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從范紫光那慢工巧匠的綽號上,就不難得出他是一個仔細、沉靜而又靈巧的人。要
想叫這樣的人上當受騙,該是極不容易的。
尤其是他受聘潞王府以來,養尊處優,飽食終日,除去職司護衛潞王朱常芳,極力
取媚姘婦郭紫雲之外,餘下的時間,就是精研絕技,傳授明是郡主實是親生的朱岫霞武
功。歷時十八年之久,其武功機智,全臻頂峰。
今天,竟被人玩弄在股肱之上,而玩弄他的人還是他的親骨肉。
跨進江劍臣所住的客店,惡女朱岫霞悄聲說:「爹!記清女兒剛才那句話,狠狠扎
我一匕首,部位最好在胯骨上。只有這樣,才能逼使江劍臣不得不先驗看我的傷。因為
怕我死了連累他,我就可以乘機扎死他。」
行至她和江劍臣同住的那座跨院門口,她再次說:「爹!成敗關鍵都在那一刀上,
傷得越狠越能蒙住江劍臣,千萬不能手軟啊!」
騙得范紫光連連點頭。
惡女朱岫霞方才放心大膽地下達命令:「爹!趕快隨後追殺我!」
話音未落,早嬌軀一擰,像極了身後有人正在追殺她的樣子。
可笑慢工巧匠還真懂得「裝得不像,不如不唱」的道理,霍地拔出身上那把鋒利的
匕首,飛撲而上,乾淨利索地紮了出去。
好一場緊鑼密鼓的精彩戲。
久候惡女不歸的江劍臣,驀地聽出院內有動靜,以及隨之而來的「江侍衛快來」的
呼救聲,開門擰身,撲到院中。
出現在江劍臣眼前的是,朱岫煙郡主(江劍臣認為是)半身鮮血,驚悸失色,嬌軀
雖然疼得亂抖,仍不顧死活地去抓對方。
按惡女朱岫霞事先的交代,這場戲只要范紫光演到江劍臣從房內撲出,他就可以望
影而逃退場了。剩下的節目,由她一人演下去。
如今江劍臣果然撲了出來,從江劍臣炯炯的目光中,還能測出無比關切半身鮮血的
朱岫霞,他真算佩服自己女兒到極點了。
范紫光演得還真像,一眼看到江劍臣,好像乍然碰見五閻王,驚慌失措,連扎入朱
岫霞左胯上的匕首都沒拔,轉身就想逃逸。
戲是演完了,演得還真成功,連范紫光自己都認為天衣無縫,也認為江劍臣死定了
。他和他的親生骨肉,心愛的姘婦,馬上就能攜帶那四件舉世罕見的珍寶,相偕遠遁他
鄉,去享天倫之樂了。
可他范紫光萬萬想不到,就在他剛把脊背轉向的一剎那,陡覺後心一涼,是他的親
生骨肉把他那把鋒利匕首,送入他的心臟內。
晚了,一切都晚了,可笑慢工巧匠臨嚥氣之前,還幫他的親生骨肉演了一幕戲,可
惜台詞只有一句,那是:早晚有人會殺你!「傷得很慘很重的惡女朱岫霞,倒進鑽天鷂
子江劍臣的懷內了。
江劍臣小心翼翼地把惡女朱岫霞托到屋內,輕輕放在床鋪上。
此時的惡女,遍體血污,貝齒緊挫,面部的表情揉合了極為可怕的怒恨和扭曲,用
乾啞的嗓音對江劍臣說:「收拾東西,上船走!」
江劍臣注目盯了一眼朱岫霞,只見她那原先嬌媚而澄澈的兩隻鳳目內,佈滿了縷縷
的血絲,一身烏黑如墨的勁裝,全被鮮血濕透了,披散著一頭烏雲秀髮,緊緊抿著失去
的血色的櫻唇。
江劍臣一句「郡主傷得這麼重」還沒落音,惡女猛一甩頭,烏髮拋揚,神情淒愴倔
強道:「現在我還死不了,也不要你心疼我!我如今要的是止血,牽馬,快上船!」
江劍臣並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他也不屑向她巴結、討好、獻慇勤,更不會心
疼她。他的遲疑,不過是怕她身為郡主之尊,嬌生慣養、熬受不住而已。既然她自己要
這樣,江劍臣當然也願趕快走。
當下,先給惡女隔衣點了止血穴道,牽出馬匹,帶上四件珍寶,雙手托起確實傷得
不輕的朱岫霞,騎一牽一,奔向江邊碼頭。
船是早就雇好的,事先又預付了五十兩銀子伙食錢,出的費又高,順順當當地上了
船,受到船老大的慇勤服侍和巴結。
開船後,江劍臣方才來看她。
閃目之下,江劍臣嚇了一大跳,只一個時辰,惡女那張芙蓉玉面早變得憔悴蒼白、
秀眉糾結、鳳眼緊閉、氣息微弱了。這還不說,由於大量失血而又滴水未進,她簡直像
離了水的一條活魚,又像一盞即將油干蕊枯的燈火,隨時都能幹死和熄滅。
江劍臣不敢大意了。馬上告訴船老大,多燒開水,細熬米粥,不聽招呼不得來打攏
