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古堡冷火】
眼看已是深秋時節，為了探詢盟單的下落，林干城二度潛入金陵，受司馬塞之
命又匆匆行進在通往淮北的山水之間了。
林干城畫伏夜行，一旦轉上正道，他使放開腳步，日夜兼程了。過了霜籠霧罩
的淮河，到得淮北地界。林干城按司馬塞所繪的地圖，翻過一座叫「冷雲嶺」的高
山。走這條路線可以避開官兵盤查和江湖黑道的糾纏，更重要的是可以少兒幾十里
路的彎子，提早趕到目的地。干城登上這座淮河北岸的高山，想不到這自古以來被
稱「苦寒之鄉」的地界竟然有如此清秀奇偉的山巒！繞過一個山埡，登上百級石梯
，如霞似焰的楓樹林猶如漫山野火。順著石梯上看去，大山深處，高路入雲，白雲
繚繞的地方，有幾間房屋若隱若現。在如此壯美的秋景面前，林干城雖是心事重重
，疲乏極了，也禁不住這大自然奇觀的誘惑，他如痴如醉地坐在路邊岩石上歇息，
飽覽景色。
翻過冷雲嶺，便一步步接近那座淮河灘中的坤秘古堡了。這些日子來所經歷的
事情真是既奇且險，好容易遇上這個清幽的環境，也正好將思緒梳理一番……
一個半月以前，司馬先生的金蟬脫殼之計，加上靈芝姑娘神奇的易容之術，使
得林干城躲脫了徐燕南的圍困追襲，平安地返回青衣門總掌門人所在的萬春嶺上。
干城向武林好漢們敘述了奔回黃山拜見師父的沿途遭遇，眾人都為江南怪客的舉止
言行捧腹大笑，並對靈芝姑娘的俠義心腸讚不絕口。眾家兄弟都想會一會那個古怪
的收荒匠，見一見韓府深院中那位柔情俠骨的佼佼女傑。
青衣門總掌門人對林干城在山間水簾背後發現的石門，以及金陵繡樓中找到的
這張圖畫非常重現，並為干城猜得那首藏頭詩謎而拍案歡呼。眾人的看法與干城相
合這首詩便是打開石窟的口訣，而石窟之中定有那位謀反的將軍所藏之財寶。
林干城真為武林俠義道立了大功！眼看內懲國賊，外抗大宋，舉旗起義的時機
已經成熟，而有了這一大筆財寶，武林義士們便如虎添翼了。於是青衣門選派了一
支以林干城為首的輕騎勁旅，帶上武器糧草，古玩玉器，他裝成為珠寶商販，打算
先到清涼山莊會一會宮本胡，再去打開那石室之門。
誰知道。就在林干城一行準備出師紫金山的頭一天黃昏，一個良片武林的消息
傳到萬春嶺：派去韓府取盟軍的青衣門特使途中遇害，盟單已落人叛徒「雲中狐」
郝黑之手，而這個惡賊眼下拿著盟軍同朝廷在討價還價！情勢十萬火急。而目前大
宋的將軍曹彬已率精兵數萬隔長江在武昌紮營，建造戰艦，虎視江南。南唐的膏腴
之地，千里沃野，均在其旌旗籠罩之下。內憂外患，猶如團團烏雲，向萬春嶺壓下
來！
於是，去紫金山探寶的計畫便暫時被取消了。青衣門當務之急是集中全力奪回
盟單。然而塵海茫茫，何處去捉拿狡猾異常的雲中狐呢？眾人反覆商議，一致肯定
了干城看法！
此賊既與朝廷討價，京都上層必會查到他的蛛絲馬跡。然而此行時間特緊，如
之情勢險惡，猶需派出既智勇雙全，又要諳熟金陵方面上下左右情況的幹才，方能
悅耳於尢天，捉鱉於深海！眾人環顧左右，英傑群中自然非干城莫屬了。於是，千
斤重擔又壓在林干城肩上。
金陵這地方，林干城土生土長，就是閉上眼睛也不會迷路，然而他卻是「在案
的皇犯」，有家難歸。幾次進入金陵的經驗告訴他，孤影隻形出沒無常。是克敵制
勝的重要法寶。而司馬塞的足智多謀，靈芝姑娘的柔情蜜意更給他增添了勇氣和力
量。於是林干城又滿懷信心地接受了掌門人的重托，化裝成商旅，帶上靈芝贈給他
