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彎月冷掛,西鳳夜嘯。
自西頭房門關閉後,惡女原本美艷的俏臉,馬上罩滿了冷厲的青霜。隨後,她陡覺
渾身燥熱,喉乾舌澀。
她不禁暗吃一驚,私下忖道:我這是怎麼啦,難道我真的愛上了江劍臣!造化實在
會戲弄人。偏偏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西頭屋內又傳來女屠戶那形似撒嬌的咯咯低笑,
江劍臣的咦咦唔唔聲。
她美眸之中煞芒隱現了。
也不知是股子什麼樣的力量掀得她,沒感覺痛楚就坐起下床了。
惡女先是久久地注視桌上那只御窯燒製的茶杯,那只江劍臣天天端給她的茶杯,嬌
軀頓像凝結很久的冰塊,神情又是那樣的寒森冷峭。
她悄悄舉步,慢慢移動,無聲無息地啟開內室的小門適巧聽到江劍臣說的一句:「
還不趕快熄滅桌子上的燭火。」
女屠戶說道:「在華山的那晚上,你不是不讓我熄滅燭火嗎?」
惡女像聽到旱天驚雷似地堵上雙耳。
悄悄掩門躺回床上的惡女,週身都在散發著凜冽陰森的涼氣,哪裡還有絲毫睡意!
整整一夜不闔眼地盯著那只御窯燒製的茶杯。
倘如次日一大早,伺侯惡女洗漱的仍然是江劍臣,或可推遲、緩解,甚至可以避免
一場巨大的慘禍。
偏偏碰上名雖號稱女屠、實則恩怨分明的李文蓮,為想報答惡女的救命大恩,硬跟
丈夫爭著搶著服侍最討厭她服侍的惡女。
一桶油正好澆在烈火上,自會暴然燃起。
儘管如此,當惡女見到女屠戶時,愣能淨掃籠罩臉上整整一夜的冷酷之色,綻出春
花怒放般的笑靨來,跟變了一個人似的。惡女真集貌比花嬌、毒如蛇蠍、冷酷無情、涼
薄自私於一身。外加上城府深沉,智奇謀絕,所以能坑騙當代武林第一人。
說來也奇,時機每每都會有利於惡人。目前這次,也沒有例外。
奉旨出京,前來勘查此次血案及失蹤案情的秉筆太監王承恩,武英殿大學士魏澡德
同時到達南京刑部(朱明王朝雖在永樂年代北遷,南京仍然保存兵、刑、工、吏、戶、
禮六部),派人來請江劍臣。
江劍臣雖離開大內,極厭涉足官場,終因難卻故人王承恩之情,不得不去打個照面
。不知是故意如此,還是陰差陽錯。江劍臣踏進刑部見到的,不是他的故友舊交王承恩
,而是賈佛西的頂頭上司魏澡德。換言之,也是成國公朱純臣的死黨。
按江劍臣的剛烈孤傲,若不是顧忌盟兄賈佛西,準會甩袖就走。
老奸巨滑的大學士魏澡德,立即眸光一轉,親自下座,快步迎前,一面慇勤讓座,
一面呼人奉茶,緊接著就噓寒問暖了起來。
伸手尚且難打笑臉人,江劍臣內心再不情願,也只得暫時落座了。
想不到,席未暇暖,魏澡德突示差役撤除茶盞,擺上香案。
江劍臣剛想拂袖退走,比他搶先了一步的大學士魏澡德,早大聲喝出來:「聖上有
諭!」
一句「聖上有諭」入耳,饒是他江劍臣膽比天大,也不敢轉臉就走。只好雙膝跪倒
,口稱:「萬歲!」靜聽萬歲爺的諭旨。
見江劍臣果被震懾在赫赫天威之下,魏澡德頓時氣指頤使地宣稱道:「萬歲口諭,
考場殺人濺血,上下震動;皇帝國戚失蹤,朝野皆驚。限御前特設侍衛李鳴等自領諭之
時起,一月內結案,不准托延。凜遵,謝恩!」
江劍臣瞠目結舌地退出刑部大堂,來到江南按察使衙門,方知一同奉旨前來的王承
恩,正在這裡和缺德十八手李鳴計議。聽罷江劍臣的敘述,李鳴自是默然不語。
王承恩笑得跌足道:「從來都是君子可欺以其方,你叫魏胖子耍了。」
江劍臣掀動劍眉,說:「他敢……」
李鳴這才敢接口道:「他怎麼不敢!他讀給師父聽的,確實是聖上口諭。甚至可以
說,是一點不攙假的聖上口諭,魏胖子只是在徒兒名字下面加個等,就把師父你老人家
