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危樓三探】
林干城與江南怪客分手之後，盡揀些偏僻小徑，一路朝金陵進發。
他無心觀賞藍天、白雲、綢緞一般細嫩的江水以及那一叢叢、一族簇伸出寨外
、探出牆頭來的紅葉黃花！
他的心思被那幅奇妙的圖景絞纏住了。多少年來埋藏在心底的謎團眼看有希望
揭開了！他的思路被那奇景拉回到了童年時代，而他目前的追求，卻又直端端地指
向金陵林府後花園牆外的那一間怪影憧憧的危樓。
這幅山中奇景使得林干城臨時改變了立即去找尋青衣門那伙好漢的計畫。
小時候，自從能夠記事以來，祖母和母親都多次告誡過干城：「後花園牆外有
一座繡樓，千萬不能去玩耍！」
出於兒童的好奇心，林干城曾經翻過牆去偷偷挨近過那幢樓房。他不敢攀梯登
樓。卻觀看了樓下的一間小屋。那是一間雙扇門、米篩窗格的樓底西屋，門前上了
鎖，還貼了一張亂畫著紅黑花紋的黃紙條。從破爛的窗紙外窺視，見屋主擺著桌椅
，像是書生的書齋，但已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原來幾十年前，這後花園牆外本是一位大將軍的千金小姐的閨閣繡樓。樓下的
西屋原先是丫環婆子們的繡花房。大將軍的奴僕當中有一個聰明靈功的書童。他不
僅僅懂得琴棋書畫，而且還會繡花，他的父母親都是手藝高超的繡花工，自小他使
受到了家庭的薰陶。被薦到將軍府中當書童之後，一有空閒時間他就到長滿異草奇
花的後花園，細心觀察，將花的神態都生動描摹下來。
有一天，書童正對著一株掛著雨珠、映著陽光的牡丹托出神。突然聽得繡樓下
面一間房子裡有人在哭泣。書童走近那房子一看：房中擱了好幾張繡花繃子。他明
自了，這是繡花房：再一看：另一張大繃子前面坐著一個中年的繡女，她正梧住臉
在嗚嗚哭泣。旁邊一位老樞好像在勸慰她……
書童聽見中年女人說：「這幅二龍戲珠我繡了半個月，可惡的雨水浸得好髒！
叫我如何向夫人小姐交差呀？」聽得入了神，書童推門進屋，見繡花架上鵝黃色軟
緞中間一幅精美的雙龍戲珠圖案燦然生輝！針腳、線路、配色、選線都別具功力！
果然是一幅傾注了繡工心血的藝術品呢！可惜的是，雙龍頭部後面的空間被雨水淋
上了一團黃褐色跡印，使得明淨的天宇髒了一團！洗不脫，也擦不掉，眼看前功盡
棄，而時限也不等人了。又急又氣之下，這位繡花工便無可奈何她哭起來了。
書童仔細一看，那雨水跡印確實很糟糕：一圈圈一層層，由深到淺擴散得很開
，很像一團團大雨將臨時的濃雲。繡花娘一見有人進屋，而來人又不是主子，就更
加傷心地哭起來。書童真為她惋惜，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兒又覺得無用，只是盯著那
烏雲般的痕跡出神。
書童凝目定神，視覺中的雨跡竟然擴散開來，鋪滿了整個空間，兩條金龍爭搶
火球般的圓珠在濃雲密佈的天空中翻飛追逐，赫然有驅遣風雷之勢！
「好了！」
書童激動得呼喊出口，他叫那婆子和繡娘排好了十色彩線，然後組合配選，就
著那自然浸開來的雨跡，書童幫助繡娘一道在那原本是平板單調的鵝黃色軟緞面上
，用濃針密線繡起了滿天烏雲！整幅圖的色調都變了，深色襯底，烘托出金黃與火
紅，對比鮮明而且誇張！……
當書童與繡娘快要趕繡完最後一口雲朵時，小姐來到繡花房，為他們的傑作拍
