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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 衣 俠 影

                     【第五章 木箱姻緣】 
    
      但凡晚間沒有宴會舞樂、韓府瑞玉小姐同他的武功教習靈芝姑娘總是起得格外
    早。
    
      張大富在晚宴上大發酒瘋之後,靈芝姑娘因腳踝受了傷而折騰了一些時日,瑞
    玉小姐也只得暫時離開教師的輔導而自行其事。然而她卻深深地感到,自己是那樣
    的離不開靈芝。
    
      靈芝無名種毒般的腳傷起先好得很慢,但畢竟是一天天地好轉了。傷勢的緩解
    主要應歸功於韓府的老書吏司馬塞先生,平日,司馬塞在後花園專門闢出一片藥圃
    ,取名「神農百草園」。他在園內廣植各種珍奇的草藥。這一回便是司馬先生的草
    藥顯了神效,經他親手採摘調配敷療之後,靈芝的傷痛才迅速消平了。
    
      司馬塞老翁本是瑞玉小姐文墨上的先生,他博古通今,精於醫道,平時除了充
    任韓熙載書案方面的得力助手之外,便是悉心指導小姐學習書畫琴棋。此外,老先
    生還有一大興趣,就是種花植草。神農百草園便是司馬塞的傑作。
    
      瑞玉自小便覺得老先生種的花草香得出奇,美得出奇。草似花,花也像草!有
    時候瑞玉悄悄摘一片草葉藏在衣襟裡,也要香好幾天哩!
    
      司馬老翁對人和善,即便是對下人也從不拿架子。不過他有一個怪癖:從不允
    許別人去採摘他親手種植的那些花草,那怕是韓府的明珠、他的學生瑞玉也不例外
    。上一次靈芝的腳受了傷,皆治無效,又拖了很久,司馬先生才扯了一把他種植的
    草藥,將好幾個品種和在一起搗成了沫槳,悄悄交給瑞玉,叫她拿去給靈芝敷用。
    哪知一敷上這藥,腳踝的創痛腫脹很快就消失了。
    
      瑞玉欣喜異常,蹦跳著去向老師報告喜訊,司馬先生卻神色嚴肅地一再叮嚀她
    嚴守秘密,勿道與別人。
    
      靈芝腳傷治愈的消息,引起了青娥的關注與興趣。她四處打聽,可無論如何也
    想不到那位乎乎庸庸、和和善善、瘦瘦小小的司馬塞老頭竟懷著這樣高明的醫術。
    
      靈芝的腳傷初愈之後,欠下的功課正該趕緊補上了。這天凌晨五更鼓還沒有敲
    響,月兒尚懸在西方天邊,靈芝陪瑞玉小姐草草梳洗一番之後使到後花園練功去了
    。韓府後花園中有一座被層層花樹圍著的「聆香閣」,這是小姐習武練技的場所,
    除了奴芝以外,練功的時候別的侍女傭人是不能隨便進去的。「聆香閣」背靠著一
    座崢嶸險峻的假山,假山的盡頭便是後花園的圍牆了。
    
      靈芝提著一盞紅紗小宮燈,同小姐一道並肩踏露而行,宮燈渾紅的光輝隨著二
    人的腳步輕輕搖曳、移動……十三歲的瑞玉小姐與妙齡少女靈芝已成好朋友,兩人
    在一起便唧唧噥噥,有說不完的話兒。她們小聲說著話,穿過馥郁芳芬的桂花林,
    一步步踏上「聆香閣」的石台階,正打算去打開門鎖時,寂靜的氛圍中忽地傳來一
    聲呻吟。這聲音輕若古鐘敲半後的頭標的尾聲,極低、極沉、極端地壓抑。兩位姑
    娘同時聽見了這呻吟聲,但由於聲音太低了,二人似乎又都沒有全聽真切,便互相
    一捏手,停下腳步,屏住呼吸,仔細再聽。
    
      「哎——呀——」又是一聲痛楚憋悶的低哼。
    
      這一下二人同時都聽真切了。瑞玉緊捏著靈芝的手,小理說:「聽清楚了嗎?
    有人在呻吟!」
    
      「聽清了,是有人在呻吟。」
    
      「快,我們去找。」
    
      「你拿著燈,我去取家伙。」靈芝把小宮燈遞給了瑞玉,到聆香閣中取出了打
    劍,兩人舉燈仗劍尋聲找去。
    
      呻吟聲時斷時續。二人撥草叢、採石穴,找共尋來,終於在被稱為「懸崖」的
    假山深坑部發現了一個由荊棘掩蓋著的極其隱蔽的洞口,那聲音便自洞中傳出。
    
      靈芝拿好了燈籠,躬身撥開荊棘,發現有個人趴在洞口。她用腳尖觸了一下那
    人的肩頭,結果卻毫無反應。靈芝忙伸手朝這人鼻前一探,試出呼吸已很細微,再
    一摸,額上發著高熱。這人嘴裡不時流出沉悶的呻吟聲,顯然已經昏迷過去了,只
    見他左手握著一柄寶劍,腰間卻沒有了劍銷,右手還緊握著一個物件。
    
      這假山原本是瑞玉自小就常來玩耍的地方,山中有崖,大人們說,裡面有毒蛇
    ,從不准她下去。
    
      這崖下尚有一個入口處扁狹、內裡卻寬大深邃的洞,她卻是頭一次發現。驚奇
    之餘,瑞玉扒開荊棘,照攏燈籠仔細查看這個昏迷中呻吟的人。不看還可,一看卻
    禁不住驚叫起來:「干城哥——」瑞玉喊出聲音之後方覺不妥,又下意識地伸出手
    捂住嘴巴。
    
