。
果然,半月之內寧馨病勢大減,活脫脫約叉跳跳蹦蹦於堂前庭中了。愁雲被一
掃而光,閤家老少都寬慰地舒了一口氣。
明月道姑用她的造詣恢宏的太極氣功,施以外氣的發放為寧馨治好了病。果如
道姑所言:寧馨素有道家慧根,師徒二人確像是有前緣。自此寧韓小姐迷上了道家
的修行,就再也不離開明月道姑了。
潘將軍愛女信道,十分欽佩明月道姑的道法武功。為了挽留和報答道姑,他便
在雲崖山上修建起一座格局宏麗的道觀,起名玉泉觀。寧韓小姐對道家武功己如痴
如醉,經不住她天天纏磨,父母終於答應她作為俗家弟子跟著明月大師到玉泉觀學
武。於是潘佐臣就更視潘佑為親生兒子了。
見妹妹對武學如此痢迷,潘佑曾感到悵惘,但一想到李環沉醉聲色,奸臣當道
,父母慘死,血仇未報,自覺肩上任重,他使埋頭攻讀詩書,悉心侍奉義父義母。
花開花落,光陰荏苗。寧馨的武功愈是精深,她對紅塵事就愈是冷淡。眼看潘
佑也已成年,潘佐臣抱孫心切,義子剛滿十八歲,佐臣便給他娶了姑蘇鎮守使許大
人的小女為妻。辦完了婚事,潘將軍才送潘佑到金陵趕考。潘公子文光可照斗牛,
一舉考中狀元郎,於是被留在金陵做了京官。
潘佑離家十月,許夫人生下一位千金,取名靈芝。
「靈芝?」聽得入神的靈芝心裡一動:怎麼跟我的名字一樣?聯繫到剛才師父
講的「雲崖山」「玉泉觀」,難道竟有這樣的巧合嗎?她不敢聲張。立刻又集中意
念更專心地聽師父講故事。
就在靈芝快滿四歲時,將軍府裡出現了一件奇事:春天的一個早晨,天剛放亮
,寂靜的將軍府庭院中突然傳出少夫人的一聲嚎陶。老將軍夫婦連忙穿夜出房,一
聽,是媳婦許氏在哭,而聲音卻又從奶屋裡傳出。驚疑中趕去一看,見奶娘昏昏地
躺在床上,媳婦手裡捏著一張字條跌坐在牙床前的踏腳凳上,小靈芝已不知去向!
潘佐臣從媳婦手中拿過紙條一看,上面寫著一首詩:
明日申時摸雲洞,能泉宵劍換靈芝。
祭山正待童女血,莫把生機變死期。
落名為:江南怪客為著這孫家的傳家瑰寶——龍泉劍,這個自稱江南怪客的強
盜,經過長時間偵察找遍了潘府各處,試圖盜走這柄寶劍,但卻終末得手。於是便
使用藥香薰昏了奶娘,搶走了潘、孫兩家的獨苗孫女兒以作人質。
江南怪客何許人物?年事甚高的潘將軍對於江湖上的事情已很生疏,義子潘佑
又遠在金陵任職,根本無法及時將家裡發生的事通知他。老將軍自嘆廉頗老矣,已
無能耐對付這些施威於江湖的怪客巨盜!一時間,潘府亂成了一鍋粥,人皆焦急無
計。
倒是少夫人猛然清醒,破涕高喊:「哪裡去找尋救星呢?救星不就在家中嗎?
」老爺夫人都征住了,一時間回不過神來,以為媳婦受刺激太重,神志昏亂了
,便和婉地安慰她。
許氏又說:「救星是在家裡呀!」
潘佐臣見兒媳神情嚴肅。便定坤一想,撫掌大呼:「是呀,我們都急糊塗了!