手叫好！隨後，將軍和夫人也同聲贊譽他們的大膽構想，並將這幅繡件作為寶物保
存下來。從那時候起，將軍府的千金小姐偷偷愛上了這個聰明的書童。花晨月夜，
兩個年輕人兒便在這樓下的繡房裡偷偷幽會。二人過從甚密、愈變愈深，只要一天
不見面，便覺悵然若有所失。
後來夫人發覺了這件事，但將它隱瞞了下來。不久將軍也知道了這件事情，盛
怒之下，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將軍殺了書童。怎奈小姐太痴。熬不過相思之苦，竟然
吊死在繡樓上的閨閣之中！小姐雖然死了，卻是陰魂不敬，每逢花農戶夕，她總要
在繡樓上現身。
小姐自盡之後，夫人也氣瘋了……
後來大將軍反叛朝廷失敗，落得個全家被斬，府宅也多次被抄。因為將府為了
謀反準備了一大筆金銀財寶，卻不知藏到何處去了。經過多番查抄的大將軍府實際
已被洗劫一空，房屋破的破、垮的垮！這幢吊死過人、常常鬧鬼的繡樓卻沒人敢去
碰它。干城祖父把這所將軍府的空園子賣了下來。而今，林府內的前廳後廊都是在
那片廢墟之上重新修建的，只是鬧鬼的繡樓卻被圈到了牆外，成了一個無人敢沾邊
的地方。
大約是干城十歲時，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夏日的黃昏，天氣酷熱難熬。吃過
了晚飯，正在後花園玩耍的小干城被牆外的一陣蟋蟀叫聲迷住了。他悄悄翻過後花
園土牆到荒原裡去捉蟋蟀。他觀瓦片，搬石塊，煞狂苦心，幾次發現了蟋蟀又都讓
它跑掉了。
干城垂頭喪氣，正沮喪間，猛抬頭卻見自己已經來到了神秘的繡樓面前。小小
的心，驟然間急劇跳動起來！方才那玩耍的情趣已全抖落，恐懼感與好奇心同時增
長！他看了看樓下那間被稱為繡花房的西屋，黃紙畫的符咒，顏色脫褪了，卻仍然
貼在門上。屋裡仍是過去見過的那個老樣子。
在一看那有著雕花欄干的樓梯，雖然已被塵封，卻倒看不出別的異樣來。他忽
然想道：好容易來到這樓前，又沒有家人在旁，何不上去看看：於是便壯起膽子。
步步移上樓梯，慢慢上到了轉角之處，干城眼前突然黑了起來，抬頭一看，上面還
有好長一段樓梯。是上還是下？
他猶豫了片刻又定晴一看，適才感到黑暗的樓道竟微微有了亮來。原來，淡淡
的月色從空花欄干外面灑了進來。干城心想：「呀！月亮出來啦！」又是一陣心悸
。他緊張地望著上面的樓門，不知退好還是進好，心跳稍緩之後，他側耳傾聽，卻
又未兌任何異樣，便壯著膽子往上登去。
干城終於輕手輕腳到了樓門跟前。這時，樓頭環廊上的月光更亮了。干城看得
明白：樓門虛掩著，門上同樣貼了黃紙書的符咒，但卻被撕斷了。他輕輕推開了門
，頓時感到一股勁風從對面的窗口流進屋內，撒在樓板上的一大抹月光中間生出了
一條又黑又長的影子，隨風向著樓門、向著他撲了過來！
干城轉身就跑，翻滾著下了樓梯。當他爬過土牆時。發現小小的身驅已有多處
碰成了紫紅顏色。儘管這一次干城並沒有看清楚鬼的模樣。但他也相信這繡樓上面
真有妖虎鬼怪這一類東西。
林干城的父親林仁肇將軍守法在外，干城曾多次要求從軍學武卻未獲允諾，於
是便暗下決心投拜名師，有了武藝之後定要再探危樓，弄它個水落石出。
不久，林干城便拜從少林宗師法淨禪師學武。那段歲月法淨禪師正好雲游到靈
谷寺掛單修行，禪師與林將軍素有交情，也就破例收了將軍的愛子作為唯一的俗家
弟子。
幾度花開花落，暑去寒來，經大師悉心傳授。點津指迷，林干城已學得一身好