和掌門大師兄拉進渾水了。」
為讓師父消口氣,李鳴悄聲說:「魏胖子藉機給師父下別腿,其目的是想迫使咱們
放寬成國公。師父不如去問問郭霓裳,只要肯把她姐姐藏身的地方說出來,準能堵窩活
捉朱純臣。」
江劍臣一笑起身,跟隨徒弟穿過右側一道月亮門,來到一個非常僻靜的小院內。
院落雖小,林木卻極幽蒼,不光有一叢綠竹,幾塊太湖石點綴其間,還有一條曲折
的花徑,兩處石雕桌凳,佈置得極富詩情畫意。
江劍臣跨入,就見郭霓裳正呆呆坐在一方石凳上,死死盯住那方小小的荷池。面容
是那樣地絕望和淒愴,像要一頭扎進去。
江劍臣自從第一眼看見她,就驚為國色天香。唯其她真美,才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也越為她被逼嫁給紈挎子弟扈青雲可惜。郭霓裳好像意外見到江劍臣而嫣然一笑,嬌軀
也像在顫慄著。
缺德十八手李鳴,故意去審問被拘禁另外一處房屋內的扈青雲。
她方才盈盈下拜,語音雖然哀艷,但卻極為真誠地叩謝道:「賤妾先為叛逆之女,
後又助紂為虐,萬死不足贖其罪。幸得江三爺法外施仁,不以罪囚相待,今生不能報答
於萬一,只好期諸來世了。」
聽她不著痕跡地把江侍衛的稱呼改為江三爺,他不能不佩服此女的心機聰敏、口齒
伶俐。她不光馬上抽掉執法與罪犯的這根主脈大筋,還一下子把輩份拉平,明顯給自己
的言行以極大的方便。
分明看出江劍臣故意不理睬,她仍不死心地哀聲道:「殺人殺死,救人救活。江三
爺能否賞給小女子一席之地和三餐粗食?」
驀地,聽出她大膽提出和六怪之中的胡眉、七兇手下耿月同樣的要求,要求托庇在
江劍臣的羽翼下,要求江劍臣收留下她。
她的這項要求,要是放在江劍臣沒見大學士魏澡德以前說,他準會毫不遲疑地一口
回絕,甚或斷然堅拒,但現在他卻不能猶豫了。
原因是,他必須在一個月內,全部結束兩位副主考被殺和找回冉伯常,而這必須盡
快捕獲郭虹裳。而知其下落的,只有她一人。
意外看出鑽天鷂子是在猶豫,她索性跪地不起,繼續哀求著。
事關重大,江劍臣下不了決心。
玲瓏剔透的她,咬了咬猩唇,道:「倘犯女心肯供出朱純臣常去的處所,三爺能否
恩准我剛才的所求?請三爺給我個確實答覆!」
江劍臣自然知道,所謂朱純臣常去的處所,實際就是郭虹裳目前的隱匿穴巢。郭霓
裳所以這樣說,不過是為供出姐姐找替口。
江劍臣衡量一下得失,依允了。
李鳴從軟禁扈青雲的那間屋內出來時,郭霓裳正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劃出「小蓬山
世恩樓」六字。
師徒二人離開江南按察使衙門,江劍臣始終一言不發地走著。
李鳴低聲問了一句:「師父,可是中山王府花園內的世恩樓?」
江劍臣「嗯」了一聲。
沒聽李鳴向下問,江劍臣放緩腳步,道:「令尊肯否卸任歸故里?」
宋明兩代,素重理字,只有李鳴硬敢代替老父答了一聲:「肯!」
江劍臣突然扭轉身形,奔向西南。
原來,小蓬山世恩樓位於秦淮河之南,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中山王徐達的東花園,
裡面還有心遠堂等,景色極為幽美。
渡過秦淮河,江劍臣一邊走,一邊向李鳴道:「我之所以讓令尊卸任歸故里,是因
為本朝早在那次叔侄(永樂和建文兩帝)爭位巨變時,中山王徐達的兩個兒子,分持兩
種截然不同的態度,長子徐輝祖親自披甲上陣,和姐夫永樂帝對陣,忠心扶保建文帝。
次子徐壽增私通永樂,偷開城門,迎永樂帝兵馬進城,被建文帝揮劍砍為兩段。所以永