      靈芝正為這陌生人的出現而不知如何是好,想不到瑞玉竟認識他!靈芝緊張地
    悄聲問道:「小姐,這人是誰?」
    
      「林大哥!」瑞玉哭喊著,旋即對奴芝道:「快!趕快把他藏起來。」
    
      「小姐,他究竟是什麼人?」靈芝困惑地望著瑞玉。
    
      「他是林大哥,他爸爸……唉,我待會兒再慢慢告訴你。」瑞玉急得踝腳。她
    使勁地動手去拖林大哥,怎奈力氣太小拖他不動。
    
      這時,靈芝只好跨身下去背起這個昏迷的年輕漢子,問瑞玉道:「往哪兒走呢
    ?」同時,她發現了這人腿上的傷痕與血跡。
    
      瑞玉急了,舉著宮燈四處一打量,顫聲說:「當真的,往哪兒藏呢?……你在
    這兒守著,我去告訴爸爸。」
    
      「使不得,使不得!」靈芝也急了。「河況這人傷勢太重,應該立刻轉移到安
    全的地方去。」
    
      「怎麼辦呢?」瑞玉急著搖動靈芝的手臂哀求道:「靈芝姐,你說往哪兒藏呢
    ?」
    
      靈芝雙眉一皺,輕聲說道:「聆香閣樓上。」
    
      「樓上?」瑞玉猶豫,「那樓上沒床沒凳,就放了些裝舞衣的木箱子。藏在那
    裡呢?」
    
      「有幾隻木箱不正好空著嗎?」靈芝背著這人登上假山的崖坎,微喘著氣道:
    「藏在樓上再作安排。」
    
      倉促之間,妓芝將這韓府中的數十間樓閣亭台都飛快地想過了一遍,除了眼前
    這座聆香閣之外,她一時還我不出更合適的地方來轉移這個重傷的陌生人。
    
      「聆香閣」是一座專供小姐練武的空樓,這地方平時韓大人是不許別人隨便進
    出的,因此瑞玉和靈芝便成了這樓閣的主人。然而又由於樓上放著四季舞衣,舞妓
    的領班青娥偶爾也上樓換取舞裝,因此要在這裡藏下一個陌生人又甚為不便。不過
    ,青娥上樓取衣每月也就是那麼一兩次,何況只要瑞玉在場,她總是不能入閣的。
    
      靈芝臨時選擇了這閣樓藏人,也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神不知鬼不覺間,陌生人被背上了聆香閣。瑞玉打開一口長大的空木箱,將這
    人抬進箱去。這只散發著香氣的樟木箱子既平整又安穩,作為臨時病床,倒是比凹
    凸不平的山崖地洞要舒服得多。
    
      陌生人被放進平整的箱底,他仍是高佻的人,呻吟連連。靈芝藉著明亮的燈火
    看清了這人左胯之上有一團紫黑的血跡,模糊著一條丁字形的傷口,這口子很深,
    不斷有黑血浸出,而紫黑血跡的外圍是一圈又紅又腫的肌肉。
    
      靈芝伸手一試,不禁嚇出口:「糟了!傷口冰冷,外圍灼手,一定是中了巨毒
    暗器!」
    
      「天吶,這可怎麼辦?」瑞玉手足無措。
    
      這時,靈芝撫開了這人的右手:「呀!奪命金錢鏢!」又一看這鏢的尖刀。果
    然燋過毒汁,綠瑩瑩的,猶如磷火。而沾在上面的血跡卻已成了黑色。
    
      「這人真不賴!虧他拔下了這毒器!」靈芝不禁贊嘆。
    
      瑞玉忙問:「該沒有危險吧?」
    
      「就是這樣也很麻煩。他拔下毒鏢只是延緩了急毒攻心的時間。不過這鏢一旦
    刺進肉中,便尤如在內裡生了根,要拔掉它,等於活生生扯掉自己的一塊肉!」
    
      靈芝連連搖頭,「真虧得他!」
    
      「這麼說,簡直沒有辦法了?」瑞玉急得流淚。
    
      「第一步首先要清除他傷口周圍的毒液。」靈芝說著話,四下裡尋找,焦急地
    自語道:「這兒連瓷瓶、竹筒都沒有啊!」
    
      瑞玉道:「要它何用?我去找!」
    
      「給他拔毒呀!等不及了,等不及了!」靈芝深沉地揪著瑞玉道:「小姐叫他
    林大哥,他究竟是妳的什麼人?」
    
      瑞玉一怔,說道:「他爹爹是爸爸的好友,我過去常到他們家玩。」
    
      「那麼,林公子為啥成了這個樣子?」
    
      「靈芝姐,實不相瞞,他叫林干城。他爹爹就是林將軍,他們全家……」瑞玉
    實在說不下去了,輕聲嗚咽起來,「死得好慘啊!聽父親說,好慘哪!」
    
      「他們全家被奸黨殺害!」靈芝娥眉倒豎,杏眼也紅了,咬著牙說:「還有潘
    大人全家也被殺盡了!」說著她猛然雙腳跪地,失聲痛哭起來。只不過她用衣袖塞
    住嘴巴,咬哭也就變成了悶聲悲慟!
    
      靈芝的悲痛引發了瑞玉的哀傷,那強忍住的兩江淚泉奪眶奔湧而出。兩人抱頭
    痛哭,卻又不敢出聲。抽泣了一陣之後,靈芝先擦去了眼淚,她在干城腰間、腳上
    的幾處大穴用指點去,「喇」地撕開她的褲腳,俯身下去,提足內力,撮起嘴唇對
    著傷口狠狠地吮吸起來。一口口的黑血被靈芝吐於樓角,這樣一直吮吸到林干成傷
    口處的血色變成了淡紅色。吸完了毒血,靈芝又點了干城幾處大穴,鎖住他的穴道
    以延緩劇毒攻心的時間。點完穴道,靈芝便運起功來,將真氣輸進林干城體內,以
    期加強他的內力,抗御所受的毒力。
    
      靈芝的舉動大大感動了瑞玉小姐。這些事情她都插不上手,一直眼巴巴地在旁
    邊守候著。直到靈芝初步料理完畢,同她吩咐了必須立刻辦理的事情,她才急急忙
    忙跑下樓去了。
    
      靈芝守候著仍然昏迷的林干城。心頭卻焦急地考慮著如何救治這位身受重傷的
    年輕人,一定要讓他安全脫險。
    
      林干城的身份靈芝已經明白了,潘林兩家本係世交,又是同時遇難。他二人雖
    從未見過面,卻又都是這場劫難的幸存者,真可謂:「同是天崖淪落人,相逢何必
    曾相識!」苦難中的人們最容易互相同情,何況二人淵源很深,遭遇相同,這就自
    然使靈芝心頭生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仔細一看這位昏睡的青年,劍眉,虎目,高鼻梁,輪廓分明的嘴唇,英武而端
    正,這就更含靈芝起了憐惜之心。林干城為何受傷?又為何出現在韓府那秘密地道
    口?這尚不清楚。不過可以猜到,同他發射劇毒暗器者必是他的仇人。是他的仇人
    ,很可能也就是他家的仇人,共同的恩怨將這兩個十分親密的家庭而本人卻又素不
    相識的年輕人暗暗糾結起來了。
    
      自從潘靈芝從瑞玉口中得知這位重傷昏迷的年輕人,就是林仁肇將軍的公子林
    干城時,她對牠的關切之情便迅速地潛滋暗長起來。她很清楚,單憑自己給林干城
    施行過的手術,是無法徹底解除他的危難的,必須盡快找到驅毒的良方。這種方劑
    與功夫只有她的師父女蘿道姑有。道姑煉製了一種「了了金丹」,是驅毒妙藥。不
    過必須要雲崖山上的麻姑池水調化敖治並同時服用方才見效。眼下她身邊倒還珍藏
    著,下山時師父贈送的三顆了了金丹,只是病勢危急,要去取回那麻姑池水已來不
    及了!
    
