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宮奇緣】
房村西頭,有一座山神廟,祇有一間兩丈見方的大殿和一間小廂房。
大殿上,收拾得甚為整潔,放著十幾張小木桌,廂房則門窗緊閉,似乎內中人
,酣睡未醒。
這時,已是日上三竿,朝陽匝地的時候了!
祇見三五為群,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孩,背負書包,蹦蹦跳跳,朝山神廟走來,
每個小孩的臉上,完全是一派天真稚氣,口中還哼著不成調的民謠。
他們進入大殿後,照例向至聖先師牌位,行了一禮,然後坐到各人位上,翻書
誦讀。
過了好一會,仍然不見老師和另一個同學,張曉嵐到來,全都感覺奇怪!
小孩子到底是好奇,像今天這樣的情形,是從來沒有的事,不由議論紛紛,連
讀書都給忘了。
他們從老師和張曉嵐的不見到來,談到昨晚隱湖山莊失火的事。
最後,還是一個叫王嘉的學童,止住眾人道:「你們照常讀書,我到老師房裡
去看看。」
眾學童齊聲道好,於是終止議論,各自琅琅誦讀起來。
王嘉輕輕叩了兩下廂房門,低低喊了兩聲:「老師,老師!」
卻不聽見房裡答話。
乃走至窗前,耳湊近窗格諦聽,也未聽見有呼吸聲音傳出,內心暗暗稱怪。
偶不當心,右手搭到窗上,祇見那道窗戶,咿呀一聲,倏然洞開,不禁駭了一
跳!
忙伸手一帶窗戶,眼睛不經意地朝房中一瞥,見老師床上,枕被折疊未動,老
師蹤跡不見,方欲回轉,向眾學童去講,祇見張曉嵐眼睛紅腫,與其父張老頭,抬
著一塊三尺寬的木板,走進廟來。
王嘉睜眼朝父子二人和木板上瞥了一眼,見他們臉上,滿含憂蹙,目蘊淚珠,
木板上是用一張白毯子蓋住,從其輪廓來看,顯然是人無疑。
他一看木板情形,小心眼裡,驀然湧現一層陰影,覺得兆頭不對,忙問道:「
曉嵐弟!木板上莫非是……」
正說到這裡,曉嵐望著他點點頭,情不自禁,嗚嗚哭泣起來!
眾學童,被王嘉和曉嵐聲音驚動,蜂湧來到廂房門前,圍著木板,向曉嵐問長
問短。
曉嵐因梅伯伯猝遭毒手,連仇人是誰,均不知曉,本已悲痛欲死,那能答得上
話來,唯有放聲大哭。
張逸叟,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雖然悲痛良友被害,內心痛苦,不亞於曉嵐,
但尚能勉強壓制,忙對眾學童道:「你們趕快閃開,讓我們把老師抬進房後,再談
吧!」
眾學童聞言,果然閃開,一條道路,讓父子兩人,把梅桐屍體,安放在床上。
眾學童見老師這般情形,想起平日教誨之恩,不由悲從中來,嚎啕大慟,一片
哭泣聲音,充滿整個山神廟。
張逸叟見這些學童,至情流露,不便阻止,亦觸動悲懷,淒然淚下。
不多時,房村居民,得悉老師暴斃消息,紛紛趕來探視,並問張逸叟老師的死
因。
張逸叟當然不便說出是被人殺害,祇得編了一套謊話搪塞,說在火場附近發現
屍體恐老師為了救火,被烈焰熏炙致死!
眾村民見梅桐面色通紅,胸前又有灼傷痕跡,不由不信,齊聲歎息一陣,發出
怨天的聲音道:「這年頭還有天理嗎?橫逆的事,偏偏降落在好人身上,那些害人
的強盜,反而一帆風順,得意揚揚,蔡善人平日樂善好施,而遭強盜殺害,老師捨
身救火,送了性命,看起來,好人快要絕種了,唉!天啊!」
張逸叟忙強壓內心的悲痛,對眾人道:「人死不能復生,怨天、悲傷、毫無用
處,倒是先把老師收殮安葬,令死者安心。」
眾村民聞聽張逸叟的話,齊說有理,於是七手八足,把梅桐的遺體,抬往隱湖
山莊前面,選擇一個幽靜之處安葬,眾村民與學童等,不免在墳前痛哭一番,曉嵐
更是捶胸頓足,哭得死去活來!