怎麼竟然忘記了她姑姑,我的寧韓兒呢?趕快上雲崖山送信!」
江南怪客本名常本胡,外號「收荒匠」。「江南怪客」是自封的雅號。除武林
中少數掌門人和世外高人之外,此號卻鮮為人知。
常本胡三十出頭,中等身材,本來是耳聰目明,可牠的一臉虯髯和一對又濃又
黑的挑子形眉毛,配著微跟的右腳,卻裝點得他既不威風又不斯文。此人拳、掌、
刀、劍門門通曉,還喜歡喂雕養鷹,搜羅怪鳥異獸。此外,他還有一個嗜癖:極愛
搜羅古玩。沉沙的折戟,生�蛌獄伄禲A破爛的古瓶古罐,他都撈。他曾因為一件趣
事貽笑江湖。
杭州一家富員外祖輩幾代人相繼使用一把名貴的清玉雕花夜壼,相傳是漢文帝
時期的宮中之物,由於用得久了,壼中尿垢已厚積,有時竟成塊狀掉出。像這樣的
老臭古董,本是該退役,而附庸風雅的員外家為了擺闊氣,卻仍讓它雄踞於上廳正
房內的牙床跟前,張口向親眷顯客們敬吐特有的氣味。
收荒匠在房上窺見了這個寶貝之後,垂涎不止。好容易耐心等到員外打起鼾聲
,他使輕步進屋去提起裝了尿水的士夜壺飛身出房。因走得慌忙,竟被陳尿淋濕了
衣衫—第二天收荒匠會見武林道友時,周身還散出一陣陣難聞的尿騷臭氣。從此,
這位不擇手段搜羅破舊的收荒匠便名聲大噪—這人見了古玩珍寶,高興時可出重金
收買,連不到目的便非偷即搶,甚至想出更加卑劣的辦法。
孫文斗遇害之後,龍泉寶劍失蹤的事,他曾從好友司馬塞酒後的言語中聽到過
。後來,他又從司馬塞那裡偷得韓熙載大人贈送姑蘇潘佐臣將軍六十大壽的禮單一
份。上面除了各種壽禮之外,還有土厘端視一對,宮廷徽墨兩盒,澄心堂堂紙一扎
。這個宮本胡生性並不胡塗,他感到奇怪了!潘佐臣乃一代武將,且年已花甲,這
些文房四寶分明是贈送青年學子的,據知潘將軍膝下無子呀!那麼,韓大人送這些
禮物用意又何在呢?
收荒匠決心到姑蘇一訪。
江湖上的事情既多且煩。加之宮本胡那陣子正在同牠的師父為爭奪清涼山莊大
鬧矛盾,因此一直拖了一年多時間他才騰出身來,專程到了姑蘇。
夜間。姑蘇城上空時隱時現的紫氣使得收荒匠咋舌不已:他多次夜探潘府,終
於從奴堂的牌位上知道了孫府管家吉慶老漢的歸宿。果如他之所料:龍泉劍被老管
家帶離了金陵。而今,雖然找到了老管家的線索,而他朝思暮想的龍泉寶劍卻仍無
蹤影。
於是,收荒匠演出這場鬧劇來。
靈芝極想聽到摸雲洞前的驚險場景,就禁不住問道:「後來寶劍、靈芝怎麼啦
?」
女蘿道姑沒有理睬聽得津津有味的靈芝,仍不緩不急地講著:小侄女被那個家
伙搶走了,爺爺奶奶的掌上明珠遇著災難,寧馨姑姑聽到消息怎會不管呢?
她自然很是著急地稟告了明月大師。大師對收荒匠這個江湖混人的根底甚是了
解,她附耳吩咐了徒弟一陣,數了她次日對付常本胡的辦法。
第二天申牌時分,寧馨一身素淨的道姑打扮,背一柄長大的拂塵,向摸雲洞去
了。
摸雲洞在接天嶺上。接天嶺本是一座絢麗的桃花山,二月正春時候,沿山石級
蜿蜒盤桓,兩旁桃花燦若雲霞,繁密的桃樹蓬在一起,人在花中攀援,猶如置身在
一條紅雲鑲成、起伏曲折的甬道之中。誰會想到,不久之後就有一場血雨紛飛的惡
戰呢!
剛要到桃花掩覆的摸雲洞,她背後便飄過一陣簫聲來。這群聲給了她勇氣,她
真是感謝明月大師的巧妙安排。
簫聲愈見清脆,她的攀登也愈有力。一轉彎眼前就出現了一個綺麗的天地。原
來這摸雲洞在接天嶺的大半山腰,左有水珠飛濺,右臨干仞深淵的庹嘴岩,頁是個
既險峻又美麗的地方。
這時,那蕭聲忽高忽低,忽前忽後,似有好些人埋伏在桃花林裡,此起彼伏地
吹響了洞簫。她駐足仰望那桃花半掩的摸雲洞,只聽洞簫曲調又變,似淺笑,似低
訴,柔靡萬端,寧馨也禁不住心頭一蕩!