      「這可怎麼辦呢?」靈芝暗暗叫苦,焦躁地在樓上踱起步來。然而更令她著急
    的是讓林干城睡在箱裡並不安全。她很明白,自那夜追蹤黑影暗探徐府之後,不久
    又是顧閎中的多次蒞臨,張大富發瘋大鬧夜宴,混亂中靈芝本人也被傷了穴道,隨
    後又是言娥過分熱情的關心,珠花盒裡出現了字條警語,若書吏的靈妙草藥……這
    一切都說明了韓府內融融歌舞、淵淵和樂背後閃動著許多眼睛,有的神秘,有的和
    善,有的詭譎陰毒……那張字條不是警告她要懸崖勒馬,以靜制動嗎?在這個複雜
    險惡的是非之地可千萬要小心呀!林干城受了重傷,說不定他的敵人就在府牆內外
    。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連串的因素,她才打發瑞玉小姐下樓去向韓大人求援。她不
    得不借韓熙載的庇蔭來暫解眼下之圍了。
    
      到韓府這麼長時間,靈芝對韓熙載還是有初步了解的,對於林將軍和潘大人兩
    家的遭遇,韓熙載極為不平,這中間有主持公道的成份,也有私人交情和政界方面
    的關係。如今林公子重傷逃進府中。對於忠臣、亡友的遺孤韓大人不會不管,而為
    了不被人抓住把柄,韓熙載也必然要保護他。因此,靈芝滿懷信心等候瑞玉上樓回
    話。
    
      果然瑞玉急匆匆跑上樓去,喘喘地道:「爹爹說把箱子抬下去,家將已等在樓
    下了。」
    
      靈芝一怔,她還不明抬箱子是何意思。這時,司馬塞先生已攀上樓來,他拈著
    鬍步淡然一笑:「韓大人叫我前來領路,把箱子抬到安全的地方去。」
    
      老翁的笑容使靈芝感到放心多了。老翁示意靈芝在箱蓋上加了鎖,然後一招手
    ,兩位韓府的親信家將便上樓抬走了箱子。老翁帶領著靈芝、瑞玉輕步走向假山。
    到了假山跟前:老翁叫家將放下箱子各自退下。正當靈芝感到困惑莫解時,老翁提
    起了木箱的一隻環子,靈芝趕忙拾起另一隻提環,兩人一使力氣又抬著木箱轉進了
    迂回曲折的假山山道中。靈芝暗地吃驚:這位瘦小斯文的司馬先生竟然有這樣好的
    手勁!再聯繫到給她治療腳傷時,他的回春妙手和具有奇效的草藥,便愈發感到這
    老翁絕非等閒之輩了。
    
      到了一處陡峭的山崖前,老翁抓住崖隙間的一株叫形老籐向右旋扭了七轉,「
    吱——吱」一聲沉響,崖壁間露出一道不方不圖犬牙交錯的石門洞來。這兒竟有石
    室暗道!連自小在這假山上玩耍慣了的瑞玉小姐也殊感稀奇,她揪住靈芝驚詫地伸
    了伸舌頭。
    
      司馬塞進了石室,點燃石室間石碗裡的燈草,然後又示意靈芝提起木箱進了石
    室。燈火光中,靈芝與瑞玉都看得明白:這石室只不過是一條短短的暗道,它緊連
    接著一間高大的廳堂。這廳堂天上地下都生出了不少奇形怪狀的鐘乳石筍,並且有
    床、桌、椅、凳,在燈火照映下顯得五光十色。好一個玲瓏的神話世界!
    
      「自己家中竟然藏著個這麼好的地方!」瑞玉驚異得合不攏嘴來。靈芝顧不得
    賞玩奇景,她隨同司馬老翁一道找了個平整的角落將木箱輕輕放好。
    
      司馬塞老翁就著菜油碗燈點燃了一根蠟燭,他細心拉開林干城凝著血漿的殘破
    褲布,仔細查看了一陣傷口,旋即平攤手掌罩在傷口上面,良久,沉吟道:「這暗
    器經由蛇毒、蝴毒、蜈蛟毒浸泡熄製,二種毒汁聚在一起便產生一種尋經追血反潮
    攻心的活力。這種活力只要體內尚有一星半點兒毒素存在,便時常會生長壯大,因
    而這門暗器稱為奪命金錢鏢。由於它太狠毒,江湖上稍有武德的人都恥於使用,就
    是黑道上的朋友也一般不用。眼下林公子竟中了這種暗器,可見他遇上的絕非一般
    仇敵。
    
      瑞玉著急地問:「靈芝姐已給他吮出好多毒血,未必還會致命?」
    
      「實在是難得呀!」司馬塞憐愛地看了靈芝一眼,「正是這樣,才延緩了劇毒
    攻心的時間。」
    
      瑞玉又說:「靈芝姐還給他點了穴道。」
    
      司馬塞道:「這些事情幸虧都做得及時,然而並沒有驅完毒素。」
    
      「司馬大伯,您要救救林公子!」靈芝懇求道:「他著實尚未脫離危險。」
    
      「大伯,大伯!」瑞玉搖著老翁的手急切地說,「快把干城搶救活嘛!需要哪
    些草藥我去拔。」
    
      司馬塞一皺眉道:「我手邊的幾味草藥也只是對一般的刀傷箭傷接骨有特效,
    而要驅走血中的毒素,那樣的藥方眼下還配不出來。」
    
      「唉,那可怎麼辦?」靈芝長眉緊蹙,哀嘆出聲,不知不覺間她已將林干城的
    安危栓繫在心上了。瑞玉年紀尚幼,她還不能夠敏感到這些,而老書吏卻看在眼裡
    ,聽在耳中,心頭湧起了一陣溫暖,並感到了安慰。
    
