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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虹一劍

                     【第八章】 
    
    第八章 母子相見如陌路
    
       流火鑠金,驕陽遍野。秋老虎的餘威,強似六月三庚。 
     
      川南道上,正午方過,農夫在鳴蟬高柳之下,昏昏欲睡,行人亦都暫息鄶程,以致一條 
    官道之上,幾乎人馬絕跡。 
     
      一陣清脆蹄聲,翻起丈許黃塵,塵影中一騎銀面玉蹄的大宛名馬,馬上是一位身穿藍綢 
    長衫的少年,馬後拴著一個包裹,看他在烈日下走得如此之急,而且帶著行李,顯然是遠途 
    而來有急事要辦。 
     
      不一會進了鎮甸,少年在路旁一家飯鋪,下馬打尖。 
     
      那少年滿頭灰土,但這熱得狗兒不住喘氣的天氣,他只不過額上才有幾粒汗珠,顯見得 
    內家功夫已至超凡絕頂的地步,才能寒暑不侵,行所無事。 
     
      洗臉喝茶,等候做飯之間,聞得陣陣異香,中人欲醉,少年不由奇怪,問旁邊桌上的客 
    人道:「請問兄台,可曾聞到是什麼氣味?」 
     
      那客人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哥兒真有趣,連糟香都聞不出來?」 
     
      少年臉一紅,再聞一聞,果然撲鼻的酒味,他不會飲酒,因而這一陣陣糟香,薰得他有 
    些暈陶陶了。 
     
      少年又問道:「請問這裡是什麼所在,何以糟香如此之烈?」 
     
      那客人答道:「這是白少鎮,號稱川省第二大鎮,以釀酒聞名,家家饒禍,你說糟香烈 
    不烈烈?」 
     
      少年恍然大,謝了指教。 
     
      用罷午膳,也不休息,即行跨馬上路。 
     
      這白沙鎮確不愧川省第二大鎮之稱,差不多縣城的比不上它。少年因一陣陣糟香薰得頭 
    腦昏沉,因而越過市鎮,便即加上一鞭,那匹名駒如勁矢離弦般,往西狂奔! 
     
      不一會糟香已遠,少年口卻有些渴了,遙見一片松林,暫且歇腳。 
     
      那知松林內一條清溪,清如明鏡,大喜過望,牽馬就飲以後,自己也用雙手掬水,喝了 
    一飽。 
     
      溪旁松下,清風徐來,嘉陰匝地,對著這一處清涼世界,少年有些捨不得走,且坐下來 
    在風塵征途中,細為領略—番逸趣。 
     
      少年息了一會,又想起心事,從身上摸出一張柬帖來看,柬帖上寫道:「長江萬里。 
     
      延津劍合。 
     
      逢白而止。 
     
      摳衣拜佛。」 
     
      字諭祈煥藝,速往川南,細心尋訪,當有奇遇,此非戲侮,切勿等閒視之。天末——鶴 
    白。 
     
      這少年——祈煥藝,正為此柬帖,才有長途跋涉的川南之行。 
     
      大約半月前,長安安平鏢局,黑夜有人投柬,封套寫的是「煩轉祈煥藝親啟」。 
     
      安平鏢局掌櫃「銀槍神臂」胡勝魁,立即派遣快馬,將此柬帖送至南山「諸葛醫爐」。 
     
      此時,諸葛湘青已先動身到她師父潘七姑那裡,祈煥藝亦正打點行裝,準備早山回山, 
    怕師父有甚吩咐差遣,好早早辦完,從容赴武當掌門人鶴年子的重陽之約。 
     
      接到柬帖,祈煥藝向諸葛玉堂請教。諸葛大俠指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在離 
    中秋之期,尚有四十天,不妨繞道川南一行。 
     
      祈煥藝心想:如有奇遇,要看看此奇遇到底是什麼?若是有人戲侮,也要看看何人戲侮 
    ?少年好奇,遂即欣然上路。 
     
      來此已是第二十二天了,一路毫無線索可尋,心想:川南如此之大,何處找此「奇遇」 
    ?不覺有些心灰意懶。 
     
      就這時,玉磐一聲,隨風飄送,在這松林清溪之間,令人清心去欲,萬念皆空。 
     
      祈煥藝因柬帖上有「摳衣拜佛」的話,所以一路行來,凡遇庵觀寺院,皆不肯錯過,此 
    時聽得磐聲清越,便尋聲而往。 
     
      他牽著馬,沿著溪邊,走不多遠,只見竹林中露出石塔一角,近前一看,乃是一座尼庵 
    。 
     
      祈煥藝將白馬絲韁往鞍上一搭,取下馬後行李,信步往庵中走去,進了大殿,只見上供 
    一尊觀音大士,左右善才、龍女,塑得寶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 
     
      祈煥藝躬下拜,默祝早日尋親得遇。然後站起身來,只見大殿一角,一張方桌,對坐兩 
    個中年尼姑,一個穿藍,一個穿白,保攤一卷經文,正在午課。磐聲清楚,梵音朗朗,十分 
    虔誠。 
     
      靠上首穿白那一個,見祈煥藝拜佛已罷,逡巡欲去,便站起身來,雙手合十,說道:「 
    施主,可是遠路經過?烈日當空,且請稍坐待茶。」 
     
      這時另一個穿藍的剛好一卷經念罷,端了椅子過來,祈煥藝謝過一聲,放下行李,暫且 
    歇腳,穿藍的那尼姑仍管自己去做功課。 
     
      最先招呼的尼姑往裡走去,想是去張羅茶水,背影月白僧衣飄拂,祈煥藝猛地心裡一動 
    ,說道:「師太請留步!」 
     
      穿白的那尼姑回轉身來,祈煥藝問道:「請問寶庵喚什麼名字?師主號怎麼稱呼?」 
     
      那尼姑答道:「貧尼法名水鏡,小庵因為供的觀音大士,所以稱做白衣庵!」 
     
      這—說,祈煥藝恍然大悟,柬帖上那四句話,每句第二字串聯綴在一起,暗藏「江津白 
    衣」四字,這裡屬江津縣地界,「逢白而止」這「白」字指「白沙鎮」固然可通,指「白衣 
    庵?」 
     
      因為過於驚喜,他一時倒說不出話來,喃喃自語道:「莫非我祈煥藝的奇遇,就應在這 
    白衣庵?」 
     
      水鏡一聽這話,臉色大為驚詫,問道:「施主貴姓?」 
     
      祈煥藝道:「敝姓祈,中州開封府人氏。」 
     
      水鏡接口道:「莫非是開封府南門外祈總家二房的少爺?」 
     
      祈煥藝大驚道:「師太由何得知,莫非……」 
     
      水鏡悲喜交集的說道:「我俗家姓水,與你母親,還有綢緞楊家的嫂子,都是閨中好友 
    。」 
     
      祈煥藝既失望又高興,失望的是這水鏡並非自己母親,高興的是又遇到了一位母親的閨 
    中好友,柬帖上所說的奇遇,莫非要從這位水鏡師太身上找到著落? 
     
      這時,水鏡又說道:「尼庵禪房,不容外客,小施主情形不同,且請裡面待茶細談。」 
     
      說罷,當先領路,來至一個花木扶疏的偏院,禪房之內香繞旃檀,纖塵不染,水鏡送上 
    香茗,擺出素果,招待吸其周到。 
     
      無奈祈煥藝無心食用,但滿肚子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處說起?只好草草將習藝報仇等等 
    經過,大略一敘,然後說道:「現下小侄所苦者,走遍天涯,不知慈親何處?望求師太慈悲 
    ,指點迷津。」 
     
      水鏡緩緩答道:「施主訪親報仇,一片孝心,貧尼也曾略有所聞。至於令堂,施主可以 
    放心,目下平安無恙。」 
     
      這幾句話聽得祈煥藝心花怒放,急急問道:「家母現在何:處?師太快些見告。」 
     
      水鏡搖搖頭說道:「這就不知道了。令堂居無定處,還是一個月前,路過見訪,此的即 
    無消息。」 
     
      祈煥藝嗒然苦喪,但轉眼間精神又已振奮,心想只要母親在世,不管天地多寬,立志去 
    找,總能如願。 
     
      那水鏡慈眉一低,單掌當胸,朗朗說道:「施主報仇之事,令堂也曾約略提及,聽她語 
    氣,不以為然。她說:江湖冤孽,恩仇難分,施主獨子單傳,應以祖宗香煙為重,豈可以千 
    金之軀,甘冒凶險?萬一失足,祈家絕後,恐怕令尊在九泉之下,亦不瞑目。施主純孝天成 
    ,應該仰體親心才是。以貧尼之見,佛家最重因果,前世業,今世完,彼此撒手,一了百了 
    ,一塵不染,萬法皆空,何等乾淨!不知施主能種此善因否?」 
     
      祈煥藝眼含珠淚,稽首說道:「家母訓誨,自然該聽,師太指點,更是透澈,不過人非 
    木石,血海深仇,片刻難忘,若蒙蒼天垂憐,能見得家母一面,問明元兇,以小侄在『剪雲 
    小築』之所苦學,手刃親仇,尚非無望。多謝師太見告,小侄就此告辭,異日有緣,再來請 
    安。」 
     
      說罷,站起身來,手提行李,似乎迫不及待的要去訪尋母親。 
     
      水鏡卻從容說道:「既然如此,令堂有些畫札文件存在我處,施主不妨帶去,或可參悟 
    有得。」 
     
      水鏡出了禪房,沒入廊中。這裡祈煥藝思前想後,不知母親究在何處,投柬指點的又是 
    何人?一會兒興奮,一會兒沮喪,心亂如麻,坐立不安。 
     
      驀地,傳來一陣淒厲的喊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祈煥藝大吃一驚,走了禪房一看,兩三個佛婆和小尼姑正奔了進去,而那穿藍的尼姑正 
    踉踉蹌蹌,腳步顛倒的跌了出來,面如白紙,雙眼大張,喘吁不止,神色驚恐已極。 
     
      這時,祈煥藝也顧不得尼庵內室不容男人入內的禁例,一騰身從眾人頭上飛了過去,落 
    地從窗戶內望了進去,嚇得渾身冷汗淋漓。 
     
      窗戶內,樑上垂著一條白色的身影。 
     
      祈煥藝施展換影稍形的「大幻步」,一腳跨入窗內,抱下水鏡師太,平放禪榻之上,用 
    戰慄的手指,一探鼻息,已中魂返極樂! 
     
      就這時,一陣風過,桌上飄落一紙,墨跡未乾,寫的是:此仇非汝能報,如為我子,切 
    斷此念。 
     
      母絕筆。 
     
      霎時間,祈煥藝如焦雷轟頂一般,眼前金星亂飛,咕咚一聲,栽倒地上。 
     
      等他悠悠醒轉,室內站滿多人,共是兩個中年尼姑,兩個小尼姑,一人燒火打雜的拂婆 
    ,還有一個眼泡紅腫的女郎,正是杜采頻。 
     
      杜采頻適來探訪水鏡師太,一見變起不測,驚懼之餘,不暇細問究竟,先把悲痛過度昏 
    暈在地的祈煥藝救醒再說! 
     