樂帝登基後,免除徐輝祖爵位,讓徐壽增之子徐景昌承襲。現在,擁有這座東花園的武
陽侯徐宗壽,就是徐壽增的一脈所留,特別是徐宗壽的兒子徐幼宗,更是恃功傲世,驕
狂跋扈。咱們自然不怕他,令尊卻必須離開南京。」
李鳴點頭稱是。
師徒二人行近花園,為防止打草驚蛇,江劍臣令缺德十八手從正門硬入,他自己卻
自花園的左側,越牆而進,直撲世恩樓。
江劍臣剛剛飄落在樓上的朱門前。
裡面突然傳出一陣嬌喘吁吁的浪笑聲,接著又嗲聲嗲氣道:「少侯爺,從我昨晚來
到這,你可沒讓人家喘口氣,一直粘著人家不撒手。人家可是拚死拚活地伺侯你,你可
不能剛過罷河就拆橋啊!」
一陣淫邪的笑聲響過後,那人甕聲粗聲地狂傲道:「心肝寶貝放寬心,只要少侯爺
不開金口,恐怕沒人敢登這座樓,誰都不敢!」
裡面的女人又嗲聲嗲氣地說:「難道連成國公也不敢上樓來?」
江劍臣抬起的右腿放下了。
自稱少侯爺的那人狂笑道:「寶貝,別看朱純臣那小子位居成國公,在我面前算狗
熊!否則,他為什麼賴在心遠堂裡不出來,還不是靠我這尊神!江劍臣伸手推門。」
裡面女人可能又想犯賤了,只聽那自稱少侯爺的喘氣道:「依我看,朱純臣對你姑
媽的迷戀勁,你姑媽說不定真有兩下子,我……」
裡面女人只來及說出「你可別想吃一看二眼……」九個字。
江劍臣早踹開了樓門。
裡面污穢得實在讓江劍臣不敢睜眼,從而也讓他不肯相信床上那位赤身裸體、鬢亂
釵橫的妖媚女人,就是得傳五毒神砂衣缽的郭虹裳。
就在江劍臣略微一滯之際,同樣赤身裸體、一絲不掛的魁偉大漢,怒叱一聲:「找
死!」
那個埋在他懷內的赤身裸女,像瞧見五殿閻王似地嚇傻了。
入眼看清赤身裸體的是浪女淫娃甜死人,江劍臣真怕貽誤了戰機,趁轉身退出內室
的一剎那,甩出四枚青銅錢。
落地,射出。
三個起落,飛身闖進心遠堂。
驀地,一蓬烏芒從屏風後暴捲而出,襲向江劍臣的全身上下。
應變神速的江劍臣,不往後仰,反向前撲,整個身軀,幾乎像是平貼在室內的地板
上,並滑似游魚般穿過了那道屏風。
出現在江劍臣眼前的,雖是一個青衣僕婦,但江劍臣還是從對方酷似其妹的丰姿神
韻上,認出她是五毒神砂的傳人郭虹裳。
郭虹裳氣色灰敗地切齒道:「你真狠!」
江劍臣平心靜氣地說:「郭大小姐說錯了,不光江某不狠,連我徒弟李鳴都不狠。
我不管你們姓郭的怎麼想,也不管你們怎麼躲過週年大典以後那次抄斬的,反正我和我
們先天無極派早已決定不再過問你們郭家了。否則,就讓我和鳳樓袖手旁觀不出頭,光
李鳴自己也能掏淨你們的窩巢。」
郭虹裳顫慄了一下,囁嚅道:「看在郭家只剩我一人,你就放我……」
她真不愧為郭老毒的衣缽傳人,哀哀苦求,聲如泣血,最後那個我字尚留在口的一
半沒吐出,陡地撒出兩把五毒神砂來。
這兩把垂死掙扎的五毒神砂,撒得太陰,太險,也太狠毒了。
江劍臣突以右足尖為軸心,就地連旋三匝,一般雄渾沉猛的先天無極真氣,配以衣
襟雙袖揮動之力,狂捲而出,身周近五尺的空間內,全被激盪的氣流旋成為銅牆鐵壁,
毒砂被震落地,正好圍成了一圈。
江劍臣旋轉的身軀停下來,仍傲然卓立道:「郭大小姐,聽說五毒神砂淬煉起來不
容易,兇惡歹毒莫如你的老爹,他都輕易不捨得撒一把;你身上帶的最多不過五大把,
你還是省下兩把吧!」
她的嬌軀顫慄得更為厲害了,面色如土地頹然道:「我郭虹裳再不濟,也是郭氏家
中的唯一傳人,哪會看不出你江劍臣已達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境界!更知道,再多的
五毒神砂也絕對不會傷損你。」
江劍臣冷冷說:「聰明如你郭大小姐,你應當知道該怎麼辦。」