      「只好用藥試試再說。」司馬塞叫靈芝繼紙給林干城點穴貫氣,不到一盞茶功
    夫,他便取出一包藥,一面調了酒塗敷傷口,一面讓林干城服進口中,用好了藥之
    後,司馬塞把靈芝喊到一邊,附耳叮嚀了一陣。
    
      瑞玉感到稀奇,只見靈芝凝眸聆聽,不時地點頭。瑞玉尖起耳朵想聽,卻由於
    談話聲太小而沒有聽清。
    
      潘靈芝悄悄出了地下密室,回到房中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她草草用過韓夫人叫人送來的點心,正待坐下來喝一口茶潤潤嗓子,青娥便掀
    門進屋來。
    
      青娥進屋便對著窗台前面那一尊磨得又乎又滑又光又亮的青銅鏡一照,歡欣地
    說道:「啊喲!多好的銅鏡,照著人就像一缸閃亮的油!」
    
      「青娥小姐,你自己也在妒嫉你那俏模樣吧!」靈芝心事重重,但卻僅遵司馬
    塞之囑,裝出一副俏皮的樣子來。
    
      青娥一愣,側目審視靈芝。瞬間,她的眼睛笑成了一對碗豆莢,巧嘴說道:「
    我是在嫉妒你呢?這麼好的銅鏡,跟小姐的一樣,夫人真把你當成女兒了。」
    
      「你看你——」靈芝嘟起了小嘴,「你也跟著來取笑我!」
    
      青娥見狀,立即撫住靈芝的肩頭,輕聲軟語道:「好妹妹,我哪裡會取笑你呀
    ,關心你親近你還來不及呢!你的腳傷全好了吧?」
    
      「差不多好了,可以試著同小姐一道練功啦。」
    
      「同小姐練功?」青娥關切地問,「難怪這幾天我又望見了聆香閣有了燈火!」
    
      靈芝心頭一顫,暗想:她還是很關心我的行蹤呢。
    
      見靈芝發怔,青娥忙道:「不過,還是不能太勞累,你是腳傷初愈呀!」
    
      靈芝道:「姐姐說得是,我只是在一旁指點指點,小姐她自己練。」
    
      「今天早晨你們好像練了許久,是不是?」青娥一瞥靈芝桌上的碗碟。
    
      靈芝心想,青娥這人太有心計,說不定她已覺察到了什麼,便道:「今晨是練
    了一陣功,後來又陪小姐去夫人房中……」
    
      青娥望著靈芝的眼睛,似要從這封又黑又亮的瞳仁中看出個究竟來。靈芝淡然
    一笑,青娥卻感到失望了。但她卻做出一副淡泊的表情說:「唉,今晚宮中的顧大
    人又要來赴宴,還指名要看「綠腰舞」,這些日子我替你跳舞,真是既累人又不好
    看。這下可好了,你準備一下,今晚上場吧!」
    
      青娥離去不久,靈芝從舞妓們口中得知,早飯後,青娥去聆香閣取過舞衣。
    
      靈芝心中的疑雲漸漸明朗了。她愈來愈感覺到那些在暗中注視她的眾多眼睛中
    ,有一對詭秘的眼睛便是青娥的。這個既不出嫁又從不談自己身世的美人兒,究竟
    是何許人呢?
    
      這天夜裡的晚宴終於散了。好久沒有上舞場的靈芝姑娘今夜領跳「綠腰舞」,
    雖然她的功底深,舞技高,卻也感到疲累。更令她精神無法集中的便是總牽掛著林
    干城的安危。她多想立刻去洞中探視,但一想到青娥那雙眼睛,便只好卻步了。
    
      下了妝,正愁思間,瑞玉小姐的老奶娘李媽媽來叫靈芝,說是夫人叫她過去敘
    話。到了夫人房前,瑞玉卻撩簾出門拉著靈芝的手踅向養心齋背後的「滴石館」。
    進門一看,司馬先生已等候在房裡。
    
      靈芝一見老翁忙問道:「用藥過後,公子的傷勢有無好轉?」
    
      司馬塞讓靈芝坐下,說道:「叫你來正要說這件事。用藥一個對時,公子已經
    退燒,但仍是昏迷不醒。眼前我已無多大辦法,要調製新藥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而
    病人且已朝不保夕。聽瑞玉小姐說,你有救命金丹?」
    
      靈芝嘆道:「師父贈我了了金丹,但要和著麻姑池水調用才能驅毒還魂。只是
    雲崖路遠……」接著,她便將求師學道的事情告訴了司馬老翁。目前的情勢已不允
    許她再對自己的身世保密了,何況司馬老翁的所作所為已逐漸使她產生了一種信任
    感。
    
      司馬塞道:「明月大師,女蘿道姑皆為世外高人,鄙人早聞大名,傾慕已久,
    可惜無緣一見。道家仙丹起死回生,沿自始祖太上老君。這了了金丹的神威自然是
    毋庸懷疑的,只是那麻姑池水——」
    
      老翁停話思索,凝神看著靈芝問道:「麻姑池水是否噴自岩間?」
    
      「正是岩間礦泉。」
    
      「是冷是熱?」
    
      「熱得可煮熟蛋!」
    
      「什麼氣味?」
    
      「這——」靈芝回味,「微鹹,微腥……」
    
      「是了、是了,」司馬老翁愁顏頓展,「我有幾樣異卉,可以試一試,試一試
    !」
    
      靈芝快步回房取來一粒葫豆大小,金燦燦、香噴噴的了了金丹,雙手捧呈司馬
    老翁。
    
      老翁接過金丹,他感到這一粒大如彈丸的金紅丹藥輕如鴻毛但卻硬如卵石,放
    在鼻端一聞,異香熏人!這真是一粒採日月精華、山水靈氣煉就的仙丹!然而,他
    種植的草藥能否代替麻姑池水,尚無十分把握。因此,老翁先切下半粒金丹,調著
    由他親口嚼融了的草藥,回到洞中平敷於干城的創傷之上。
    
      這一試果真靈驗。五更時分,干城嘴裡長長一聲呻吟,他慢慢睜開隻眼,怔怔
    地環視這座點著輝煌燈火的地下廳堂,接著他的眼光落在了司馬塞的臉上。林干城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是天宮?是夢幻?他伸手揉揉自己的雙眼再看,正是
    司馬塞老先生呀!他正慈祥地對著自己在微笑呢!於是林干城問道:「我這是在哪
    裡呀,難道是夢?」話未說完,他突然想起身上那張配了詩的圖畫,伸手一摸,那
    物件尚穩穩地揣在懷中。
    