最後,竟成了力竭聲嘶,無聲無淚,眼眶中汨汨溢出鮮血。
張逸叟恐曉嵐悲極傷氣,忙附著他的耳朵,以節哀擔當大任相策勉,方始止住
悲痛,隨張逸叟回船。
他因悲傷太過,傷了中氣,是以躺臥不起!經張逸叟再三開導,復悉心為其醫
治,經過十幾天,身體才逐漸復原。
張逸叟見曉嵐身體康復,心甚歡喜,偶然想起梅桐與臨城三俠,匆匆一晤,竟
成永訣,梅桐死了這久,還未通知他們一聲,忙將己意,對曉嵐一說,欲同曉嵐赴
對湖一行,以便將梅桐遭難消息告訴他們,就便託其打聽梅桐仇家。
曉嵐這十幾天臥病船中,實在感到悶極,聞張逸叟之言,連連允諾,於是老少
二人合力,將舟渡過湖去!
靠岸以後,捨舟登陸,到了三俠所居莊院,張逸叟乃是輕車熟路,不俟莊丁稟
報,帶著曉嵐,穿過兩重院落,來到大廳門口。
三俠正在廳中議事,見張逸叟帶著全身重孝的曉嵐到來,不由一楞,睜目注視
二人。
曉嵐天資聰慧,不俟張逸叟招呼,早已趨身進前,朝三俠跪下,恭恭敬敬行了
三拜九叩首禮,顫抖聲音說道:「梅伯伯業已西逝,侄兒代他向三位老前輩叩謝。」
三俠聞言,大吃一驚!
忙將曉嵐從地上摻起,齊聲問道:「你梅伯伯是幾時歸西的?」
曉嵐觸動悲懷,哽咽無話,張逸叟從旁代答,將梅桐遭難情形,說了一遍,並
詢三俠,是否知道江湖上有這麼一種厲害功夫,傷人之後,傷處現出紅雲,通體奇
熱如焚。
三俠晞噓歎息一會,沉思有頃,搖搖頭道:「這種功夫,愚兄弟還是第一次聽
到,在此以前,實未聽人提起,不過愚兄弟盡量探聽,相信總能得到一點線索。」
二俠蕭靖,好似猛然想起一事,笑謂張逸叟道:「張兄來得甚巧,半月之後,
乃是家兄六十大慶,各門各派均有人到來,他們眼線甚寬,多少可以探出一些端倪
。」
三俠蕭清道:「愚兄弟正為了總知賓一職發愁,不想張兄適時到來,非但解決
了愚兄弟的困難,同時也可藉此探聽用火毒掌的人消息,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張逸叟聞言,心中亦甚高興,當時答應下來。
三俠子女,大都成年,且忙於籌備接待賓客事宜,對曉嵐這個孩子,無暇兼顧
,張逸叟因擔任總知賓,遠道賓客業已趕來不少,每天都要陪著他們玩樂,祇得命
曉嵐,隨意遊玩,並特別告誡,不准到微山獨山兩湖交界處的鬼漩渦去,以免發生
危險。
曉嵐謹記梅伯伯遺命,腦中祇有如何去完成的一個念頭,對於玩樂,根本未放
在心上,是以聞張逸叟吩咐,喏喏連聲答應。
晃眼過了十天,各方來客,愈來愈多,三俠全家輿張逸叟等,整天忙得不亦樂
乎,幾乎把曉嵐完全忘掉,曉嵐因心中有事,不顧熱鬧,獨自漫步湖邊,盤算心事
信步來到自己泊舟之處。
一眼看到那支小舟,經十日來的風吹浪打,已經不是原停泊狀態,成了野渡無
人舟自橫的形式。
他恐這生存寄託的小舟,有所損壞,乃縱身上前,內外仔細檢查一遍,幸喜並
無損壞痕跡,心始放下。
他心中忽然湧現一個念頭……這多日實在悶得發慌,不如在湖中蕩一會舟,藉
此舒展筋骨,清醒神智,以便想出一個妥善之策,完成梅伯伯的遺命,同時,他久
聞鬼漩渦的厲害,但到底是怎麼樣情形,卻未親眼目睹,那地方離此不遠,何不前
往一探?
他是一個性情剛毅的人,想到就做,毫不畏懼任何困難,於是解纜開舟,往北
蕩去!