。
然後,退回內艙,緊閉艙門,燃亮燭火,脫靴登床,盤膝坐定,輕輕扶起朱岫霞,
攬近前懷,掌抵她的命門,緩緩閉上了雙目。眼看江劍臣一步一步落入自己的圈套中,
惡女暗地偷笑了。
惡女怎能不笑!她不僅盡得慢工巧匠范紫光、五丁開山屈恨申、二龍王水斷流以及
母親郭紫雲等人的武功真傳,並隨吸血郎中金滿貴精研了醫學和用毒,更懂得男人血似
金、女人血如水的道理,如今,她不過流淌去一些如水的鮮血,最少能騙到江劍臣兩個
時辰的先天無極真氣,怎不叫她高興得想笑。
兩個時辰過去了。
江劍臣方才停止為她輸氣,盯著面色漸泛紅潤的朱岫霞,暗皺眉尖。
原來,朱岫霞傷得極重,血流得也多,一身衫褲幾乎濕透。別說還需清洗血污,包
紮傷口,就邊身上的內外衣褲,也非全換不可。
難就難在所雇的船上,除去一名船老大,只有七八個男水手,連一個女人都沒有。
這份差事,注定要落在他江劍臣身上。
假裝疼昏尚未醒轉的惡女更為得意了,暗想:江劍臣你現在該知道我為什麼拼著傷
口破襲,咬牙忍痛逼你上船了吧?目前船行大江中,船又是我雇的,知道上面一個女人
都沒有,我這是硬逼看猴子爬高桿,你江劍臣不爬還不行。反正你不能讓船老大和水手
給我醫治,再說他們也不會。江劍臣呆了片刻,硬是沒法伸出手。
惡女不肯再裝了,也該恢復知覺了,她在勉強睜開的眸光中,滿含淒楚愴涼和幽恨
,綻開慘白的雙唇埋怨:「為何不給我治傷?」
江劍臣剛想開口,惡女用更為乾啞的聲音,恨聲說:「現在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
死抱著男女有別不肯放!真想讓我傷口惡化、流濃、潰腐?」
江劍臣一再不肯出手,一再不肯觸摸她的裸露肌膚,是有道理的。他清楚那樣做的
後果,特別是對天璜貴胄、金枝玉葉的她。
惡女知道,自己不再拼著吃些苦頭,加大一把旺火,是絕對燒不動江劍臣的。一掙
命爬起,嘶聲說:「拼著疼死,我自己脫。」
經此一來,傷口果然掙襲,止住不淌的鮮血重新流了出來,微現紅潤的臉龐登時疼
得蠟白,白中泛出鐵青色。
早就失去血色的雙唇,馬上變得更為乾枯,甚至龜襲。秀髮更為披散,衣褲重又浸
濕。
大概是惡女的這把火加得太大,太旺,太烈,江劍臣再心如鐵石,再注重操守,再
清楚後果,也不得不咬牙跨步伸手了。
達到目的,惡子還忘不了江劍臣的手一觸摸她,激靈靈地打哆嗦,唇角也不停地牽
動,呼吸也見急促,同時閉上秀目。
其實,在惡女朱岫霞的內心深處,喜得幾乎快笑出聲音來。
靜等江劍臣用極輕的手法,為她脫下所有的衣褲和褻衣之後,惡女咬著嘴唇暗忖:
江劍臣呀江劍臣,你不光栽在朱岫霞我的手下鐵定了,連你的性命都被我攥在手心內,
隨時隨地都能殺死你。一代巨奸魏忠賢沒做到,遼東梟雄多爾袞沒做到,峨嵋教主司徒
平沒做到,連北荒一毒葉夢枕都沒做到的,今天讓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武功權勢比以
上那些大人物不知差上多少倍的我做到了,該多麼自豪和驕傲啊!真應了孫子兵法上所
記載的:將在謀而不在勇。
江劍臣再堅如磐石,再鐵骨錚錚,再古井不波,心潮不起地給惡女洗淨血污,擦乾
軀體,清理好傷口,細心地包紮,但在整個清洗、包紮的過程中,既不能閉上雙眼,不
瞧她那凸凹玲瓏的軀體,更不能不摸那晶瑩如玉的肌膚,也不能不嗅她那處女特具的幽
香。這也就是人家江劍臣,換上別人,非瘋不可。
清洗、包紮忙完後,她精心給江劍臣製造的麻煩又來了。
原來,江劍臣取開惡女交給他的那個包袱,裡面連一件衣褲、一隻鞋襪都找不到。
敢情這位郡主家裡家外,全部家當都在她的身上了。
江劍臣一問她,朱岫霞說出來的理由不充足,還讓鑽天鷂子的頭比剛才更大。她說
:「我是什麼人?你江劍臣能不知道?我是郡主,從來就不懂衣、食、住、行四個字。
何況如今受重傷,一切都得仰仗你。反正我把四件珍寶押給你,保險讓你江劍臣吃不了
虧。」
江劍臣連想苦笑都笑不出。
最後,還是惡女出的主意,讓江劍臣把身上的外衣脫給她。江劍臣無奈,只得脫下