      「不是做夢,不是做夢。唉,干城呀,你總算醒了!」
    
      林干城想要撐起身來,司馬塞忙伸手讓他依然躺著。哪知這一來卻牽動了他的
    傷口,干城痛得「吸喲——」一聲。他記起了自己普為金鏢射中滾落草地,正好躲
    進了韓府秘密地道入口的情景。他負著暗器拚命往地道裡爬,愈爬愈感到全身麻木
    。干城情知這金鏢有毒,便咬緊牙關將其拔下!一陣斯筋裂骨的奇痛,他使失去了
    知覺。
    
      司馬塞摸摸干城的額頭,燒已退了許多,並見他臉上已漸生血色,仙丹已顯奇
    效,司馬塞這時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干城拉住司馬塞的手,眼裡湧出激動的淚花:「老先生,又是你救了我,你
    對我真是恩同再造呀!」
    
      司馬塞忙將干城的手放進錦被裡去,撫慰道:「不要謝我,不要謝我,你最該
    感謝的應該是靈芝姑娘和瑞玉小姐呀!」
    
      「靈芝姑娘?這靈芝是誰呢?」林干城迷惑的眼光直看著司馬塞。
    
      老翁拉過一張靠椅,坐在那口被作為臨時擔架的大樟木箱旁息,將靈芝如何為
    他吮吸毒血,獻出金丹;瑞玉又怎樣為救他而奔走的情形一一告訴了干城。兩位少
    女的赤誠真令他感動不已。特別是靈芝姑娘與他非親非故,素不相識,為了救他性
    命竟不顧男女授受不規的規矩,一口口地吸出他傷口周圍的毒血,還為他點穴貫氣
    ,直至獻出救命的金丹。干城十分清楚,自己能轉危為安,這位靈芝姑娘真是一位
    關鍵性人物。只是她究竟是何許人呢?莫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顯靈了?
    
      正自猜想間,廳內突然鈴聲叮噹響了七記,司馬塞一聽,這是他向靈芝約定的
    叫門暗號,便按動開門的機關。
    
      石門啟處,閃進兩個麗人的影子來。小的一個人兒自然是瑞玉,她走在前面,
    三腳兩步到了木箱跟前,見干城正睜開眼睛向著自己微笑,瑞玉高興地喊道:「林
    大哥醒了!靈芝姐快來看,林大哥被救活了!」
    
      瑞玉的喊聲給靈芝帶來一陣驚喜,然而地卻又羞於上前了。
    
      一見靈芝忸怩的樣子,瑞玉卻急了,嚷道:「靈芝姐,你不是口口聲念叨著林
    大哥嗎?如今林大哥醒來了,你又——」此刻純真的欣喜已經衝散了瑞玉心上的愁
    雲,她一下子甩開累積了一天多的老成之氣,活潑調皮的性格又回到她身上了。瑞
    玉拉起了靈芝的手,按著她幾步走近木箱。
    
      這時,林干城已經忍住傷痛,撐身靠坐在箱裡,隻手抱拳向著靈芝深深一揖說
    道:「感謝姑娘再造之恩,在下沒齒不忘,日後定當圖報。」
    
      其實,瑞玉調皮那陣子,干城便一言在看靈芝。他要看清楚心目中這尊觀音菩
    薩的慈容善顏,他要最誠心地拜謝她。在燈火、石鐘乳的輝映之下,干城看見從黑
    暗的巷道裡閃出了一位素夜長裙、亭亭玉立的少女來。這少女梟婷端莊,像一尊雕
    塑,不過是一專有血肉的雕塑。她沒有莊嚴神聖的仙氣,卻帶有一股淡雅的幽香,
    這少女宛若咬潔的星辰,容光燦然,明眸皓齒,只是眉宇之間望著幾絲憂愁。
    
      林干城想著觀音菩薩,而眼前這位從死神手中奪回他性命的女子卻無論如何與
    廟中的觀音菩薩聯繫不起來。他看著看著,又總覺得這眉眼、氣質都似曾相識。干
    城看信呆了,連自己說了些什麼不得體的話兒也覺察不到。
    
      「日後圖報啥呀?」往常,瑞玉是跟這位大哥哥調皮慣了的,因而一有話柄總
    愛去逮。她才十三歲,不懂得分辨時間、場合和說話的輕重,只要想到甚麼便一吐
    為快。
    
      其實靈芝早就聽出干城出語不妥,心頭暗笑滑稽,哪知卻被瑞玉給挑開了。世
    界上的事,有時候挑開了比心照不宣更富效果。這一來,兩人都感到不好意思,靈
    芝的臉更是唰地羞紅了。
    
      本來,林干城有好一些感激的活兒要說,一時都被瑞玉給堵住了。
    
      洞中出現了尷尬的沉默。
    
      司馬塞開口解圍,他假意正色對瑞王道:「不在聆香閣練功,卻來這兒頑皮!」
    
      瑞王道:「人家惦記著林大哥。做了一夜的嚇人夢。好容易等到天亮——」
    
      靈芝道:「我們提早練完了功。小姐偏偏要來看看。」
    
      「偏偏要來呀?」頑皮勁又起,她的嘴巴向來不讓人,「昨晚你為啥叫我提早
    一個時辰起床?分明你心頭也惦著,卻拿我做招牌!」
    
      靈芝心想!我是怎麼啦?今早總是給這小妮子叼住話柄。沒見到林干城時左思
    右想,夜不成眠,見到了他,自己反而顯得神不守舍,盡說笨話了。
    
      「你們都關心林公子,為救他立了大功!」司馬塞笑著說。旋又取出留下的金
    丹吩咐道:「靈芝姑娘快將這半粒金丹磨成細末,辰時正好服藥了!」
    
      一劑調和著草藥的丹藥又送進林干城口中。
    
      在地下密室不敢耽擱太久,靈芝和瑞玉又很快地出了假山,去聆香閣稍事周旋
    ,便按乎日的規矩各執其事。林干城終於轉危為安了!瑞玉高興得蹦跳著跑到爹爹
    跟前悄悄報告了這個好消息。韓熙載心頭算是落下了一塊大石頭。韓夫人正向冥冥
    之中的林仁肇夫婦燒香析裙。
    