功夫。大師功德圓滿，辭別靈合寺古剎，避開這煩雜的塵世到那山外之山，天外之
天去領受清風明月之樂去了！林干城回家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去探清繡
樓的秘密，八年前那個月色如銀的夏夜以及繡樓上的黑影，時常在他心頭閃現。他
要擊破它，要撕碎它！當時是憑著一顆勇敢好奇的少年的心；而今卻是憑著一身過
人的武功！俗話說「藝高人膽大」。一點也不假。
回家的次日深夜，月照中天之際，林干城身佩寶劍飛身過橋，到了那座破敗的
繡樓之下。清亮的月輝之中，繡樓飛檐如翅。黑黜黝的以一隻飛倦了而棲歇著困臥
的大鳥。
干城圍著繡樓四周輕步繞行，並未發現什麼響動，便又轉到了樓梯口，他持劍
在手，健步登樓，直取樓門。他迅疾地一掌推開那半掩著的樓門，見這樓門正對著
的兩扇大花窗早已掉落。只剩下一個又大又力的框洞，如水的月光便從窗框外湧瀉
進來。
門被掀開，樓房內文形成了空氣的對流，一股涼風襲來，干城便聽得屋梁上有
蟋蟀之聲，正欲舉頭望去，猛地又見那鴻在樓板上的月色之中升起了一個黑影，這
黑影飄忽地向門口撲去！
干城挺劍剌去，那黑影似讓非讓，似躲非躲，悠悠地一閃。干城一劍落空，心
頭一急，「唰唰唰唰唰」一陣桃花亂落，上下左右中分五路向黑影剌去，哪知仍是
劍劍撲空，而黑影卻還是有節奏地在月光中搖曳！
林干城感到否極，抱劍在手，藉著屋裡的光影上下仔細一打量，竟發現了這樓
屋的天棚下面吊著幾領黑乎乎的東西。他飛快步躍去，似劍父輕觸那物件，卻感到
輕飄飄的，稍微一使力氣便有一陣灰塵落下來。按著「嘩」的一聲，一蓬黑森森的
東西罩了下來，干城閃到一邊定晴一看，原來這是一領女人喲錦緞羅襦！大約是經
歷的年歲太長，懸掛的時間又太久吧，經緯已經腐朽，只有那領邊縫綴的株花尚在
熠熠生輝！
干城抬頭又看，見天花板底下還懸掛著一領女人的繡花夾長袍，用劍尖一撥，
那長袍便又搖曳了起來，影子映在月光下的樓板上一伸一縮，一晃一蕩，煞似人影
撲向樓門。
被渲染了好長時間的繡樓鬼影之謎，就這樣簡單地被林干城揭開了。
但轉念一想，林干城又懷疑起自己的猜測來：小姐死、夫人瘋，皆發生在將軍
謀反之事暴露之前，如果黑影的出現與鬼影的傳說僅僅源於誤會，那位精明強悍的
將軍為啥不將此事澄清呢？難道這黑影背後另有文章？將軍普經反叛朝廷，是一個
用心很深的人呀！於是在失望之餘，干城心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想：既已上了
此樓，就徹底翻它一番！是尋覓幾十年前那一對年輕戀人的愛情蹤跡？還是想摸一
摸黑影背後是否還隱藏著另外的秘密？林干城也說不清楚！他藉著月色在這間被荒
棄了多年的閨房裡搜尋起來。
家具擺得很零亂，箱櫃的門軸有的半開著，而裡面卻是空空如也了，雖然樓內
的家什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但卻怎麼也掩蓋不住曾經多次遭到查抄洗劫的痕
跡！正在翻找間，樓板上一個物件絆了一下干城的腳，他打燃火摺蹲下身去一看，
原來是一張三尺來寬的扇形面屏，背板向上匍著，板上積滿了灰塵。
干城將這畫屏翻過來，甚覺沉重，用手抹去屏邊的灰塵，發現這物件原本是以
紫檀木精工造成的，沿著邊兒鑲嵌了象牙花飾。干城撕下一段拖曳於床沒的紗羅擦