的龍泉劍銷，星夜登程了。
三天之後的黃昏，林干城潛進了金陵城門，混跡於這六朝金粉之地的精華之區
，秦淮河法的一家繡衣鋪中。這家京都最大的繡衣作坊承包了替韓熙載府上縫繡各
色舞衣的活計，店裡一位執剪的大裁縫馮老師傅，便是青衣門安設在金陵城裡的聯
絡點中的另一位神秘人物。他的任務是，假借縫衣、比尺碼、畫衣樣、送新衣的諸
多機會出入於韓府，在同司馬塞老翁品茗下棋間傳遞消息。
風聲緊，軍情更急。為了不至於打草驚蛇，林干城只得打消了看望日思夜想的
潘靈芝的念頭，按照馮老師傅傳達的司馬老翁的指示行動。
老翁意為，再要楚回山裡搬兵已時不待人，他遂令干城遠去淮河故道，探明古
堡，並親手繪出淮河灘小沙漠的位置、地形及路線圖形一張。
司馬塞還通過馮老師傅反覆告誡干城，古堡內迷霧重重，宮廷大內高手已有好
幾人喪生，過往人等誤入古堡也從來沒人能夠活著出來的。雲中狐憑此作為後盾，
想必有所仗恃。故而司馬塞囑咐他既要膽大又要心細。
想到此處，林干城心中湧起了既緊張而又好奇的情緒，隱隱覺得前途多舛。他
不敢過分沉醉於絢麗的秋景，急忙忙翻山越嶺，直指那淮河中的小沙漠。
這天黃昏時分，林干城翻過了冷雲嶺，下了冷雲山，出山幾十里地有一個村莊
名曰楊柳村。這時莊四圍種著一排排高大的紅柳，遠望過去，在沉沉暮靄中，猶如
一片長凹形的樹海。從過往客商口裡得知，出楊柳村十來里路，便是淮河灣小沙漠
了。
他進了楊柳村。走進當街一家熱鬧的酒肆——玉關酒店，四處打「一陣之後便
坐下來要酒要菜。
玉關酒店兼營旅舍，酒香、菜好，價格也便宜，加之旅店的床鋪又甚為舒適乾
淨，故而旅客食客均多，顯得熱鬧異常。
酒店門市的壁間，梁柱上懸著的十來盞棉籽油燈，那粗實的燈芯挑起一朵朵碩
大的火焰，將店堂照得通明透亮。干城獨自飲著悶酒，他感到淮北鄉民的口音與金
陵一帶的鶯啼燕語已經大有不同了，心想：真是一鄉一音！
正思量間，卻聽得裡間飄出一種外地口音「各位鄉親。在下薄酒一杯不成敬意
，今天各位受累了，借得貴方一塊寶地讓我的兄弟入土安生……嗚嗚嗚！」這人先
是大聲說話，末了竟然哭出聲來。
干城殊覺稀奇，循聲找去，才發現了這店堂之內有一個十天井，內設雅座，那
哭聲便是從雅座裡傳出來的，干城翹首一望，見設於十天井內的雅座之中擺了兩張
大回桌子，圍坐滿了人，說話者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壯年男子，頭上包著白色的孝
帕，左右坐著的兩個青年也包著孝帕。
那壯年男人端著一隻大酒杯，另一隻手卻在揩眼淚。他座側的兩個戴孝的人也
在悲傷地擦淚。席前的客人們都是精神沉重，有的望著那壯年男子，有的在木然地
喝酒。
林干城甚覺稀奇，便和氣地向鄰座一位老者打聽這群人的情況。
老者見干城一身客商打扮，又非本地口音，抿一口酒後嘆道：「唉，他們是外
地人，來辦喪事的！」
見干城不解的樣子，老者又說：「那壯年人的兄弟死了，他們從蘇北趕來收屍
、安埋……」
「蘇北人會死在這裡？」干城更是不解。
「商人哩！這樣的事我看得多了。」老人嘆息道。
干城聽他話中有話，便繼續打聽！
「是得了暴病，還是遇上了盜匪？」
「請問客官到何地發財？」老者把話繞到了一出。
「橫過小沙漠去淮北採辦藥材。」
「你要過沙漠？」老者詫異地瞥了干城一眼「你聽說過沙漠古堡嗎？」
「甚麼古堡？」干城明知故問。
