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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虹一劍

                     【第四章】 
    
    第四章 夢幻縈繞難掙脫
    
        諸葛玉堂趕回長安,在憂心如焚中四處查訪,毫無蹤影。 
     
      三天以後,傳來消息,頓使諸葛玉堂反憂為喜,原來湘青為「五毒行者」太時手下,擄 
    搶而去,途中逢凶化吉,已為「富貴幫」幫主,「追命俏羅剎」潘七姑所救。 
     
      愛孫無恙,諸葛玉堂不敢耽擱藝兒的大事,即日起程,將清心鏡送到「剪雲小築」。 
     
      轉眼之間,七年多的歲月,像流水般暗暗消逝,長江後浪前浪,武林新人舊人,龍騰虎 
    驤,狼奔豕突,又有一番尋仇雪恨,除暴安良,血花濺飛,悲壯激烈的大殺伐。 
     
      話自然要從藝兒身上說起。 
     
      在「剪雲小築」七年多,藝兒沒有下過山。由於清心鏡的幫助,五年之功,三年而成, 
    那就是說:三年以後,藝兒就已紮下修習上乘內功的深厚根基。 
     
      這三年之中,藝兒每天除了修習三個時辰的內功,讀兩個時辰的經史以外,整日與「老 
    白」、「秋雪」這一猿一鶴作伴,他們常玩的遊戲是:藝兒騎在「秋雪」背,上,飛入百丈 
    高空,鶴翅一扇,把藝兒自半天摔落,由「老白」接住。或者「老白」奮起全力把藝兒拋得 
    二三十丈高,「秋雪」用長喙咬住。如果一猿一鶴稍有閃失.藝兒必定粉身碎骨。 
     
      但是到第四年就不會了。有時「秋雪」等藝兒拋到半空中,故意稍往上飛,藝兒情急之 
    下,會猛然一提丹田之氣,身形拔高,就勢雙手抱住鶴頸。雖然拔高的程度,只不過尺許甚 
    至幾寸,但已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這一年,一微上人開始傳授他武功。 
     
      第五年,藝兒與老白尋到一種似藕非藕,似參非參的奇形根莖,一人一猿,分而食之, 
    後來告知一微上人,才知道那是一株成形的何首烏。 
     
      第六年……第七年……這時,藝兒已是一個俊少年。 
     
      第七年年底,「七妙居士」孫寒冰和「九指神偷」侯陵聯袂來訪。孫寒冰年將八旬,看 
    上去只不過雙鬢微星如四十許的人,長眉入鬢,氣度閑雅,若非腰懸長劍。誰也不相信他是 
    名震武林的大俠客。 
     
      「武林六強」,功力最高的三位竟在一起聚會,談劍論武,藝兒才不過懂得四五成。 
     
      孫寒冰見藝兒侍立一旁,全神貫注著聽他們交談,便向一微上人笑道:「名師必出高徒 
    ,令高足用不著到我的年紀,我就不是他的對手了。」 
     
      一微上人謙謝道:「居士真是說笑了,『七妙七絕』,豈比等閒,小徒哪裡望得到此? 
    」 
     
      侯陵忽然拍手道:「師兄,藝兒的功力到底如何?尚無詳情,今天有寒冰兄這麼一位大 
    法眼在此,何不考他一考?」 
     
      一微上人點頭道:「侯師弟此議極是,居士可肯指點指點小徒?」 
     
      孫寒冰笑道:「指點不敢說,見識見識老和尚春風化雨之功,卻是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不過……」 
     
      孫寒冰向侯陵微笑示意。 
     
      侯陵接門道:「自然,我也下場。」轉身對藝兒道:「拿你的劍來!」 
     
      藝兒早已躍躍欲試,只以未奉師命,不敢造次,聽得侯老俠的吩咐,目視師父請示。 
     
      一微上人頷首示許,藝兒拿出劍來,恭恭敬敬捧在手中。 
     
      一微上人合十說道:「偏勞兩位大主考,小徒有荒疏不到之處,還請嚴加訓誨。」 
     
      孫寒冰笑道:「言重,言重。可是怎麼個印證,倒得研究一下。」 
     
      一微上人答道:「老衲只傳授了他五種功夫,『書空筆』、『兜羅手』、『須彌勁』、 
    『龍形九劍』、『大幻步』,這五種功夫,自然以『須彌勁』和『龍形九劍』為根本,居士 
    的『七妙劍』,廣採各家之長,溶舊生新,獨步天下,我想請居士指點『龍形九劍』,侯師 
    弟指點『須彌勁』,兩位看看,可使得?」 
     
      孫寒冰和侯陵一口答應。 
     
      三人緩步出洞,藝兒捧劍後隨。 
     
      洞外天風冷冷,木葉飛舞,猿避鶴靜,孫寒冰衣袂飄飄,在山坪上居中站定,長劍出鞘 
    ,如一片寒霜,晶光閃閃,湛如照水。只見他橫劍當胸,拇指扣中指輕彈兩響,錚錚然如龍 
    吟風噦一般。 
     