      這時祈煥藝理智半失,垂淚向杜采頻厲聲叫道:「你們害得我母子好苦!」 
     
      語聲問,一招「金兜羅」,掌風如刃,疾逾飄風,向杜采頻齊胸砍去。 
     
      幸好杜采頻見他醒來望著自己,面色獰厲,已有防備,這時見他手掌一起,立即避開, 
    只聽震天價一陣暴響,屋外木石紛飛,聲勢驚人。 
     
      原來「金兜羅」掌風,竟已齊腰砍斷院中石塔,倒將下來,塌坍了對面半間房屋。 
     
      且不說眾尼姑無不駭然,杜采頻卻趁這當兒,以「金鋰穿波」的身法,極其輕靈的飄至 
    祈煥藝身旁,疾伸玉指,點他肘下軟麻穴。 
     
      祈煥藝因激情牽動氣血,心躁氣浮,功力大減,甚至杜采頻到他身旁方怒如覺,疾抬左 
    肘,也撞她脅下穴道。 
     
      兩人所攻的穴道,不約而同。祈煥藝斗覺全身一麻,但往後撞出的左肘,其勢已成,仍 
    能奏效。 
     
      兩人咕咚一聲,各自跌坐地上,一般的,口舌能言,四肢難動。 
     
      杜采頻大為著急,但也有些得意,武學超凡,多少人近不得他的「俊劍王」祈煥藝,終 
    於也被自己點穴倒地。 
     
      祈煥藝自然也是心頭一涼,經此一番挫折,神知已清閉目運氣,想以本身真力,化解穴 
    道。 
     
      但是,摧心裂肝的悲痛,一時豈能稍殺?因而臟腑翻湧,血不歸經,任他如何調息,皆 
    是自徒勞無功。 
     
      那面杜采頻卻另有計較,叫尼姑佛婆將她扶坐椅上,囑在左胸第七根肋骨下幽門穴,使 
    勁一推。 
     
      尼姑不懂武功,摸不著門道。兼以幽門穴在乳峰以下,與乳頭部位相同,杜采頻雖已是 
    開了懷的大姑娘,當著祈煥藝在旁,害羞澀口,指點不詳,因而尼姑鬧得手忙腳亂,始終解 
    救不了。 
     
      兩人比是著急得滿頭見汗,因為此時一身武功,全無用處,任伺人皆可取他們性命。而 
    這白衣庵,現在已是是非之地,剛才一陣塔倒屋暴響,萬一驚動過往的江湖中人,可就危乎 
    殆哉了! 
     
      就這兩人怒目相視,無計可施之時,窗外人影一閃,杜采頻眼尖,驚喜交集的叫道:「 
    玉哥!」 
     
      祈煥藝抬眼一看,更為驚奇,來人竟是武當弟子,因與自己比劍惹禍的玉陽。 
     
      秦玉陽面色凝重,先將杜采頻穴道解開,繼而走至祈煥藝面前。在他幽門穴上使掌一推 
    ,祈煥藝即恢復自由。 
     
      這日寸秦玉陽向他做一眼色,口裡說道:「『長江萬里』,你我又有緣相會了。」 
     
      祈煥藝立時領悟!見他暗遞點子,便也不敢說破,輕輕以雙關語答道:「多謝了!」 
     
      說罷,也顧不得先調息一會,站起來往裡屋榻上奔走,只見水鏡師太——沙氏夫人,面 
    色微黑,鼻孔紫血滲出,分明是懸樑以前,又先服下毒藥之故。 
     
      祈煥藝見母親死得如此之慘,繼又想到,母子相逢,竟如陌路,忙喚一聲「娘」,伏在 
    膝下,稍傾孺慕的機會都不可得,蒼天安排,實太殘酷! 
     
      因而,祈煥藝伏在他母親屍體之旁,號啕大哭! 
     
      這一哭哭得鳥飛葉墜,旁觀眾人無不垂淚。 
     
      杜采頻由他人哭母,想起自己生父,一般也是身遭慘死,仍蒙不白之冤,也算肚腸寸斷 
    ,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一般,撲簌簌流個不止。 
     
      秦玉陽再三力勸,勉以節哀順變,辦理大事要緊,祈煥藝方始收淚。 
     
      一應後事,都由秦玉陽和杜采頻主持辦理,十分盡心,祈煥藝異常感激。 
     
      這一來恩仇糾纏,更難分難解。祈煥藝入世才不過四五個月,人世的悲歡離合,卻已飽 
    嘗滋味,難以消化,把個龍騰虎驤的少年英雄,折磨得生趣索然。 
     
      轉眼七天過去。 
     
      杜采頻先回滬州,留下秦玉陽與祈煥藝作伴。 
     
      這天燈下,祈煥藝向秦玉陽問起柬帖之事。 
     
      原來鶴年子由秦玉陽逐出門牆,誠如諸葛湘青所料,是一條苦肉計。 
     
      秦玉陽暗奉掌門人令渝:將功贖罪,需在重陽節前,探明祈煥藝殺父的真兇姓名,以便 
    信守諾言,有所交代。 
     
      因而,有秦玉陽喬裝落魄,打入五福莊臥底刺探一段經過。 
     
      但是,秦玉陽萬萬沒想到,竟因杜采頻的垂青而情不自禁,陷入情網,這段孽緣,是福 
    是禍,前途實難逆料。 
     
      自那日玉蟾山與杜采頻傾心私語以後,隔不數日,杜采頻終於將水鏡師太——沙氏夫人 
    的藏身之處告訴了秦玉陽。 
     
      這使他的心情,頓時陷入矛盾之中。 
     
      第一、他知祈煥藝的殺父真兇,必與那姓馮的有關。正待慢慢探明。 
     
      第二、探明以後,亦不能公然與姓馮的為敵,因為杜采頻顯然受姓馮的挾制,這將妨他 
    與杜采頻的姻緣。 
     
      如是,他的任務即無法完成。 
     
      而且,要想向姓馮的刺探,得下水磨功夫,重陽期前,或許未能得到結果。 
     
      再則,身在虎穴,不知何時變起不測,萬一為姓馮的識破行藏,自己決非他的敵手,那 
    時連白衣庵一絲線索,都無法傳送出去。 
     
      秦玉陽經過三日三夜的慎重考慮,想得一個辦法:如能將祈煥藝引到白衣庵中,母子見 
    面,則真兇何人,祈煥藝自能明白。 
     
      這樣做法,既能盡了責任,又不落任何痕跡,可算上策。 
     
      於是,秦玉陽乃有長安平鏢局投柬之舉。 
     
      自從投柬以後,他計算日程,祈煥藝該已到達江津,自五天以前,托詞訪友,來到白沙 
    ,每天都來白衣庵觀察動靜。 
     
      那天悄悄從白衣庵後院上屋,一幕慘絕人寰的景象,適好看在眼內,心中異常難過。 
     
      他沒有想到把祈煥藝引來,反而送了水鏡師太的性命。 
     
      他本來還不想現身出來,只因祈、杜二人,各點穴道,無法可施,才迫不得已下來解救 
    。 
     
      這夜見祈煥藝問起柬帖,把經過情形,大略一說,只是將已與杜采頻暗訂終身一段,特 
    意隱去不提。因此,祈煥藝並不知他與杜采頻已有肌膚相親,有了夫婦之實的一對情侶。 
     
      祈煥藝含淚聽秦玉陽講完,心中異常感動,出啟衷心的說道:「貴派掌門人鶴年子與秦 
    兄的大恩大德,祈煥藝不齒不忘,以後凡有所命,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秦玉陽笑道:「祈兄言重了,我們可說是不打不成相識。只不過『龍形九劍』到底是不 
    是勝過『虛無長生劍』,我始終懷疑,幾時還得領教一下才好。」 
     
      祈煥藝趕忙答道:「這也好辦得緊,等我大事一完,還得回山研求,那時稟明恩師,請 
    秦兄一起上山,互相切磋。家師最是心胸開闊的人,必能欣然相許。」 
     
      這話讓秦玉陽大為高興,雄心勃發,暗想,如能將「虛無長生劍」與「龍形九劍」合而 
    為一,取長補短,練成一套獨特劍法,那時才真正可以天下無敵! 
     
      當下,細問「剪雲小築」的形勢和上山途徑,祈煥藝口講指劃,一一詳告。 
     
      秦玉陽又問道:「祈兄今後行止如何,可否見告?」 
     
      祈煥藝慘然答道:「小弟遭此大故,方寸已亂,現下離中秋之期不過旬餘,總得先趕回 
    山去,一切稟明家師以後,再定行止。」 
     
      秦玉陽點頭說道:「重陽之約,還請祈兄照常光臨。殺害令尊的真兇,杜采頻確實不知 
    ,但現在我有線索,可望水落石出。令堂雖以死相誡,囑你斷了報仇之念。不過也得看情形 
    而定,能報自然要報,一切等探明真兇再說,祈兄放心回山吧!」 
     
      祈煥藝深深受教。 
     
      第二天,拜別慈靈,與秦玉陽灑淚而別,跨上銀駒。逕往伏牛山進發。 
     
      當天,秦玉陽也回到了滬州五福莊。 
     
      杜采頻已等得不耐煩了。 
     
      因為離開白衣庵那悲慘的地方,頭腦恢復冷靜,從頭細想,疑實甚多。 
     
      夜深入靜,她來到秦玉陽年住的書齊中。 
     
      燈下相對,她悄聲問道:「我在想,祈煥藝怎麼會找到白衣庵呢?」 
     
      秦玉陽心裡嚇得一跳,搖搖頭說道:「我倒沒有問他,也許誤打誤撞找到的吧?」 
     
      杜采頻緊接著又問道:「那麼你呢?也是誤找誤撞找到的嗎?」 
     
      這一下,秦玉陽已有防備,故意嘻笑道:「聽你的口氣,祈煥藝好像是我去找來的?其 
    實我倒不是誤打誤撞,那天從江津回家,路過那裡,看見好一片松林,正好歇腳。剛下了馬 
    ,聽見一陣房屋倒塌的暴響,找了進去,才發現你跟祈煥藝都動彈不得了。」 
     
      杜采頻點點頭,一半信,一半不信。 
     
      在燈下,杜采頻眉如春黛,似愁似顰,特別動人。 
     
      秦玉陽一口將燈吹滅,一把攬住她的腰肢,涎臉說道:「好妹妹,你救一救我的相思病 
    吧!」 
     
      杜采頻芳心突突的跳,四肢無力,任他抱倒榻上……。 
     
      三天過去,情況突變! 
     