去垂屏面上的灰塵，只見上面整齊的黏貼著十餘張變了顏色的彩色工筆山水、花卉
，每張同查都配了詩文，唯獨畫屏中央那一張長方形的圖畫使他看來好生奇怪。畫
中一尊形態粗劣的長頸古瓶，傾斜於一隻土甕的邊沿，一大股飛泉從瓶口噴出，噴
到空中又變成一張簾幕，簾幕被從中破開，同兩邊撩起，幕中露出一道緊合著的門
來！
門的兩邊各有一隻大環，環下各有兩句詩，正因為這圖怪異難懂，不同於屏中
別的圖畫，就更引起了干城的興奮，他細讀了那首詩。請與畫配在一起，干城愈見
不懂了。他琢磨良久，雖覺奇怪卻看不透其間的奧秘。直到火摺已快點完了，他使
只好將那畫屏仍然匍放於樓角。
干城此時更覺得這繡樓怪異莫測。地想搬走這扇垂屏，但又感到不妥。猶豫了
一陣。心生一念，便又重新將那件小姐的繡衣掛回原處，讓它仍舊迎風弄影，保留
恐怖的假象。
林干城二探繡樓的最大收益便是揭穿了鬼影的真象和發現了那一幅奇特的圖畫
。時間雖久，但由於那幅畫兒實在奇特，所以他尚記得清楚，而那首與圖畫風馬牛
不相及的話，他卻漸次淡忘了。
今天早上，江南怪客送干城下山時。他偶然間發現的那道水簾和古瓶山肚石門
，使得他久藏於心間的那幅圖畫一下活了起來！見到這幅生動的實景，林干城更覺
環上的詩句大有文章，然而他絞盡腦汁，卻無論如何地想不起那詩的原句來。他的
心裡萌生了一個強烈的意念：要去找到那張圖畫，折開那首詩！於是干城決定今夜
三探繡樓。
林干城專挑人煙稀少的小路行走，在一家路旁小酒店裡草草用過午飯，喝了一
壺釅茶便起身繼續趕路了。
眼看出了這最後一個山村，便要踏上金陵近郊的陽關大道。干城整理了一下行
襄，掏出一副虯髯來黏在臉上，頓時就變成了一位我虎虎的中年漢子。他混跡於熙
來攘往的商賈過客的行列之中，放慢腳步，盡量裝出悠閑自在的樣子。黃昏時分，
終於來到了高大的城門跟前，干城遠遠就看見執著戈矛的兵士在城下站崗，然而卻
已經沒有了他的罹難時那種殺氣脫脫的緊張氣氛。
他走近城門，見城牆上仍然貼著配有田像的捉拿他的告示，但人們來去匆匆，
早已視而不見，或見示不驚，再也不像剛剛貼出來那陣。擁擠著圍觀了。干城瞟了
那告示一眼，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爬上了他的嘴角。他下意識地用手碰了碰劍柄。
同那個全身披掛的軍官正眼打了一個照面，便大搖大擺地進城去了。
進得城來已經暮色四合，金陵城裡的大街小巷已是蠟燭傳輝，華燈競放了！此
時干城已覺肚中飢餓，便拐進一條小巷，擇了一家清靜的酒肆，要了大碗酒、大盤
牛肉，慢慢地自斟自酌起來。這一頓酒飯干城約莫吃了幾個時辰，耳聽得譙樓上已
經打過二更鼓了，他才付了帳，帶著一副醉醺醺的樣子離開了酒店。一拐出那小巷
，干城便邁開輕快的腳步，在這京城的街街巷巷穿梭起來。大約到了三更時分。月
兒又已升到了中天，他才運起輕功，直奔後花園牆外那座繡樓。
這一回是林干城三探繡樓了。這座叫人人瞻寒的破敗樓閣對他來說，卻是輕重
熟路！他輕身登樓，推開樓門，一切皆依然如舊，迎接他仍是那繡衣搖曳的怪影。
他輕步進屋，摸到了幾年前被他藏放於樓角的畫屏，打燃火摺一看，那張怪誕的圖
畫尚無人搬動。於是他點起了預先準備好的一截蠟燭，藉著燭光仔細端詳起這圖畫
來。
回想早晨見到的那幅實景，此刻干城愈覺同垂中無異，兩相印証，他更加確信