經約兩個時辰,已來到蘇魯交界處,進入人人畏懼的鬼漩渦水域!
曉嵐開始時,尚存戒心,祇在離岸百丈以外,緩緩蕩去,不敢進入百丈範疇,
後來見那人稱鬼域的水面,平整如鏡,微波不揚,更比湖心還要安靜,心中暗笑,
這些人疑神疑鬼,傳言失實,心說道:「今日不虛此一行,總算把鬼漩渦秘密揭穿
了!」
雙手操舟,緩緩朝東岸蕩去,舟達鬼漩渦正中,離岸不過十丈,抬頭一看天色
,恰是日正當中。
曉嵐長長地吁了口氣,輕輕自語道:「無論鬼漩渦如何厲害,離岸祇有十來丈
遠,慢說從水面上泅過去,就是打水底而行,亦可抵達岸上,有何可慮!」
他想到得意處,情不自禁,敞聲大笑!
笑聲尚未停歇,曉嵐驀覺身軀一震,登時被一股無窮大的潛力,摔出船外,落
入水中。
當他身剛落水的瞬間,縱目一瞥,但見駭浪滔天,聲如雷鳴,那支小舟,已被
巨浪捲到岸上,摔為粉碎。
身落水面,還待掙扎時,已被那急旋之力,捲入水底,曉嵐心剛說聲:「不好
!」
驀然感到足底一空,身體宛如隕星下瀉,直墜下去,約三丈深,足底似乎有物
相阻,但祇是微微接觸,復又往下墜落,祇聽頭頂上,卡嚓一聲,定已踏著實地。
抬頭上望,見頭頂是個徑丈大圓鐵筒,鐵筒邊緣,緊貼巖壁,底部有湯碗大四
根螺旋鐵柱托住,以司升降,鐵筒底部封閉嚴密,正中有三尺大一個孔洞,往內深
陷,黑黝黝的,看不清內中情形,鐵筒底部,離地三丈多高。
存身的地方,是個五尺方圓平台,三面全是平滑如玉巖壁,祇有北面,有三尺
寬一個通道,台階十級,直達地面。
東面是座透明晶壁,水底千奇百怪的水族,往來遊行,歷歷如繪,西面有強烈
光亮射出,照得當地,光明如晝。
曉嵐把眼前情形,概略打量一陣後,知人稱鬼漩渦的,乃是頂上這支鐵筒作怪
,但這鐵筒,離地達三丈五尺,以眼前功力,實難縱躍這麼高,出困希望,甚為渺
茫,情不自禁,急得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他自己寬解自己道:「事情到了這地步,悲哭何用?不如振作精神
,將眼前環境探聽清楚,徐圖設法脫困,萬一用盡了全力,也無法脫困,亦唯有聽
天由命了。」
他仔細想了一會,深覺有理,於是擦乾眼淚,振作起精神,緩步走下台階。
剛降落甬道地面,掉頭往左一看,不由驚喜交集!
這地方是個長方形的巖洞,高約五丈,寬有五丈,深達三十丈,除面湖一邊,
乃是透明水晶,被湖水輝映,成碧綠顏色外,其餘連地面一併計算在內,全是乳白
色水晶,通體晶瑩如玉,無一些斧削痕跡,儼然是座天生水宮。
壁間射出雪白的銀光,照得闔洞通明,置身其間,宛如到了琉璃世界。
左右兩面晶壁上,刻著飛禽走獸,以及人物搏鬥的圖形,鬼斧神功,栩栩如生。
鼻端聞得一陣清香,沁人心肺,自洞室中溢出,仔細往內打量,見盡頭晶壁上
,依稀刻著人物之形,地上似乎有翠綠影子閃動,地面疏落地,散置好幾堆白色之
物,因內中光度太強,互相照射下,反而無法辨識。
曉嵐拔出懸腰白虹劍,戒備著緩步前進,深入十餘丈,把地上白色之物看清後
,不禁駭了一大跳!
原來這些白色之物,赫然是一堆堆的白骨,圍著一個兩丈寬六尺長的方形池塘
四周,仔細一數,竟達九堆之多。
曉嵐目睹這些白骨,猛然省悟,原來他們全是和自己一樣,被鬼漩渦捲來的人
,祇不過時間相差,他們已成了白骨,而自己尚能苟延殘喘罷了!