      這天晚上,秦玉陽剛要寬衣上床,門外有人輕叩。 
     
      啟門一看,秦玉陽心內一驚。 
     
      杜采頻站在門外,但是他此時看到的杜采頻不是平常的仕采頻。 
     
      她,面色蒼白,雙目閃爍不定,隱現絕大的驚恐。 
     
      更奇怪的是,右手提著一袋乾糧,左手拿著兩支金元寶。 
     
      一進門,她把東西放下,輕輕關上房門,關門之前還先向外探望了一下。 
     
      杜采頻轉過身來,銀牙一咬,壓低聲音恨恨叱道:「你騙我!」 
     
      秦玉陽大驚道:「我騙你什麼?」 
     
      村采頻急促的說道:「你到白衣庵去過不止一次,上個月你說你找你師父去商量咱們的 
    婚事,結果到長安去了一趟,這些都讓馮大叔知道了。」 
     
      秦玉陽一聽這話,駭異莫名,但他到底是武不子弟,一挺胸說道:「他知道又怎麼樣? 
    」 
     
      杜采頻眼圈紅紅的恨聲道:「冤家,你死到臨頭,都不知道,你替武當當臥底我不怪你 
    ,只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這等大事,在我面前支字不露,等闖出禍來,我又替不了你。 
    你,你……你讓我寒透了心。」 
     
      這番話真說得秦玉陽刻骨銘心,迴腸蕩氣,無言可答。 
     
      逡巡片刻,秦玉陽撲通跪在地上,指天盟誓道:「頻妹,你也是武林中人,應該曉得師 
    命不可違的大規矩,我暗底下去把祈煥藝找來,也是想謀個兩全之計,如果不是為你,我用 
    不著這樣做。頻妹,你的情深義重,我如果另有二心,讓我亂刃分屍,永世不得超生……。 
    」 
     
      他的話未完,杜采頻已撲了下去,相擁飲泣。 
     
      這一對情侶,愛心之堅,逾於金石,此時如醉如癡,渾忘身處險地。 
     
      忽然,杜采頻一把推開秦玉陽,滿臉堅毅之色,斬釘截鐵的說道:「你現在就走!晚了 
    就來不及了!」 
     
      秦玉陽還要說什麼,杜采頻又冷冷說道:「你不走,我先死!」 
     
      說著,將秦玉陽的「驚虹」劍自床頭取至手中,拔劍也匣,隱隱紅光橫於項下。 
     
      秦玉陽不敢絲毫抗拒,匆匆收拾衣物,將杜采頻帶來的乾糧金子,歸在一起。 
     
      杜采頻這才還劍入匣,放在桌上,問道:「你準備到什麼地方?」 
     
      秦玉陽答道:「我現在還不能回武當,師恩未報,那可再替師門惹禍,我想先到伏牛山 
    『剪雲小築』找祈煥藝。」 
     
      杜采頻搶著說道:「好,好!你求求一微上人,如果他老人家肯出面替你作主,咱們的 
    事,必可順順當當的辦成。現在你就走吧!」 
     
      秦玉陽萬感交集,悲喜難分,雖然兒女情長,但也知道,這時得要一些英雄氣概。 
     
      當下,向杜采頻深深一揖,說道:「頻妹珍重!」 
     
      杜采頻也說道:「你也保重,一路小心,別忘了我時時刻刻在盼望你……。」 
     
      說至一半,聲音酸楚,已是哽咽難辨。 
     
      秦玉陽強忍眼淚,提起包裹寶劍,吹滅燈火,出了房門,一竄上房,回身揚揚手,身影 
    沒入無邊黑暗之中。 
     
      「俊劍王」祈煥藝,自離江津縣白少鎮白衣庵,懷著悲痛的心情,日夜趕路,八月初十 
    即已回至「剪雲小築」。 
     
      猿鶴相親,故居無恙,愁懷為之一寬。 
     
      叩見師父,不勝孺慕。依依膝下,將下山半年餘來的奔走憂患一一細訴。 
     
      一微上人始終含著慈詳的微笑,凝神靜聽。 
     
      他沒有勸誡祈煥藝從母之命,放棄復仇之念。因為老和尚洞澈玄機,深明有因必有果, 
    非人力所可強力,只是諄諄告誡他,在江湖行俠,勿造惡因。 
     
      同時,一微上人不斷考較他的功夫。 
     
      祈煥藝經過江湖一番闖蕩。見聞已廣,經驗更是寶貴,對「須彌勁」、「龍形九劍」、 
    「兜羅五手」等絕藝,連番實戰,得失皆已瞭然於胸。 
     
      此外見師父詳細考查,便把平日的疑難,一一提出請教。 
     
      一微上人為他細心指點,口講不足,繼以比劃。 
     
      經此一番重新印證,祈煥藝的功夫愈益精純。 
     
      轉眼間到了八月中秋。 
     
      這一天起來,老和尚面容肅穆,命祈煥藝帶同「老白」,將洞裡洞外,打掃乾淨,又命 
    「老白」去採了許多果珍寶物準備款客。 
     
      中午時分,果有嘉賓光臨。 
     
      空山人靜,忽聽「錚——錚——」兩聲,日影中飛來兩枚青蚨。 
     
      這是「九指神偷」侯老俠的「迎門在揖」。 
     
      一微上人帶著祈煥藝,「老白」繼躍跟隨,一齊迎出「剪雲小築」,只見山道上兩點黑 
    影,眨眨眼之間,已來至切近。 
     
      兩位貴賓,並肩行來,一位是「九指神偷」侯老俠。另一位是「七妙居士」孫寒冰,特 
    地來踐一微上人中秋之約。 
     
      老和尚雙手合十,慈眉善目問揚溢欣慰的微笑,一面行禮,一面說道:「兩位真是信人 
    ,老衲感激不盡。」 
     
      侯孫二人,一齊還禮,同聲說道:「今日何日?我等豈敢忘懷。」 
     
      祈煥藝趕緊也上前行禮,「七妙居士」孫寒冰一把扶起,撫著他的肩道:「孩子,你這 
    幾個月的行蹤,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凡宅心仁厚,江湖險惡,不足為慮。」 
     
      「九指神愉」侯陵也說道:「藝兒,你總算不辱師門,我也替你師父高興呢!來日方長 
    ,還要好自為之。」 
     
      祈煥藝連連稱是,十分恭敬。 
     
      但他發現,侯、孫二位老俠。神態都與平時所見不同。「七妙居士」孫寒冰素性瀟麗飄 
    逸,此時卻是面色凝重。 
     
      「九指神偷」越發令人奇怪,平日笑口常開,不知天地間有何憂愁危難,而今天嘻笑之 
    態盡收,且隱隱含著悲痛。 
     
      這都是為了什麼? 
     
      祈煥藝不覺得也上了心事。 
     
      只有一微上人,神態如常,將侯、孫二位,迎至「Ⅹ字洞」內「知黑齊」中,圍著八尺 
    長五尺寬的那張石案落坐。 
     
      「老白」最是乖巧不過,早將晨間所採的珍奇果物,擺陳棠上,並取來侯老俠的「火棗 
    酒」和三個竹杯。 
     
      平日酒到杯乾的侯老俠,這天飲得極慢,孫老俠亦是淺斟低酌,酒興並不甚豪。 
     
      三位武林仰望如北斗的奇人異士,殷殷話舊,談起數十年前的往事,皆有不堪回首之感 
    。 
     
      祈煥藝侍立在後,聽到了許多江湖上的珍奇掌故,深感知味。 
     
      這一談,談至日色卸西,一微上人微笑道:「月亮快要上升了,我們出洞坐吧!」 
     
      侯、孫二人一齊起立,在洞外山坪上,陪著一微上人,閒目眺望,低聲密語。 
     
      不一會,月自東昇。 
     
      「人生幾見月當頭。」況是中秋之月,清輝滿地,桂魄流垠,在這洞天福地之中,景致 
    真個美到極處。 
     
      一微上人抬頭看著天上,口中輕輕說道:「月滿天心,是老衲的時候了。」 
     
      說罷,向侯、孫二人點點頭,逕往山洞中而去。 
     
      侯陵向祈煥藝肅然喊道:「藝兒,來聽你師父的訓海!」 
     
      祈煥藝謹懼恐懼的隨著三位前輩,進了洞府。 
     
      一微上人在平日起居的「守白軒」中,禪床上盤膝坐定,身旁放著一個白松木盒。祈煥 
    藝知道內藏一根蒼翠松針,師父用它替自己打通任督二脈,此時,這蒼翠松針,將作何用處 
    ,卻費疑猜。 
     
      侯、孫二人,分坐兩個石礅,左右相對,藝兒侍立一旁,靜聽一微上人有甚話說? 
     
      老和尚面容異常靜穆,精光四射的眸子,慢慢從四處掃過,對平日常用器具,皆隱有戀 
    惜之意。 
     
      不一會,老和尚口吐慈音,說道:「今日特邀兩位居士,證明我前生。老衲靜中參修, 
    默悟前生,四世以來,皆是佛家弟子,可是四世以來,皆為宿業牽纏。 
     
      這段因果,長話短敘,且從第十世說起,那時老衲在浙江天台山國清寺出家,國清寺的 
    戒律,極為精嚴,同門師兄弟皆是過年不食,所以午前必得出外募化。 
     
      其時,有一善女子娘家姓黃,夫家姓丁,這位丁夫人拜佛極基虔誠,因佛及僧,極喜佈 
    施,每日午間,必以白飯一盂相賜,歷時三月之久。 
     
      忽有一日,老衲打她門前經過,並不見有這位丁夫人,而且門掛喪旗,顯然有人故世。 
    老衲想起平日受賜於這家人家已久,無以為報,此日正應上門念誦經文,以為超度。 
     
      正待登門求見,說明來意,旁邊有人扯住老衲,說道:『和尚,你去則甚?』 
     
      老衲說明心意,那人勸道:『不去為妙,免得多惹是非。』」 
     
      「原來那丁夫人的丈夫在遠地經商,家中有一長舌小姑,竟在親友間散播流言,說丁夫 
    人與老衲有暖情事。丁夫人懷冤莫白,竟然懸樑自盡,老衲這一登門求見,豈非無端捲入是 
    非窩中?」 
     
      「那丁夫入之死由老衲而起,所謂『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自此種下宿業。 
    」 
     
      「第二世,老衲在江蘇常州出家,有一香火,不知如何,專好與老衲作對,老衲頗畏懼 
    ,千方百計躲避,後來這香火不慎為毒蛇所傷。老衲亦始參悟,原來這香火竟是丁夫人轉世 
    ,故而有此宿業牽纏。」 
     
      「第三世,老衲在福建出家,雲遊至九華山,結茅而居,默悟前生,知那香火已轉世為 
    一獵戾,在這九華山中居住,老衲訪到其人,加意結納,那獵戶心性暴戾,但以老衲與他有 
    恩,竟不忍加害,以故第三世的冤孽,竟亦躲過。」 
     
      「這第四世,就是今生……。」 
     
      一微上人說到此處,語聲突停,兩道慈祥溫暖的目光,洋注在祈煥藝臉上。 
     
      這時,不但侯陵,孫寒冰已猜知一微上人四世宿業的對象是誰?就是祈煥藝自己也恍然 
    大悟,急急俯伏在地,顫聲叫道:「師父……。」 
     
      一微上人擺手說道:「你且聽我說完。」 
     
      他稍停以後,又指著祈煥藝對侯、孫二人說道:「這藝兒正是那獵戶的後生,與老衲已 
    有四世的因緣,所以論世上的親人,實莫過於藝兒和老衲。多蒙侯師弟成全,老衲心感不已 
    。」 
     
      說罷合十為禮,侯老俠也趕緊離座,說道:「些須小事,何勞師兄掛齒,請再開示。」 
     
      一微上人微攏雙目,凝視良久,才說道:「老衲為了此一重宿業,煞費躊躇,種因必有 
    果,此一宿業一日不了,老衲來生仍不能求得解脫,與人與已,兩無益處。藝兒,你可認得 
    為師的用心?」 
     