      近日來,韓府之中的這些細微變化,卻沒有瞞過青娥的眼睛。
    
      就在林干城受傷失蹤的那天深夜,言娥的窗縫裡便飄進了一張字條,上云:「
    林干城重傷,恐已逃進府中,嚴密監硯,切切。」字條的左下端畫了一隻燕子。此
    條字跡甚亂,似於暗中寫成。
    
      言娥見是徐燕南的筆跡,明白事態嚴重了,心頭立刻緊張起來。徐燕南既已進
    府,為何又不當面將事情說明自?這又使她感到意外。難道燕南遇上了監規干憂?
    近幾月來,韓府怪事迭出:林干城被圍首次遁入韓府;武林盟單隨之失蹤;張大富
    酒宴發瘋;靈芝腳傷,傷得奇也好得怪!今夜林干城又再次逃進韓府……由此可見
    ,這座平靜的府邸內佈滿了怪石險瞧。難怪來自相府的指示也叫她深深隱藏,步步
    小心,要她時刻莫忘她這塊香餌的主要目標是韓熙載和武林俠義道!
    
      於是,就在第二天清晨,言娥便將觸鬚伸向聆香閣。她借換取舞衣之名察看靈
    芝行跡。沒想到,閣內空空,靈芝瑞玉都沒了蹤影。為了謹慎起見,青娥還是假意
    上樓去取了衣棠,她發現了堆放在樓角的木箱有被搬動的跡象。半個月以前她曾經
    上樓取過舞衣,當時樓上的物件尚無人動過。木箱被搬,青娥自然聯想到,箱裡正
    好藏人。隱而復出的林干城又是在玄武湖中鏢失蹤的。這玄武湖卻與韓府比鄰!青
    娥自信找到了林干城的蹤跡!當然要四處尋覓,查個水落石出。
    
      近日來,青娥到處探詢,八方窺規,,他找靈芝、瑞玉和舞娘們探過口風,又
    接連兩次上聆香閣取舞衣!青娥行事小心,本有高強的武葵和輕功她不使用,總是
    藉小動作,順帶就竊取了情報,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她卻沒有料到,她的一舉一
    動皆沒有瞞過那位貌不茂人的老書吏的眼睛。
    
      然而,就是在青娥發現木箱被搬的第二天中午,她又發現了靈之的一些反常的
    舉動,……今夜無宴會。靈芝陪著瑞玉小姐對月舞了一會兒劍,將她送回房去,便
    從自己屋裡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點心,悄悄溜出房門。四望無人之後,她便穿庭
    院、繞廊廂,從前花園轉到後花園,然後,又風快地踅回上房,但她卻未進上房,
    一個轉身使又遁入自己的繡房之中。
    
      靈芝這樣鬼鬼祟祟地穿梭,時停時走,她將眼光移到背後去,因為她發現了有
    一條黑影渺如輕煙,在她身後遠遠地時隱時現。
    
      靈芝連忙進房上床假寐,細心地聽出了窗外時有響動,她意識到要格外警惕了。
    
      她必須檢點自己的行為:一切皆按司馬先生授意行動,自覺尚無疏漏之處,只
    是心頭深深牽掛著林公子。靈芝不禁也感到驚詫: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若
    ,竟然折磨著她這個野姑娘!她盼望快些天亮,以便藉陪小姐練功的機會,再去會
    一會林干城。一天當中只有這個時刻才最合適,而司馬老翁也只允許她在這段時間
    去探視。
    
      好容易熬到了五更天,靈芝便匆忙起床,約著瑞玉去聆香閣。兩人快速地練過
    了一套天女劍,善解人意的瑞玉道!「今天就到這裡吧,該去看看林大哥了。」
    
      靈芝自然求之不得,忙收拾好兵器,整理好衣衫,扛好閣門,使同小姐一道朝
    假山走去。到了假山跟前。瑞玉卻停下步來,望著靈芝詭秘地一笑。
    
      「走呀!」靈芝拉著瑞玉的手。
    
      瑞玉道:「你去吧。我在這兒望風!」
    
      「哎喲,你這小——」靈芝羞得忘了情,差點兒說出「你這小丫頭」來,但立
    刻便覺不妥,這才轉換了詞句:「你這小姐真壞!」
    
      瑞玉俏皮地說:「小小姐給大小姐望風,怎麼是壞?」
    
      靈芝心頭小鹿般撞跳起來。其實,她也並非硬要拉小姐一路,但口頭卻說:「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瑞玉急道:「是司馬大伯叫我今天不進洞的。我守在這裡,你不要耽擱得太久
    了。」說罷便推著靈芝到了石室的暗門前面。
    
      靈芝按開了石門的機關,輕步進了石窟。
    
      「靈芝姑娘,請到這邊生。」靈芝循聲看去,見石底南角一張軟椅上坐著一位
    英俊青年。這不是林干城嗎?
    
      「林公子,妳的傷?」靈芝輕聲詢問,充滿了關切之情。
    
      「昨天早上服藥過後已見大好,下午、晚間又吃了兩劑司馬先生的湯藥,腫已
    消毒,傷他不痛了,你看,我不是坐起來了嗎?」
    
      「這就好了!你昏迷不醒,高燒不退,叫人又急又嚇!」靈芝說這話時那麼認
    真,那麼虔誠。與其說她在說話,不如說她在祈禱。
    
      「在下能幸免於難。全憑姑娘坦誠相救,請受我一拜!」接著,林干城便躬身
    下拜。
    
      這一下可急壞了潘靈芝。她趕忙出手擋住,怨道:「林公子,你惡傷初平,怎
    麼能夠大動?」
    
      干城終於沒有拜下去。他感到靈芝一雙手又軟又溫,心頭生起了一陣暖洋洋的
    春風。
    
      靈芝慌忙間觸著干城的手臂,一陣奇異的感覺傳導到她的全身,又舒服,又驚
    嚇。待她抽回雙手時。干城那男性的體溫尚沾在她的手上。
    
      「如今權奸當道,干城家罹大難,狹路逢仇,險遭毒手,虧得姑娘吸毒血,獻
    金丹,俠肝義膽,受我一揖也是完全應該的。」
    
      「林公子,為了謝我,你卻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世道危艱,人心不古,難道你
    吃虧還不夠?」對於林干城的誠摯,靈芝自是滿意,卻又轉念拿話在試他。
    