「唉！既然要闖淮河灘上的小沙漠，怎會連古堡都不知道？」老者仔細看了看
神態憨厚的林干城。
「晚輩首次來此，趕路倉促。實在沒法打聽這些。」
「唉——！」老人又是一聲長嘆。「古堡在這沙漠中心。沙漠裡沙丘起伏，黃
沙沒人，幾條道路都得從那古堡側面繞過。就是說，凡要通過沙漠的人都必須從古
堡門前經過。那地方據傳是戰國時期孫龐鬥法時孫臏擺下的迷陣。那是一座形狀稀
奇的古宮殿，四面黃沙。唯獨這古堡周圍栽滿杉、柳，形如小小綠洲。人們從早上
趕路，到了古堡面前恰好正是黃昏，在這乾沙莽莽的小瀚海中見了這塊實地，誰不
想進去歇歇逛逛呢？特別是商人馬隊、這古堡更是紮營夜宿的好地方。故而長期以
來，古堡便成了商旅橫越小沙漠時的歇宿之地了。多年來，這兒確實給人們帶來過
極大的方便，因此古堡也受到大家的保護。哪知近一月來，堡中出現了巨鬼，殺人
不見血，凡是進古堡的，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真是慘禍送出！剛才這位帶孝的
壯年人的兄弟，便是無意間進入古堡，連人帶馬一齊喪生的！驗屍時，從頭到腳找
不出一點痕跡。兄長趕來安埋兄弟，一杯水酒感謝出力幫忙的本地鄉親。慘嗎？這
樣的事情，一個月裡發了好多起了！你可要當心啦！」
干城又詢問了老者通往古堡的幾條具體路線，以及要穿越小沙漠應注意的事項
之後，為老人付了酒錢，便回房安歇了。他曾經想再去訪一下死者的哥哥，但又唯
恐觸發更大的悲痛，只得作罷。
次日清晨，林干城用過早飯，備足了一羊皮水囊的井泉和幾天的乾糧，帶上簡
易臥具便拍馬上路了。按照司馬塞的地圖和老者的指引，他單人獨騎一路行來，果
然出村十餘里便進入這乎沙莽莽的小沙漠。干城一看，這沙漠本是千百年前的淮河
故道，由於多年來洪水泛濫，吞沒了萬頃良田，泥沙無人治理而慢慢形成的。此時
，一輪太陽己躍出沙海，綿綿黃沙更顯得燦燦灼人。遠處鄉民昨夜燃起的一堆篝火
，火焰雖滅，煙卻甚濃，一根直直的氣柱直接藍天，真有「大漠孤煙直」的意境！
林干城心中湧起了一種蒼涼之感。雖然時令已入深秋，而這沙漠中的小氣候，
一遇紅日高照的晴天便酷熱難熬。沙土鬆軟，有的地方一踩下去便深齊腳踝，因而
人和馬的行進速度都大大減慢了。干城這才明白這片並非真正戈壁灘的沙漠地帶本
不算很大，卻為啥要行走那樣長的時間了。若遇上刮風下雨、飛雪雷電，豈不更是
舉步維艱！進入沙漠大半天來，路邊的白草紅柳也愈來愈少了。干城心想，造化之
威真是不容觸犯，張口便吞沒了平疇百里！
這天黃昏之前，干城看見了沙漠落日。一輪金紅色的大火團，圓如巨輪，翩翩
然猶如醉漢，顫顫悠悠隱入廣闊神秘的平沙之中。夕陽西下時，那座綠樹環圍的古
堡也就遙遙在望了。
林干城一陣緊張興奮，揮起一鞭，催馬快步奔向古堡。策馬進入暮色中的紅柳
樹林，一座赫赫然的古拙建築屹立眼前。這是由粗糙的正方形石塊壘砌成的一幢八
角形土閣，就像一輪巨大的八卦擺在沙漠之中，夜色裡，堡體呈灰褐色，給人以沉
悶神秘之感。
這古堡四周全用柵條紮編成一道高高的寨牆，干城牽馬轉到了寨門，見兩扇又
寬又大的柳條籬色門虛掩著，門口官家新貼了大張封條，似乎黏封條的漿糊尚未全
乾。
干城近前揭開封條，推門進寨，見這座外部結構極端粗糙的古堡，卻是重擔回
廊，建造得考究精緻，別具匠心。干城栓馬於古堡廊下。順著這座八卦形的建築環
繞了一圈，發現了朝南牆根下有一口深井，井底泉水清洌，淺淺夜色，猶似一張磨