      祈煥藝恭聲答道:「是。師父,你老人家慈悲,藝兒大恩未報,凡有所命,藝兒不敢不 
    從。」 
     
      一微上人欣然微笑道:「這就是了。為師的今天要說脫臭皮囊……。」 
     
      藝兒陡然一驚,宛如夢中失足,急急問道:「師父,您老人家說什麼?藝兒未曾聽清。 
    」 
     
      一微上人取起白松木盒,開了盒蓋,將那根蒼翠松針,拈在手中說道:「為師的欠你的 
    命債已久,不如趁今天了結。其實,我也等於是順水人情,今天為師的大限已到,你將這根 
    松針,隨便刺入我那一處穴道,為師的便好脫然無累,往生極樂了。」 
     
      這一說,侯、孫二人大感意外,祈煥藝更如焦雷轟頂,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七妙居士」孫寒冰精通內典,佛學深湛,知道此事於一微上人修成正果的關係極大, 
    便忍悲囑咐祈煥藝道:「藝兒,你就聽了你師父的話吧!」 
     
      這時藝兒才回過意來,這殺師逆倫之舉,他是寧死不從。 
     
      事成僵局,任憑孫寒冰和一微上人百般譬解,祈煥藝只是含淚搖頭。 
     
      月色漸斜,已是三更將到。 
     
      一微上人長歎一聲,說道:「唉,冤業,冤業,何時得了?老衲力不從心,可是等不得 
    了。小徒的一切,就重托兩位吧!」 
     
      說罷,慈眉低垂,善目雙闔,臉上隱隱泛起一陣紅光,好一副莊業寶相。 
     
      藝兒心知不好,搶上來,叫道:「師父,師父。」 
     
      正待撲將上前,「七妙居士」孫寒冰和「九指神偷」侯陵已雙雙出手,掌力相聯,結成 
    一道無形之牆,祈煥藝咫尺之地,形禁勢格,對師父可望而不可及,不覺哭倒在地。 
     
      一微上人臉角微動,突現淒苦之色,孫寒冰大吃一驚,知道祈煥藝的哭聲震動了將要離 
    魂的一微上人,如果塵緣牽惹,誤了此緊要的時刻,數十年修為,將毀於一旦,因而一伸左 
    手中指,隔空點了祈煥藝的穴道。 
     
      這一點,點的是祈煥藝的黑甜穴。 
     
      等他醒來,已是紅日滿山,祈煥藝定一定神,才看出自己臥在洞外藥圃旁的一塊大青石 
    上。 
     
      轉眼望去,侯、孫二位老俠,正自愁顏相向,「老白」蹲在地上,兩支毛茸茸的手掌, 
    捧住腦袋,垂頭喪氣。 
     
      另一面白鶴「秋雪」,也無復昂首天外,滿不在滿的姿態,這時,雙脛著地,竟是跪拜 
    的姿式。 
     
      再一抬頭,只見洞門已為一塊萬斤巨石所封閉,石面光滑新潔,似為金剛大力手法所拂 
    平,上有徑尺大小,深約一寸的刻字,寫道:一微上人埋骨之處? 
     
      祈煥藝這才把昨晚生離死別那一幕,完全想起,撲倒在地,號啕大哭。 
     
      「七妙居士」孫寒冰和「九指神偷」侯陵,足足勸了一個時辰,祈煥藝才能勉強止淚。 
    這時山洞已閉,無處棲身,兩位老俠商議結果,「老白」、「秋雪」由孫寒冰帶回廬山支養 
    ,侯陵則帶著祈煥藝暫回商山少住。 
     
      祈煥藝此時正所謂方寸已亂,一無主張,癡癡迷迷的隨著侯老俠轉回商山諸葛醫廬。一 
    月之內,母死師喪,連遭大故,而且皆是變起不測,在常人尚覺情感上無法承受,何況祈煥 
    藝又是心地極厚,至情至性的少年,因而痛定思痛,形稍骨立,竟懨懨的生起病來。 
     
      幸得諸葛玉堂醫道高明,悉心診治,得以在半月內完全痊癒。 
     
      金風轉煞,黃葉紛飄,已是幕秋時節,祈煥藝想起武當掌門人鶴年子的重陽之約。 
     
      此時已是九月初六,祈煥藝立即起程,下商山,出紫荊關,直往武當而來。 
     
      幸喜那匹大宛名駒,腳程極快,重陽那天近午時分,已到武當山腳下。 
     
      繞清溪,過石橋,越樹林,就在將要出林之際,突見一株大樹下,倚坐著一個年輕女, 
    螓首首半側,羅袖欹乳,神情極是萎頓。 
     
      祈煥藝雖然心急趕路,但俠義之心,位於常人,一勒絲韁,不待馬停,即已跳下身來, 
    牽著馬急步上前探視。 
     
      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這年輕少女竟是杜采頻。 
     
      只見她玉容慘淡,秀髮上佈滿塵土,身背一個錦袱,腳下—雙繡風軟靴,不但滿沾泥槳 
    ,且已殘破,顯然經過長途跋涉。 
     
      不遠之處,有一頭毛片黑亮,賽似玄色緞子的縫騾,韁繩不系,正在低頭吃草。 
     
      而人,則已昏了過去,祈煥藝伸手一探鼻息,放了一大半心,從身上取出一隻玉瓶,倒 
    出一粒一微上人按照少林秘方配製的「護心保魂丹」,納入杜采頻口中,一面為她在背上各 
    大穴,推宮過血,幫她氣血過行。 
     
      不到—盞茶的時分,杜采頻悠悠醒轉。 
     
      但是,她的神態仍舊極其萎靡,臉色外們如黃蠟一般。看到祈煥藝,失神的雙眼,微微 
    一驚,她也知道是祈煥藝救了她,微一點頭,眼中流露出遇見親人樣的欣慰和淒苦的神色。 
     
      祈煥藝溫柔的說道:「杜姑娘,你一定是受了傷了,先不要動,讓我替你再拿一遍穴道 
    。」 
     
      杜采頻輕輕答道:「謝謝你,不過——」 
     
      她羞澀的說不出口,可是她的感激之情,形於顏色,這兩個曾是彼此殺父的仇人,在這 
    片刻間,完全泯滅了仇恨。 
     
      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是受命運的播弄者。 
     
      他們更知道,殺父的真正仇人,另有元兇。 
     
      他們在患難中需要相互援助,他們更有著同病相憐的情感。 
     
      但是,他們到底是對異性的青年,祈煥藝不懂青年女子們的生理和心理,杜采頻一個未 
    出閣的大閨女,更有著不能向親如兄弟的青年男子吐露的秘密的苦衷。 
     
      祈煥藝以為她謙虛客氣,怕拿穴時損傷了他的真力,便即說道:「沒有關係,我替你拿 
    一拿穴道,你的內傷可以快些逼出來。」 
     
      杜采頻著急的說道:「不,不,我不能拿穴道。」 
     
      這話令人奇怪,祈煥藝帶些傻氣的問道:「為什麼呢?」 
     
      為什麼?杜采頻怎說得出口? 
     
      她已經有了三個月身孕,一拿穴道,難保不動了眙氣,萬一小產,怎麼得了? 
     
      別的不說,起碼五福莊「佛心青獅」杜萊江的名氣,更將壞得不可收拾。 
     
      因此,她脹紅了臉,微帶惱怒的說道:「我不要你拿穴道嘛!」 
     
      好心沒有好報,祈煥藝是心地極淳厚的人,倒也不覺得不高興,只是問道:「那麼,我 
    送你什麼地方去休息。」 
     
      杜采頻回嗔作喜道:「這才對了,你帶我去見玉陽的師父。喔,你怎麼不告訴我玉陽的 
    事?」 
     
      祈煥藝一聽這話,摸不著頭腦,楞楞的說不出話來。 
     
      杜采頻又問道:「玉陽怎麼不跟你一起來?你師父還喜歡他嗎?」 
     
      話越來越叫人迷糊,祈煥藝大聲說道:「你在說什麼?我從離開白衣庵以後,根本沒有 
    見過玉陽。」 
     
      杜采頻驚叫一聲:「什麼!玉陽沒有到伏牛山去?」 
     
      這不用說,一定是玉陽在半路上,為「馮大叔」派人截住,遭了毒手。 
     
      一陣惶急,氣血翻湧,杜采頻暈死過去。 
     
      杜采頻因為聽「俊劍王」祈煥藝說,秦玉陽根本未到「剪雲小築」,一陣惶急,氣血翻 
    湧,竟暈死過去。 
     
      因為她猜想到,秦玉陽一定是在半路上,為「馮大叔,派人截住,遭了毒手。」 
     
      祈煥藝不明就裡,且先救人要緊。 
     
      但,任憑他如何以本身真力,為她推拿,杜采頻玉容慘淡,仍是昏迷不醒。 
     
      他想,時間一長,氣血閉死,卻是耽誤不得,心頭異常著急。 
     
      轉念一想,卻又自笑自己糊塗得緊! 
     
      這裡已是武當山下,武當派除了劍法以外,丸散膏丸,歧黃之術中,特別是傷科一門, 
    聞名天下,「全真五子」,個個是起死回生的妙手。 
     
      這還躊躇什麼? 
     
      祈煥藝也顧不得什麼嫌疑,抱起杜采頻,跨上她那一匹滿身毛片寒似玄色緞子的健騾, 
    襠下微一使勁。 
     
      那頭健騾,也是英物,風馳電掣般,跑得又快又穩。 
     
      踏入直通「演琳觀」的青石大道,祈煥藝凝練真氣,遙遙喊道:「『剪雲小築』祈煥藝 
    緊急要事,求見『全真五子』拜煩速即通報。」 
     
      聲音不大,但送得極遠,而且字字清楚。 
     
      知客的武當弟子玉純,急忙稟告。 
     
      同時另有登高遼望的職事人員,也來報告,說有一匹黑騾,上載一男一女兩少年,奔馳 
    甚急。 
     
      掌門人「鶴年子」早已計算到重陽之約,立即傳下令來,說道:「立即延入丹室接見。 
    」 
     
      等祈煥藝一到,玉純上前迎客,引入丹室。 
     
      丹室中「全真五子」一齊站立等候。 
     
      祈煥藝不及寒暄,說道:「鶴年道兄,請先救人要緊,這位杜姑娘,身負重傷,而且似 
    是深受刺激,昏暈過去,小弟功力淺薄,無法可施,請五位道兄援手。」 
     
      雲中子最是性急,聞言動疑,急急問道:「那杜站娘?」 
     
      祈煥藝答道:「川南五福莊杜采頻。」 
     
      此言一出,「全真五子」無不悚然動容。 
     
      五人相顧愕然,卻因不知事實真相,故都默然無言。 
     
      鶴年子向大師兄庚壽子說道:「師兄,咱們先看看杜姑娘。」 
     
      「全真五子」中,醫道以庚壽子最高,故而鶴年子請他診治。 
     
      這時,早有人抬來一張涼床,上鋪厚衾,祈煥藝將杜采頻擺在榻上。 
     
      庚壽子伸兩指按脈,又看了杜采頻的眼睛,說道:「這是內臟為一種陰毒掌風所傷,加 
    以憂急攻心,因而氣血塞閉,還好時間不久,還可著手,再晚半個時辰,可就問天無術了。 
    」 
     
      祈煥藝暗叫好險,驚出一身冷汗,極其關切的向庚壽子問道:「那麼就請庚壽道友速即 
    下手救治吧!」 
     
      庚壽子微一點頭,先取了一粒「保命金丹」。伸兩指在杜采頻下頦上一捏,牙關頓開, 
    丸藥納入她口中,一使手法,便已下肚。 
     
      然後,他隔著杜采頻的衣衫,速點穴道。 
     
      頓飯工夫,庚壽子累得滿頭見汗。 
     
      杜采頻終於一聲嬌啼,醒了過來。 
     
      庚壽子趕緊說道:「姑娘且先寬心,不必開口說話,以免有損真氣,療治無功。我這裡 
    是武當演琳觀,一切大事,均有擔待,姑娘放心就是。」 
     
      杜采頻念情郎心切,不知生死如何,那肯不說話? 
     