郭虹裳的眸光突然一閃,語聲一變,道:「假如我不甘心呢?」
江劍臣早覺察出身後有異,人數可能還不少。為想激怒對方早出手,乾脆故意吐出
一句:「在江某面前,你還不配這樣說。」
語音未落,後面果真傳來一串磔磔怪笑聲,夾雜著一句:「我看你也不大配。」
江劍臣也真狂,脫口就是一句:「江某從不跟身後之人打交道。」
身後那人真讓江劍臣兩次嘲辱氣瘋了,怒叱一聲:「本爵甘心當次無恥之輩,也決
心屠了你。你們大夥一齊給我上!」
江劍臣分明從身後襲來的暴砸猛掃中,確知是四個膂力極強的硬手,用的還是不可
力敵的棍棒重兵器。他竟敢身形一旋,迎了上去。
果沒出他所料,身後偷襲的四人,不僅人高馬大,魁偉兇猛,每人還真是一根狼牙
棒;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江劍臣身形一旋,快若電掣,說玄乎點,就像一道淡淡人影,
不光穿過他們的重重棒影,並還賞了每人一個大嘴巴。若不是手下留情,勢非血流滿嘴
不可。
江劍臣旋出的位置極好,既能和武陽侯徐宗壽對話,亦能起到監視郭虹裳的作用。
一見自己那四名家將,好像畏江劍臣如虎,氣得徐宗壽跺腳怒罵道:「你們這一群
飯桶,廢物,我平日美酒佳餚供你們用,黃金、白銀隨你們拿,漂亮娘們任你們摟。
臨到拚命想開溜,門都沒有。弓弩手!「一聲「弓弩手」喊出,四周不遠處,齊嶄
嶄地答應一聲:「在!」
徐宗壽咬著牙下令道:「凡是圈子內的人,不管是誰,只要敢往外逃,統統給我射
殺!記住,漏掉一人,我活劈你們。」
江劍臣暗暗好笑,心想:這到不必擔心郭虹裳逃跑了。私下也暗自埋怨當今皇帝,
像他們這樣的草包,哪配高居候爵。
又聽徐宗壽咒罵道:「虧你們四個匹夫,平日自吹自擂,能把大天給搗塌。如今怎
麼全蔫啦!快上去,替我砸扁了江劍臣。」
看起來,不光重賞之下,能有勇夫,威逼之下也一樣能有勇夫。
四人雖怕江劍臣,但他們更怕徐宗壽的弓弩。迫於無奈,只好一對眼神,分搶東、
西、南、北方位,舉起狼牙鐵棒。
江劍臣哪肯囉嗦,身形陡地彈出,突然射向正東的那一個。
四人也同聲大吼,四根沉重的狼牙鐵棒也同時暴然揮出。
想不到江劍臣本來射向東面的勢子,一個雲裡翻,化成一溜勁影,轉而撲落到郭虹
裳的身前,探臂去抓她的曲池穴。
本成驚弓之鳥的她,硬是不敢還手撐拒,就地一滾想逃命。出招又快又準的江劍臣
,右腳猛然前穿,輕而易舉地踢中她的點將軟穴。然拮,倏地一個長射,重新撲進打鬥
場內。
一點看不出門道的徐宗壽,還在咒罵威逼四個家將快下手。江劍臣早雙臂翻飛,長
袖如帶,在一陣不可捉摸的迴旋、穿掠、狂揮、怒圈中,既奪下四人的狼牙棒,也出指
點了他們的軟麻穴。
四名家將可不像侯爺那麼傻,別看讓江劍臣奪去手中的狼牙棒,又被點了穴道,他
們真恨不能跪下給江劍臣磕響頭。
因為,他們的侯爺終於不再威逼了。
李鳴帶著十名錦衣提騎也來了。
挨了大扁擔,還不知上面有釘子的徐宗壽,還想再凶橫撒野。
缺德十八手李鳴早冷哼一聲,說:「徐宗壽,別看老子的老子怕你武陽侯,那是老
子的老子宮職沒你大;如今老子的老子決定告老回家抱孫子,你就嚇唬不住老子的老子
了。你只要敢沖老子齜齜牙,老子這就敢收拾你,就怕你膽小不敢試。」
也許人真是苦蟲,真的不打不成。劈頭挨了缺德太歲的一頓臭罵,他反倒軟了下來
,只示李鳴放過他的獨生兒子徐幼宗。
李鳴乘機要挾他交出朱純臣。
武陽侯撮著自己的牙花子老半天,最後還是派人明請暗抓哄出朱純臣。
李鳴根本不肯放過,也不能放過花花太歲徐幼宗。見果然哄出朱純臣,他的缺德主
意又來了,暴然喝叱了一聲:「朱純臣,你身居高拉,又蒙萬歲恩典,欽命你來主考秋