外衣,又一次觸肌摸膚地給她穿上。悶了半天,也憋了半天的江劍臣,走出艙外,伸臂
舒腰喘口大氣。
船老大送來熬得稀爛的米粥。
江劍臣心中再不情願,還是端進內艙,一匙一匙餵給她吃。
借口有事去找船老大,江劍臣一直到夕陽完全隱去,晚餐備好,方才隨在送飯水手
的身後回到內艙,原先點燃的燭火早熄滅了。
重新點燃著了燭火,讓水手們將晚餐擺放在艙內的方桌上。
江劍臣這才發現,惡女不僅正在啜泣,哭得還真傷心。幾綹髮絲,垂貼額上,都懶
得去撫,平時的刁鑽、狡黠、潑辣消失了。
直到看清是江劍臣進來,她才猛一激靈,借撫乎垂落下來的髮絲,來拖飾雙目之中
淚光,還凶霸霸地叱了聲:「你死到哪裡去了?」
江劍臣這次餵飯給她吃,表面上雖仍冰冷,內心開始有些憐惜了。
是的,一個金枝玉葉的郡主,年僅十八歲的女孩子,傷得那麼重,跟前連一個親近
的人都沒有,自己真不該這麼冷酷對待她。
從此,一直船停靠上了南京江邊碼頭,江劍臣始終盡心盡力服侍她。
而最會掌握火候的惡女朱岫霞,也安心養傷,不再亂出鬼花樣。
付過船資,搭好跳板,馬匹牽上岸去,江劍臣入艙來攙惡女。
朱岫霞穩坐不動反問:「江劍臣,你打算把我安置在哪裡?」江劍臣剛想反問她怎
麼辦,惡女早眸光亂轉,冷笑說:「江劍臣,你別打算甩開我,更別打算糊弄我。范紫
光臨死那句話,你也不是沒聽見,何況我還帶有人人見了都會眼紅的貴重東西,只有你
才能保護我。」
江劍臣無可奈何,道:「我是來幫著徒兒破案的,哪有時間單獨保護你!你最好還
是投奔端王千歲朱常浩,或者送你去中都。」
江劍臣所說的中都,就是現在的安徽鳳陽,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老家,也是朱元
璋祖先皇陵的所在地,朱氏皇族最集中的地方。
惡女雙手亂擺,道:「江劍臣,你這是安的什麼心,誠心把我往火裡推?」
不容江劍臣開口,惡女忽然來了主意,雙眉一軒說:「乾脆咱們住在你徒弟家裡。
李鳴不光是現任的錦衣衛指揮,他老爹李精文也官居江南按察使,堂堂一省司法大員的
府第,比什麼地方都安全,保險賊影不會見。」
江劍臣沉思有頃,最後還是同意了。
趁江劍臣攙扶她離舟登岸時,她除將自己的螓首緊緊貼在江劍臣的肩頭上,還輕輕
問了一句:「江劍臣!你知我為啥傷得那麼重?」
江劍臣一怔,沒吭聲。她先是「嗤」聲一笑,然後正兒巴經地說:「那是我故意不
躲造成的。」
江劍臣脫口說:「你……」
惡女自動抬起頭來,嫣然嬌笑說:「騙你罰我來世變啞巴。」
江劍臣氣得一下子停住不走,恨聲說:「你簡直是自己硬找死!」
惡女突然變得膽小了,怯生生地重新將螓首緊貼江劍臣的肩胛,說:「江劍臣,你
可千萬別生氣,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後來你在船上待我那麼好,又親手給我……給我
脫衣……擦洗傷口……穿衣服,我實在不忍欺騙你。因為……因為不那樣,你絕對不肯
接近我,而我又確實需要你。」
好個惡女,難為她小小年紀,就具有如此狡猾奸詐的心腸,和一張哄死人的伶牙俐
口,更難為她挑選的時間地點這麼好,這麼絕。真乃早一時能叫江劍臣覺得虛偽,晚三
刻會讓江劍臣察出失實,惡女早就燒好的這碗迷魂湯,只有在棄舟未登陸的前一剎,捧
起遞給江劍臣,才能讓對方喝下它。
江劍臣一邊攙扶她登上江岸,一邊怒聲問:「你到底需要江某幹些啥?」
惡女擰了江劍臣一把,不走道:「江劍臣,你不是不知道我現在需要啥,你是在故
意裝糊塗。假如把我換成女屠戶,難道你……」
惡女這話說對了,江劍臣確實不是不知道惡女傷得很厲害,臥在床上靜養,都還痛
得齜牙咧嘴的。值此棄舟登岸之際,最少也得托起或抱起她上岸,然後找頂轎子抬她走
。如今,江劍臣硬裝糊塗攙扶她上岸,誠如惡女之所埋怨,假如換上女屠戶或侯國英,
又該如何?江劍臣心中一軟。
伏在他肩側的惡女,突然驚叫了一聲:「江劍臣,快快留意!」
其實,不需惡女向江劍臣示警,鑽天鷂子早就察覺出,距離他們大約二丈左右,有
三個人布成扇子面,緩緩地向二人逼進。
距離一丈五,一丈,八尺……迎面逼進的是三個行家,逼近到最佳出手襲擊的位置