      當下,以哀懇著急的眼光,看著「全真五子」和祈煥藝,但苦於不知從何說起? 
     
      好半天,終於流淚叫道:「玉陽!你們去救玉陽!」 
     
      「全真五子」對她的話,都覺得異常驚異。 
     
      驚異的,不是玉陽遇險,是杜采頻的神色。 
     
      何以她對玉陽如此關切呢? 
     
      「全真五子」原誤會杜采頻跟祈煥藝,化仇為愛,是一對親密情侶,現在看來,竟是猜 
    錯了。 
     
      知徒莫如師,玉陽的師父逍遙子,心裡比較有數,因而也更想知道真情。 
     
      於是,他開口說道:「杜姑娘有話憋在心裡,不說出來,於她的病勢,也有妨礙,我想 
    拚耗數年功力,助杜姑娘一臂之力,容她說明真相,掌門師兄看,可使不使得?」 
     
      鶴年子情知他師徒情分甚深,渴欲知道杜采頻與玉陽的關係,便點頭允許。 
     
      當下,庚壽子和守一子將杜采頻,軒輕扶起,盤腿坐定,逍遙子坐在她背後,雙掌貼住 
    她背後「靈台穴」暗度真力。 
     
      杜采頻和逍遙子傳送真力。頓覺氣力增長,得以約略敘說經過。 
     
      說到當日夤夜贈金,玉陽指天盟誓,決不負心,杜采頻不覺淚流滿面。 
     
      「全真五子」心頭皆有異樣酸楚之感。 
     
      他們對玉陽苦心孤詣,忍辱負重,以報師門,自然皆受感動,但沒有想到玉陽與杜采頻 
    發生這段堅逾金石的情緣。 
     
      杜采頻繼續訴說玉陽走後的情形。 
     
      她說道:「從玉陽走後,馮大叔便不住逼我,說出內情,三天以前,竟下『黑牒』…… 
    。」 
     
      說到此處,「全真五子」不約而同的驚叫道:「黑牒!」 
     
      祈煥藝卻不明白,這「黑牒」是黑道中的規矩,上寫時日,限期取命,真可稱之為「催 
    命符」。 
     
      非深仇極恨,不下「黑牒」,既下「黑牒」,任何人不能挽回。 
     
      杜采頻喘一了口氣,往下說道:「我一接到『黑牒』,便知馮大叔已完全明瞭,玉陽是 
    我私下放走的,無可奈何,只得暗中潛逃,準備來見掌門前輩說明一切,不想馮大叔另派高 
    手,將我追上,力拚之下,我為他黑煞綿掌所傷,他也被我擲中『鉤連戟』帶傷退去。我怕 
    後面另有接應,不顧內傷星夜逃奔,一直到武當山下,心力交瘁,方始稍一歇息,幸遇祈小 
    俠將我救上山來,剛才我聽祈小俠說,玉陽並沒有到伏牛山,這必是馮大叔派人截住,五位 
    前輩,皆是玉陽的師長,應該從速設法援救,那馮大叔心狠心辣,遲了就怕來不及了。」 
     
      武當派掌門人鶴年子說道:「姑娘且請寬放心,玉陽確是落入歹徒手中,我已得知消息 
    ,但因其中礙著一人,不便大動干戈,已另有請人調解,日內將有好音。」 
     
      杜采頻問道:「礙著何人?」 
     
      鶴年子道:「就是你那馮大叔。」 
     
      杜采頻秀目開張,急急問道:「馮大叔跟前輩有如淵源?」 
     
      鶴年子歎了一口氣道:「你那馮大叔名叫馮森白,原是先師叔的唯一的弟子,武功盡得 
    武當真傳,只因性情跋扈,為先師叔逐出門牆,二十年不聞消息,近因得到音信,說玉陽為 
    人在巫山一帶伏擊受傷,行蹤不明,細一打聽,才知是馮某所為。那馮某竟已投入『陰陽脂 
    粉判』耿瀆的『玄蜘教』中,現為『四大天王』之首……。」 
     
      說到此處,祈煥藝失聲叫道:「如此說來,我那殺父的真兇,不是馮森白便是耿瀆了! 
    」 
     
      杜采頻驚恐的答道:「恐怕正是那『陰陽指粉判』耿瀆,先父一死,第三天深夜,就有 
    那馮大叔來至我臥室之內,拿出一張字據,乃先父的親筆,我還記得,上面寫的是:『立誓 
    盟人杜萊江,今蒙教玉恩典,收入門下,甘心效力,若有背判本教,吃裡扒外,洩漏機密, 
    陽奉陰違,臨陣不力,不聽調度等情,甘願以全家老小性命,接受最嚴厲的制裁。』當時我 
    才明白,怪不得先父臨死不肯吐露真情,實以怕我及三位師兄,也有危險。有心為先父洗刷 
    恥辱,又以『玄蜘教』的勢力非我所敵,這才害得玉陽落了毒手,祈小俠不能親手報仇,更 
    害得我那慈祥的祈伯母自盡身亡,說起來,都是我的一念之差。」 
     
      說罷,放聲痛哭。 
     
      祈煥藝觸動心境,亦是心如刀割。 
     
      這時,逍遙子因支持時間一久,亦有臉紅心跳的現象。 
     
      鶴年子一看這情形,趕緊說道:「姑娘請先休息,祈少俠的事,咱們同仇敵愾,從長計 
    議,但目前,請祈少俠原諒,我們先得把玉陽的事,和平了結。」 
     
      這一說,祈煥藝自然只好聽從。 
     
      杜采頻卻越發哽咽不止。 
     
      原來她另有一段委屈,苦於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只有庚壽子心裡明白,悄悄把鶴年於袖子一拉。 
     
      鶴年子會意,藉故把他邀到院中。 
     
      庚壽子皺眉說道:「剛才我診杜采頻的脈,大有異象。」 
     
      鶴年子問道:「是何異象?」 
     
      庚壽子道:「已有三個月身孕。」 
     
      鶴年子大驚道:「難道是玉陽……。」 
     
      庚壽子點頭道:「看這樣子,應無可疑。」 
     
      鶴年子長歎道:「唉,冤孽,冤孽!這都怪我的不是。」 
     
      庚壽子勸道:「師弟也不必自怨艾。不過錯處是在玉陽,別讓杜姑娘受了委屈,咱們得 
    有一句話。」 
     
      鶴年子道:「那自然,將來叫玉陽還俗,娶了她就是。不過,這一來咱們的責任更重了 
    ,得還她一個活的玉陽才行。」 
     
      庚壽子道:「還有祈少俠呢?」 
     
      鶴年子道:「對他的責任已了,真兇已明,讓他自己去找耿瀆,咱們不必再管。」 
     
      庚壽子道:「就是如此,只不過現在安頓杜采頻卻費躊躇,只好送到松月觀去。」 
     
      松月觀是一個女冠黃梅雨靜修之處,較為妥當,但是鶴年子怕黃梅雨人單勢孤,萬一馮 
    森白尋仇,無法抵敵,因而不能同意。 
     
      最後折衷辦法,在演琳觀騰出一處單獨的偏院,把黃梅雨請來照料杜采頻,這才算解決 
    問題。 
     
      當天,武當門中派出去辦事的得力弟子玉無回來報告,帶來不好的消息。 
     
      先說秦玉陽。 
     
      自從那大晚上離開五福莊,星夜邙命,第二天行至巫山,遭遇伏擊。 
     
      伏擊的人是馮森白得到消息以後所派,一個是「雙面狐」蕭洛曾,「玄蜘教」的「四大 
    天王」之一,一個是原在巫山「朱家大院」的「粉面狼心」劉喬,另外手下還有「玄蜘教」 
    的七八個好手。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是人多圍攻,玉陽一套「虛無長生劍」在連傷對方五個好手之後, 
    自己也束受擒。 
     
      不想,這番打鬥,卻為路過的武當弟子,也是玉陽的師兄五福所窺見,當時因怕打草驚 
    蛇,同時也不知道掌門師伯鶴年子故意將玉陽逐也門牆的原意,所以未曾出手相救。 
     
      回山一報告,鶴年子大為著急,立即派出四拔人到處搜索。 
     
      蕭洛曾和劉喬,知道武當派已經得到消息,到處藏匿,跟武當派的四拔人大捉迷藏。 
     
      在搜索玉陽的過程中,打聽出來馮森白的姓名。 
     
      鶴年子心想,馮森白雖說已非武當門中,到底也要念師門之情。 
     
      同時,玉陽的性命在別人手中,投鼠忌器,也以鬥智不鬥力,和平解決為妙。 
     
      這時,想到潘七姑,她對劉喬有北邙道上不殺之恩,跟馮白森也熟識,請她來調停最好 
    。 
     
      潘七姑慨然答應,用「富貴幫」的雞毛報遞傳幫主令渝,注意蕭洛曾和劉喬的行蹤。 
     
      最後,打聽到在陝西河南交界一帶。 
     
      潘七姑帶子愛徒諸葛湘青,和武當的信使玉無,趕到潼關。這時,「北鞭」岳胄和孫仲 
    武輾轉得到消息,聽說與「玄蜘教」有關,也趕緊來探聽,岳胄打聽「玄蜘教」的動靜已太 
    久了。 
     
      劉喬找到了,在臨潼關附近一處廢宅內。 
     
      蕭洛曾和劉喬,不能不賣潘七姑的帳,答應交出玉陽,但是,他需要先向馮森白解釋清 
    楚,要求潘七姑給他三天時間。 
     
      因為劉喬說得斬釘截鐵,潘七姑也自深信不疑。 
     
      不想「雙面狐」和「粉面狼心」真個狡猾,第二天一早,走得人影俱無,再一打聽,說 
    是套了一輛大車,往西而去。 
     
      潘七姑氣得白髮披拂,首如飛蓬,一頓鐵杖,吭聲叫道:「好個『玄蜘教』!富貴幫與 
    你勢不兩立。」 
     
      當下,一面發出「雞毛報」,打探「雙面狐」蕭洛曾和「粉面狼心」劉喬的蹤跡,一面 
    邀約幫手,大舉往前趕緝。 
     
      玉無則趕回武當,報告師長。 
     
      鶴年子聽明前後經過,不由得雙眉緊皺,與同門諸子及祈煥藝商議之下,決定派出逍遙 
    子和守一子前往陝西跟潘七姑會合,一面由庚壽子親往川南去找馮森白交涉,鶴年子和雲中 
    子地在演琳觀策應。祈煥藝另有去處。 
     
      雖然祈煥藝的母親以死為誡,要他放棄復仇之念,但是母命不可違,父仇又豈可忘? 
     