忽兒簫聲又轉急促,意在催人起舞。此時寧馨也感到面紅耳漲,百脈擴張,只
好坐在路旁岩石之上,照師傳授的內功秘訣運轉內息。初時只覺心搖神蕩,極想踏
拍狂舞,但運了一會兒氣,心神漸漸寧定,直至意與神會,心境一片空明,纖塵不
染,任他簫聲再蕩,她聽來也只與讀經念道一般,只覺得丹田之中元氣充溢,全身
大小脈絡舒泰安然。
就在這時,忽聽洞口傳出一陣急促的喘氣聲,似有什麼人在痛苦地掙扎著。寧
馨沒有動作,靜觀事態發展。
這時,那洞簫情致驟亂,忽如劍嘯,忽如鷹鳴,忽似古錢敲響,忽似破罄鏗鏘
,忽而暴哭,忽而輕啼……寧馨聽了不以為意,但洞中那人卻是氣喘愈急,勾頭及
胸。看樣子正拚了全力來抵御洞簫的剌激。
寧馨走到洞口一看,見這人虯髯短眉,黑不溜秋的一張固臉上,兩隻眼睛精芒
亂射。一身褪了色的金絲袍掛,全然像一尊殷商出土的寶貝。此人正是江南怪客收
荒匠。只見他左手撫胸,右手放在背後,分明是修煉內功的姿式。顯然他的功夫尚
未至臻,否則怎麼會抵不住明月大師的一管洞簫?
簫聲愈烈,收荒匠身不由己地震跳著,幾回那身軀己伸起尺許,手也快要張開
,但終於還是以極大的定力坐下來,眼裡現出痛苦的表情。寧馨見這怪客穩靜片刻
忽又躁動,動與靜之間的間歇越來越短。眼看就要因抵不住簫管中射出的渾元勁氣
而走火入魔,便幾步搶過去,伸手牢牢按住牠的右肩,拂塵已怕在牠的頸後「大椎
穴」上。
論拳掌刀劍,江南怪客尚可應酬幾百回合,而內功的修養,他又怎敢同明月大
師攀比呢?想當年,漢張良一隻洞簫吹散了西楚霸王項羽八千子弟兵,而今天,一
曲奇簫竟然解除了江南怪客的武裝,撥亂了他的如意算盤。
常本胡猶如從危崖邊緣回過身來,定晴一看眼前站著一位美麗端莊的道姑,心
中一怔,卻強作鎮定道:「灑家與道無冤無緣,這柄拂塵何故掃得太寬?」
「掃得太寬?」寧馨叱道:「要不是這柄拂塵,你全身的武功早就廢了!」
「說得倒是。」江南怪客狡黠地一笑,「那你就請回仙山修道去吧!」說著,
他從懷中取出一柄又黑又髒的自玉如意來遞給寧馨,「秦宮真寶,絕無假!區區薄
禮,權作解圍之謝。」說道,這收荒匠叉十分捨不得地將手一縮道:「今目事,就
丟在這鷹嘴岩下,勿道與外人!我們來一個君子協定!」
「呸喲!哪個跟你搞什麼協定!你是什麼君子?」寧馨粉臉一紅,為這怪客的
舉動生氣了。
「難道你還嫌少麼?」他揮了揮如意,「不是你救了我,我才不得給你呢!別
小看這玩意,秦二世當年的愛物呀……」
寧馨打斷他的饒舌:「哪個要你這些破爛家什?真是個收荒匠!」
「那你要啥?」江南怪客大惑不解。眼看日影偏斜,申時已到,他著急了。
「快把靈芝小姐交出來。」
「噢?———噢!我就曉得來者不善。」說著,怪客便要動手搶過寧馨手中的
拂塵。
這時,悠悠的簫聲又起了。
江南怪客悟住耳朵頓腳道:「快莫催命了,娃娃就在洞裡,我給你抱!」
簫聲乍歇。寧馨隨怪客進洞一看,洞中有天,一縷陽光下,有一隻利爪如銅鉤
的大雕守住熟睡的靈芝小姐。見了生人,雕眼中射出兇光。怪客一陣猶豫,怯怯地