      口中笑道:「賢侄,不必客氣。」 
     
      藝兒手中也是一柄松紋古劍,劍尖下指,躬身說道:「弟子伏藝獸藝呈政,請接招。」 
     
      說著,舉劍一抖,劍尖閃出三尺直徑,一團銀芒,劍身臨風振蕩,嗡嗡作聲,真個有聲 
    有色。 
     
      這一招名為「天半龍吟」,乃是「龍形九劍」的第三式,手攻有守,可虛可實,視敵情 
    變化而定。藝兒因尊長喂招,禮貌上不敢先施狠著,故以此招出手。 
     
      孫寒冰微笑道:「你客氣,我出題目的可不能姑息,好好答卷吧!」 
     
      語聲甫落,一招「氣彌六合」,刷刷刷不知一招幾劍,看不見人更看不見劍,但見一片 
    銀光飛舞,籠罩方圓數丈,森森寒氣砭入肌膚。 
     
      藝兒在吃一驚,不暇思索,捉住光影中一絲空隙,劍尖一舉,身形隨之一衝而起,拔高 
    五丈左右,已脫出孫寒冰的劍尖威力圈外。 
     
      侯陵喝彩道:「好一招『潛龍初用』,果然不凡。」 
     
      藝兒第一本卷子已圓滿交出,心頭一喜,好勝之念頓生。本來「潛龍初用」,是「龍形 
    九劍」中所謂「三守三攻三變」的守式之一,應該就勢一翻,遠遠飄出,再行遞招。因為想 
    露一手替師門爭光,故而由「潛龍初用」變招為「龍潛於淵」,身形一翻之後,立刻一個倒 
    滾,仍是頭上腳下,手中劍卻從腳上疾如閃電般向孫寒冰當頭刺到。 
     
      這一招豈僅神奇莫測,而且毒辣無比。一劍不中,尚有雙足,遇到第一等高手,也可博 
    得個兩敗俱傷。 
     
      自然,藝兒如果一擊不中,決不會再用「連環鎖甲腿」去攻孫寒冰。 
     
      可是孫寒冰卻識得厲害,並不因藝兒不會用「連環鎖甲腿」而稍存取巧之心,右手一招 
    「鳳鳴高罔」,舉劍由外往裡反格來劍,左手一掌,用五成真力,擊向藝兒下盤。藝兒正好 
    借這一擊之力,飄出一丈餘外。 
     
      孫寒冰哪容他有先進招的機會,出掌之時,便已算定藝兒的應付方法,和飄落在地的部 
    位。以故藝兒身形剛落,孫寒冰劍尖已到,咽喉一指,「得寸進尺」,到藝兒往後一縮,腳 
    下已墊步上身,「左右逢源」,刷刷兩劍,分砍藝兒左右肩。 
     
      藝兒知道這兩招可虛可實,猛然單足一提,整個身子,滴溜溜轉了五六圈,舞起一片雪 
    影,護住全身,這是「龍形九劍」的第一式「興雲布雨」,乃是以寡敵眾時自保之法。 
     
      下一招反守為攻,名為「龍戰於野」,只見藝兒旋轉著的身體,猛然停住,抖手一舞, 
    一拐八劍,分向八方刺去,招式比孫寒冰的「氣彌六合」猶有過之,只是功力稍差,所以不 
    能像孫寒冰那樣快。 
     
      噹噹噹一連串的金鐵交鳴,孫寒冰接了他八劍。 
     
      到第八劍聲響有異,藝兒手中驟然一輕,收招一看,手中劍只剩下半截! 
     
      孫寒冰滿面春風,劍交左手,右手挽著藝兒笑道:「我這個大主考要收你做得意門生啦 
    !」 
     
      藝兒心想,劍都只剩下半截,還說什麼,臉上訕訕的,好不羞慚。 
     
      他哪知道,孫寒冰的「七妙劍」,向來口與人斗三招,三招不勝,任何罪大惡極的對手 
    ,皆可暫時逃得活命,藝兒應考,孫寒冰光是先手進招,就已有四招了。 
     
      一微上人這時已和侯陵走了過來,說道:「藝兒,你可知道,剛才孫師叔那一招『得寸 
    進尺』,你已經輸了。如遇上真正敵人,等你身子往後一縮,孫師叔早已出手擲劍,直刺咽 
    喉,要不然怎麼叫『得寸進尺』?」 
     
      藝兒這才萬分心服,滿臉惶恐。 
     
      侯陵接口道:「也真難為他了,師兄該有獎賞才是。」 
     
      孫寒冰道:「我有薄禮,聊示獎許。藝兒的身法和機敏,無懈可擊,火候稍有不利,假 
    以時日,自能精進,只是一柄好劍,卻不可少。我已是去日無多,大概沒有用劍之時,這柄 
    『青霜』,雖不怎麼名貴,倒還不是冒牌貨,送給藝兒,也算物得其主,只是毀了老和尚的 
    松紋劍,卻叫我好生過意不去。」 
     
      說罷哈哈大笑,清越嘹亮,聲震山谷。 
     
      藝兒大喜過望,也明白了孫寒冰在故意削斷他的劍時,已有轉贈「青霜」之意。 
     
      一微上人,十分心感,向孫寒冰合十謝過,轉臉對藝兒道:「還不跪聽你孫師叔的訓誨 
    。」 
     
      藝兒雙膝著地,叩下頭去。 
     
      孫寒冰避開一旁。解下劍鞘,說道:「『青霜』劍下,不死無無辜人,好自為之!」 
     
      藝兒將劍接過,莊容答道:「師叔訓誨,伏藝謹記在心。」 
     
      說罷.站了起來,將「青霜」劍捧交一微上人暫時保管,靜等第二位大主考出題:侯陵 
    出的題目。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只要逃得過侯陵三掌,不管閃避還是用「須彌勁」 
    抵擋,甚至出手反擊。只要吃得住三掌,就算交卷。 
     
      藝兒躬身應諾,他對侯陵稱呼未改,仍喚做「侯爺爺」說道:「侯爺爺,你老發掌吧! 
    」 
     
      說罷.氣納丹田,收而微發,真氣貫注四肢百骸,運出「須彌勁」,靜等候陵發招。 
     
      侯陵輕叫道:「可留神,我要考你了!」 
     
      語聲甫畢,右手兔起鶻落,擊出一掌,只聽震天價一聲暴響,「秋雪」一飛沖天,逍霄 
    高唳,「老白」更是抱頭就逃,地下泥土砂石,轟然四射,中間夾著個藝兒,飛得半天老高 
    。 
     