停步了。
三人的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不超過三十,最小的只有二十一二歲。
江劍臣心中糊塗了,自己為助徒侄武鳳樓,輔佐當今萬歲登基,不惜到處結怨樹敵
。但配和自己結怨樹敵的,無不是稱雄武林、獨霸一方的顯赫人物,最低也得是叫出字
號的江湖怪傑,年紀絕對不會這麼輕。
心念一轉,重新掃視了三人一眼。
正面迎上來的,無疑也是此行為首的,只見那人年約三十歲上下,人高馬大,體魄
威凜,滿臉橫肉,粗眉豬眼,鼻孔朝天,唇不掩齒。
左側那人,二十七八歲年紀,神情粗獷,軀體驃悍,兩道掃帚眉,一雙陰陽眼,令
人最為觸目的,卻是一道既深且長的刀疤,從額角一直通到嘴角,左袖輕拂,顯見是缺
少一臂,更能顯示出他的凶狠好鬥。
右側是一個尖嘴猴腮,突目狹額,滿臉陰狠,舉止詭異的青年人。
久經風浪,歷盡血腥的江劍臣,從三人清一色使用魚齒刀上判斷出,他們必是江河
湖海上的人物,但自己和太湖一蛟的梁子早解了。
對方三人利用江劍臣沉思之際,出手了。
出奇的是,襲擊的目標,竟然不是他江劍臣。寒森森的三口魚齒刀,集中攻向身受
重傷的惡女。並且,分別用的是扎、切、挑手法。
江劍臣再恨不得惡女早早離開他,但也不肯讓人傷害她,更絕不能容忍有人想要她
的命,甚或謀奪她的珍寶。
何況,她既偷藥救過李文蓮,又在灞橋救過自己,只可惜江劍臣不知道這一切的一
切而已。
對三個剛剛出道、不成氣候的年輕人,江劍臣根本不屑拔刀,左手一托惡女的雙膝
彎屈處,將她攬貼在自己懷內,身化西風捲簾,幻成一條淡影,從寒森森的刀芒籠罩中
,電閃般地旋出。
這在江劍臣來說,一是不肯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二是不屑殺死這些不值得殺的人
。何況,連他們的姓名來歷都不知。因此,江劍臣決定用小巧功夫閃避一邊,也想讓他
們三人知難而退。
可惜江劍臣的好心白費了,人家根本不領他這份情,更不容江劍臣開口詢問,再一
次發起了聯手攻襲,手法也比上一次歹毒。
江劍臣臉色一寒,再次晃身閃避開。
哪料想:私下暗奉密令、有恃無恐、根本不清楚對手是誰,也不需要知道對手是誰
的三個糊塗刺客,第三次竟然連人加刀,一齊撲向江劍臣懷中的朱岫霞。簡單地說,他
們三人是吃準鑽天鷂子江劍臣不會殺人,更不會光天化日之下殺人。
江劍臣不是莽撞人,再被逼得怒火中燒,還是想展開身法閃避。
更料不到,始終雙手緊緊摟住他脖子的惡女,陡地鬆開雙手,掙脫江劍臣的懷抱,
形如瘋魔般,向三個刺客撲迎了上去。饒是那樣,江劍臣還是強忍沒殺人,彈地搶先半
步,點倒他們。
依著惡女,非宰了三人不可。
江劍臣不僅臉寒如冰地阻止住她,並冷然說:「你那傷口不痛了?」
惡女手撫傷處,咬牙說:「再痛也比死了好,我看你根本……」
江劍臣當然知道她想說,我看你根本不關心我的生死。連忙彎腰將她抱起,急行幾
步,扶她趴在馬鞍上,道:「行啦,我要真不關心你的生死,你早被那三個小子收拾了
。再說,我還欠你兩條人命債。」
惡女的臉色,真像俗話所說:五六月間的車轍雨,轉眼就能露太陽。嗔了江劍臣一
眼,說:「江劍臣,你的武功真叫絕,三口魚齒怪刀一齊扎,你還愣像沒事人。我決定
明天磕頭拜師父,苦練防身本領!」
江劍臣輕輕拍打一下馬屁股,道:「實實在在不敢當。」
沒等江劍臣在自己的馬背上坐穩,惡女忍痛嬌哼道:「除非我不想學,否則,你想
不教都不行。剛才,你還說欠我兩條人命債。」
江劍臣只好緘默了。
惡子還真有股子潑辣勁,硬能咬牙堅忍住。
來到座落在水西門內的朝天宮,連江劍臣都有些於心不忍了。明知江南按察使李精
文的府邸離此不太遠,無奈惡女被馬顛疼得花容慘淡,冷汗淋漓,顯然片刻也難支撐了
。
好在這座原由吳王夫差的冶鐵作坊改為冶城寺,又被南朝劉宋改為總明觀,唐代改
為太清宮,改來,改去,才被明太祖朱元璋改建為朝天宮的地方,有一位和賈佛西同科
中舉的好友古今同,現任朝天宮內的六品司儀,平素極為敬佩江劍臣,說不得只好臨時