闈,理應報效朝廷,日夜堅守考場。是你私自藏匿此處,欺男霸女,尋歡作樂,還是受
人勾引?講!」
理直才能氣壯。別看朱純臣是世襲的成國公,真贓實犯落到缺德十八手李鳴手內,
他自然硬不起來。如今讓缺德太歲拿話一墊,又恨徐家父子出賣了自己,索性有水大家
一起膛,狠下心來,一口咬定說是被花花太歲徐幼宗扯來此處的。武陽侯這才品味出是
上了李鳴的惡當,幾乎氣得當場吐血。
李鳴所以要製造成賊咬一口、入骨三分的局面,主要是吃準花花太歲徐幼宗的嘴巴
容易撬開。又是成國公朱純臣的酒色朋友,手上只要有了他,就不愁羅織不到成國公朱
純臣的罪名。
在將朱純臣、徐幼宗、甜死人田陶三人推進一輛馬車廂內時,主犯郭虹裳突然苦笑
道:「江侍衛,事至而今,我不得不承認五毒神砂這一門全完了。你能不能讓我輸得明
白些?」
李鳴剛想勸阻師父,江劍臣早點了一下頭。
她古井不波地悄問道:「是不是朱岫煙那該死的丫頭洩的密?」
江劍臣又點點頭。
她的那條右腿業已跨上了馬車,又轉臉問道:「那該死的丫頭,大概還在你的保護
下?你江侍衛真敢喝這碗大膽湯?」
江劍臣道:「那是自然!」
突從左側小蓬山畔的一片枯草叢中,閃出一個灰衣人。半個時辰後,這個蛇一樣的
灰衣人,竟然出現在朝天宮的那座幽靜跨院內。
灰衣人竟是五毒神砂郭雲璞家族中剩下的唯一親丁、潞王府的內總管、鑽進江劍臣
心臟內的惡女朱岫霞的生身母親郭紫雲。
以惡女的心傲膽大,敢做敢當,加上武功機謀皆臻一流,如能走入正道,確堪稱女
中奇英,也足能為武林放出異彩。可惜如上所說,她太陰狠毒辣,冷酷無情,涼薄自私
了。
她竟在一眼瞥見屋門外生身母親時,顫抖地喊出:「有喊!」
騙得女屠戶嬌軀一擰。
早鐵下心來剪除女屠戶的惡女,右肘一頂床面,帶傷的嬌軀暴然彈起,一指正好點
在女屠戶李文蓮腦後的風府穴上。
風府乃人之頭部要穴,甫經點中,不死必殘,僥倖不死,人也準得變為癡呆。惡女
所以出指飛點此穴,還有她的險惡用心。
她先從自己的內衣中,摸索出一隻碧光晶瑩的玉瓷小瓶,拔出塞子,倒出一粒黃豆
大的朱紅藥丸,一仰俏臉,吞入了腹內。郭紫雲一句「事已緊急」沒說出,惡女早將玉
瓶放回原處,叫了一聲:「娘,你幹得還是不夠好。」
郭紫雲那張本就慘白的面孔上,又增添了灰青顏色,咬牙道:「娘的好閨女,你親
手宰了娘愛如性命的男人——也是你的生身父親,娘都沒有責怪你。還是按照你字條上
所說的辦,如果幹得還是不夠好,只有交出老命了。」
惡女不自覺地痙攣了一下,但僅僅只是一剎那間的痙攣,隨即又恢復石像般地僵木
和冷漠,只有目光閃出的厲芒仍鋒利如刀剪。
郭紫雲可能看慣了女兒的這種臉色,只是略微情急地說:「舉凡紙條上開列的,娘
沒打折扣地辦完了,現在只剩下你我母女了。」
不容娘往下說,她早搶著說:「娘的心思我明白,是想攜帶罕世四寶趕快走,挑選
一處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去納福。」
再次阻止娘親開口,惡女的聲音寒得宛如冰茬子道:「可我還沒有顛覆整個先天無
極派,還沒有除去獨步武林的江劍臣。」
明顯看出娘親想反對,她索性離開臥床,投入娘親懷內,說:「一千步,女兒已經
走完了九百九十九,女兒絕不肯功虧這一簣。娘,趕快取出你那筒七毒子午絕命弩,分
別在女兒和女屠戶身上射一支。」
說完,退到掛劍的牆壁下。
和女兒同樣城府深沉、心黑手狠的郭紫雲,稱讚道:「娘真為有你這女兒而驕傲,
你這一手算蓋了。怪不得你剛才服解藥,既能殺死女屠戶,還讓江劍臣不懷疑。娘幫你
走完這一步。」