      因此,他決定支身前往陰山探個究竟。 
     
      「全真五子」對他的功夫,都有信心,因此並不阻攔,鶴年子且修了一封書信,請祈煥 
    藝作為代表,如果援救玉陽之事,不能圓滿解決,就請祈煥藝面見耿瀆,約期較藝,以了恩 
    怨。 
     
      次日,祈煥藝和逍遙子、守一子,分頭出發。 
     
      接著,庚壽子也往川南而去。 
     
      富貴幫幫主「追命俏羅剎」潘七姑,她從調兵遣將,並令玉無回山報告以後,越想越覺 
    不妥。 
     
      千斤重擔,一口應承,萬一玉陽的生命出了危險,照樣打個金人賠別人,還少了口氣。 
     
      江湖俠義道就是這樣,不但急人之急,而且最講面子,武當名派,挽請她作調入,是極 
    有面子的事,辦得不夠漂亮,將為江湖恥笑。 
     
      因此,蕭洛曾和劉喬欺騙她,掃了她的面子,令她恨如刺骨。 
     
      一想到此,潘七姑片刻忍耐不得,叫過諸葛湘青,要她留守在臨潼,一等援兵來到,立 
    刻趕了下來。 
     
      岳胄卻另有主意。 
     
      他聽說「九指神偷」侯陵在開封綢緞楊家盤桓,準備找到侯老俠,逕往陰山找「陰陽脂 
    粉判」耿瀆算帳。 
     
      因此,帶了孫仲武跨馬往東而去。 
     
      潘七姑不便強人從己,送別岳孫二人,往西去追趕蕭洛曾和劉喬。 
     
      她的那頭小叫騾,通身漆黑,神駿非凡,乃是潘七姑心愛的坐騎,只見她側身一坐,蓮 
    足輕叩騾腹,便潑刺刺跑了下去。 
     
      片刻之間,到了灞橋,橋邊有富貴幫的頭口,接到令渝,正在等候,正在傳知消息。一 
    看潘七姑的容貌和那頭黑騾,知是幫主駕到,趕緊迎了上來,低低說了幾句切口。 
     
      潘七姑一聽頭目報告,一領韁繩,直往正北,渡過渭水,緊往三原趕去。 
     
      正午到了三原,潘七姑且不打尖,找到獄廟,下騾一站,左掌當胸,右手拇指一翹,立 
    刻便有一個閒漢,上來接過韁繩,也不說話,牽著騾子,直往小巷走去。 
     
      不一會到了一家蓬門華竇的人家,那人拴好騾子,進門來雙膝跪倒,口稱:「弟子尤四 
    喜叩見幫主。」 
     
      潘七姑說道:「起來說話,你接到諭令沒有?」 
     
      尤四喜道:「辰牌時分,就已接到。剛好點子過去,一共六個人,還有個病人。」原來 
    秦玉陽被點了穴,只好裝做病人。 
     
      潘七姑點頭道:「不錯,走的那個方向?」 
     
      尤四喜道:「弟子眼看著往耀縣去的。」 
     
      潘七姑道:「好,你很會辦事,有饃你給我帶上幾個,我馬上就得趕路,有弟兄過來告 
    訴他的我去向。」 
     
      尤四喜喏喏連聲,進去提了一個布袋出來,內裡裝著膜和牛肉,拴在騾鞍上。潘七姑出 
    了北門加上一鞭,如飛而去。 
     
      日落時分,趕到耀縣,找到頭目一問,說是點子已經走了。潘七姑息了會,飽餐一頓, 
    趕到同官時,三更已過,沒法找人,權且在破廟裡行功調息。 
     
      天一亮,有幫眾發現了潘七姑,趕緊上前參拜,潘七姑細打聽,說是點子昨夜住在悅來 
    店,但人數卻少了一個,心下好生狐疑,立即吩咐再去打聽回報。 
     
      不一會派去的人回來報告:「不錯,是五個男的,帶著個病人,天剛毛毛亮,就從悅來 
    店動身了。」 
     
      潘七姑一聽這話,更不多說,跨上牲口,沒命追了下去。 
     
      同官以北,兩面皆山,一線中通,潘七姑心想,這裡別無又路,諒他「粉面狼心」逃不 
    出自己的掌握,心頭一喜,精神抖擻。 
     
      那黑騾也果是英物,放開四蹄,往高山如履平地,不知不覺間,已走了二十多里,遠遠 
    望見五匹馬,亦正自在金鎖關奮勇直上。 
     
      潘七姑大叫道:「劉喬站住!」 
     
      這一聲發自丹田,有如雷霆霹靂,震得山谷之間嗡嗡作響,歷久不絕。 
     
      那前面五匹馬上的人,好似吃了一震,一陣蹄跡凌亂,四匹馬越過金鎖關,剩下一匹馬 
    ,一輛車站立不動。 
     
      潘七姑一催坐騎,沿著兩山合抱之中,那條既陡且窄的關道上去。暗中卻戒備甚嚴,怕 
    「粉面狠心」施出什麼陰謀詭計。 
     
      行至十丈左右,突聞馬上人叫道:「潘老前輩請止步!」 
     
      潘七姑一勒韁繩,抬頭一看,那人馬頭並未圈轉,身子卻回了過來,這人不是劉喬,卻 
    是「雙面孤」蕭洛曾。 
     
      潘七姑忍怒問道:「姓蕭的,你走過江湖沒有?」 
     
      蕭洛曾笑道:「潘老前輩不必動氣,在下一時糊塗,你老人家饒我這一次。」 
     
      潘七姑道:「饒你不難,先把人還我,」 
     
      蕭洛曾道:「人好好兒在這早,我還了人,你老人家要給我一杖,我可受不了!」 
     
      潘七姑怒道:「難道我說話還不算話!」 
     
      蕭洛曾道:「好,那我遵命就是,老前輩你接住了!」 
     
      潘七姑深怕蕭洛曾要下辣手,趕緊喝道:「別動!你把人放下來,你走你的。」 
     
      語聲未落,只見蕭洛曾從車上拖下個人來,往下一推,自己策馬趕車飛奔而去。 
     
      潘七姑趕至近前一看,那人那裡是玉陽,是個不認識的鄉巴佬,被點了穴,說不出話來 
    。 
     
      潘七姑急怒攻心,顧不得先救那被點丫穴道的鄉巴佬,雙足一頓,施展晴蜓點水的上乘 
    輕功,站到高處一看,蕭洛曾正在關外山峽裡打馬飛奔,右邊一條山澗,上有伸出的城垣。 
     
      潘七姑蓮足一點,踏著關牆垛子,抄小路去捉蕭洛曾。 
     
      蕭洛曾回頭一望,看見潘七姑跳縱如飛的追來,急忙舉鞭狂抽,那馬瘋了似的狂奔。 
     
      轉過山峽,兜頭撞見潘七姑,嚇得魂靈出竊,百忙中,一勒馬韁,不待馬停,已自跳了 
    下來,雙手一護腦袋,往山澗中竄去。 
     
      潘七姑那能容他逃開,右後一伸未以抓住,左手隨即一記「劈空掌」震得山石紛飛。 
     
      蕭洛曾站腳不住,一個身子如斷線紙鳶般滾落澗底,眼看是活不成了。 
     
      潘七姑稍出胸頭惡氣,回至關上,把那人穴道解開,那人已嚇得有幾分傻了,話也說不 
    上來,潘七姑只好給了他幾兩銀子,不去管他。 
     
      潘七姑想不到以自己在江湖上的身份,武林中的輩份,連番失足,越想越不是味。 
     
      當下跨騾往來路而回,一路盤算,猜測「粉面狼心」劉喬究在何處? 
     
      傍晚到了三原,北關一家大客店門口,車馬紛紛,潘七姑心想不必去擠熱鬧,另找一家 
    清靜的吧! 
     
      正待越過,一眼瞥見諸葛湘青,知道後隊人馬已到,便下了黑騾,店伙接了進去。 
     
      潘七姑到裡面一看,計有逍遙子、守一子、安平鏢局掌櫃胡勝魁,「太極陰陽掌」諸葛 
    玉堂,另外兩個富貴幫中的「八袋」高手,「通臂猿」林均和「鐵爪鷹」魏思龍,連諸葛湘 
    青一共是七個人,佔了客店的一個大偏院。 
     
      當下,潘七姑與眾人見了禮,細說經過。 
     
      逍遙子聞方說道:「瞧這樣子,咱們也不必往同官這一路再走了,今後行止,請潘老前 
    輩示下。」 
     
      潘七姑人聞諸葛玉堂足智多謀,轉臉道:「諸葛大俠,你看呢?」 
     
      諸葛玉堂說道:「咱們先得捉摸,劉喬到底會往那條路走?才好對症下藥。」 
     
      潘七姑道:「是啊,我在路上想,當時不該一掌把『雙面狐』劈了下去,要能抓住他問 
    ,可以省好多事,現在悔也無益。諸葛大俠,你看劉喬這惡賊,現在藏在那兒?」 
     
      諸葛玉堂道:「劉喬大概是在耀縣做的手腳,讓蕭洛曾帶著假玉陽作成疑兵之計,自己 
    帶著玉陽另走。這不外乎兩知路,一條往東,由耀縣往東到蒲城,渡洛水,過黃河,進了山 
    西地界,一條往西,渡涇水,經分州往甘肅,看來往東的成分為多。」 
     
      潘七姑點頭道:「諸葛大俠見得很透澈,咱們好好歇一晚,明天就分東西兩路搜了下去 
    。」 
     
      當下把人派好,西面一路是守一子,胡勝魁和「通臂猿」林均,其餘由潘七姑率領經富 
    平,往與興市,薄城而去。一路都無消息,把個潘七姑急得暴躁不安,逍遙子愁在心裡,表 
    面上不便露出來,反向潘七姑不住慰勸。 
     
      這一日到了臨汾,潘七姑歎口氣道:「幾百里地下來,連劉喬的邊兒都沒有摸到,咱們 
    得另想法了。」 
     
      諸葛玉堂道:「人在暗裡,咱們在明裡,這麼搜是吃虧了一點,依後學愚見,不如暫且 
    在這裡住下,好好搜上一搜。」 
     
      眾人都覺此計較妥,便在臨汾附近,大加搜索。 
     
      那曉得「北鞭」岳胄和孫仲武,卻有了意處的收穫。 
     
      他們兩人,從臨潼辭別潘七姑後,一路跨馬往東,走到洛陽,遇見開封綢緞楊家的楊守 
    雲,據說,「九指神偷」侯老俠已往小五台山清虛觀去探望靈虛道長了。 
     
      岳胄與靈虛道長龍入雲也是老友,便決定渡河而北,由晉城,高平一路上去。 
     
      這天來到了長治縣。 
     
      長治縣地勢崇高,與天為黨,所以昔稱上黨,自古三晉之地,多以此地的得失,爭全局 
    勝負,是兵家必爭的樞紐。 
     
      上黨的酒最好,稱為潞酒。「北鞭」岳胄向孫仲武說笑話道:「你師父『九指神偷』又 
    稱『酒仙』,也許就是躲在上黨貪杯,咱們留們留意一下,也許能把他從那個酒罈子裡找出 
    來!」 
     