得暗暗生光的古銅鏡面。干城心想，這兒有水有草，煙火不絕，實在是荒原之中的
一塊實地呀！難怪過往的商旅要在這兒駐足留連！
他握住腰間的劍柄，輕步小心上了古堡台階，沿八邊形回廊仔細窺探各間廳室
，只見正廳裡供著高大約二清教主的全身塑像，前面擺著一張寬大的石神龕，一隻
大石香爐插滿燃過了的香燭桿兒，四處均已蒙上塵土。干城察覺到那神龕中神像腳
下踩著的雲朵居然乎光無塵。其餘的各間廳室都安放著些書桌、板凳以及空空床榻
，甚至於箱櫃等物件。從這座靜靜的古堡外面，他確實瞧不出任何跡象來，但想到
人們死在這兒的慘狀，他的背脊梁上卻冒起了一陣陣的雞皮疙瘩，心也一陣陣縮緊。
林干城看準了一間便於出入躲閃的小廳堂，見那廳內床榻桌凳俱全，他從馬身
上取下乾糧、水囊和臥具，一齊放進廳去，又點上了帶來的牛油燭，便去井邊汲水
餵馬。
等到那匹棗紅馬兒吃飽了草料飲足了水後，干城正要進得廳去喝水吃乾糧，卻
廳見寨門外馬鈴叮噹，又進來了三個牽馬的男子。馬背上馱滿了麻袋，干城一見三
人的打扮，便知是過路的商人。
經過招呼攀談，果然証實了干城的猜測，他們正是販賣芋草的客商，三人要橫
穿沙漠向南去，都不知道這古堡的凶險。干城了解到三人粗知武功，故未告之古堡
險情，怕他們驚慌失措反而誤事，但又不能袖手旁觀見其遭難。於是他使提議三人
也住進小廳，以便盡可能暗中照應，保護他們。
大俠在燭光下面分食各種風味的乾糧，飽飲剛剛燒開的熱茶，天南地北閑話一
陣之後，三個商人便打起鼾來。
干城仰臥在新鋪好的床榻之上，傾聽著古堡外面唧唧的秋蟲鳴叫。
夜，深沉、厚重，威壓著人的心……
堡內寂無動靜，林干城頭枕劍銷，假寐一陣，思索起人堡之後的一系列情景來
：這八卦爐般奇特建築、古井、廳房、神像、房梁屋瓦……一切都尋尋常常，自自
然然，和諧適當。唯獨神龕引起他的猜疑。為何眾物盡皆蒙塵而神龕挨近蓬座的部
位卻倒乾乾淨淨，似有人擦過一般？他真是愈想愈奇！
此地無滴漏的銅壺、更夫、譙樓、更鼓，因此干城憑點香記時，他接連燒了九
根香，估計已過三更時分了，堡內仍是死寂一片。夜愈靜，干城心頭愈是緊張，那
神龕、蓮台一直不停地在腦子裡顯現。他暗想：那份維繫著武林弟兄命運的盟單究
竟藏在何處？雲中狐那賊又究竟躲在哪角落？不能冉在這裡守株待兔了，我得去看
個明自，奪過盟單來！
他手提寶劍。施展輕功，縱身出了小廳窗戶。這時，下弦月兒己滑過中天，吐
出一派清冷的光。
他一間間大廳小房的再度窺探過去，千多一會兒查遍了全堡，所見一切都如墜
夢境，睡得深沉！好幾回干城都懷疑是不是中了徐鍇、雲中狐等人的計策，盟單根
本沒有藏在這古堡之中！但又想起昨夜楊柳鎮上玉關飯店親眼所見，和親耳聽得老
者的坦誠告誡……
正猶豫思量間，林干城又想起神龕上的奇異現象來。於是輕輕閃進神廳的大門
，打燃火摺子，湊近神龕仔細觀察起來。這一次，果然又被他看出了蹊蹺：石上依
稀可見淡淡腳印，這是一雙大腳印，瘦長瘦長。
干城順著這腳印的腳尖部位看去，又發現那正對腳尖的錢瓣雲片面上亦無塵垢
，光光的，好像常有手摸過！仔細一聞，空氣中飄散出一股淡淡的異香，他頓時心
頭一喜，暗道「有了、有了！」便欲用手去推那蓮台，就在這個時候，小廳裡突然
爆發出幾聲慘裂人心的狂吼怪叫！
干城大驚，一個鴿子穿雲飛下神龕，飛身到了小廳窗下，正當他要破窗而入時