      「靈芝姑娘,正因為感佩你的為人,我才沒有遮掩自己的身份。瑞玉小妹已告
    訴我,你是向她問明了我的情況,才下了吸毒救命的決心……」
    
      「唉——!」靈芝坐下來一聲長嘆,「林公子,實不相瞞,我救你是因為我們
    同是天涯淪落人呀!」
    
      「同是天涯淪落人?」林干城咀嚼著靈芝這句話。
    
      「林公子,說來話太長!你該不會忘記同令尊大人一齊遇害的潘大人吧?」
    
      林干城眼眶一紅:「潘大人,我的潘伯伯呀!他老人家全家老小也無一幸免!
    真是血海深仇呵!」
    
      「潘大人與徐家本係世仇,徐鍇父子殺了他們兩代人。只是天可憐見,她的女
    兒經女蘿道姑打救才免於此難!」
    
      「真的嗎?總算老天有眼!」靈芝的話給干城以極大的安慰。「潘林兩家都還
    沒被趕盡殺絕。」
    
      說到這兒,他又悲從中來,恨從心生!而靈芝提起女蘿道姑,卻含干城一驚,
    他忙問道:「靈芝姑娘,難道你認識潘小姐?」
    
      「林公子,你不是說潘林兩家向來就好似一家人嗎?潘府你是常去的,你看我
    像府中的何人?」
    
      早晨時間短促,靈芝說話不敢多繞彎子。
    
      靈芝的話使干城心中一動,他仔細端詳著姑娘俊俏的臉。看著看著。胸中疑雲
    頓然散開,眼前不正是一位活脫脫的潘夫人嗎?只不過她更年輕,更俊美。干城心
    想,難怪我第一眼見她就覺得面熟!
    
      於是禁不住道:「天吶!姑娘就是自小學道的潘小姐?」
    
      「你該明自我不顧一切為你驅毒的原因了吧?」
    
      既激動又喜悅,既恨又愛,既辛酸又甜蜜的感情充塞著兩人的心。多年來不知
    淚為何物的靈芝與干城。此刻也不禁為共同的遭遇和奇遇對泛滿眶熱淚!
    
      原來,靈之的師父就是女蘿道姑。而常本胡又曾告訴過干城,就是由於女蘿道
    姑的干預,那龍泉賈劍便未得手的事。此刻,還是干城打破了這種傷心的局面,問
    道:「你可認識一個怪人?」
    
      靈芝拭淚:「哪個怪人?」
    
      「此人嗜古董成癖,為達目的常常不擇手段,自稱江南怪客,江湖上人稱收荒
    匠。」
    
      「喚,你說的是那個老混蛋!他曾經搶走我去當人質,險些騙走我們的傳家至
    寶……不過,我也因禍得福,自那次後,我的姑姑女蘿大師才決心收我為徒。因此
    ,對這個不要臉的收荒匠,又不知究竟是該謝還是該恨?」說到這兒,靈芝甚感稀
    奇,反問林干城道,「你也認識他?」
    
      於是林干城便對靈芝講起他與宮本胡在桃源小鎮相遇後的一段奇事來。
    
      故事愈擺愈奇,話兒越說越多,猶如衝開閘門的浩蕩江水,不覺已是日上三竿
    ,司馬塞走進石室來,又該照護林干城吃藥了!
    
      靈芝出得洞來,瑞玉小姐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嘟著小嘴衝靈芝道:「當著我,
    你怕說話,背著我你話說不完,你曉得剛才出了什麼事嗎?」
    
      靈芝睜大眼睛瞧著這個頗會捉弄人的小姑娘直搖頭。
    
      「司馬大伯沒有告訴你?」
    
      「沒有呀!」
    
      「今天要不是我啊,事情定會露餡。」
    
      靈芝急道:「我的好小姐,別再賣關子了,快說。」
    
      「青娥又來取舞衣,還問妳為啥沒同我一起練功?」
    
      「你怎麼說?」
    
      「我說:母親叫靈芝去了,你找她幹嘛!」
    
      青娥說:「她發現樓上少了一口箱子,箱裡像裝滿了舞衣。舞衣掉了,自己也
    脫不了關係,問問靈芝有沒有這個印象?」
    
      靈芝緊張地問:「你如何回答?」
    
      瑞玉一笑:「我說那是一口空箱子。好幾天以前父親叫人抬下去裝書。」
    
      青娥聽了,做出高興的樣子說:「原來是我記錯了,這樣就好啦。等會兒見了
    靈芝,請小姐告訴她到我房裡去一下,商量下午排練新舞的事情。就這樣,我將她
    打發走了,靈芝姐,你說我做得合不合適?」
    
      靈芝感激地撫住瑞玉的肩頭道:「小姐真聰明!」
    
      瑞玉閃動著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道:「司馬大伯說過,那件事情絕不能讓別人知
    道呀!」
    
      林干城的致命鏢傷奇跡般的好了,靈芝為此而感到欣慰。靈芝竟是潘大人的愛
    女,這令干城驚奇不已!造化之神在血與火之中救出這一對苦兒女,而極其相似的
    命運與遭遇又讓二人聚在一起了。她救了他,便又播下了恩與愛的種子。兩顆心就
    像兩塊磁鐵,吸引、撞碰,放出火花來……林干城創傷痊癒,決定明天凌晨化裝出
    府去。其實干城並不願這樣就走,靈芝更是希望將他留在洞中。然而他們又都明白
    。這韓府本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干城在此地多呆一個時辰就多幾重危險,於安全不
    利,於韓大人不利,於報仇雪恨、於家於日都不利。
    
      近日來,青娥加緊了活動,而韓府牆外面也仍然暗哨重重。
    
      經過細心監視跟蹤,青娥終於發現了靈芝的詭秘行徑。這天黃昏,夜幕初降,
    靈芝便用包袱皮包好了剛剛留下來的飯菜,急匆匆走出房門去。今夜韓府歇宴,正
    是青娥監視靈芝的好時機。青娥一直從窗孔裡注硯靈芝的房門,一見她閃出門簾,
    青娥就遠遠地跟著。靈芝仍然如前幾次一樣,東轉西繞,走走停停,但青娥卻像影
    子一樣盯住不放。一直跟到前花園側面的空地,言娥便躲在一棵大樹背後,窺見靈
    芝閃身進一間破舊瓦屋。言娥心想:這破屋原是司馬老漢的住房,屋外尚連接著一
    排馬廊,年前府裡新蓋了馬舍,這首馬圈連同餵馬人的住房都空了起來,無人問津
    了。靈芝偷偷摸摸地跑進去幹啥呢?
    