      事實上,「北鞭」岳胄倒是痛飲大醉。因此第二天起來得較晚。孫仲武收拾行裝,算清 
    店錢,在櫃房外喝茶等候。 
     
      就這時,只見店房裡出來一人,頭戴氈帽,壓到眉毛上,穿一件破大褂,臉色焦黃,像 
    個做買賣折了本錢的小生意人。 
     
      孫仲武無緣無故楞了一下,覺著有些不大對勁。 
     
      好半天,岳胄才起床漱洗,準備動身。 
     
      一路款款而行,孫仲武突然想起,在馬上一拍大腿叫道:「啊,我知道了。」 
     
      岳胄奇怪道:「你幹嘛大驚小怪的?」 
     
      孫仲武激動的說道:「剛才我看見劉喬了,他打扮成一個小生意人,臉上不知抹了什麼 
    ,皮色變黃,所以,—時看不出來!」 
     
      當下,把一早在長治客店之前所見的情形,說了一遍。 
     
      岳胄急急問道:「你不會看走了眼?」 
     
      孫仲武極是決斷的答道:「要不是劉喬,你老人家挖了我的眼!」 
     
      岳胄接口說道:「往前追!」 
     
      一老一少,飛身上馬,檔下微一使勁,兩騎馬並轡而驂,往前飛奔。 
     
      兩人在長治縣的大街之上,疾馳而過,岳胄的身手自不用提,孫仲武的馬上功夫也自不 
    弱,故而嚇得雞飛狗跳,卻是未出亂子。 
     
      須臾穿城出了北門,一路車馬絡繹,苦於不知那輛騾車才是。 
     
      岳胄無可奈何,只得每遇一輛騾車,便在馬上探身揭開布幃探望一下,一看不是,說聲 
    :「對不起!」便又飛馳而去。 
     
      這一來鬧得一路大亂,有些喝采叫好,有些破口大罵,也有車裡坐著小媳婦大姑娘的, 
    陡然見車幃一掀,伸進一隻頭眉皆白的腦袋來,只道狐仙出現,嚇得哇哇大叫。 
     
      這樣也不知探望了多少騾車,倒有一輛,車幃一掀,忽地飛出一枚鋼鏢,岳胄猝不及防 
    ,離得又近,無處可躲,左腿一陣劇痛,栽下馬來。 
     
      孫促武大驚失色,滾鞍下馬,上前探視。 
     
      只見岳胄已撥下鋼鏢,鏢尖發黑,孫仲武一陣冷氣直冒心頭,顛聲問道:「是喂毒的鏢 
    嗎?」 
     
      岳胄慘然一笑,答道:「可不是餵了毒藥,但是不要緊,我已經閉住穴道,至不濟毀了 
    一條腿,你把我抱到樹下。」 
     
      這時傷口已流出紫黑色的血,孫仲武把岳胄抱起,放在一棵大樹下面,俯倒頭去,吮吸 
    岳胄傷口的毒液,吮一口,吐一口,地下斑斑點點,滿是血污。 
     
      岳胄只有一個女兒,和石守雄一個徒兒,這時見孫仲武如此相待,心內極其感動,抬手 
    微扶孫仲武左肩,心中一陣酸楚。倒忘了腿上的痛苦。 
     
      不—會吮出來的已儘是鮮紅的血,孫仲武怕失血過多,有損元氣,便抬眼問道:「你老 
    人家看看,行了吧?」 
     
      岳胄微吃一驚,低頭看看傷口道:「行了。」 
     
      說完,從身上摸出一粒龍眼大的金衣丸藥,嚼啐了敷在傷口上,孫仲武撕破一件褂子, 
    緊緊包紮住傷口,然後拿過水壺來,讓岳胄喝了幾口。 
     
      孫仲武見他面色漸趨正常,心頭一寬,說道:「我找個清靜的地方,讓你老人家好好坐 
    功,把內毒逼了出來。」 
     
      岳胄微笑搖頭道:「沒有用,非用他本門的解藥不行。三天以內能弄到解藥,一點事沒 
    有,三天以外,有了解藥我這條腿也保不住了。」 
     
      孫仲武憤然作色道:「我馬上去找這小子。」 
     
      岳胄道:「你鬥不過他。別莽撞,白送了性命!咱們一起追,我下盤不能動,手上還行 
    ,你扶我上馬!」 
     
      孫仲武遲疑道:「騎馬行嗎?」 
     
      岳胄道:「行,你把我左腿綁在馬肚帶上。」 
     
      孫仲武依言行事,因岳老俠腿上有傷,不能疾馳,孫仲武心裡十分著急,看這樣走法, 
    非讓劉喬逃掉不可,有心先趕上去看住敵人,又怕岳胄有傷在身,無人照料,又出什麼亂子 
    ,因此覺著左右為難。 
     
      再看岳胄卻是不慌不忙,臉上亦無半點憂慮焦急的神氣,這份鎮靜功夫,實是令人佩服 
    。 
     
      未末申初時分,沁縣將近,岳胄指著城外一座廟,對孫仲武道:「暫且在那裡歇,不進 
    城去,免得讓劉喬看見了。」 
     
      兩人來至廟前下馬,孫仲武將岳胄扶到大殿廊下,向和尚打過問訊,討了兩碗熱水,取 
    出乾糧,略略點饑。 
     
      岳胄歇了一歇,說道:「咱們該辦正事了,潘七姑那天教了我一個法子,今天試一試, 
    看靈不靈。」當即輕輕囑咐了好一番話。 
     
      孫仲武受教行事,拍馬進城,日色未落,在大街上挑了一家茶館,繫馬進內,就在進門 
    的空桌子邊坐下。 
     
      茶博士泡上茶來,孫仲武喝了一碗解渴,卻不再斟,把在路上隨手折下的一小段竹技橫 
    擺在茶碗上。 
     
      不一會,有個衣服上打了不少補釘,但漿洗得很乾淨的中年漢子,一言不發,拿起茶壺 
    替孫仲武斟茶,一面口中低低吟道:「金錢和泥沙。」 
     
      孫仲武答道:「浮名不要他。」 
     
      那人又道:「出外一時難。」 
     
      孫仲武接道:「當貴逼人來。」 
     
      那人點頭為禮,問道:「爺台尊姓。」 
     
      孫仲武答道:「敝姓孫,請教貴姓?」 
     
      那人道:「我叫胡六,孫爺有什麼為難之事,盡請明言。」 
     
      孫仲武道:「我有一位尊長,是貴幫幫主潘老前輩的朋友,現下行動不便,暫時在南門 
    城外廟裡休息,想請胡兄代雇—輛騾車,把他老人家接了進來。還有一件,想請胡兄打聽一 
    個人。」 
     
      當下把劉喬的情形,細細一說。 
     
      胡六驚喜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前幾天我們還奉到幫主的令渝,要我們打聽,有六 
    個匪徒帶著個病人,得到消息,守刻通知。誰知道就是他,孫爺請稍坐,我先去打聽了來回 
    報,然後再雇騾車出城。」 
     
      胡六去了不上半個時辰,匆匆回來,帶來一輛騾車,一問消息,那劉喬真個賊滑,竟在 
    中午打尖之時,回了原來的騾車,只僱車輛走了。 
     
      孫仲武無計可施,急忙帶同胡六出城,見了岳胄,胡六因是幫主的朋友,甚為恭敬。 
     
      三人商議了一陣,孫仲武主張連夜追趕了下去,自己騎馬,岳胄坐車。 
     
      胡六面有難色,說這條山道,夜間趕車,極其危險。 
     
      岳胄瞿然說道:「仲武,咱們倆騎一匹馬。」 
     
      孫仲武大喜道:「好,好!咱們一夜趕到太谷,非攔住那混帳小子不可。」 
     
      胡六道:「我有一樣東西讓孫爺帶去,到了太谷找西關永茂騾馬行陳掌櫃,說我胡六拜 
    託他問一問王二楞子的車子在什麼地方?就可以找到劉喬。」 
     
      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塊小鐵牌交與孫仲武。 
     
      孫仲武知這鐵牌算是富貴幫中聯絡的信物,道謝接過,貼肉藏好。 
     
      爺兒倆先後上馬,尚多一匹牲口,送了胡六,作為酬謝。胡六萬萬不肯,只說代為保管 
    ,又說效勞不周等等客氣話。 
     
      一夜疾馳,辛勞異常,天色微明時,進了太谷城。彼時行路。趕早動身,未晚投宿,所 
    以這時家家客店,都是大門洞開,燈籠高掛,伺侯客人起程。孫仲武就在西關找了一家店, 
    字號「大興」,先把岳胄安頓下來,隨即到永茂騾馬行去辦事。 
     
      一問店小二,那知永茂騾馬行,就在附近,只隔了三五家店面。 
     
      孫仲武。三腳兩步走到,尋到陳掌櫃,一說經過,陳掌櫃立即派出幾個人去分頭打聽, 
    不久紛紛回報,說是未見王二楞子。 
     
      孫仲武搔首踟躕,大為失望。陳掌櫃從容不迫的說道:「撲爺莫急,昨天中午從沁縣動 
    身的車子,當晚趕不到太谷,定是在南關住下了,今天中午到太谷打尖,回頭我派人到南門 
    去等,王二楞子的車一到,我就來通知。」 
     
      孫仲武—想不錯,頓時精神一振,鄭重道謝拜託過後,回店跟岳胄一說。岳胄笑道:「 
    這可真是守株待兔了,你好好去捶一覺,回頭咱們捉兔子。」 
     
      孫仲武笑著倒向床上,呼呼睡了一大覺,到午初時分,岳胄將他喚醒,兩人吃完了飯, 
    孫仲武把馬匹從槽頭牽到店前,收抬行李,算清店帳,諸事料理清楚,只待好消息一到,馬 
    上可以動手廝殺。 
     
      日正當中之時,劉喬帶著玉陽果然到了太谷,原來「粉面狼心」劉喬和「雙面狐」蕭洛 
    曾,自那日帶走玉陽,出灞橋渡河,折往正北。 
     
      到了三原,覺得形勢不對,心裡識得富貴幫人眾勢大的厲害,潘七姑既然發現他們不過 
    信義,必定多力追搜,暗暗擔憂,只怕脫不了身。 
     
      當下在路途之中,與蕭洛留密密計議,「雙面狐」的刁滑智計,亦不輸於劉喬,想出一 
    條調虎離山的鬼計,在路上擄了—個鄉巴佬,剝下玉陽的衣服替他穿了,由蕭洛曾帶著直奔 
    同官。 
     