問:「寶劍呢?我留的詩條寫得明白,要龍泉劍換小姐,怎麼不講信用了?」
「那是你的黃粱夢!誰也沒有許諾過拿寶劍交換小姐。倒是你剛剛答應了讓我
抱回小姐的。」
「我答應什麼?我遭人暗算,遇上這斷魂魔簫,算我倒了八輩子霉!」江南怪
客傷心地頓起腳來,竟然衝著大雕發氣,「主人有難你也不來援救,就只曉得死守
在洞裡—你這隻笨雕,喂你作啥「養你作啥?疼你作啥」說著揮起袍袖去打大雕,
那雕怪叫一聲,樸脫脫低飛盤旋,一直護著靈芝。見大雕同他兜圈子,怪客更氣它
不聽話,便撮嘴吹響口哨,大雕一聽,忽啦穿出洞口,振翅飛去了。怪客這才大笑
道:「我怕你不聽我招呼?」
寧馨發現這怪客神態和情趣都一下子變了,變成了一個精神上的勝利者。他大
度地一揮袍袖,指著靈芝道:「抱走吧,是你們暗算了我,你們抱走了小姐,欠我
一把劍。」
寧馨抱起了沉睡中的小姪女來,靈芝四肢溫暖,臉蛋嘴唇都是紅紅的,只是睡
穴被點了。當他們穿進桃花林時,江南怪客高聲叫道:「你們還欠我一把劍呀!男
不和女鬥……」
寧馨一腔怒氣已乎,她沒想到這場鬥爭竟會如此滑稽地結束了,也想不到這個
頗有名氣的收荒匠意然是這樣一個怪人。
為防止怪客之流再度來攘,四歲的靈芝就跟姑姑住進了雲崖山上的玉泉觀中……
「雲達山,玉泉觀,不正是我學道的地方嗎?故事當中的人物也叫靈芝!天地
間哪有這般奇事?樁樁件件都巧在一起了!」
靈芝愈聽愈感困惑,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以及師父女籮道姑的個個謎團,她脫口
問道:「師父,這位寧馨姑姑既已上山學道,功夫也這樣了得,怎麼沒有道號
呢?」
「道號?」女蘿道姑沒有正面回答靈芝的提問,「你見過我們這套崖山後出的
一種女籮籐嗎?」
「見過呀,又柔又嫩的一種籐呢!」靈芝的眼中閃出美麗的光華來。
「正是因為它又柔又韌,明月大師喜歡這藤蘿的性格,就賜給徒弟「女蘿」這
個道號!」
「哦,師父,你就是寧馨姑姑!」靈芝緊握女蘿道姑的手,激動的淚水一串串
從瑩潔的臉龐滾下來。自從能夠記事以來。家庭、父母已於她沒有了印象。她只知
道有一位待她親如母親的師父,以及四處雲游,間或回道觀一住的明月大師。而今
已經長成少女的靈芝總算見到了自己的親人,而這位親人又正是教她學道、習武,
,撫育她成人的師父,這叫她怎麼能不激動萬分呢?
女蘿道姑為靈芝擦去眼淚,靈芝低泣著問:「我的爹爹、爺爺媽媽可還健康?」
「你的爹媽——」女蘿道姑強壓悲傷,「孩子,你爹爹為官清正,在朝中礙了
奸臣徐鍇的手腳,再加之上一輩人的冤仇,徐鍇打探得你爹的根底,他同宦官張洎
勾結,已害死了你爹和林仁肇將軍。
「師父,你說什麼?徐晁老賊殺死我爺爺,如今爹爹又慘遭鍇之害!」說著,
靈芝「哇」地哭出聲來。
「孩子,莫要傷心。」女蘿道姑撫抱著奴芝顫慄的身子,忍不住打子一酸,低
沉地說:「姑姑想到你長大了,經受得住這樣的刺激,才告訴你這些事。不要傷心
,也不要流淚,要增添復仇的勇氣!