      青娥彎腰躬背,輕靈得像一隻雌貓那樣無聲息地竄到破瓦屋窗下,尖起耳朵偷
    聽屋內動靜。
    
      今夜停歌歇舞,府內一片寧靜,青娥聽得見屋裡喃喃話理和盤碗輕碰的聲音。
    她用指頭蘸了口水潤開窗紙,卻見室內一張又舊又髒的布慢,靈芝正跟人在布幔後
    面輕聲說話。青娥屏住呼吸,只聽得模糊的人語,一個是又尖又細,一個是又粗又
    沉。聽著聽著,一言聽準了談話間夾雜低聲的長長呻吟:「噢——哎——!」「呵
    —喲——」
    
      青娥心頭竊喜,卻又感到不安。喜的是靈芝露出了馬腳,林干城終於沒能逃出
    他的手掌心,韓熙載也會因此栽一個大筋斗,她青娥本人也可因為立了大功而脫離
    苦海去宮中享受榮華富貴了!只是林干城畢竟同她有過一段姻緣,她內心也並不真
    恨干城,不過更愛富貴榮華而已。而今,卻要通過她的手去殺掉干城,她心裡又有
    些不安。然而地轉念一想,林干城身受重傷,死到臨頭還跟靈芝這小淫婦混在一起
    ,一股酸溜溜的妒意填滿胸膛。她想:機不可失!她猛地提起氣來,拔出腰間的短
    劍破門而入,挑開布幔直指靈芝和林干城!
    
      「哼,靈芝小賊人,你幹的好事!」青娥冷笑一聲,劍尖直逼靈芝。因為她藉
    著昏暗的燈光早已瞥見床上睡著一人,那人側面向壁,雖是包著布帕,也可斯定這
    便是林干城無疑。
    
      靈芝手中端著一隻藥碗,似正在餵干城吃菜。一見青娥閃屯般衝進來,便手護
    藥碗驚詫而惶惑地問:「青娥姐,你這是怎麼啦?」
    
      「怎麼啦?你窩藏欽犯,罪當活剮!」青娥一柄寒光閃爍的短劍直逼靈芝胸膛。
    
      「青娥姐,我究竟什麼事惹你生這麼大的氣?自家姐妹,有話好生說嘛!」
    
      「快把林干城背起來跟我走!」
    
      靈芝返到屋角,十分為難地問道:「什麼林干城?青娥姐,你說的話我愈來愈
    聽不懂呀!」
    
      「少裝蒜了,死到臨頭你還跟我耍滑!」青娥被靈芝激怒了,她一咬銀牙揮劍
    挑開床上那人的被子罵道,「我叫你懂得!我——」聲未完,她卻突然停了喝叱,
    利劍也伍在了空中,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張口結舌地呆住了。
    
      床上這人呻吟一聲翻過身來,有氣無力地埋怨道:「兩個小女子在耍什麼把戲
    呀?還不給我蓋上!」
    
      青娥這時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然而,她又確實是看得其真切切:床上躺著
    的哪裡是什麼林干城呢?分明是一個兩眼昏花了的白鬍子老漢呀!
    
      青娥擅長易容之術,因而總愛以已度人。她懷疑老漢是林干城裝成的,便猛地
    出手去扯老漢的白鬍子。這一手來得快速而準確,而且又出乎靈芝與老漢的意外。
    老漢的一大把白鬍子被青娥狠狠一扯,痛得責罵起娘來!
    
      靈芝忍不住想笑,卻說道:「青娥姐,真不好意思得很,我爺爺從山上進京來
    治病。沒敢驚動老爺夫人,我悄悄把他安頓在這裡吃藥,省了些飯菜給他。姐姐你
    切莫見怪呀!」
    
      「唉,誤會,天大的誤會!」青娥悻悻地退出這座破敗的矮屋走了。靈芝趁關
    門之際出外查看,房外已確實無人,這才又走到布幔後面去。床上那老頭此刻已經
    坐起身來,摸著被扯得發痛的下巴低聲問靈芝:「我說這幾天來你們搞的什麼把戲
    ?原來是以李代桃呀!剛才那個兇狠的娘子把我當成林干城,難道我家少主人他—
    —」
    
      靈芝親切地給老人披上了一件衣棠,靠坐在床邊細語道:「老太公,驚擾你老
    ,委屈你老,就是為了救出林公子。現在可好了!公子大難已過,托你的福,林將
    軍在天之靈也會感激你的!」
    
      接著靈芝便將林干城遇險,轉危為安的事告訴了老人。
    
      原來這床上睡的老漢便是林仁肇的老家人楊太公。徐鍇血洗林府時,正好老太
    公的孫女婿接他回去替他慶賀八十歲壽誕,便逃脫了這場劫難。這一回,老人可成
    了司馬塞棋盤上的一顆子兒了。
    
      次日五更天,韓熙載乘磯轎上朝議事。轎出了府門,韓大人便叫停轎,打起簾
    子走出轎門來看看吧,又叫韓擂取來一件忘記攜上的公文,一直亮夠了棍才又抬走
    。轎夫們注竟到前後已沒有了可疑人物,便繞進烏衣巷內,放下轎來。只見轎中人
    矯健地挑上一輛早就停靠在路邊的馬牽,車夫長鞭一,駿馬放開四蹄,如風一骰地
    朝東奔去。
    
      一乘空轎卻徑貫抬進中華門去了。原來韓熙我早已坐小輪上朝去了。這乘空座
    的暖轎自然是去接回真正的錢大人。上了馬車的人正是林干城。昨夜經易容高手靈
    芝化裝,他就變成了一位酷似韓熙載的腳色了。
    
      在化裝之際,靈芝贈給林千城金丹一丸,劍鞘一隻、道是傳家至寶龍泉劍的劍
    鞘。眼下正好用來裝上于城這柄丟了劍鞘的青霜劍。林干城因玉扇墜兒被江南怪客
    索去而無恰當的回贈之物,想去想來想起了腰間�堥{上面的一枚碧玉兔兒。便取下
    來贈給靈芝。這玉兔乃是吉祥之物,廣寒寓中常為嫦娥作伴,隨了靈芝,也是對這
    位在寂寞韓府的少女一種安慰。
    
      二人互道珍重,立奮在共報家仇,雪國恨後之再行歡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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