      藝兒嚇下一大跳,他可沒有想到侯老俠的掌風厲害到這程度。 
     
      片刻間,沙石紛落,藝兒一翻身落在當地,滿頭灰土,可是試著運一運氣,除了眼皮上 
    讓一塊石子擊中,稍感疼痛以外,其他—無異樣。 
     
      這下真讓他又驚又喜,「須彌勁」真是護身神功,初試奏效,信心大增,笑嘻喀的說道 
    :「侯爺爺,你老的『天鼓撾』沒把我震傷。」 
     
      侯陵說道:「那麼你再試試我的『參差浪』!」 
     
      只見他雙臂一伸,立掌齊胸,指尖斜出,成為虛抱之勢,然後雙掌微微向前拍動,藝兒 
    頓覺一陣寒風襲到,竟有些站立不住。 
     
      猛然想起,剛才一開口說話,「須彌勁」勢已解,遂又重新運氣施為,果然「參差浪」 
    的掌風,不能動他分毫。 
     
      但是,「參差浪」可說根本還未發出。 
     
      慢慢的,掌風一陣比一陣緊,藝兒覺得「須彌勁」就像在他身外裹了一個緊韌無比、彈 
    性極強的氣泡,「參差浪」掌風不能直接拂到他身上,只是隔著這層氣泡,感到極大的壓力 
    擠得他不能不一步一步往後退。 
     
      他想往左右躲避,誰知「參差浪」綿綿不絕的掌力,分向兩邊延伸,等於築了一道圍牆 
    ,衝不出去。 
     
      就這樣一步一步逼到崖壁之下,後退無路,而侯陵的「參差浪」仍未發出最後一擊,只 
    是雙手拍動的幅度較大,速度較快而已。 
     
      藝兒忽然想到,師父曾說過「須彌勁」的妙用:「剛可摧石,柔可藏針。」柔勁已經試 
    過,剛勁何不也試上一試。 
     
      心念一轉,以神役氣,以氣役力,全身勁道,貫注後背,靠一擠,結果,連他自己都不 
    相信起來。 
     
      藝兒整個身子已嵌入堅硬萬分的崖壁青石之中。 
     
      就這時,兩股陰寒勁急,凌厲如刀的掌風,倏地襲到。藝兒大驚失色,暗怨侯老俠怎不 
    懂「須彌勁」的道理?這裹在外面的一層「氣泡」,內裡貫注他的全部真力,真有絕頂厲害 
    的掌風,只要割開「氣泡」的一個裂口,立刻就會爆炸,神仙也救不了他被炸得粉身碎骨的 
    命運。 
     
      情急之下,雙掌齊發。「須彌勁」加「兜羅手」,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發出什麼結果?只 
    覺一個身子,似從崖壁中彈了出來,前面撲空,後面一股強勁無比的力量在推,成了一發難 
    收之勢。 
     
      猛然間,脖子一緊,勢子收住,這才看出是侯陵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放在當地,哈哈 
    大笑。 
     
      笑聲中,「七妙居士」孫寒冰,向一微上人拱手說道:「恭喜,恭喜。老和尚蓋世絕藝 
    ,有了傳人,也是武林之福。」 
     
      侯陵也笑道:「虧得我撤招撤得快,要挨了他的『兜羅手』,考生打試官,有口難言, 
    可不是白吃啞吧虧?」 
     
      藝兒這才知道,剛才這下子的力量究有多少,萬分惶恐的問侯陵說道:「藝兒不知輕重 
    ,侯爺爺,你老人家……」 
     
      侯陵打斷他的話道:「你別解釋,我是要逼出你的『兜羅手』,可沒有想到你竟有這大 
    威力,若是我要跟你硬對一掌,得用七成的力量。行了,孩子,江湖道上有名有姓的朋友, 
    你都可以放心招呼了。不過……」侯陵臉色一正,重重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越是 
    平常少聽到名兒的人,越要小心對付。記住了!」 
     
      藝兒一字一句,深深印在心頭。 
     
      孫寒冰和侯陵在山上過了年,藝兒慇勤侍奉,片刻不離。老弟兄們,聚日無多,各個流 
    連不捨,直到上燈,還在「剪雲小築」作客。 
     
      這一來便宜了藝兒,侯老俠把「空空手」傳給了他,孫寒冰因「龍形九劍」不弱於「七 
    妙劍」,劍法不必再談,教他獨門暗器「打字鐵蓮子」。一微上人一生行事,十分光明正大 
    ,暗器素非所擅,孫寒冰這套「打字鐵蓮子」,正好彌補了藝兒武功上的缺憾。 
     
      元宵節後,孫寒冰和侯陵告辭下山,臨行之時,與一微上人訂下中秋之約。孫寒冰不知 
    怎麼,丹風眼中,竟有閃閃生光的淚花。 
     
      第二日,天朗氣清。 
     
      一微上人等藝兒做完日課,將他喚到「守白軒」中,問道:「如果你武功天下無敵,何 
    以自處?」 
     
      藝兒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師父問這活是何用意? 
     
      一微歎道:「孽障,孽障!把我平日教導你的話,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藝兒見師父動氣,一急之下,這才想起,趕忙俯身答道:「師父常說,『道愈高,身愈 
    危』,藝兒不敢忘懷。」 
     
      一微上人又問道:「道與身不能兼顧,當怎麼處?」 
     
      藝兒想了一下,答道:「寧可危身,不可無道。」 
     
      一微上人喝道:「可是心口如一?」 
     
      藝兒不慌不忙答道:「藝兒不敢打誑語。」 
     
      一微上人點頭微笑,異常慈祥的說道:「我看你也不是那樣的人。你且坐到禪床上來, 
    我助你打通任督二脈!」 
     
      藝兒驚喜交集,但知此刻最要緊的是心平氣和,因而靜慮凝神,不敢激動,只是恭恭敬 
    敬叩了一個頭,拜謝師恩。然後站起身來,在禪床上向東方般腿坐下,開始調息。 
     
      一微上人緩緩起身,行至石書案前,取過一個白松木盒,揭開盒蓋,拈起一根蒼翠松針 
    ,問藝兒道:「助人打過任督二脈,不外以個人真力相借,只是手法並無定格。我用這支松 
    計穿穴,以真氣導引,下達尾閭,上透泥丸,任督兩脈一通,陰陽二氣交會,初時必有意想 
    不到的幻象,你要當心,免得功敗垂成!」 
     