說完,掏出七毒子午弩來。
惡女先伸腳將女屠戶挑翻背朝上,然後急切地說道:「估計江劍臣、李鳴快回來了
,娘親趕快發弩,好能提早離開。」
聽到江劍臣快回來,郭紫雲內心發毛,先將一支毒弩射入女屠戶肩後的靈台死穴,
後用手把一支毒弩插進惡女的右下腹。哪知,就在她用極為準確的手法幹完這一切,身
軀半轉時,惡女強忍小腹劇痛,以閃電般的迅疾手法,抽出女屠戶掛在牆上的那口飛虹
劍,插進生身母親郭紫雲軟肋的笑腰穴內。
笑腰穴乃人身麻穴之一,在軟肋骨末端,相當腎臟位置,用手指點中,全身都癱軟
無力,劍一深入,肯定會追魂奪命。
郭紫雲在極端震顫驚悸之中側過臉來,她幾乎不相信這是事實,會是自己親生的唯
一的女兒用劍捅的她。心臟頓像被手抓緊揉搓一般難受,兩邊臉頰上的肌肉,也一個勁
兒地不停抽搐。
惡女眼圈一紅,道:「娘,孩兒對不起你,但我不得不這樣,因為只有三個人能洩
露出我的底細。一個是真正的郡主朱岫煙,一個是我親爹,還有我生身的母親您。朱岫
煙業已癡呆。」
說到此,苦澀地一笑:「我爹既在武漢死去,所以我才想讓娘快些去陪他。娘剛才
不是說,爹是您愛如性命的男人嗎?」
惡女眼看娘親兩眼可怕地大睜著,行將斷氣,她愣能狠下心腸再將手中的飛虹劍一
送,她自己也翻身倒在了地上。這次,是李鳴幫助了惡女。
就在朱岫霞鬆開所握劍柄不到半個時刻,從郭虹裳最後兩次問話,悟出有些不對勁
的李鳴,就陪同師父風風火火回來了。
可憐江劍臣只盯了現場一眼,就像被人在頭腦上狠狠地砸實了一下,頓時兩眼發黑
,全身發。冷,手腳冒冷汗,呼吸也沉滯。
從來失機不亂章法的缺德十八手,雙眸之中也噴出火焰來。
江劍臣畢竟是條錚錚鐵骨的硬漢子,先忙驗看二人的傷勢。
一撫就知李文蓮早已斷氣,心中再悲痛得肝腸寸斷,他也必須輕輕起掉她肩後的毒
弩,再將她放在昨晚所睡的床鋪上。等江劍臣彎腰抱起地上的惡女細看時,發現她比在
武漢慘多了,除去衣衫比上次完整、身上沒有太多的血污外,臉色早已泛成青灰色,嘴
唇乾裂,雙目緊閉,脈搏業已摸不到了。
江劍臣用虛弱乾啞的聲音說:「現場無不表明,一切罪在為師,我不該大意輕敵,
給郭紫雲從東花園漏網之機。更不該讓她從我和郭虹裳最後兩次對話中,聽出朱郡主現
在朝天宮。」
緩過一口氣,江劍臣更為虛弱乾啞地說:「更讓為師悔恨的是,我明知郭紫雲時刻
都在圖謀殺害郡主奪寶物,反而讓她得了手。」
事關重大,缺德十八手李鳴,立即截住師父的話頭:「徒兒請師父趕快看看寶物在
否?再仔細驗看郡主是否還有救?」江劍臣輕抱惡女,皺眉道:「進屋我就看出,她二
人中的是七毒子午絕命弩。別說你文蓮師姑被射中靈台死穴,業經死去;郡主也奄奄一
息,無法解救了。只好先將她救醒過來,盡點人事而已。」
假裝昏迷不醒的惡女,心中暗忖:江劍臣·算是入我圈套了;就連向以聰慧絕倫,
智計過人的李鳴,也讓我給糊弄住。只可惜我連老娘都搭上了,真要狠不下心來殺死江
劍臣,豈不賠得太慘!腦中越往這方面想,越能感覺出江劍臣抱她的雙臂在顫抖。
更讓她心中暗驚的是,在江劍臣先替她起弩、清洗包紮傷口,後將她攬入懷內、輸
送真氣時,她竟有一種心安理得的自豪感。
是因為那是在騙取嗎?怎麼會有心安理得的感覺?自己憑什麼心安理得?還有那種
隱約的自豪,是自豪江劍臣已達到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了嗎?一個接一個的問號,浮入
惡女的腦際,耳邊又傳來江劍臣一連串的呼喚聲,呼聲是那樣的焦灼,那樣的心急如焚
。饒讓她再狠毒無情,也凜凜顫慄。
繼之傳入她耳內的,是江劍臣的「郡主醒過來了」的驚喜聲。若不是一再強自抑制