      這裡「粉面狼心」在耀縣估衣鋪中,賣了一身舊衣服,自己扮成一個小生意人,臉手等 
    處再用黃連等藥煮汁一洗,掩藏本來面目。 
     
      當夜由耀到取間道折回渭南,雇了一輛雙套的騾車,過潼關,走靈寶,穿洛陽,從孟津 
    渡河,出天井關到了山西。諸葛玉堂料他由浦城入晉,只算對了一半,因而潘七姑一行與他 
    正好錯開。 
     
      這一天在長治道上,打了岳胄一鏢以後,「粉面狼心」劉喬,心驚行蹤已露,故而在沁 
    縣另換車輛,到了南關,原是一個尖站,卻停住不走,有意把宿站與尖站錯了開來,叫對方 
    捉摸不到,心思也算很細密的了。 
     
      第三天午牌時分,到了太谷,雖是打尖,卻仍舊要了一間偏僻的屋子,推說病人發燒, 
    不能吹風,叫把飯開到屋裡來吃。 
     
      太谷是有名富庶的地方,客店飲食,極其精美,「粉面狼心」一路上順手做了一件盜案 
    ,手裡有的是不義之財,要了肥雞烤鴨,大喝大吃。 
     
      就這時聽見外面有人大叫道:「劉喬出來!孫二爺可等著你了!」 
     
      原來孫仲武已得到消息趕來了。 
     
      劉喬裝糊塗不答,心想在這繁華富庶的大客棧之中,諒你也不敢隨便惹事,好歹混過這 
    一陣,總有脫身之計。 
     
      外面孫仲武,見劉喬縮頭不出,高聲罵道:「劉喬,你給我滾出來,你這小子拐帶人口 
    ,不出來我可要報官了。」 
     
      這下把劉喬嚇了一跳,心想經官動府,現有活證,賴都賴不掉。 
     
      當即把眼睛湊到窗口一張,見只有孫仲武一人,心裡放寬一半,順手拉過一張椅子,從 
    窗外拋了出去,同時一腳踢開房門,劍在人先,連飛帶刺的竄了出去。 
     
      那知身子剛出房門,突然手腕如割,側臉一看,正是那被自己毒藥鏢所傷的「岳胄」左 
    手手腕已被他用擒拿法鎖住。 
     
      岳胄一掀衣襟,摸出那枝毒藥鏢在他眼前一幌說道:「劉喬,我這一下,你的性命早就 
    完了,不過我可不能跟你一般見識,暗箭傷人。去吧,先跟孫老弟鬥一鬥!」 
     
      說罷,輕輕一送,劉喬跌到院子裡,勉強拿樁站穩。 
     
      孫仲武四面看了一下,豪氣凌雲的說道:「劉喬,你乖乖兒把毒鏢的解藥和秦玉陽交出 
    來,我放你走!」 
     
      劉喬鼻子裡哼了一聲,一劍刺到,其疾無比。孫仲武「太乙神鉤」未帶出來,只用鑽雁 
    刀反手一格。 
     
      劉喬招式已變,「冤沉九泉」,手腕一沉,劍鋒直襲孫仲武下盤,誰知這一招仍是虛勢 
    ,倏地一翻,一招「跳出輪迴」倒削上來,招術陰冷之極。 
     
      這一連三招,攻得孫仲武步法大亂,橫躍數丈,微一凝神重行進身遞招。 
     
      孫仲武自從侯老俠收歸門下,不常使用楊派「北斗七星刀」特意改用一套「玉靈刀」這 
    套刀法為華山派祖師「玉靈子」所創,孫仲武因與華山派素有淵源,所以得窺必奧。 
     
      「玉靈刀」素以招術精悍見稱,加以孫仲武年輕力壯,施展開來更見威猛,金刃劈風, 
    靈迅勁急,竟然無懈可擊。可是劉喬實非弱者,手中那套「陰風劍」法,經「陰山活判」沙 
    風子和「陰陽脂粉判」耿瀆師徒二人,不斷精心研究改進,萬變於正,每五招之中,必有一 
    兩招陰狠滑毒,出人意表的險著,如果好勝貪功,恰是授人以隙非吃大虧不可。 
     
      兩人轉眼對拆了三十餘招。 
     
      岳胄冷眼旁觀,論功力還是劉喬稍勝一籌,正想出口招呼孫仲武停手,只見他一招「環 
    珮叮噹」,手腕一抖,轉出斗大刀花,想用「粘」字決,圈住「陰風劍」。 
     
      劉喬也順勢走內圈跟著刀轉,猛然一震,走空隙將「陰風劍」撤出刀圈外。 
     
      這下變招,劍先刀後,孫仲武失去機先,已呈敗象。 
     
      岳胄剛暗喊得一個「糟」字,只見劉喬左手駢兩指,取孫仲武右胸「膺窗穴」趁他救其 
    不得救,刀勢略慢之時,手中劍一緊,先下後上,急急搶攻兩招,皆是虛勢,第三劍「孟婆 
    賣湯」,橫劍平推,攔腰切去。 
     
      這時孫仲武剛剛低頭避過上面一劍,身形微俯,後退橫躍,勢子皆已不順,手中刀剛使 
    出一招「月掛林梢」,刀尖上舉,回刀相救,亦已不及。 
     
      形勢危險萬分,竟無趨避之方。 
     
      孫仲武一咬牙,決意同歸於盡,就這電光石火的一轉念間,只聽「噹啷」一響,似是金 
    石擲地之聲。 
     
      定睛一看,不由得暗叫一聲:「慚愧!」只見劉喬手握左碗,怒目而視,岳胄則是微含 
    笑意。原來剛才是岳胄發了一件暗器,打中劉喬手腕力道準頭,拿捏得恰到好處,使劉喬脫 
    劍而不傷腕,只不過一陣劇痛,並無大礙。 
     
      劉喬甩一甩手腕暗運真氣突然發出一掌,暗施偷襲,孫仲武猝不及防,震得倒退靈數步 
    。 
     
      劉喬蹂步進身,正待再下毒手,只聽岳胄急叫道:「仲武過來!」 
     
      孫仲武飄身一閃,急步奔至岳胄面前,往下一蹲,抬起岳胄的左腿往肩上一擱,那裡右 
    腿亦已上肩,身形一長,岳胄已自跨坐在孫仲武雙肩之上,手裡拿著一根四尺餘長的撐窗竹 
    棒。 
     
      劉喬一見這怪模怪樣,不由一楞。 
     
      他不知道岳胄因左腿不能行動,早巳與孫仲武說好,想出這條「啞子背瘋」的妙計。 
     
      一語岳胄喝道:「還不拾劍進招?」提醒了劉喬,拾起地上「陰風劍」貼地平竄,一招 
    「冥搜泉下」,想砍斷孫仲武雙足,把岳胄跌了下來,動彈不得,豈不一劍就可了帳? 
     
      劉喬這種如意算盤,岳胄早巳料到,教過孫仲武應付之法,只見他雙膝一曲,岳胄一招 
    「雷霆轟頂」,當頭擊下。 
     
      這一招乃是攻其所必救,劉喬顧不得再攻孫仲武的下盤,左掌托地,右手劍往上一格, 
    想削斷岳胄的竹捧。 
     
      但是他忘了岳胄高居人上,孫仲武雙膝伸直,身形一長,岳胄用不著撤招,劉喬的劍就 
    夠不上尺寸了。 
     
      這時孫仲武卻看出便宜,趁劉喬單掌托地,眼往上視,視察不解的機會,飛起一腳,踢 
    在劉喬臉上。 
     
      這一腳踢落了劉喬兩個門牙,滿嘴鮮血。 
     
      劉喬破口大罵道:「他媽的,我今天不宰了你這個小子,我姓你的姓!」 
     
      說著一連數劍拚命搶攻。 
     
      這下岳胄深感手足不能相應之苦,應該進手招數,孫仲武卻問後退,應該向後退,恰又 
    向前,搞得手忙腳亂。 
     
      孫仲武也已看出不對,忽然心生一計,問道:「岳大爺,我踩七星步,好嗎?」 
     
      岳胄一想對極,急忙讚道:「好,真聰明!」 
     
      當下孫仲武按天樞、天璇、天璣、天儀、玉衡、開陽、瑤璣,這北斗七星的部位,順序 
    走去。 
     
      走完—遍,反著回來。腳下部位有了準備,岳胄便可相機攻守,手中一枝竹棒,使出鞭 
    法,雜以劍招,看的人莫測高深,劉喬更是眼花撩亂,不一會就被岳胃圈在一片棒影之中。 
     
      只是岳胄苦於要連運氣閉住穴道,內裡睦力不夠,無法外用,因此一時也傷不了劉喬。 
     
      這樣又過了五十餘招,劉喬一劍刺向孫仲武下盤,岳胄見是虛招,看出破綻,便即喝道 
    :「踩魁丙!」 
     
      孫仲武這時正在「天璇」的部位上,聞言即忙橫開一步,左足踏上「天權」居「魁柄」 
    的部位。 
     
      劉喬正好劍勢未收,身形已長,岳胄一棒點向「肩井穴」劉喬全身酸麻,跌倒在地。 
     
      孫仲武一蹲身讓岳老俠跨下肩頭,上前在劉喬身上搜了一遍。 
     
      一搜搜出四包藥,分別用紅藍白黑的紙包著。 
     
      孫仲武問道:「怎麼用法?」 
     
      劉喬道:「把我的穴道解開,我告訴你。」 
     
      孫仲武怒道:「你先說!」 
     
      劉喬閉目不語,孫仲武越加發怒,從抽胄手裡拿過毒藥鏢,比著他冷笑道:「你要不說 
    ,我拿你的鏢替你劃兩個口子,看你自己吃什麼藥?你要想不說也不成!」 
     
      劉喬也冷笑道:「別那麼耀武揚威的,那裡是一份解藥,我吃了,他吃什麼?」 
     
      孫仲武一聽倒無話可說了,岳胄瘸著腿走過來道:「我就給你解開!」說完,在劉喬背 
    上拍了一掌,手腳當時就能動了。 
     
      劉喬哼道:「白的外敷,黑的內服。」 
     
      孫仲武問道:「紅的跟藍的呢?」 
     
      劉喬答道:「那沒用,還我!」 
     
      孫仲武暗罵一聲;好滑賊,這還要故作疑計,混淆不清。 
     
      他可不知道那紅藍兩包是「摧心脂粉彈」的解藥,這一來倒又提醒了他,用張紙在那包 
    內服的藥中倒出一些,伸手到劉喬口邊說道:「你先嘗!」 
     
      就這時孫仲武彷彿看見屋上一條人影,微一分神,突然覺得手指被咬了一口,趕忙抽手 
    ,那劉喬已從窗口跳進房間。 
     
      這變起倉卒,孫仲武自是猝不及防,岳胄雖已看見,無奈手上不能發掌,腳下無法縱跳 
    ,眼睜睜看他脫出掌握。 
     
      劉喬跳進窗口,急忙把包裹背在背上,右手提劍,左手挾著玉陽,一腳跨在窗口上,拿 
    劍指著岳胄和孫仲武,冷然說道:「老王八蛋,小王八蛋,仔細聽清了,把臉背過去站穩, 
    要敢回頭看一眼,我先一劍殺了秦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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