      說罷,拍腿坐至藝兒身後,看準他腦後玉枕骨上的「腦戶穴」,拈起松針,逐漸刺了進 
    去。此時真力聚於指尖,虛指上壓,松針即在藝兒體內運行。 
     
      初時,藝兒只覺如小蟲子咬了一口,漸覺灼熱一線,由玉枕循天柱、夾脊雙關,至腎關 
    ,到了尾閭之前停滯甚久,突然又是一陣脹熱過後,頓感渾身輕快無比。 
     
      灼熱一線,由下而上,循原路而歸,至玉枕一關,又復停滯。 
     
      這次藝兒有了經驗,知道師父正在回重真力,為他透送泥丸,便用本身真力導接,免得 
    師父過分勞累。 
     
      果然,一接一引,事半功倍,稍一感到熱脹以後,立刻陽和之氣恍如風起雲湧般,透達 
    四肢百骸,任是他定力功深,也禁不住喜心翻倒,恨不得站起來,手舞足蹈,歡呼一陣。 
     
      只聽一微上人輕喝一字道:「靜!」 
     
      藝兒趕快收懾心神,這時灼熱一線已至前面,由泥丸下達神庭、鵲橋、重樓、降宮、黃 
    庭而歸於丹田。然後復循原路而返,一微上人仍從腦戶穴內,收回松針。 
     
      大功告成,一微上人消耗十年真力,額上已微微見汗。 
     
      但是,藝兒並沒看見,他正閉目調息,將他師父所注入的真力,與本身真力,調和融會 
    ,合而為一。 
     
      但是,他靜不下心來,因為腦中出現了許多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首先,他看到一位容顏絕世的少婦,那是他的母親。每天在燈前教他認字,他倚偎著他 
    母親,鼻子裡不斷聞到發自他母親身上的香味。 
     
      認的字他也記得。 
     
      「天地玄黃……」 
     
      「養不教,父之過……」 
     
      「雲淡風輕近午天……」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祈!」 
     
      母親說:「祈,你爹爹姓祈,你也姓祈,明兒別人問人:『你叫什麼名字?』你該說: 
    『我叫祈煥。』」 
     
      他仰著臉問:「娘,你呢,你也姓祈?」 
     
      母親說:「對羅,我也姓祈。不過我原來可不姓祈,姓沙。嫁了你爹爹才姓祈的。」 
     
      他說:「爹爹呢?」 
     
      母親眉頭微蹙,他知道又惹她不高興了,心地害怕,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母親一聽他 
    提起爹爹,便會有這副怕人的神氣? 
     
      父親的相貌他已不太記得真切,因為見面的次數太少了。只記得身材很高,很威武,有 
    一次下雪天半夜裡回來,跟母親在燈下對坐著淌眼淚,嚇得他在被裡瑟瑟發抖。 
     
      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過了清明不久,父親回來住了好幾天。隨後來了父親的一個朋友 
    ,眼角上有一塊青痣,父親每天陪他喝酒。母親忙著做菜,也沒有功夫教他認字,隨著他的 
    性子,每天玩得好不開心。 
     
      後來,母親說要帶他出遠門。父親跟那人騎馬,他跟母親一輛騾車。走了不知道幾天, 
    母親忽然哭個不住,他一問她為什麼哭,母親卻哭得更厲害。 
     
      就這時,車帷一掀,那眼角上長青痣的人,緊咬嘴唇,兩眼瞪得極大,一把將他拖了過 
    來,母親不肯,拚命拽住他,那人的手勁極大,膀子都差點給他拉斷,他又疼又怕,放聲大 
    哭。 
     
      母親也在哭,一面哭,一面淒厲的減道:「把孩子給我,把孩子給我!」 
     
      「把孩子給我,把孩子給我!」 
     
      ………………藝兒血脈僨張,五臟如攪,無限的痛,無限的恨!心頭熊熊燃起一團火焰 
    ……。 
     
      忽然,一陣清涼,心下一驚,母親、父親、眼角上長青痣的人,一齊消失。睜眼一看, 
    不知身在何處? 
     
      定一定神,才看出「老白」捧著一盆清水,師父一微上人,正用松蘇清水瀝在他頭上。 
     
      他這才記起師父預先囑咐過的警告,好厲害的幻象! 
     
      他覺得非常疲憊,但是心裡非常安靜。雜念再也不生,一心一意,坐功養力。 
     
      三天以後,方下禪床。試一試「須彌勁」,自覺幾乎長了一倍的功力,感激師恩,無言 
    可喻,俯在一微上人膝前說道:「藝兒不知道怎麼才能報答你老人家!」 
     
      一微上人撫著他的頭頂說道:「多行功德,就是報答我了。這一次也真險,你差一點走 
    火入魔!」 
     
      藝兒回想經過,不寒而懍。 
     
      可是奇怪,幻象應該旋生旋滅,而他現在回想那些「幻象」卻是非常清楚,這是什麼道 
    理? 
     
      細想一想,更為奇怪。在未打通任督二脈之前,他只記得八九歲以後的事,黑珠崖、爺 
    爺、姑婆婆、還有湘青。八九歲以前的事,怎麼一點也記不得,娘是誰?爹爹「銀鞭大俠」 
    伏一睿是怎麼個樣子? 
     
      他情不自禁的問出一句「傻話」道:「師父,藝兒可是姓伏?」 
     
      一微上人雙目一張,問道:「你怎麼知道?」 
     
      師父的話奇怪,「你怎麼知道」?不就是說實事其事,只不過瞞著他不讓他知道嗎? 
     