,惡女勢非激動得溢出淚水不可。
她不敢不睜眼睛了。
適巧,秉筆太監派一位年老太監,送來一份有關犯人的供詞。
江劍臣才不得不把惡女輕輕放回臥床上,接過那張供詞來。
注目一看,上寫——主凶郭虹裳,女,現年二十八歲,乃奸閹魏忠賢青陽宮唯一供
奉五毒神砂郭雲璞之長女。心切父、母、叔、兄等人之仇,化名艾紫菊,隱入扈老駙馬
府內,親手殺死兩位副主考。並指使扈青雲生擄冉伯常,用作人質,捕獲後供認不諱。
從犯扈青雲,男,現年二十二歲,既貪主犯之艷,又戀其妹郭霓裳之色,受其指使
,在風陽府托詞將姨表兄冉伯常擄為人質。
從犯朱純臣,世襲成國公爵,男,現年三十九歲,因和主犯姑母郭紫雲有染,戀奸
洩密,並故意推遲到任時間,逃避罪責。
兇犯郭紫雲,女,四十五歲,閹黨郭雲璞之妹,行兇後被殺,業已驗明正身。
江劍臣默默將供詞交給李鳴:「為師本灰心世事,厭倦江湖,想不到再次捲了進來
,並還拖欠了兩條人命債。」
閉目片刻,接口道:「為師從來不欠他人恩,除郡主之外,只欠白馬金鞭齊家良的
一份情誼,可惜自今沒找到孤兒齊六。」
李鳴知道孤兒齊六的突然失蹤,是窩在師父心中的一塊大病。其實,孤兒齊六的失
蹤,何止是江劍臣的一塊心病。
因孤兒齊六是江劍臣親口向其父齊家良允許收徒的,但江劍臣卻遲遲沒去認領他的
這個徒弟,才讓他那最大的對頭、北荒一毒葉夢枕鑽了空子,不光促使孤兒齊六棄師轉
投,另拜葉夢枕為師,並挑撥齊六恨鑽天鷂子江劍臣如仇。
江劍臣又道:「冉伯常乃老駙馬冉興之獨子,現被軟禁在彭澤龍宮內,咱們豁出死
命也得救回他,你掌門師兄一人勢力太孤。」
突見惡女掙扎著要說什麼。
江劍臣心中一動,暗自忖思:若不是她洩露這項秘密,別說案情至今不能大明,誰
也不信,也不敢相信主凶會藏在扈老駙馬府中多年了。此次震驚朝野的巨大兇殺案,應
該說是以她為主破獲的,莫非她還能說出一些秘密來!基於此念,江劍臣不光用極為親
切的語音問她是否想說什麼,並把掌心再次抵上她的命門穴,緩緩為朱岫霞輸送真氣。
烏髮凌亂、臉泛青灰的她,先舐了舐焦乾龜裂的嘴唇,用細如蛟蠅的聲音說:「郭
虹……郭虹裳……的供詞……缺……一句……」江劍臣忙令李鳴,快倒一杯茶水來。惡
女搖了一下螓首,艱澀道:「劍……臣,還記得……郭小亮……嗎?」
江劍臣將嘴湊到惡女耳側,道:「可是郭雲璞的侄兒郭小亮?」
惡女將頭微點,喘氣道:「龍宮……龍……王水……東流……獨生……女兒……水
中蓮……就是……鐵指…穿心郭……小亮……的妻子。」
江劍臣心中一沉,聲音略微提高問:「郡主,你是說水龍王因獨生女兒水中蓮,是
鐵指穿心郭小亮的妻子,才肯囚禁冉伯常?」
惡女再舐了一下嘴唇,啞聲道:「現在……我……我才記起……來,江邊……截擊
……咱們的……像是水……東流的三個……爪牙。「不光江劍臣的心一再往下沉,一旁
站立的缺德十八手,臉色也是一變再變,感到事情太棘手。
惡女又掙出最後一句:「千萬……提防……水……東流……撕……票。」
沒等江劍臣師徒二人真誠地向她到謝,她又累得閉目嬌喘了。江劍臣一面示意徒兒
,趕快想辦法馳援武鳳樓,一面焦灼地雙手亂搓,憂心無法來挽救朱岫霞的這條年輕輕
的性命。
時光又悄悄流逝了半個時刻。
她方才睜開鳳目,虛弱地道:「劍……臣,我實在不……想死……我才……剛滿…
…二九……年華,連人生……的真諦……都還沒……瞭解。早知……有此一……劫,不
如……把剩下的……兩顆三……草回天丸……全部……拿來了,我…我好恨……哪!「
可歎恩怨分明的江劍臣,哪經歷過這種真到假時真即假,假到真時假是真的鬼蜮技倆!