這固中查的正是那實景。再一看那首詩，這時他才發現四句詩文分別排列在回中的
左右門環下面。
右邊門環下面的兩句詩是：
又是杏林春已深，五丈源頭繫漢魂；
左邊那隻門環下面的兩句詩是：
左師姜維組北伐，六軍奮起請長纓。
林干城對著圖畫反覆咀嚼詩句，卻總也領略不出詩中的奧妙來。但他卻相信，
詩中必有奧秘！於是他使小心地將這幅畫兒慢慢揭下來。由於黏貼的年月太久，黏
性早已失效，因而揭起來也不費力。
干城揭下畫兒，就著燭光正要將它摺好，無意間側看過去，卻發現了這四句詩
的打頭四個字是「又五左六」，而「又五」兩句正好對著石門的右邊門環；「左六
」兩旬又正好對著石門的左門環。
干城純然大悟：「原來這是一首藏頭詩呀！「又五」莫非諧「右五」之音？而
「左六」自然就是正大了。這莫不是打開石門的密碼暗號？」再聯繫到繡樓主人。
那位試田謀反而窩藏了大批金銀財寶的，卻始終未被查出的將軍的所作所為，干城
便認定紫金山中那座奇異的賀瓶山肚裡，便極可能是將軍的藏寶之地了！真含人大
喜過望，干城將圖畫揣在懷中，飛身下了繡樓……
今夜月華如水。
午夜時分，那唧唧鳴叫的秋蟲似無意干擾這秋夜的寧靜氣氛，漸次都歇了下來
。躲在樹葉尖上的秋露愈來愈重，葉兒托不住便「撲簌簌」地滴落下來。林干城從
這座破敗的繡樓之上飛身墜落於荒草蓬蓬的地面，輕飄飄猶如一片落葉。
懷揣奇異圖畫的林干城、此時心中感到一種安慰與滿足。如果他的猜測正確，
而這首藏頭詩又確保啟開石窟的密碼暗號，將這一筆巨大的財寶收歸青衣門，這封
他們內除奸穴外抗強敵的義舉，無異是如龍從雲，似虎添翼：以言衣門為骨幹和核
心的江湖愛國之士們早就會盟於金陵，聚義於金窺嶺上，近正籌積資財，凝聚力量
，準備來日舉旗興師。前朝的那位謀反的叛將，煞費苦心聚寶於深山。
為了取寶方便而又不讓他人掠寶，便想了這個絕妙的辦法，哪知他的慘淡經營
，卻為武林人眾做了好事。當然，那是後話了……
他要盡快見到言衣門的朋友們。他的心又飛回那道紫金山上的水簾之中，他要
按圖索驥，去啟那寶窟又厚又重的石門。
林干城正欲縱身田園，這分外的寂靜卻今他心念一轉：矮牆那邊便是我的家園
，慈母的新墳和全家老少的屍骨都被徐鍇的手下埋葬在後花園中。親人遇難後的這
些日日夜夜。每當想起那幕慘景，干城便眼裡流血，心頭噴火。今晚既然已經到了
他們的身旁，何不趁這夜闌人靜之際過橋去祭掃一番？
主意打定之後，干城屏住呼吸側耳聆聽，花園裡沒有一點兒響動。往常早該是
更夫們敲著梆兒打三更的時候了吧！他抬起幾塊瓦片投過橋去，卻沒有引起任何回
響。
干城飛身過牆。這園裡的每一尺土地可以說都鑲滿了他的腳印。他輕步繞過荷
花池，轉過九曲橋，翻過假山，來到一塊草坪之上。如茵的芳草早已被秋風吹走了
綠色，薰得又黃又乾，月光之下猶如老人頭上的一層又淺又密的亂髮。就在這草坪
邊沿，冒起了一連串新土壘就的墳瑩，形似一排質地低劣的玉米麵做成的窩窩頭。
干城心頭猛地一痛，暗想：這便是家中老少的墳了！他圍著墳丘繞行一圈，極
想辨出母親的墳來，可又無法辨認。干城擊劍在手，正欲以劍作香，祭奠含恨九泉
的親眷，忽見墳包背後不遠處有三點火星時明時滅。仔細一看，那火星背後又有一
大堆半圓形的黑影。
干城手握寶劍向那火星走去，定晴一看，原來是三柱燃著的香，香火映出了一
個紙標兒，上面寫著：林將軍府李夫人之墓。
干城心裡一動：母親，原來您在這裡：不孝的兒子來看您來了！他剛一下跪，