      藝兒細想一遍,哭倒在地,鳴嗚咽咽的說道:「師父……你老人家別瞞著藝兒了……慈 
    悲吧!」 
     
      一微上人長歎一聲,道:「唉,諸葛玉堂確是高明,他說過任督二脈一通,記憶可復, 
    果不其然。傻孩子,我豈是瞞著你,怕你走火入魔,才故意說有想不到的幻象發生……。」 
     
      時當暮春三月。 
     
      號稱「天府之國」的成都平原,一片錦蕭,千里沃野,加以風和日暖,故而尋春雅士, 
    絡繹於途,昭覺寺、草堂寺、武侯祠、青羊宮,每一處皆是游屐如雲。 
     
      更有幼婦少女,鎮日價悶鎖深閨,當這踏青季節,一年一度的機會,怎肯錯過?也是舒 
    眼春郊,進香佛寺,裙屐翩翩,環玲叮噹,衣香鬃影,更令人流連忘返,心神不已。 
     
      艷陽影裡,一匹川中罕見的高頭白馬,循著官道,自新都而來,奔成都而去。 
     
      白馬上的少年,身高六尺有奇,劍眉入鬃,長長一條通關鼻樑,配著不厚不薄微成菱形 
    的嘴唇,在馬上如玉樹臨風一般,顯得極其英俊瀟灑。 
     
      但是一對星目,湛如秋水,英華內蘊之中,卻有無限憂傷。 
     
      來至成都北門將近,只見官道邊上圍著一小群人,似在看什麼熱鬧。 
     
      少年怕馬快人多,誤傷行人,稍勒絲韁,白馬立時由疾馳變為小跑。馬上少年向左望去 
    ,官道之旁,溪上一道獨木橋,橋上兩牛爭道,相持不下,牛眼瞪得老大,牛頭幾乎相接, 
    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兩條牛後,各有一個—卜二三歲的牧童,拉著牛尾巴,臉帳得通紅,想把各人的牛拉開 
    免得兩敗俱傷。 
     
      人小力弱,任令那兩個牧童使出吃奶的力氣,兩條蠻牛,絲毫不退。 
     
      忽然,其中一條牛發了脾氣,揚起後蹄,猛然踢那牧童。這要一踢上,非傷不可,看熱 
    鬧的行人,都「啊」一聲驚呼出來。 
     
      牧童倒也機警,倏然放手,退後一步,一蹄避開,另一蹄又到,這可真避不過了。 
     
      就在牛蹄剛要踢上之時,只見一條藍色影子,疾如閃電般,往牧童立身處,一落一起, 
    定睛一看,牧童已在橋後數尺以外,那條藍色身影,正是白馬少年。 
     
      行人無不感到迷茫困惑,不知這少年隱身何處?怎會突地出現? 
     
      其時,另一條牛已是猛衝過來,踢人的牛,頭一低,直迎而上,牛性最蠻最韌,這要一 
    交上鋒,非腹穿頭破不止。 
     
      兩個牧童急得狂喊跳腳,差一點要放聲大哭。 
     
      白馬少年,良為不忍,騰身而起,頭下腳下,兩手分握兩條牛的長角,暗運一口真氣, 
    雙手分向左右一推,兩條牛蹬蹬蹬的倒退出去。 
     
      行人看得目瞪口呆,一陣噤若寒蟬以後,方始異口同聲,春雷似的暴出一聲:「好!」 
     
      少年在空中輕巧地一個鴿子翻身,翩然落地。不道有條牛立腳不住,撲通倒在一片水塘 
    裡,少年正好站在旁邊,大處泥塘,濺得滿頭滿身,狼狽之極。 
     
      行人對那少年既佩且敬,好笑而不敢笑,獨有一個人例外,哈哈笑個不停,聲音極其清 
    亮。 
     
      白馬少年心下微感不悅,抬頭一看,見那發笑的人,也穿—件淡藍眷衫,朱唇皓齒,面 
    如冠玉,點漆雙瞳,攝魂勾魄白馬少年看得一呆,心想:世上竟有如此俊美的人物,可是第 
    一次見。 
     
      正看得忘其所以,忽見那少年手一揚,眼前白花花飛來一物,接住一看,是一塊雪白的 
    絹帕。 
     
      再看那少年.已是回身走去。白馬少年心想拿這麼一張雪白全新的絹帕來擦這張一塌糊 
    塗的臉,於心不忍,好在衣服已經髒了,撩起衣襟,胡亂擦了一通。打馬來至成都城內,找 
    了一家澡堂,脫下髒衣,叫堂倌拿去洗淨烘乾,自己痛痛快快洗完澡,叫來飯食,匆匆果腹 
    已罷,也不耽擱,立時跨馬出門而去。 
     
      少年所騎的高頭白馬,原是大宛名種,銀面玉蹄,雙耳似箭,一日一夜可奔出一干五百 
    里地去,這時因行人甚多,不能疾馳,四蹄得得,款款而行,馬身穩然不動,怕端一碗水在 
    上面,都不會潑出一點。 
     
      不一會,只見淮河之上,架著一座長橋,氣派極是雄偉,行近一著,橋邊豎著一塊石碑 
    ,上刻「萬里橋」三字。 
     
      少年聽師父講過這橋名的出典,知道蜀漢使臣費褂到東吳去公幹,諸葛武侯送到這座橋 
    邊,說道:「東吳萬里之行,始終此矣。」所以後人稱此橋為「萬里橋」。 
     
      少年的師父也教過他詩詞,想到宋詞中有兩句,便輕輕吟道:「萬里橋邊紅藥,年年如 
    為誰生?」不知這「萬里橋」可是指的此處? 
     