打擾了。
司閽人進去稟報不久,六品司儀官員古今同欣然迎了出來。
所謂朝天,是指朝賀天子。朝天宮內的習儀亭,顧名思義,當然是學習朝駕天子禮
儀的地方。自從永樂年間北遷後,此處已經形同虛設。
因此,那些專供習儀官員下榻的地方,室室寂靜,處處無人。反倒給他們二人大開
了方便之門,不愁沒有地方歇息了。
古今同在前引路,江劍臣半攙半抱,將惡子護送進一處極為玲瓏小巧的靜室裡,入
內就有一股淡幽幽的紫檀香味撲鼻而來。
略經掃視,別說幼居嵩山黃蓋峰、歷經憂患艱辛的鑽天鷂子,就連出身天璜貴胄、
生長潞王府邸的惡女,也為之愕然一怔。看來,古今同簡直對江劍臣敬如天神了。
房間雖然不大,正切合古人那句:「室雅何須大」,盆栽丹桂一株;又暗合下句的
:「花香不在多」,屋內傢俱不多,卻是清一色的紫檀。
且不說暫供惡女躺臥換藥的那張大床,是用上好紫檀木料、精工雕刻製成,就連床
下的夜壺箱,也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遑論八仙桌、太師椅、春凳、書桌了。
最為難能可貴的是,書桌上面放置的文房四寶,甚至比昔日充任文淵閣編修學士賈
佛西書案上的文房四寶還要強,江劍臣最能分清這一點。
連惡女那樣的女孩子,也被吸引得強忍傷痛,讓江劍臣扶到書桌後面的椅子上,親
手拿過奼紫嫣紅的瑪瑙筆洗,向那方墨玉硯內倒了一些清水,順手抓起大內御用的黑龍
烏風墨,細細研磨了起來。
江劍臣不得不改用另一種眼光看她了。
墨汁研好後,惡女又請江劍臣代自己拿過一張玉宣紙,然後才從紅珊瑚筆架上取過
上面所放的淚竹毫筆,一面飽蘸墨汁,一面微閉鳳目,沉入默默的思索中,室內靜得幾
乎落針可聞。
片刻不到,惡女突然雙目一閃,瞟了一眼江劍臣,揮筆疾書:「饑寒並至,雖堯舜
不能使野無盜寇。貧富並兼,雖禹湯亦不能強不凌弱,既不能飲風餐露,復不能服氣辟
榖。以寶酬勞,不何不可,何況是為人間抱不平。」
書畢,拋筆硯上,探臂抓過江劍臣的手腕,合於自己兩隻素手內,眸光晶瑩地盯著
江劍臣道:「知道我寫這幅字的意思嗎?」
以江劍臣的智慧聰敏,當然明白朱岫霞的用意,面色凜然,拒絕道:「江某從來施
恩不望報,此點路人皆知。
何況,我還欠你兩條人命債。「惡女也真會演戲,明知江劍臣絕不會要那四件奇珍
異寶,也非用此四件奇珍異寶不能拴牢江劍臣,她竟然神情淒楚地幽幽道:「天下奇人
異士雖多,能護我逃脫牢籠、報雪我母妃深仇、保我不受侵害,又能和我推心置腹者,
只你江劍臣一人。此事特大,你有母、有妻、有兒子,我又奢侈浪費成積習,非此四件
奇珍,難保一生溫飽。所以,寶物非歸你不可。」
江劍臣忽然抽手,後退道:「正因為江某有母、有妻、有兒子,我才不敢冒此拐帶
郡主、偷盜御寶的彌天大罪,更不能算為人間抱不平了。」
適巧,六品司儀古今同,派人送來了精美早點(其實該算午餐)。
惡女從受傷以來。歷時七天,始終在船上吃船老大調弄的伙食。對比,她去潞王府
的享用,說玄乎點,得算七天未食煙火了。
面對端放桌面上的兩小籠湯包、一碟佈滿黑芝麻的鴨油小燒餅、一碟生煎饅頭片、
一碟鮮血鍋貼、兩碗排骨面、兩碗小米稀粥,惡女綻開櫻唇,嬌笑道:「這位司儀可真
會伺候人,竟送來葷素見樣各一份。」
俗語說:早上不動鍋,中午一般多。兩人這餐吃得真盡興。這就應了另一句俗語: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江劍臣和惡女二人剛剛放下碗筷,連差役遞上來的熱毛巾都
未及接,六品司儀古今同,驚慌失措地闖了進來,說:「事情來得奇怪,下官不得不來
驚動二位。扈老駙馬府中的少夫人,指名求見江侍衛。」
有道是:為人不做陰損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江劍臣雖和南京扈老駙馬府中素無往
來,如此貿然找來,並不覺得愕怔。因為他早從徒侄武鳳樓的信中,得知扈老駙馬的遺
腹子扈青雲,於兩位副主考被殺之後,在秦淮河畔失蹤了。唯一讓江劍臣奇怪的是,這