，窗內門出一道黑色閃電！干城躲在牆角定睛一瞧，一團又冷又厚的褐紅色火焰條
地飄過眼前，轉眼間便消逝在古堡投下的黑影之中了！
面前的這番突變嚇得林干城出了一身冷汗。他無法設想那冷火撲上身來會有甚
麼樣的結果，也無法相信自己的梅花劍術究竟能否斬滅這可怕的地獄冷焰！
林干城定了定神，提劍飛身進房。他飛快地打亮火石，點燃蠟燭，卻見三位商
販陳屍屋內，死狀極為恐怖猙獰，皆似受到撕魂裂魄般的驚嚇！
林干城仔細翻著檢查，見三人臉色蒼白，皮膚失血，奇怪的是全身竟然無一處
傷痕……
他沒有繼續去探索那神龕上、雲台前的奇異線索，而是謹遵司馬老翁的叮嚀，
不再輕舉妄動。因為他親眼看到那冷火炙人時慘烈場面，那樣的鋪天蓋慧地，迅雷
不及掩耳。在閃電似的條忽之間，任你有高強的劍術。恐怕也未必來得及施展！林
干城頓時感到勢孤力單，江郎才盡。是回萬春嶺搬兵？還是回金陵向司馬塞求計？
回山路遙，進京倒還近些。盟單尚在敵手，干城自然不敢捨近求遠。於是他收拾行
囊，牽了馬，頂著淡淡的月光，急匆匆朝著沙漠的南沿進發。
幾乎是整整兩個晝夜的急行軍，干城終於在第三天上午趕到了石頭城郊。他找
了一間清靜整潔的客棧住了，從上午的巳牌時間一覺睡到黃昏。匆匆嗽洗過了，飽
飽地吃了一頓之後便化裝成一個老者模樣，趁黃昏摸進城去。
林干城到了秦淮河邊見著了繡衣鋪裡的馮老師博。馮師傅對他也是望眼欲穿，
問長問短。他告訴干城，今大下午在韓府見到過司馬塞。司馬先生也多次念及干城
，擔心他的安危，牽掛那份盟單的下落。司馬塞還留了話：干城消息要盡快轉達。
干城如果返回，一定要馬上會面。於是，當天深夜，林干城又通過地道進了韓府。
林干城向司馬塞敘述了進入古堡之後的每一個細節和疑點。那有神龕、蓮台故
然引起老翁的重規，而殺人不見血的神秘冷焰，卻更是含他驚心。司馬塞仔細詢問
了三人死前的情狀，死後的情態，特別是那團撲進窗來的冷火的形狀、勢態……
老翁陷入深深的思索，自語道：「火焰不燙，實怪！火不燒窗、不撩人髮髮衣
襟更怪！火奪人命，而死者通身無傷無痕，亦無焦糊之處就更是咄咄怪事！夫冷火
者。非真火也。疾如閃電，形似火焰，可見冷火乃此物之形耳……」
老翁搖頭頷首，陷入了浮想的天地。老翁此時雙眼一亮，精芒灼閃，歡快猶似
小兒：「怪物還得怪物治，以毒攻毒，找他、找他！」
林干城聽不懂司馬塞的話，但卻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希望，得到了安慰。
司馬塞給林干城倒了一大碗桂圓銀耳湯，要他喝了填填心，壓壓冷。隨後對他
說，「時不待人。我回書房去修書一封，再說下一步怎樣走。」說到這兒，司馬塞
頓了一頓，凝神一視虔誠聽他吩咐的林干城，愛憐地說：「你在這兒稍歇片刻，靈
芝姑娘恐怕有話要跟你說，就由姑娘陪你小敘吧！」
說罷，司馬塞按下藏在崖壁的機關，一睹山崖自動移開，又一個洞天出現在林
干城眼前！一陣草藥味飄了出來，原來這洞中之洞便是司馬塞的秘密藥材倉庫，裡
面儲備著各種類型的藥材，供來日武林義軍使用，此處除韓大人之外，旁人皆不知
道。
林干城感到眼界大開，深深佩服司馬老先生的深謀遠慮。正思量間。潘靈芝已
從那藥庫中飄然而出！
司馬塞匆匆出洞去了。靈芝、干城這一雙心碎的人兒，真有訴不盡的離情……
還不到三更時分，司馬塞又來到了石室之中。干城、靈芝縱有千言萬語，也只好收
留在心中，寄情於來日了。