      少年正在馬上思量,忽然聽到一縷極其清脆,如出谷黃鶯的聲音送到耳邊,說的是:「 
    真想不到,還會吟詩作對呢!」 
     
      隨後又是低低一陣匿笑之聲。 
     
      少年自問:這是說我嗎。轉眼一看,正是那贈帕之人,便在馬上欠身道:「兄台……啊 
    !」 
     
      那俊美少年見他兩眼發直,愕然不解其故,問道:「你怎麼啦?」 
     
      原來白馬少年,目光如電,一眼就已看出那俊美少年兩耳垂上,各有小孔,再一想體貌 
    聲音,已經料定她是女扮男裝,不知該叫「兄台」還是「小姐」,因而躊躇。 
     
      聽她一問,白馬少年心想,一位小姐,女扮男裝,單身行路,總有她的原因,還是不必 
    叫穿的好。再又想到,這塊絹帕,既是閨閣中物,藏在身邊,大是不妥,便即取在手中,隔 
    馬遞過去說道:「兄台,這是你的絹帕,原物奉還。」 
     
      「他」微一變色,冷冷說道:「敢情是你嫌髒,不屑用它?」 
     
      白馬少年急急分辯道:「不,不,兄台的話正好說反了,我因這塊雪白的絹帕,過於精 
    美,拿來擦我臉上的泥漿,太過於可惜,因而未用。」 
     
      「他」這才回嗔作喜道:「也罷,你要不嫌髒,你就留著用吧!」 
     
      白馬少年知道年輕小姐愛犯小性子,何必把她惹惱,便不再推辭,在馬上欠身道:「如 
    此多謝了。小弟尚有一些俗務,趕著要辦,異日有緣再見吧!」 
     
      說罷,襠下微一使勁,那匹高頭白馬,狂飆驟發般奔了下去。背後的「他」,高聲叫道 
    :「喂,喂,站住!」 
     
      白馬少年將坐騎勒住,圈了回來。 
     
      「他」早揚絲鞭,指著他說道:「看你說話文雅,性子倒這麼急!『四海之內皆兄弟』 
    ,雖然萍水相逢,難道多說兒句話也不行嗎?」 
     
      白馬少林聽他責備得不錯,便躬身道:「是,是,兄台有話請講!」 
     
      「他」沉吟了一下,微笑道:「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白馬少年答道:「小弟叫祈煥藝。」 
     
      「他」又問道:「你上哪兒去?」 
     
      祈煥藝道:「上川南看個朋友。」 
     
      「他」俊目一揚,說道:「我送你一點東西,你要當我是個朋友,可別推辭。」 
     
      說著,取出一物,隔馬拋了過來。 
     
      祈煥藝接到手中一看,是塊圓形羊脂玉牌,大如荷錢,厚約分許,正面雕著五福捧壽的 
    花紋,反面刻一個「匕」字,製作極其精美。 
     
      祈煥藝剛要發問,此牌作何用處? 
     
      他已搶先解釋道:「自川南至川東,如果你有什麼為難的事,拿這塊玉牌出來,多少有 
    點用處。你如果想找我,也拿這塊玉牌隨便上哪家客店、鏢行的櫃上一問,我就知道了。」 
     
      說到此處,也不作別,逕自催馬往一條岔路而去。人美馬駿,天矯如龍,轉眼間芳縱已 
    杳。 
     
      這裡,祈煥藝思前想後,卻有無限說不出的悵惘、傷感、酸楚! 
     
      祈煥藝,自然就是祈煥,也是伏藝。祈煥是本名,自必恢復,「藝」字則是為了報答胡 
    勝魁、諸葛玉堂等等尊長救命教養之恩,特意加在本名之後,作為紀念。這樣,不容易改口 
    的幾位長上,仍叫他「藝兒」,也就名實相符了。 
     
      從那天一微上人細說他的身世秘密之後,祈煥藝,萬箭拈心搬悲痛,哭求師父,准他下 
    山報仇尋親。一微上人慨然答允,但無論大事辦得如何,限他八月中秋以前,必得回山—行 
    。 
     
      祈煥藝這時也不想問師父是何緣故?只是牢牢記住就行。 
     
      第二天,將「青霜」名劍、隨身衣服,及一微上人給的幾兩銀子,打成一個包裹,背在 
    身上,拜別師父,出了「剪雲小築」,一猿一鶴,直送到天王廟才灑淚而別。 
     
      春寒止厲,山風如剪,剪不斷祈煥藝心頭恩恩怨怨,一團亂絲樣的激動複雜情緒。 
     
      三天以後,祈煥藝已出現在開封大相國寺前綢緞楊家客廳裡。 
     
      楊守雲夫婦在驚喜交集中,將祈煥藝的家世,盡其所知的和盤托出。 
     
      祈煥藝的祖父祈大召,官居一品總兵,先鎮山西大同,後移河南安陽,歿於任上。 
     
      祈大召生有兩子,長子祈起鳳,棄武就文,科場不利,抑鬱以歿。祈起鳳據說生而天殘 
    ,不能人道,故一死以後,祈家長房即已無人。 
     
      祈大召的次子,單名一個麟字。祈麟幼時隨父居住山西大同,因生性好武,結交江湖豪 
    客,十八歲時,突然失蹤。 
     
      過了數年,祈大召已經去世,一天,祈麟突然歸家,帶來一個身懷六甲的妻子,未幾生 
    下一個啼聲洪亮的男孩,就是祈煥藝。 
     
      祈麟等男孩出世,立即離家而去。此後一年半截才回家一次,住不了兩三天又匆匆而去 
    ,因此楊守雲跟祈麟沒有見過幾面。 
     
      但是,兩人卻是莫逆之交,因為楊守雲一次遇一惡僧,強行佈施,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楊守雲非惡僧之敵,幸虧祈麟路見不平,輕易把那惡僧的要走了,兩人一見如故,成為知 
    交。 
     