忽又想起乃父李琦,六年前,和自己一樣,遭到同樣的命運,被鬼漩渦捲走失
蹤,莫非這九堆白骨中,就有爹爹在內?
急忙加緊幾步,趕到白骨前面,仔細諦視,見這些白骨,顏色與形狀,都有很
大的差異,有的成了淡黃色的化石,唯有正中一具,不僅完整無缺,骨骼間的關連
,亦分毫無損,所以能認出是具人體骷髏。
曉嵐知這具骷髏,能夠保持完整,其絕命時間,必較其餘八堆白骨為遲。
他記憶猶新,乃父遭難時間,距今剛滿六年,從時間上判斷,唯有這具成形骷
髏,方可吻合,其餘八堆白骨,已失原形,至少當在十年以上,否則決不致如此。
忙走至骷髏跟前,倒身下拜,痛哭失聲。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轟隆一聲巨響,自洞堂外面傳來,把他駭了一跳,以為外
面,又發生甚麼事故,急忙趕出一看,但見適才存身處的平台上,被那個大鐵筒罩
住,鐵筒與平台合為一體。
曉嵐見狀,知來路出口已被封死,出路已斷,因不知鐵筒升降機關所在,除了
發現奇跡,實在沒有別法可想。
但求生潛能驅使著他。心中不無萬一想法,先走至那具骷髏面前,把梅伯伯的
遺命說出,並懇求爹爹英靈保佑,使他找著出路,跟隨張叔叔學成絕頂功夫,為天
下蒼生解除痛苦,重振天門聲威,完遂爹爹與梅伯伯未竟事業。
曉嵐獨自默禱一陣,覺得心裡坦然多了,神智空靈,精神振奮,持著白虹劍,
找遍全洞室,卻不見一些孔洞與縫隙,脫困的幻想,完全是毀滅了!
這時的曉嵐,並不因幻想的毀滅而氣餒,他好似被一股無窮力量驅使著,精神
愈益振奮,加以水宮終古長明,無分晝夜,因此亦無時間觀念,更沒有出作入息的
拘束,祇憑生理需要,而生飢渴疲勞的反應而已。
曉嵐放棄了搜索出口念頭,獨自在洞堂中慢步瞑想,他雖是年僅十二歲的小孩
,但在求生的潛能驅使下,旦夕間,思惟與智慧成熟不少,他不斷探索的結果,竟
被他發現一線曙光,一片新的希望。
他想:前面既然來了九個人,縱然因絕食而死,但在臨死之前,一定和自己一
樣,竭盡他們的智慧與力量探討生路,雖然最後因生路已絕而亡,但是,他們在這
裡停留的時間,最少當在一月以上,這一月中的經驗閱歷,比在外面所得,不知要
珍貴多少倍,祇要發現他們留下的親歷記錄,彙集他們的經驗,多少可以得到一些
啟示,加上自己智慧的判斷,與掌中吹毛過刃的寶劍相助,必能逃出死域,就便將
這害人的玩意除掉,以免再有人重蹈覆轍!
他欲證實這想法的可靠性,立刻開始動作,先以白虹寶劍,去撥弄那些已被化
去的白骨。
撥完八堆,連片紙隻字,均未發現!
最後,他祇得將白虹劍插回劍鞘,緩步走至那具完整的骷髏前,先告了罪,然
後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把他移過一邊,果然發現骷髏下,壓著一塊已變成淡黃顏色
的白絹,因那白絹,是折疊起來的,是以祇有巴掌大小!
他好似大旱乍遇雲霓,幾乎高興得跳起來。
他知曉這碩果僅存的白絹,乃是前人寶貴生命換來的珍貴記錄,內中必定蘊藏
玄機,那敢有絲毫疏忽。
盡量把興奮、激盪的心情平服下來,這才伸著顫抖的雙手,慢慢把白絹攤開,
用目一看,原來是幅前衣襟。
上面隱隱約約,現出拇指般大的淡黃色斑點,似是字跡,但因年代久遠,字跡
褪色,如無上好眼力的人,留意諦視,實難看出。
幸喜那幅衣襟,顏色雖然陳舊,但卻未腐朽,故能隨意取走,在光線強烈的地
方觀看。
曉嵐攜著白絹,換了好幾個地方,都覺得那光線,沒有初來時那樣明朗,絹上
字跡,無法看清。
腹中又感覺飢腸轆轆,急思飲食,祇得把白絹收藏懷內,走到池畔,捧水止渴。
飲了好幾口,才把肚中的飢渴,暫時制住,精力稍稍恢復,頭腦亦轉清涼。
睜目朝池塘打量,見這池塘,水深四尺,澄清見底,四周及底部,亦是整塊純
白水晶鑄成,不見出入水道。
最奇怪是:塘中竟種著兩本玉蓮,靠裡一本,祇有一團酒杯大小鬚根,矗立水
晶塘底上,有筷子粗一根玉莖,挺立根上,莖頂端,長著酒杯大一個翠綠芽苞,恰
好透出水面!