心頭劇震,雙目溢出了淚水。
她宛如突然記憶起來了,抓過江劍臣的手,續道:「我……我……懷內有……自煉
……的……黑棉子……丸,功能……延緩……七毒,快……快……快……給我……服…
…下。」
此時的江劍臣,一是完全信服了惡女,二是憐惜她的人之將死,再加上急於報恩,
一掃往日拘謹、嚴肅、而又居高臨下的對人態度,伸手從惡女腰下抄起了她,順勢讓她
坐在自己的左膝上,右手按惡女所說,摸出一隻晶瑩的碧綠玉瓶。
從這略呈葫蘆形的精巧玉瓶中,倒出來一粒黃豆般的朱紅藥丸,入鼻一股子醒腦清
心的幽香,塞入惡女的櫻口之內。
惡女就江劍臣手中,喝口開水送下藥丸,閉目喘息了一陣子,精神略好。她倚在他
的肩上,悄問:「劍臣,你是否提防有人暗算你?」
江劍臣:「不提防!」
惡女:「為什麼?」
江劍臣:「因為我問心無愧!」
惡女:「你對我提防不提防?」
江劍臣:「不提防。」
惡女:「對我也是問心無愧?」
江劍臣:「不是的。」
惡女:「為什麼?」
江劍臣:「因為受恩的是我,而不是你。」
惡女:「你真那樣認為?」
江劍臣:「是的。」
惡女:「假如我是故意示惠呢?」
江劍臣:「故意示惠也是恩。」
惡女道:「說的可是真心話?」
江劍臣:「真的。」
惡女不敢向下再問了。
良久,惡女話鋒一轉:「劍臣,你怕死不?」
江劍臣:「怕。」
惡女大出意外:「真的?」
江劍臣:「是真的。」
惡女道:「告訴我為什麼?」
江劍臣:「千古艱難唯一死。」
惡女道:「沒有別的?」
江劍臣:「有。」
惡女說:「請講。」
江劍臣:「因為我上有年過半百的老娘,下有不到七歲的幼子。」
惡女問:「為何不提侯國英?」
江劍臣:「用不著。」
惡女說:「希望你說清楚點。」
江劍臣:「因為她不是累贅。」
惡女問:「我是你的累贅?」
江劍臣:「也不是。」
惡女道:「還是希望你說清楚點。」
江劍臣:「因為我欠你的恩。」
惡女問:「除此之外呢?」
輪到江劍臣不敢向下回答了。
惡女硬是不肯放鬆道:「如果為我,我是說假如為我,你肯拋棄性命嗎?」
江劍臣想也沒想,道:「肯。」
惡女眉梢一挑,問:「你不是上有老娘、下有幼子嗎?」
江劍臣不答反問:「你總該知道專諸刺殺王僚的歷史吧?」
惡女:「你是說,為我你會捨生而取義?」
江劍臣:「反正我不能不報你的恩。」
惡女:「反正我也活不多久了。」
江劍臣默然不語。
惡女也默然不語了。
倦鴉歸巢,日色薄暮。
惡女突然說:「劍臣,我向你要求三件事,你一定得答應。」
江劍臣:「你在行使債主的職權。」
惡女苦澀一笑:「隨你怎麼想和怎麼說都行,但你必須依我!」
江劍臣略現遲疑。
惡女美眸流盼,軟軟道:「第一件,不要老為李文蓮之死而傷心。你不是說真要不
能避免時,你會看得很開嗎?我要你看得開。」
江劍臣只得點點頭。
惡女:「第二件,今天晚上恢復咱們以前的睡法,省得你觸景傷情。」
江劍臣不無感動,他知惡女要他恢復以前的睡法是次,為主的是怕他傷心女屠戶之
死,有損身體,不禁瞥了惡女一眼。
恰好她也用火辣辣的眼光盯住他。
江劍臣不得不垂下眼來,催她快說第三件。
惡女道:「人死不能復生。明天上午厚殮李文蓮,下午雇好船,我要帶傷陪你逆水
而上去江州,然後轉道去龍宮,盡快救回冉伯常。」
為怕江劍臣持有異議,她又補充說:「我這是向你索討債務,你必須聽我的。你如
覺得不過意,可在船上待我好些和盡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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