位扈少夫人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的?沒容江劍臣跨上飛雲閣前的高大台階,一位面容嬌
媚、姿色艷麗、體態婀娜、步履輕盈的華貴少婦,宛如風擺揚柳,搖曳有致地款款迎來
,緊隨她身後妁只有兩個女婢。
江劍臣平生再恥於低頭拜王侯,唯有對南北扈、冉兩家老駙馬府的人有好感,這是
因為江劍臣的生母楊太夫人曾被選入宮,陪伴宮主讀書影響的,破例一躬到地,說:「
江劍臣見過少夫人。」
可能這位少夫人事前對江劍臣的為人有所瞭解,絲毫沒敢托大,回了一句:「江侍
衛,請你不要多禮。否則,我就不敢開口了。」
老駙爺的兒媳婦、當今萬歲的表嫂,如今肯敬江劍臣—尺,江劍臣自無不敬對方一
丈的道理,再次拱手道:「少夫人請講!」
少夫人輕聲問:「江侍衛可是今早在挹江門外碼頭登岸的?」
問心無愧的江劍臣,點了點頭。
少夫人又問:「可有三人堵截你?」
江劍臣頗為意外地道:「有!」
少夫人語音大變,追問:「如此說來,也是江侍衛親手收拾他們的了?」
這就是問話人的技巧了,假如這位少夫人間出的是一句「如此說來,也是江侍衛親
手殺死他們的了」,江劍臣勢非反駁不可。
就因為少夫人用的是「收拾」兩個含糊字眼,而這兩個字在江湖人口中,既可當作
教訓、處罰,又可認作為辱罵、責打,直至處死、宰殺,都能附會在這兩字上,只有讓
人自己見仁見智了。
而江劍臣偏偏是在脫口答出「是」之後,方才驀地察覺出,一絲不太明顯的笑紋,
浮自少夫人的菱形嘴角上,就想解釋經過。
陡從飛雲閣內傳來一句:「既然江侍衛承認,請進閣內來吧!」
入耳聲音極熟,竟是此次恩科大比的欽點正主考,位居成國公的朱純臣,身後站著
一位年過半百、目芒如劍、眉濃似刀的藍衣老者。
這還不說,靠飛雲閣的西面牆下,一排子放著三塊門板,每城門板上停放一具屍體
。而這三具屍體,正是江劍臣親手點倒的那三位。
炸開當頂,冒出絲絲冷氣,江劍臣知道,已落進一個可怕的陷阱了。
成國公朱純臣用手指著身後那位藍衣老者,介紹道:「此位乃我貼身侍衛海東青,
原系我府老家人海二之子,從小服侍我父親。如按他們父子效忠我府的忠心,早該放到
外任,最少也得賞給他個參將、游擊的武官,可他硬是不願離開我。東青,過去見見江
侍衛!」
江劍臣夠多麼聰明!早從這位世襲成國公的囉嗦介紹,中,聽出他故意抬高海東青
的身份,暗中冷冷一哂想:我就給你們點顏色看。
領受主子口諭的海東青,舉步之間,目芒更厲,刀眉雙掀,緊跨幾步,來到鑽天鷂
子的身前,口稱:「小可見過江侍衛!」
稀奇的事兒出現了——軀體驃悍、目芒如刀的海東青,搶到江劍臣身前,硬是彎不
下腰去,像被一股極為強勁的真力逼住他,連氣息都快窒息了。最讓海東青和他的主子
成國公下不來台的,是人家江劍臣根本連動都沒動,甚至連話都沒開口講一句,仍是那
麼冷傲地卓立著。
扈少夫人只得站出來轉圓,一面連說「何必客氣」,一面轉移目標,說:「江侍衛
,你剛才回答我的問話不誠實,為什麼?」
江劍臣自從出世到如今,還真沒有一個人敢當面指責他不誠實,甚至連老駙馬冉興
,秉筆太監王承恩、盟兄賈佛西都不敢。
氣得他語冷如刀,質問道:「江某哪點不誠實?請夫人指出!」
少夫人說:「因為你沒親手殺他們。」
江劍臣神色微緩:「根本我就沒殺他們。」
少夫人說:「那你剛才為什麼承認?」
江劍臣說:「我什麼時候承認了?」
少夫人奇道:「你不是親口告訴我,是你親手收拾的他們嗎?」
江劍臣恍然大悟,是字眼惹出的麻煩,道:「我只出手點倒他們。」
此時,站在一旁的成國公接口了,他說:「我們總算找對了!」
江劍臣一怔道:「此言何意?」
成國公的那張臉,馬上寒得能刮下霜來,冷然道:「事情很明顯,你雖離開了大內
,但你江劍臣、武鳳樓和李鳴三人的御前侍衛,是當今萬歲殊筆欽定特設的,也是終身
的。就和我家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一樣,就讓你江劍臣親手殺死人,我們既不會懷疑其
中有詐,更不敢出面來找你。就因為你沒親手殺死這三個人,才讓我們懷疑上了你。」