靠外一本,藕分三段,每段長達五尺,逕有尺許,通體晶瑩如玉,隱泛銀光,
平放在水晶塘底上。
三個藕節上,各生一根徑寸白玉莖,兩面白莖,高出水面三尺,頂端各長一片
五尺方圓的蓮葉,色作碧綠,青翠欲滴。
正中白玉莖較短,僅僅露出水面,頂端生著一朵白玉蓮花,大約尺許方圓,蓓
蕾緊捲未開,清香陣陣,沁人心肺,不斷從苞中溢出。
曉嵐乍見這大的蓮藕花葉,心中喜極!愛極!非但未存毀損之念,反想如何將
這奇花異卉永遠保留?
忽然感覺身體睏倦思睡,於是頭枕池垠,沉沉入睡!
一覺醒來,見洞堂中光線,較未睡前,強得多了,尤以晶壁那面光線為最,鼻
端所聞清香,更為濃郁。
曉嵐瞥了池中一眼,見那朵奇大的白玉蓮苞,業已蓓蕾乍放,外圍蓮瓣展開,
祇剩當中幾層未開了。
曉嵐急欲探看白絹上的字跡,無暇注意蓮花的開放,匆匆走到前面晶壁下,取
出白絹,凝神注目觀看!
約莫頓飯工夫,才將上面字跡看完,復把白絹小心收藏懷內,滿面儘是高興神
色。
原來這張白絹,正是他父親聖手書生水上飄李琦困居這裡三個月後,自知生路
已絕,匆匆以鮮血寫成,強調兩面壁上的形象,乃萬法一源秘奧,涵蘊正邪各家武
術之精華,如照此勤習,祇須三年,便可傲視天下武林,唯我獨尊。正面壁上,乃
人身經穴,與佛道兩門的坐功,因玄機奧妙,一時無法參悟,池中乃元磁精英所萃
的天府玉蓮,不僅一甲子方能結果的蓮實,能益氣輕身,補益真元,善解百毒,功
能起死回生,並有化媸為妍之效,就是根部蓮藕,亦是曠世奇珍,每吃一片,足抵
十幾日不饞,更具益氣輕身,明目的功效。
蓮房結實後,應立即將房中七粒蓮實,迅速取出,把當中較大一粒,連皮服下
,可抵一甲子苦練之功,多餘六粒,如以玉瓶貯藏,可救六人性命,但那蓮實成熟
時間甚短,如不當時取出,過了時限,就與蓮房結為一體,成為一個堅逾百煉精鋼
的玉石。
蓮房因是元磁真氣與靈石精英合成,成為白玉後,任何寶刀寶劍,難傷分毫,
把它當兵刃,實是一支最妙的外門兵刃。
最後說出,那玉蓮妙用,還是昔年從道籍上獲悉,祇惜自己福緣太淺,空入寶
山,希後來的人,按留絹所示,好自為之,同時警告,這座水宮貝闕,建造不易,
無論如何,不可將其毀去,祇要得到玉蓮,在此居住十年,生命決可無慮,不過隨
時留意出口,一俟其上升時立可脫困,否則,不但使這靈景,遭受損害,亦辜負他
的一番苦心。
曉嵐證實那具骷髏,就是他爹爹之後,心中固是痛苦萬分,但他想到父親白絹
上所說的話,衡量一下輕重,覺得承繼遺志,完遂先人未竟事業,更比這愚癡的悲
痛有價值,於是低低默禱幾句,立即縱到池畔。
舉目一看,果見那朵玉蓮花,業已重台全展,蓮房畢露,慌不迭伸手取出七顆
蓮實,把當中那粒胡桃大碧綠蓮實,放入口中,連皮服下。
蓮實入口甘芬,清香滿室,略為咀嚼,立刻融化,順津直落丹田,全身舒暢已
極!