      祈煥藝聽到此處,心下異常安慰,暗想:原來爹爹也是俠義道中的英雄。 
     
      楊守雲接著往下說道:「以後我與你父親,就成為通家之好,內人與你母親,也常有往 
    來。大概在你七八歲的時候,一天聽說你父親已經回來,我適因事忙,好幾天沒得工夫去看 
    他。 
     
      後來是你父親先來看我,臉上的氣色,壞到極點,他告訴我,第二天就要帶你與你母親 
    到遠方去。我問他是什麼地方?你父親只苦笑一下,不肯說明。我留他吃飯,算是餞行。你 
    父親平時的酒量並不好,但那天喝了很多酒,喝到半醉,你父親歎氣說了一句:『自作孽, 
    不可活!』我問他到底有什麼為難之事?說出來,彼此作個計較,你父親無淪如何也不肯說 
    。 
     
      第二天一早,我去送行,看見你父親的朋友……」 
     
      祈煥藝插口叫道:「眼角上有塊青痣的人!」 
     
      楊守雲點點道:「對了,你還記得這個人。後來……大約是半個月後的事,兩個趕車的 
    把式由陝西回來,其中之一透露:說是你父親在潼關上慘死,你母親被擄……。」 
     
      祈煥藝顫聲問道:「先父到底是如何慘死?我母親下落如何?那車把式是怎樣說來?」 
     
      楊守雲長歎一聲道:「唉,等我得到消息,趕去找那車把式,你道如何?可憐,那車把 
    式只為多言賈禍,利刃插胸,上只一張紙條寫的是:『為信口雌黃者戒!』這一來另一車把 
    式命大,只聽人一提潼關上的慘案,便嚇得雙手亂搖,再也不肯透露隻字!」 
     
      這番話只聽得祈煥藝鋼牙緊挫,憤怒已極,暗罵一聲:「好狠毒的惡賊,我祈煥藝走遍 
    海角天涯也要找到你算這筆血帳!」 
     
      楊守雲停了一下,又道:「自此以後,我也不敢公然再來過問此事。只是令尊英姿颯爽 
    ,實難令人忘懷,幾年來時有江湖豪客見顧,有意無意間談起來,似乎賢侄的血海深仇,可 
    從三個人身上追究一個下落。」 
     
      祈煥藝雙目大張,精光流轉,急急問道:「是哪三個人?」 
     
      楊守雲屈著手指數道:「一個是浙南三凶的二凶『千手淫魔』徐影,盤踞在溫州一帶; 
    一個是關東獨腳大盜『鐵燕子』高平義,老巢在鐵嶺開原之間;一個是州南敘府滬州的『佛 
    心青獅』杜萊江。此三人皆眼頰間生有青痣,徐影與高平義的聲名,十分不好,杜萊江則是 
    響噹噹的好漢子,故而徐、高二人,尤為可疑。」 
     
      這番話罷,祈煥藝撲倒虎軀,向楊守雲拜道:「多蒙楊伯父指點,小侄就此告辭,先奔 
    浙南,後奔關東,查個水落石出。」 
     
      楊守雲急忙雙手挽起,遲疑的說道:「賢侄,報仇尋親,此是何等大事,我豈敢阻攔? 
    只是要從長計議才好。那『千手淫魔』所使暗器為黑白兩道一絕,『鐵燕子』不但輕功了得 
    ,而且單掌開碑,易如反掌……。」 
     
      祈煥藝趕緊答道:「楊老伯但請放心,小侄不敢故意炫技,只是『九指神偷』侯爺爺曾 
    許小侄,凡武林中有外有姓的人,都可以招呼得下。若遇徐、高二人,小侄當心就是。」 
     
      楊守雲欣然笑道:「原來侯老前輩,曾有這話,那倒是過慮了。千里長行,我有一匹好 
    腳程送與賢侄。」 
     
      說罷,領著祈煥藝來到槽頭,指馬相贈,即是那匹大宛銀駒。另外又贈了五十兩金葉子 
    ,作為路次盤纏之用。 
     
      這在祈煥藝正是十分需要,素性淳厚樸實,也不虛作推辭,跨馬南下,取道淮泗,迤邐 
    入浙。 
     
      未幾,再由浙境沿運河北上,出山海關至鐵嶺開原一帶。 
     
      長途跋涉,馬不停蹄,兩月有餘,祈煥藝空手而返,因為「千手淫魔」徐影和「鐵燕子 
    」高平義雖然面有青痣,但都不是他記憶中的仇人。 
     
      現在,只剩下一個「佛心青獅」杜萊江了。 
     
      楊守雲說過:杜萊江是「響噹噹的好漢子」,他會是殺父辱母,不共戴天的仇人嗎? 
     
      祈煥藝出成都萬里橋,一路南下之時,不斷在懷疑這一點。 
     
      第二天中午時分,來至滬州。 
     
      「天生重慶,鐵鑄滬州」,這滬州踞大江與沱江會合之口,當滇黔北來之沖,山環川帶 
    ,形勢之雄,稱川南第一。鄰近自流井、貢井大產鹽區,鹽船雲集,十分富麗,真是民康物 
    阜的好地方。 
     
      祈煥藝昂然進城,挑了一家鬧中取靜,兼賣酒菜的「萬源」客棧住下。用罷午飯,取十 
    兩金子叫店小二去換來銀兩,隨手拈了一塊碎銀,賞與店小二。 
     
      店小二見他人物俊美,出手豪闊,一副貴公子的氣派,十分巴結。 
     
      祈煥藝閒閒問道:「此地可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店小二未言先笑的說道:「有,有,怎麼沒有?五峰、玉蟾離城不遠,風景好極啦,還 
    忠山,是武侯駐兵的地方。山下有個杜園,賽似王宮一樣,每逢三六九,准人進去玩。平常 
    日子,就像你公子爺,跟管園的人說一聲也可以進去。」 
     