江劍臣越發糊塗了。
少夫人突然向江劍臣問出一句:「江侍衛,知道死的三人是誰嗎?」
江劍臣輕輕搖搖頭。
少夫人接著說:「他們三人是我派出來尋找我那失蹤丈夫的!」
江劍臣更看出事態嚴重了。
成國公朱純臣,先讓海東青派人請缺德十八手李鳴趕快來此,然後請鑽天鷂子江劍
臣親自驗看屍體,自己還不惜屈尊伴陪著。
哪知,江劍臣不驗看屍體則已,一經驗看,禁不住更吃一驚。
原來,被江劍臣在江邊點倒的那三人,除去被封閉的期門、將台穴道未解外,每人
肩後的靈台死穴上,教泛出烏黑的顏色,面積雖大不過銅錢,但卻深入了骨髓,竟和二
位副主考的死法一樣。
江劍臣身未離開屍體,就轉臉問:「少夫人,這三位死者,是貴府的原有家將護院
,還是扈公子失蹤後,貴府另外聘請僱用的?」
江劍臣詢問的用意極為明顯,他要循著三位死者查線索。
扈少夫人毫不思索就答出一句:「他們三人雇入我府半年了。」
江劍臣心內暗喜,又問:「少夫人可曉知他們三人的姓名嗎?」
少夫人還是毫未思索就回答出:「據說他們是親哥仨,複姓聞人,排行是聲、語、
言三字。江侍衛,你還想問我點什麼?」
從語音中,這位老駙馬府中的少夫人,好像極為不耐煩了。
江劍臣可不吃她這一套,單刀直入地問:「貴府是哪位經手僱用的?」
少夫人雖早把素手搭上女婢肩頭,下面蓮足也在輕移,但她還是不顯山不露水地說
:「是公子本人!」
江劍臣真不敢小看這位侯門貴婦了。
這位少夫人先把他江劍臣的胃口吊得那麼足,又一再回答得那麼輕鬆和自然。臨到
最後節骨眼上,只用「公子本人」四個字,就把線索捏斷了。
在沒引起江劍臣的戒心前,江劍臣根本就視這位少夫人如無物。這時才發現,她足
可稱得上是位國色天香的絕代佳人,兩彎新月樣的秀眉,覆著一雙水汪汪的丹鳳眼,看
人時嫵媚得讓人銷魂,迷濛得讓人蝕骨,挺拔小巧的鼻子,豐潤鮮紅的櫻唇,轉身臨出
飛雲閣的一剎那,宛如仙女步雲端,輕柔、俏麗、嫵媚全佔了。
江劍臣腦際陡然閃出,失勢多年的扈老駙馬府,出了名的紈挎子弟扈青雲,絕不會
娶有這等美絕、艷絕、慧絕而又城府深絕的少夫人。再說,憑扈青雲的權勢和人品,也
沒地方去找這種絕色奇女子。
成國公似乎在故意打亂江劍臣的思路,寒聲吐出一句:「開科取士,乃朝廷大事。
兩位逼主考被殺至今,李指揮至今尚未抓到兇手!」
這就叫:打人恨打臉,罵人怕揭短。朱純臣口中的李指揮,自然是指李鳴。身為師
長的江劍臣雖然生氣,臉色也不禁泛紅。
突從飛雲閣外傳來一聲極為輕脆的口音,道:「誰敢背地瞎嚼我!」
江劍臣聽出自己的寶貝徒弟到了,也知李鳴必在朝天宮內碰見過那位少夫人,也許
聰明絕頂的缺德十八手能看出點什麼來。
哄死人從來都不抵償的李鳴,一步跨進飛雲閣,先給師父磕頭,站起身來,裝作方
才看見朱純臣,跺著腳地埋怨自己道:「我李鳴大概叫血案壓得迷糊了,愣沒看見國公
爺的虎駕在這裡。」嘴裡說著,搶步來到朱純臣的身前,像是要給成國公行大禮。
朱純臣慌得雙手一拱。哪知,誠心想抹朱純臣一鼻子灰的李鳴,忽又狠狠跺了一腳
,埋怨自己道:「我這是該死啦!我恩師再出任過御前侍衛,也不能騎在國公爺的脖子
上。只好懇求國公爺,恕我李鳴失禮了。」
明知缺德十八手是在向自己眼裡塞棒槌,朱純臣再恨得牙癢癢,硬是一點法子都沒
有;更恨自己沉不住氣,反向李鳴先作揖。
江劍臣幾乎笑出聲音來。一陣難堪過後,朱純臣借題發揮了,寒著臉訓斥李鳴,道
:「李侍衛身為朝廷錦衣衛的指揮使,兼統大內五百提騎,血案發生至今,將近半月有
餘,你手中那顆指揮使金印,到底想要不想要?」
就連憨實心的人,也能聽出朱純臣是實在抹不開國公爺的面子,向缺德十八手打官
腔,想要李鳴低聲下氣地給他全點面子。
江劍臣心中暗想:想玩這一套,你朱純臣只配給李鳴當孫子。
李鳴果然說:「不想要!」
堂堂的世襲成國公,本身又是皇族的朱純臣,活活能讓李鳴這句話給噎死。逼使他
不得不裝模作樣地怒喝一聲:「既不想效力朝廷,還不趕快交出指揮使金印,回府待罪
聽參?」
其實,朱純臣的這番話,不光是打官腔的氣話,其中還留有很大的餘地。只要李鳴