多餘六粒蓮實,忙把懷中盛丹藥的玉瓶取出,空出玉瓶,將蓮實盛入,恰將一
個三寸高,逕寸大的羊脂玉瓶塞滿。
伸手一摸蓮房時,已成了一朵尺許方圓,五寸徑房的白玉蓮花。
手握玉莖,用力往上一拔,祇聽卡嚓一聲,玉莖脫離藕節,擎在手內。
那朵玉蓮剛脫離藕節,兩片蓮葉,登時生氣全無,枯萎地倒在水面,曉嵐順手
把它拔起,取下蓮葉,覆蓋在李琦的骷髏上。
那根丈多長的蓮藕,卻是原樣不變,躺在池底。
曉嵐拔出白虹劍,削了寸許長一段,放入口中,祇覺得這藕的味道,還此蓮實
可口。
曉嵐連服蓮實、蓮藕後,饑疲盡去,精力倍增,喜孜孜走至左右晶壁,仔細留
心默記壁上的圖形。
左右晶壁上,共有三百六十幅飛禽走獸,人物互鬥的圖形,飛禽三十六幅,走
獸一百幅,蟲類二十四幅,人物二百幅,每幅的招術無一類同,而且各自為政,不
相銜接,每練一圖,如欲練下一圖時,必須收招重練,否則不僅掣肘,而且還有回
招自戮的危險。
正面晶壁上,有十三個人像,除了開頭兩個立像,詳細繪著人體正反兩面,三
百六十個大小穴道外,其餘十一個俗、道、僧裝束,以及男女都有,其姿式有坐、
有臥、有仰、有俯、有正、有側、有蹲、有跪,總之十一個人,有十一個姿式,沒
有一個相似。
這十三幅人像後面,刻著兩行拳頭大漢書。
一行寫的是:「萬法一源秘笈」。
一行是:「東漢天竺僧重憂尊者刻」。
曉嵐見這些人像,既無招術可以摹擬,又得乃父說它玄機秘奧,難以悟透,因
此祇把穴道默記熟習,其餘十一幅人像,暫且拋過一邊。
自此以後,李曉嵐就在這水宮中,按晶壁上的圖形,勤習不輟,飢餓時,就用
白虹劍削一片蓮藕充飢,疲乏時,則以池塘垠為枕,就地而臥。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祇見池塘中的蓮藕,逐漸縮短,到了最後,僅剩了兩寸
長一段,池底現出七個拇指粗的孔洞,清泉自孔中噴出,使水面上,激起漣漪,三
百六十幅圖形,早已記得滾瓜爛熟,無論是徒手,或執白虹劍,或用玉蓮花所發招
術,身眼步法,不差分毫,而且招術之變化,完全隨心所欲意到力到。
尤為難得的,竟將三百六十個圖形,連成一氣,起初感到相剋的,如今卻成了
相輔相成,起初是相互關聯的,反而變成了格格不入,無法使之相容。
一天,曉嵐用劍去挑那最後一段蓮藕充飢,自己身體映到水面上,一見之下,
使他大為驚異,連稱奇怪不迭。
原來他這時,已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翩翩美少年了,與昔日相較,判若兩人,身
上的衣服,業已襤褸不堪,露出一身凝脂似的肌膚,除了前胸下體部分,尚能保持
完整外,差不多成了千瘡百孔。
如此突變,使他自己亦不敢相信,水中的翩翩美少年,就是他本人,那能不令
他驚異呢?
他在水宮中困居這多年,不僅武功突飛猛進,甚至連形貌,性情亦有百八十度
的大轉變。
他養成了堅毅、沉靜、謙恭、仁厚的性情,習慣喜靜,用腦推理的能力,因此
,促成了他今後對人處事的態度,以及明智果敢的選擇,更關係他一生的事業至鉅
,他所以能衝破重重難關,完遂天門二老心願,實非偶然。
曉嵐把那最後一段蓮藕,拿在手上,習慣地仰臥池塘畔,目視頂上晶壁,口中
慢慢地咀嚼,腦中還在不停地思考。
他吃得很仔細,似乎涓滴的藕汁,細微的藕層,亦不願讓它輕易糟蹋,一口吃
完後,還伸出舌頭舐舐嘴唇。
他想這是最後的食糧了,根據他這多年的經驗所示,最多祇能維持到前面晶壁
的十幾次昏明不饑,過了這段時間,肚中仍要進食,方能保持充沛的精神與活力,
否則身體的活力,就要逐漸減小。
雖然在短期內,尚能勉強撐持,但到底是有限度的忍耐,終不能維持到無限的
未來!