三天之後,你就該下山去了。」
「下山去?」靈芝感到師父的語氣堅決。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情,多年來她
一心向道,只是想一輩子服侍師父,於是說:「我不。」
「又說傻話了!國賊未除,你家兩代人血仇未報呀!」
「我恨不能手刃仇人:只是感到力量太單薄了。何況,我更是捨不得姑姑。」
「照我的主意去做,你就會如魚得水。不過順帶還要辦一件事情!查清一個人
的行蹤。」
「何人?」靈芝又是不解。
「論輩份也該是你的師姑了。八年前,明月大師雲游到紹興時收了一個關門弟
子,法號惠慈,俗名季瓊琳。她從師時間不長,卻偷看了大師一部《易容術大全》
,書中訣竅之處不普解透,但易容的手段卻偷學了不少。惠慈下山不久便匿跡江湖
了。最近有道友說她投奔了奸穴,當了邪惡的幫兇。下山前為師要專門傳授易容術
的精華予你,你自己喜歡易容術,可謂本有慧根。學好了易容之術,才便於制伏那
個敗德壞名的孽障。」
靈芝眉尖微雙:「姑姑,剛才你提到惠慈,不知她有何特徵?否則,人海茫茫
,就是她到了眼前,我也認不出來呀!」
女蘿道姑道:「你問得對。我也反覆想過這件事情。惠慈身上本有標記,只是
極不容易看見。她的右腋窩裡有一答朱砂記,狀若蘭花蕾,色似胭脂。由於生的地
方過於隱蔽,也就等於沒有標記。此外,便是她氣質儀態上的妖媚了。總之,你要
多加留心,小心識別……」
早晨,清露濕鞋、藤蘿牽衣。
女蘿道姑送靈芝過了麻姑池,叉土了四望亭,下面就是出山的哨口了。靈芝跪
下來朝師父叩了三個頭,含淚整了整背上的包袱和龍泉寶劍,正一步步退下山去。
女籮道姑拂塵一招留住了她,旋即從髮髻上抽出一枚碩大的珠花來。
靈芝一看,這是一串珍珠鑲嵌在銀絲上面盤成的一朵牡丹花。花莖又細又長,
係由精鋼做成,堅韌而鋒利。牡丹的花托和葉瓣的莖脈皆為空心,做工十分的特別
。等靈芝拿在手中左轉右旋瞧得清楚了。
女蘿道姑才說:「這花兒名叫「斷魂珍珠牡丹」。十幾年前明月大師從一個女
魔頭手中繳獲的。那魔頭憑著這朵花兒曾經橫行江湖。後來惠慈曾經偷偷打開大師
的藏寶箱,諸般寶物當中,她唯獨愛上這花兒。只因幾年來大師從許多小事情上試
出了惠慈行為不端,俗念凡心太重,儘管惠慈多次從側面打探,並暗示大師將珠花
贈送給她,而大師卻非但不贈,反倒連看也不給她看了!」
女蘿道姑捏開花托虛的小機關道:「只需往這這裡放些斷魂香花的粉末,再一
按開關,攝魄勾魂的異香便從花瓣中沁放出來,只要掉轉花莖,這尖杆兒就成了兇
殘的利器。三年來,我不是數了你空手追光的武藝嗎?就是為了配合使用這利器的
。記住:要訣走出手如閃電。」
這一下,靈芝頓然明白了!三年來,幾百個大晴天,師父總是規定每天午時在
裡房裡點上一柱香,然後叫一位中師妹手執青銅鏡聚了太陽光柱,朝粉壁上晃射。
然後便詠靈芝提氣揮手追光。與陽光晃動爭速度。
每次練一柱香時間。三年來,香灰積了幾缽,牠的一雙手也練得來去疾如閃電
,又準又狠—靈芝一揖拜倒在地,深深感謝師父的苦心栽培。
女蘿道姑扶起靈芝說道:「這花兒你藏著,雖是黑道利器,亦可為我所用,危
難中尚可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慎勿示人,切記!切記!」
入夜,紅燭的光暈一團按著一團地在韓府上下傳點開來,帶著蠟香的一縷縷輕
煙還沒有散盡,大花廳的客座上便陸績地來了客人。來客中分幾種類型,即韓熙載
的好友、同僚、近親、族親、宮廷貴肩和高官後裔。至於那一伙時常出沒於言梅勾
欄的風流衙內、浪蕩公子,雖然早就對韓府夜宴垂涎,卻沒法沾到邊兒。