肯說出「下官遵命」,一天雲霧皆消。
因朱純臣既不是掌官委任、革除官員的吏部尚書,又不是參奏彈劾官員的左、右都
御史,說貼切點,跟朱純臣是八竿子撈不著。
誠心想把朱純臣往圈套裡塞的缺德十八手,猛地向前欺進半步,逼問:「成國公,
你真敢叫我交出金印,回府聽參?」
怒火頭上的朱純臣,脫口說:「敢!」
李鳴乘機掏出懷內的金印,塞給朱純臣,轉身跨出了飛雲閣。朱純臣傻眼了。
饒是如此,眼前的這場風波,還是很有希望能平息和轉圓。
偏偏那位護主心切而又奴仗主勢的海東青,橫身想阻李鳴的去路。
缺德十八手精心策劃的圈套,到該束緊的時候了,冷不防先扇對方一個大嘴巴,口
中厲聲吐出:「海東青,你好大的膽子!」須知,江湖人從來最講究人爭一口氣,佛受
一爐香。
海東青在成國公府也是一號人物,如今只這麼一虛攔,不光被扇了個大嘴巴,還被
李鳴喝了一聲大膽,哪能不怒從心頭起,一招金豹探爪,抓向李鳴前胸的血阻、紫宮兩
大穴,來勢兇猛。
也怪海東青自己找倒霉,被李鳴玩死的小人物,都比海東青大三輩。不等他那招金
豹探爪夠上尺寸,左肋期門穴早中了李鳴一腳。
海東青真乖,撲咚一聲倒下了。
朱純臣再系皇族出身的世襲成國公,也不敢私自沒收錦衣衛指揮的金印,又恨海東
青不長眼,再給自己惹亂子,心中一亂,反把金印硬塞給了江劍臣。
李鳴偷笑了。
江劍臣一面把金印交還給李鳴,一面佯裝暴怒道:「劣徒大膽!血案再大,再不好
破,大不了被參提問,丟官罷職。你就是誠心想請成國公代交金印,逃避提參,也不能
尋找借口,乘機交印,快向國公爺賠罪。」
借用師父的言語開路,缺德十八手李鳴,真格給成國公作揖道:「下官敬領師訓,
特向國公爺請求饒恕!」一揖,而止。
被李鳴圈套一緊一鬆的成國公,哪肯再挨李鳴的十八兩鐵秤砣!除向打圓場的江劍
臣連連拱手之外,只想帶著海東青一走了事。
金印重新揣在懷內的李鳴,翻臉不認人了,冷然問出—句:「請問國公爺,下官職
司何處?親率提騎趕來南京所為何事?」
朱純臣心雖愕然一怔,嘴卻不得不回李鳴的問話:「李侍衛拜領錦衣衛指揮使,欽
奉聖命,率領提騎捕捉殺死兩位副主考的兇手。」
缺德十八手李鳴臉色一寒,再問道:「敢問成國公現司何職?」
朱純臣年近不惑,宦海不短,知道自己被李鳴拿定把柄了。
得理從不讓人的缺德十八手李鳴,從鼻孔冷哼一聲說:「你再尊為國公,爵位再是
不低,但現在是親領王命,出任主考,理應上仰天心,忠於職守。兩位副主考被殺之時
,你人在哪裡?江南按察使會同府縣驗屍之際,你又在何方?閣內三具屍體是誰發現?
又是誰私自移來此地的?再者,你身居公爵,職司主考,為防涉嫌,理應住進考場,為
何反倒住在扈老駙馬府?你和扈少夫人是怎麼認識的?又是如何相約一道來此的?別人
拿你朱純臣當龐然大物看,我李鳴現在就敢銬上你,押入宗人府。」
李鳴所說的宗人府,設在中都鳳陽,專門收容朱氏皇族中犯法不重的同宗人。也是
一座變相的拘留所,一旦住進就別想再出來。
心機、嘴皮子、完全不如李鳴的朱純臣,真讓李鳴給唬住了。
江劍臣再一次出來亂和稀泥道:「鳴兒,就讓成國公真犯了你所說的那些罪,你也
得給他留三分情面,還是請國公暫時迴避吧!」
感激得成國公恨不能馬上跪下給江劍臣磕仨頭,招手讓人來抬海東青。
缺德十八手的臉色更冷了,指了指地上躺著的海東青,說:「這老賊出手想要我的
命,我得留下審問他,是否跟殺人兇手有關連。」
朱純臣的臉色一變。
江劍臣第三次出口攙和了,附和朱純臣的耳邊,低聲說:「鳴兒性情執拗,當場絕
不肯轉彎。國公暫請回府,一切有江某作主。」
朱純臣實在不敢跟李鳴再僵下去,臨走向江劍臣說:「諸多拜託。」
目送朱純臣的背影消失後,江劍臣方將自己的一切,簡要告訴了徒兒。其中說得最
詳細的是三人堵擊,被自己點倒。扈少夫人誘供,自己幾乎為其所乘等。
就因江劍臣絕口沒談惡女朱岫霞,方才釀出一場塌天巨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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