他想到必要時,可把懷中六粒蓮實取出充飢,也許能維持一段較長的時間,但
這種舉動,也不是根本辦法,不僅使這曠世奇珍,平白地糟蹋,殊為可惜,而且為
了一己的短暫生命,而放棄了救活六個人,實在不智,無論如何,不應該做這種自
私自利的事,一定要做捨己利人的事,才配稱俠義道人,方不傀是天門二老李琦的
兒子。
他暗暗警告自己道:「李曉嵐呀!李曉嵐,有益於自己,有損於他人的事,你
千萬不要去做啊!否則就不配做英雄,更不是天門二老的後代。」
無論他在怎樣想,但在他的心中,除了有一分憂慮的成份外,卻沒有絲毫悲觀
、失望、頹唐、沮喪的成份。
他充滿著信心,抱著堅強不拔的信念,這座水宮,決把他困不了,更不會步入
那八堆白骨與爹爹的後塵,因為他的掌中,還握著一柄犀利無比的寶劍,以及他這
多年來,在壁畫上所學的那些絕頂功夫,最多把這座水宮毀去。
最使他困擾的,萬一水宮在短時間不開放,祇有逼迫他走上毀滅水宮之途,如
此一來,固可把微山湖中的大害除去,但卻違背了爹爹的遺訓,更抹殺了重憂尊者
締造的艱辛。
還有那壁上武林絕技,池中種的玉蓮奇珍,爹爹的遺體,豈不因此要永淪湖底
嗎?
他反覆思慮一陣,實在想不出一個妥當的方法,來處理他脫出水宮的問題,他
祇有暫時放到一邊,讓腦筋略為休息一下,以便神智冷靜下來!
過了片刻工夫,他從今後如何行道救人,如何完成梅伯伯和爹爹交代的遺命上
,忽然想到爹爹失蹤的時間,與自己被鬼漩捲到這裡,恰好是在同一天上,所差的
是雙方不過相距六年而已!
又想起池中的玉蓮,每甲子結實一次,自己來時,恰好結實,而先後來洞中的
人,連自己計算在內,剛好十人,由此推演,足見這水宮的開放時間,每隔六年,
一定自動開放一次,更從時間上,他還連想到專司這水宮門戶升降的,乃是齒輪旋
轉結果,否則,不會如此正確。
宮中雖是終古長明,但是那晶壁的昏明顯示,他已理解到那是白晝與黑夜的象
徵,每段蓮藕,能支持十幾個昏明不饑,可見當在半月左右,從所吃蓮藕的次數,
他默算一下,已經有百四十多次了,恰好相當六年的歲月。
他想到這裡,面上浮出笑容,情不自禁道:「這下可熬出來了!」
忽然又有一個念頭,湧現他的腦中,如果水宮門戶開放,是否把爹爹的遺體帶
出安葬,或仍留在這兒!
這個問題,祇在他腦海中,略為閃得一閃,很快的就把它解決了!他決定暫時
留在這裡,以免穿越鬼漩渦時,被那麼大的水力所毀損,他決定再度來時,準備好
一切應用的東西,以便慎重入殮,這樣才可稍盡人子之職,令老父安心。
最後,他想到出困後應採取的步驟,第一當然是找張叔叔,安慰他的懸掛,然
後託張叔父買兩套衣服換上。第二偕同張叔叔到三俠莊上,向三俠負荊請罪,至於
以後的步驟,就是行道江湖,完遂梅伯伯與爹爹的心願了,不過下一步的行止,還
得依張叔叔的意旨而定,因為在這個世間上,祇有他這一個父執前輩,唯一親人!
曉嵐想到這裡,驀聽洞堂外面,傳來轟隆、轟隆的響聲。這是他困居水宮以來
第一次聽到的。
他腦海裡,祇是電光石火般轉得一轉,已經意味到這是怎麼回事了,不由自主
地縱身而起!