司馬塞在石凳上坐下來，將一封信札遞給了干城。信封尚未封口，司馬塞叫他
抽出信紙來看。就著燈光，見信封上寫著煩面呈常本胡仁兄親啟。干城心頭一驚，
靈芝也是心中一凜，兩人同時心想：「這常本胡不就是那江南怪客收荒匠嗎？」但
兩人只是交換了一下眼色，並沒有聲張。
林干城展信一看，見這是一張水印「壽」字花紋鑲邊的燈心堂紙箋。箋上一手
流暢爛熟的行書字體：
本胡吾兄：
今有古堡冷焰之謎，愚弟實不能解！想吾兄乃獵奇怪手，望為弟破之。以除弟
寢食之憂。特差小姪前來求教，煩不各賜之。到時弟之古玩愛物，當敬奉兄座之前
。以為解謎之酬！
弟司馬塞再拜
看了這封信，事情明白了，但仍恐自己猜錯，干城就追問道：「宮本胡仙鄉於
何處？」
「紫金山裡清涼山莊。路線，這樣走——」
司馬塞拿出一張親手畫成的路線圖來。
這時，林干城已經証實了宮本胡就是他的義兄江南怪客，便道：「司馬大伯，
此人你也認識？」
司馬塞一笑：「豈止認識，我們也算得上老交情。」答話間司馬塞感到他問得
稀奇，便反問道，「難道你也見過此人？」
干城道：「豈止見過，小侄熟得很呢！」
司馬塞感到詫異，他凝視干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話。
林干城便將桃源鎮結拜弟兄、強索了玉墜、清涼山莊夜醉怪客，以及山間水簾
石窟奇蹤等一串經歷都簡略地告訴了司馬塞。
聽完敘述，司馬塞也不禁撫掌大笑道：「這個常本胡，真是財迷心竅，愈來愈
胡塗，連輩份都不顧了！」又說，「既然你們已有交情，那就更好了。帶上此信，
明晨一早出城，事不宜遲……我以為那團冷火恐怕是一種生靈的影子。常本胡平生
對兩種東西最有心得：一是鑑識古董，一是馴養奇禽怪獸！在古董的學問上他是我
的學生，在奇禽怪獸方面他卻是我的老師！那古堡中的怪物我想有八成他識得，或
許還能破解。要是他都無能為力，這江南江北恐怕也就找不出第二個人了！我就不
相信，雲中狐真會盜得天火！」
林干城點頭深表贊同。
末了，司馬塞吩咐道：「常本胡認寶不認情，如果他真有辦法破這冷火，你可
以先回韓府挑選他看得上的寶物。總之，只有古董才能賺得他的心。要小心，別被
他騙了！」
常本胡確實是餵了好些奇禽怪獸。那夜干城已經親眼看到了幾種，然而，還有
些更為稀奇的東西他卻來不及一睹。他只是隱約記得常本胡稱呼過甚麼「莫邪夫人
」，怪眉怪眼的名字，究竟是甚麼玩意兒呢？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常本胡乃是江南第一鳥獸大家。而足智多謀的司馬大伯又
竟然將破古堡滅冷火的希望寄托在這個瘋子的身上，這真使他林干城深感意外！可
是他更相信這位博大精深，料事如神的司馬塞。
林干城懷揣司馬塞的親筆信件，與靈芝殷殷話別了。出得韓府暗道已經時交四
鼓，他出了京城，剛一上路，肩上卻有人輕輕一拍。干城一驚，轉身一看，見一個
陌生的英俊少年正對他笑。干城更是心生疑惑，問道：「請問仁兄大名，小弟——
。」
少年笑響了腰，低語道：「看你昏的！我是誰也認不得了？」
干城仔細一瞧，那眼角、那眉梢、那端正的鼻梁、小巧細緻的嘴唇……他忍不
住詫異說：「是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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