      祈煥藝借話套話,問道:「這杜園又是什麼所在?」 
     
      店小二很起勁的答道:「杜園是杜萊江杜大爺的花園。」 
     
      祈煥藝故意作出領悟的神氣道:「哦,可就是人稱『佛心青獅』的杜大爺?」 
     
      店小二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祈煥藝見他不往下說,只得又套一句道:「想那杜大爺蓋得王宮一樣的花園,只怕是發 
    了橫財,錢的來路有點不明不白吧?」 
     
      店小二趕緊搖手道:「公子爺,你老這話可是冤枉好人。杜大爺做的好大買賣,光說鹽 
    船,就有一半是他的。至於說杜大爺的為人,可真是仁義參天,愛朋友,好面子,修橋補路 
    ,施衣施藥,這善行也說不盡了。江湖道上的朋友,若有為難,只要找到杜大爺,有求必應 
    ,要不然怎麼叫『佛心青獅』呢?」 
     
      店小二這一番話,把祈煥藝原來準備公然登門尋仇的打算,暫且推翻,因為杜萊江的口 
    碑既然如此之好,不像為奸作惡的人,造次登門,萬一也像「千手淫魔」徐影和「鐵燕子」 
    高於義一樣,不是真正的仇家,豈不是無故折辱了好人? 
     
      當下遣走店小二,祈煥藝默默盤算了一會,決定夜間先去探訪一下,再定行止。 
     
      是夜三更過後,滬州西北城外,忠山腳下,出現了一抹輕煙樣的一條黑影,不言可知, 
    這是祈煥藝。 
     
      他仍穿著白天所穿的那襲藍衫,摳起衣襟,提在手中,藝高人膽大,全身上下,寸鐵不 
    帶。 
     
      腳下施展一微上人獨傳的「大幻步」,凌虛躡地,跨一步如射出一箭,不一會已來至杜 
    園附近。 
     
      杜園好大的氣派,一帶二丈四尺高的水磨磚牆,圈起十畝大小的一個花園,牆外望去, 
    崇樓傑閣,畫角飛詹,老樹參天,花香陣陣。黑漆閃亮的大門,已經關上,兩盞碩大無朋, 
    上書「杜」字的絹制燈籠,卻仍是高高挑起,明晃晃的照出大門上—塊白石匾額,刻出三個 
    金字:「五福莊。」 
     
      「五福莊」! 
     
      祈煥藝好不驚異,此時腦中如電掣般閃過那塊「五福玉牌」,連帶一個亭亭倩影出現在 
    眼前,贈牌的她,與杜萊江是什麼關係?兄妹?父女? 
     
      這是個謎!這個謎跟仇人之謎一樣,必須先看清杜萊江的真面目,才能進一步去揭開。 
     
      祈煥藝腳下一緊,轉至五福莊東北角燈火稀少之處,提腳一起,如覆平地般上了牆頭, 
    順腳一跨,就到了一棵大樹後面,樹不動,枝不搖,廊下站著個提刀護院的把式,渾然不覺 
    。 
     
      祈煥藝四下打量一番,如入無人之境地連翻兩個院子,來至一處燈火甚明的精舍。前院 
    不斷有下人出入,祈煥藝貼瓦平竄,翻到後院,一側一滾,手足鉤住詹下椽子,全身側掛, 
    望裡探看。 
     
      屋中佈置極其精美,四壁法書名畫,多寶架上,古玩羅列,廳上沿著兩根合抱大柱,擺 
    著兩溜紫檀大理石面的几椅,中間一張同樣質料的圓桌,團坐著五個人,除了坐在上首,背 
    朝著祈煥藝的那個,看不清面貌以外,其餘四人,都是五十左右的年紀,個個目光炯炯,一 
    望而知皆是江湖上提得起名子的武林高手。 
     
      祈煥藝猜想得不錯,這四人,正是「杜園七客」中的四客,「混元掌」郝天浩、「鷹爪 
    韋護」楊元石、「七步奪命」秦斯、「霹靂金剛」龐世同,都是各懷絕藝,三山五嶺知名的 
    人物。 
     
      從五人談話的口氣中,祈煥藝聽出背朝自己的那人,正是杜萊江。不一會,楊元石、秦 
    斯、龐世同等三人起身告辭,只有「混元掌」郝天浩了下來,等那三人走遠,悄聲向杜萊江 
    說道:「莊主可知道萬源客棧有高人駐足?」 
     
      祈煥藝心下一動,息氣靜聽,那郝天浩接著往下說道:「這人是個極其英俊的少年,騎 
    一匹大宛名馬,腰中長劍,看來也非凡物。姓祈!」 
     
      杜萊江「哦」了一聲道:「姓祈?」 
     
      郝天浩道:「這少年的資質,不瞞莊主說,小弟闖蕩江湖,還是第一次見到,心想,莊 
    主俠義之名,聞於天下,招羅賢才,不遺餘力,如能將這少年引到五福莊下,豈非一件美事 
    ?」 
     
      杜萊江點頭道:「說得是,多謝賢弟費心!」 
     
      郝元浩又道:「小弟既存此心,第一步先得弄清楚那少年的底細,因而托萬源客棧的劉 
    掌櫃,趁他在前廳用飯時,搜了搜他的行李,在包裹中找出一樣東西,可是莊主所想不到的 
    。」 
     
      杜萊江問道:「是什麼?」 
     
      郝元浩道:「五福玉牌。」 
     
      杜萊江問道:「幾號?」 
     
      郝元浩答道:「七號。」 
     
      杜萊江道:「那是從小女手裡發出去的。」 
     
      郝元浩道:「那自然。玉牌外面裹著一塊全新絹帕,似乎與是頻姑娘的東西。」 
     
      杜萊江用笑責的聲音說道:「這孩子!」接著又問:「可是這少年既有玉牌,為何不亮 
    出,來呢?哦,哦,年輕好勝,不願輕易受人之惠,也是有的。」 
     
      祈煥藝暗說:這傢伙倒還識得我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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