這一縱,雖祇腰肢一挺,但整個身體,原樣未動,卻是脫弦之弩般,衝霄而上
,如非應變機智,連續施展壁圖上所學「烘雲托月」「秋風落葉」招術,雙掌平推
出去,抵住頂壁,自動把真氣卸去,飄身下墜,幾乎與水宮頂端相碰。
他做夢也未想到,輕功亦有這樣深厚的造詣,那能不使他喜極發狂呢?
他落地以後,很迅速把身上衣服整理一下,要帶走的東西結束妥當,復向李琦
骷髏拜了一拜,喃喃默祝幾句,算是離開水宮的最後巡禮。
這時,那轟隆、轟隆的聲音,愈來愈急,宛如天鼓齊鳴!再也不容許他耽擱了!
他連忙縱出水宮,趕到石級下面,用目注視!
但見那支封閉出口的大圓鐵筒,業已離開平台丈許高,支持圓筒的四根螺旋鐵
柱,旋轉不息!
平台最後一級石階壁,有三個與石階顏色相同,茶杯大小的圓球,不停在晃動。
曉嵐在宮中住了六年,竟未發現這三個圓球,是因那圓球太過精巧,顏色又和
石階一般,靜止時,與右階壁連為一體,看不出異兆,是以很難發現,此時如非圓
球離位凸出階壁,又在轉動的話,亦不容易發現。
曉嵐知這三個圓球,就是啟開水宮的樞紐,不禁心中好奇,欲探個究竟。
於是伸手握住右面圓球,制止它轉動,耳聽嘩啦一聲,當中和左面兩個圓球,
登時停止旋轉,並不住往階壁間退縮,那支持圓筒的螺旋柱,則由右旋改為左轉,
圓筒亦由上升改為下降。
就在曉嵐略為制止右面圓球的瞬間,那支圓筒,業已下降尺許,曉嵐已知右面
圓球,乃專司下降的,立刻鬆手,圓球立刻恢復適才情況。
曉風伸手握住左面圓球,情形卻與右面相反,鐵筒上升到原來位置。
握緊中央球時,情形卻左右相反,左右兩個圓球,仍然旋轉不休,四根螺旋支
柱與那支大鐵筒,則停止不動,既不上升,亦不下降,成了靜止狀態。
曉嵐經三次試探之後,懵然憬悟水宮入口的玄機,原來左面圓球,專司上升,
右面圓球專司下降,中央圓球則是個固定樞紐,非到一定時限,方才發生作用,而
與升降兩個樞紐,發生關聯。
曉嵐得到水宮門戶啟閉的秘密後,不禁喜極發狂,情不自禁,手舞足蹈起來。
半晌,他自言自語道:「如能找到由外入內的機關,豈不是能夠自由出入嗎?
既能自由出入,這座水宮貝闕,當然屬於我的了!」
他開始尋找由外入內的機關,但畢竟是失望了,找遍了平台的每一個角落,始
終未能發現。
那支鐵筒,此時已上升到了頂點,離平台三丈五尺高,停止下來,四根螺旋柱
,也再不旋轉了!
忙提氣輕身,縱入鐵筒中央的孔洞,因當中黑暗,看不清內中事物,用手往上
一推,卻是紋風不動,祇得用手摸索底部邊緣,這才發覺那入口孔洞,乃是往下開
的。
手指扣著活門邊緣,輕輕往下一扯,果然應手而開,登時天光與水滴,從頭頂
上射來!
同時,並聽到聲如雷鳴的鬼漩怒嘯,令人驚心動魄。
曉嵐知上面水力奇猛,必須用足全力,衝越鬼漩縱身空中,然後飛越十來丈寬
的湖水,才能抵達岸上。
在他的記憶中,來時面向南方,湖岸是在左側,這時出去,面向北方,湖岸應
該是右側了!
他把方位想好,雙掌緊貼鐵壁,兩足尖抵住壁上,朝活門上猱升,越過活門,
足尖踏在活門限上,運足全身功力,倏然凌空拔起,突破鬼漩的漩渦,縱身空中約
十丈高。
身剛縱起,尚未看清湖岸落足處時,耳中似乎聽到人聲喧嚷驚叫!
但因時間倉促,水聲太大,無形間把人聲壓低,無法聽清楚那喧嚷驚叫的聲音
到底因何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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