猛然覺得不妥，一是這香的氣味不對，聞起來十分悶人，幸好所處不是臨風方向：
二是誰人敢到這被查封了的將軍府來插紙標拜寄夫人呢？林干城的第二隻腳尚未跪
下，就在這瞬息之間，他改變了主意，猛然站起身來。
說時遲那時快，墳墓後面「咻咻」跳出四條手執刀劍的大漢，一齊向他襲來！
林干城仗劍在手，對著冷月劃出幾圈雪亮的光環，使四條黑影樸不攏身。其中
一人吼道：「林干城，俺老子跟了你大半夜，你小子已在御林軍包圍之中，乖乖地
投降，交出你懷中的東西，掩老子放你一條生路！」
林干城明白已經中計，更不答話，「唰唰唰」一陣桃花劍，劍尖如雨點般向四
人撒去！
另一人大喊：「逮活的，別讓這小子跑了！」
林干城聽得出，這第二個喊話的乃是御林軍都統徐燕南。
徐燕南親自出馬。足見對方何等重現。今夜要拿住他，委實是下了決心，佈下
密綱的。情勢嚴峻。險象還生，干城又身負重任，自然不宜戀戰。他運足內力，施
展出那極端凌厲的看家本領，一派迷眼的「萬點梅花劍」，猶如星雨在四人眼前亂
濺亂射，弄得囚人愣了神！干城趁機飛出圈外，提足內氣，連起輕功，箭一般直射
出後花園。
四個大漢也實非尋常之輩，他們都運起了上乘輕功，窮追不捨。五條黑影唰唰
唰到過這寧靜的金陵夜空，猶如五隻夜游的巨禽在追逐搏擊。
追趕者與被追趕者的距離在漸漸縮短。但因人要生擒干城卻顯然又不可能。
「咻咻咻」！三隻金鏢向干城飛射過去。「噹噹噹」又被他的一圈劍光掃落！
哪知四人章輪番發射暗器，這下可苦了林干城。他既要擊落那些飛煌般的暗器，又
要奪路脫身，而顧了前者就勢必影響後者。
徐燕南領教過林干城的身手，知他武功極高，因而早已商量好，並演習了這一
系列捉拿他的辦法，諸如跟蹤、假墳迷香，輪番發射暗器等等。為了捉住干城以便
斬草除根，他挑選了三個暗器功夫高強的助手，四人身背特製的暗器囊，他們的戰
術是連珠般地發射暗器。因為交手時難免有失手，逃避時必會有閃失，總會有一枚
暗器命中，也只需要一枚暗器命中！
一陣激烈而持久的暗器之戰。眼看林干城又將遁入樹林茂密的玄武湖園林，徐
燕南一驚，暗叫不好！上回抄查林將軍府時，這林干城也是逃進玄武湖便失蹤了的
。這兒離韓熙載府邸太近，通常扯上韓大人，事情就更麻煩了。一急之下，他旋風
似地接連飛田三枚奪命金錢鏢！
猛然間四人都聽得林干城大叫了一聲，眼見一個黑影跟蹟隱入樹林間，四人追
上前去，只見前面一團黑影兀立不動，因人合圍過來，攏身一看，卻是湖娃的一塊
奇石，背後便是假山了，林干城卻蹤影全無。四人分明聽見林干城中鏢時的叫聲，
又都看見他落進了樹林的身影，怎的竟然不見了蹤跡？難道這小子學會了土行孫的
遁土之術？
四人實不甘心，便舉燭細找起來，果然在草地上發現了幾滴新鮮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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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OCR小組 熾天使 掃描, Wendy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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