年輕時候,曾壯懷激烈上書元宗李璟「用我為相,當長驅以定中原」的韓熙載
,如今卻醉心於宴飲!壯志未酬的韓熙載果真是沉湎於酒色歌舞之中了嗎?對於北
方強大的宋朝年年納貢,一心只求耍協苟安的國主李煜是沒有閒心猜忌韓熙載的。
然而,別有他岡的張治、徐鍇卻密切注硯著這位韓大人。雖然畫師顧閎中與韓
熙載私交一向很不錯,但在高壓之下,他也只得奉命多次夜訪韓府,將宴飲的場景
細緻地畫下來。
今夜,顧閎中再度光臨。外來的顯客中。自然少不了臭名昭著的張大公子了。
這種只貪吃喝玩樂,偏愛鬥雞走馬之徒,依得韓熙載的脾氣,是早應拒於門外
的。
怎奈牠是張治的愛姪,韓熙載便也只好睜隻眼閉隻眼同他周旋應付,但心頭卻
好生氣惱。
顧閎中接連來訪,他的意圖已暗暗告訴了韓熙載。故這段時間的夜宴格外嚴肅
,歌舞地分外認真,有點像迎接檢查的樣子。因此,賓客們也感到拘束。
往常是先宴飲,撤宴之後,由韓府歌舞妓表演各種彈唱和舞蹈。今夜,大花廳
裡卻將几環壁擺了一個橢圓圈兒。主客落座,先是一曲霓棠羽衣舞曲,丫環們獻過
茶點之後便由青娥與靈芝共舞《春江花月夜》。真個是舞態婀娜,弦樂妙曼,詞章
綺麗!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艷艷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今夜的宴飲深受客人們歡迎:融歌舞聲色、美酒佳餚於一體,氣氛很是歡快。
韓熙我心頭滿意,他不住地瞧著老書吏司馬塞得意的微笑。今夜宴會的格局,
是司馬塞出的主意。
一出《春江花月夜》中,靈芝舞得分外出色,贏得主客喝采的除了她純熟的舞
藝之外,便是她如花的年齡。舞蹈領班言娥畢竟要大幾歲,不過,跟靈芝相比,她
還缺乏一種專注與純真。韓熙載是看出來了,心頭暗想:靈芝舞的是情;青娥舞的
是藝!不知顧閎中有何想法?因為顧大人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看得很仔細,很認真。
《春江花月夜》舞罷,舞娘們忽地都從僕役們的漆盤中端起了酒盅,載歌載舞
地為賓客們敬起酒來。這一新招引得全場喝采,張公子更是興奮得呼喊出聲,手舞
足蹈。他一口氣喝完青娥敬獻的一大杯「女兒紅」,還還不稱意,竟放開嗓門揮著
胖手,色迷迷地喊:「來呀,快過來呀,給老爺斟酒!」
又一個舞娘給他獻上美酒一盅,張大富一口飲盡,勁兒更來了,竟指著靈芝招
手:「我要她,要地敬酒!」
歌舞場中,靈芝早感覺到這個矮子對她心懷不軌,於是敬酒時便有意離他遠遠
的。哪知此刻張公子竟指名要地敬酒了!
靈芝恨得咬緊了銀牙,心想:「要是珠花在首,要是在另外的場合,哼,我早
廢了他那一雙狗眼!」她手又癢癢的了。
一見司馬塞召喚,靈芝只好勉強為之。她裝著笑臉獻上一杯「女兒紅」。
張大富一口吞下,便涎著臉叫靈芝舉壺再斟。正當靈芝再度倒酒時,張大富眼
裡淫光突露,嘴角涎水扯下尺來長,他全身顫抖,伸手就要去抓靈芝。
眼前情勢突變,全出靈芝意外。沒想到張公子竟然要抱住只穿了蟬翼薄紗的靈
芝的粉臂,恨不得把這個美人兒生吞活剝了!
倏忽之間,靈芝運氣於臂,著力一搡,張公子一個踉蹌。丟脫了手臂。靈芝唯
恐暴露了身手,便輕步閃進舞娘們當中去。
哪知道張大富雙腳一蹬,嗷嗷狂呼:「小美人兒,公爺要你陪伴喝酒,不要走
哇!來嘛,來嘛!」說著跳離了座位,竄竄跳跳地拐到舞池之中追逐起靈芝來。眼
看幾次都要抓住她那條繫扎纖腰粉裙的綠紗巾。
張大富逮不著靈芝,就亂抱舞娘們。場裡一片尖叫,滿座都驚惶起來!
廳內頓亂。張公子醉了,瘋了!
靈芝氣又急又恨。她躲開了張大富的追逐,驚亂中,她的膝部環跳穴突然被觸
,蹲下身去,一時間竟直不起腰來。任她幾次催動內力,皆無法打通被鎖的穴道。
這一招來得真是神妙而蹊蹺呀!是手?是腳?靈芝無法分清。
這情景使韓熙載感到羞辱,他按不住心頭火起,看了神色茂惶的顧閎中一眼,
拍案斥道:「太放肆了!」
這時,護衛和家將們湧進廳來,制住了瘋興正狂的張公子的雙手,連拖帶掀,
將他弄出府門,塞進馬車送回府邸去了。
騷亂乎復下來,賓客依舊入座,管弦仍然和鳴,靈芝受傷甚重,左腳踝紅腫,
實在是無法重又投身舞娘們的行列。精果的綠腰舞缺了領舞人,是再也無法繼續對
賓客們表演了。舞妓們按著又舞了《君行我也行》、《蓮雨荷風》,但是剛才那種
歡樂氣氛再也無法召回了。
今晚的歡宴比往日都散得早。
韓夫人親自去看望坐在花廳側面廂房裡歇息的靈芝姑娘。瑞玉小姐還拿出藥酒
為她塗擦。
靈芝腳傷後,青娥始終在旁照護,直到最後扶她回到房中。
豈知就在張大富大發酒瘋、大鬧韓府、靈芝突然受傷的當晚,徐鍇誤下一個考
察靈芝的絕妙圈套!以邀請韓府舞妓到丞相府演出「綠腰舞」給夫人枕壽的名義,
為靈芝擺打了演舞、比武的十二道迷魂陣式。拿徐鍇的話來說,就是「這靈芝不現
原形我也叫她脫一層皮」。
一封出徐鍇親自鈐印,直接遞交韓熙載的請帖已經填寫好了,次日的早晨就要
交出去。
夜深了。正當徐鍇在書房裡微笑著拈鬚品酒,欣賞著自己撒下的網正一步步地
收緊時,徐燕南忽然叩門要見。徐鍇稀開門縫,見兒子身後站著一個身穿夜行衣靠
的矮小漢子。書房門打開了,夜行人閃身進房。徐鍇親切地搬著這人的肩頭低聲問
:「夜這麼深了,你——」
問話未完,這人急急地說:「爹爹,孩兒深夜回府,實有要事稟告。」
徐鍇將這人讓在椅上生了,詫異地問:「什麼事?快說!」
密室內,夜行人切切陳述了今夜韓府發生的事情,徐鍇聽罷大怒,拂袖罵道:
「胡鬧—這個壞事的張公子!」旋即又問,「靈芝是真的傷了腳嗎?」
「真的,我親手給她按摩過。」
「唔,不對!」徐鍇焦躁地在房裡轉了幾個圈子,此時牠的頭腦已冷靜多了:
「這張大富瘋得稀奇,靈芝也傷得蹊蹺——」
「是呀,女兒也以為是這樣的。」
徐鍇又一拂袖,瞪了這人一眼,看樣子似對這樣的自稱不滿。
夜行人會意地略一埋頭,以手輕垮了眼角,立即改口道:「在下也以為如此。」
紅燭下,徐鍇眼光深沉:「今晚你可檢查了張大富的酒杯?」
「在下想過這件事,怎奈混亂中杯盤狼藉,等我丟到座前,張公子使用的酒杯
已經不知混到哪裡去了。」
「酒力這麼兇,發得這樣陡,絕非一般的酒醉失態!」徐鍇的眼睛愈見明亮了
,這是位考慮事情有了頭緒時特有的表情。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可惜沒有拿著那隻酒杯。」徐鍇頓腳。
「唉,那場面實在太亂了!」夜行人搖頭。
「有人渾水摸魚,打亂了我的安排!」
「陡然生變,我才連夜回府。」
「韓府內水深魚大,水底藏蛟呀!」
書房內,兩人正有話要說,突然大廳外傳來一串雜沓的腳步聲。家人來報:「
劉公公求見。」
夜行人閃入內室。
書房門大開,進來了一位提著宮燈的胖臉太監。徐鍇親自讓座、泡茶。劉公公
坐定。從袖內取出一封密信。密談中,窗外的徐燕南聽得:「官家已從宋意,降稱
江南國主,貶損儀制,改變朝服,降封弟子……」
一場可供投機的政治風雲際變,鼓動著徐鍇的野心。徐燕南感到振奮,卻又倒
抽了一口冷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 OCR小組 熾天使 掃描, Wendy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