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李文蓮不光嬌憨蠻橫,而且刁鑽機靈,一聲入耳,早知門外來人是江劍臣之母楊碧
雲,轉瞬之間,心裡盤算著無數個主意。果然,隨著話聲,楊氏夫人和義女鄔念慈姑娘
一起走進了內書房。
江劍臣一怔,正考慮如何向母親引見才算合適,哪知女屠戶李文蓮已欣喜異常地撲
到楊夫人跟前,雙膝跪倒,口稱:「婆母在上,兒媳文蓮叩請你老人家聖安。」
江劍臣聞聽,心內陡然一驚。他雖深知李文蓮的脾氣,只要高興什麼事情也做得出
來。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竟能熱粘熱上,不用引見,就以兒媳的身份來拜見自己的
母親。
他深深知道,如果自己當面否認,她非得拚命不可。何況她的背後又有個更加驕橫
難纏的師姑老庵主慈雲師太撐腰!
正急得心裡火著,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哪料到楊氏夫人一聽跪在面前的俊美書生自
稱是自己的兒媳,又見她穿了男裝,不光粉面朱唇,秀美聰慧,而且透出一股剛強矯健
的氣派,直樂得心花怒放,一把拉起女屠戶,攬至懷前,一雙漾滿笑意的慈目端詳個不
停。
江劍臣不由得暗暗頓足歎氣,心想:這事要讓女魔王侯國英知道,非得鬧塌天不可
。
就聽楊氏夫人慈愛地說道:「劍兒也真不懂事!有了媳婦,也不告訴我和你爹爹一
聲。虧得人家孩子自己來了,不然,豈不失禮?好孩子,快把你家中詳情告訴婆婆,我
好派人去請親家和親家母去。」
女屠戶李文蓮自幼父母雙亡,跟西嶽華山蒼龍嶺上天梯慈雲師太長大成人。老恩師
雖然對她溺愛得很,但畢竟是出家之人,表面上仍是嚴厲異常。
如今一見楊氏夫人對自己簡直象慈母一樣的疼愛,加上楊碧雲雍容華貴,風貌清麗
,她的那顆剛毅堅硬的芳心好像醉了似的,心頭一酸,女屠戶竟然破天荒流下淚來!淒
然說道:「兒媳命苦,自幼父母雙亡,在華山跟慈雲師太學藝成人。」
說到這裡,刁鑽的心性一動,語音更為淒涼地說,「恩師做主,把我許給了三師哥
。三師哥推說沒有爹娘做主,不好應允。如今,公公既不在此,兒媳只有求婆婆做主了
。」
江劍臣一聽,幾乎氣炸了心肺!剛要出口抗辯,自己的母親早已微微一笑說道:「
蓮兒,你三師哥能以嚴親為重,這是他的知禮處,你可不要怪他。娘給你做主就是了!
」
說罷,從手臂上摘下一個用合浦珍珠穿成的珠串,親自給女屠戶套在了她那珠圓玉
潤的粉臂之上。女屠戶知道,這是楊氏夫人替兒子下的聘禮,直喜得芳心抖顫,嬌軀一
順,又跪了下去。
江劍臣見自己和女屠戶的名分已定,禁不住思緒如麻,心族搖搖,恍惚間女屠戶李
文蓮那喜氣洋洋的俏臉幻化成女魔王侯國英的面龐,也是這般的乍然驚喜,嬌軀抖顫。
那是六陽毒煞戰大哥揭破自己年齡的秘密,被侯國英玉指疾舒,扯去髭鬚的時候。
如今,她為我出賣了義父魏忠賢,就連生身母親也被軟禁在青陽宮中,引頸待戮,
她避逃海上孤島,過著與世隔絕的孤苦生活。這件事沒有來得及向母親稟明,被女屠戶
舌巧如簧,捷足先登。這件事到底如何收場?真令人意亂心煩!
楊氏夫人見江劍臣默然不語,錯會意為兒子懸念此事沒能徵得父親的允准而默然不
樂,也有心想叫兒子媳婦說幾句貼己的話兒,忙開口歎道:「劍兒放心!你爹爹不會糊
塗到阻止兒女婚事的地步。慈兒,見過嫂嫂,陪娘去給你嫂嫂安排一下住處。」念慈姑
娘和女屠戶互相見禮後,就陪著楊氏夫人先回內宅去了。
江劍臣等母親走遠,恨聲說道:「文蓮,你好毒辣的手段!想這樣逼人就範……」
剛說到這裡,已被女屠戶李文蓮接過話頭,冷笑一聲說:「多謝誇獎!比女魔王騙婚的
手段,孰優孰劣呢?」
江劍臣頓氣道:「我算是倒霉透了!碰上了一個女魔王,一個女屠戶。」
女屠戶李文蓮格格一笑說:「你這樣一說,我倒放心了。我和侯國英既然秋色平分
,份量相等,這一場爭奪戰她算是輸定了。」
江劍臣愕然說道:「這話怎講?」
女屠戶笑得花枝顫抖,說道:「那還不明擺著?她侯國英是身份不明。我李文蓮可
是既有婆母慈命,又得恩師應允。料來你大師哥也不敢不倒向我這一邊。她侯國英豈不
是輸定了嗎?」
江劍臣啞口無言了!他知道女屠戶說的是實情。女屠戶怕再說下去會惹江劍臣不快
,便截住了話頭,悄悄地移身到江劍臣肩側,粉頸一歪,頭枕在江劍臣肩上,柔聲說道
:「三哥哥,蓮兒父母雙亡,自幼孤苦。你頂天立地,心地善良,大概不會把我逼往絕
地吧?」說罷,秀目一閉,竟流出了淚來。
江劍臣的心刺痛了!但卻不是被女屠戶的話刺痛的,而是從女屠戶哀婉欲絕的話語
中,又想起了女魔王侯國英對自己的刻骨死戀。他輕輕地閃開了女屠戶的偎依,語音低
沉地道:「小師妹,劍臣亡命在身,急需奉二老入京面聖。請不要逼我,免得傷了慈母
之心,你暫回後宅吧!」
女屠戶深知一時絕難攻下江劍臣那顆剛毅的心,好在自己已找到楊氏夫人這個強有
力的靠山,事情大有可為,就很知趣地悄悄離去。
李文蓮剛走,從內書房的屏風後面緩緩走出了三個人來,一字並排地站在江劍臣面
前。上首是和六陽毒煞戰天雷同稱為武林兩大煞星的六指追魂久子倫,下首是和青城山
東方三兄弟齊名的秦嶺一豹許嘯虹,中間一個年輕的書生,自然是前錦衣衛總督女魔王
侯國英了。
女魔王侯國英比以前清瘦多了。由於她生性剛烈,素來孤傲,當著兩個剛剛結義的
老哥的面,心中雖然淒楚萬分,表面上仍顯得瀟灑非凡,和江劍臣四目相對之下,頎長
的身軀只是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兩隻秋水似的大眼晴,直直地盯著江劍臣,一語不發。
江劍臣身軀一晃,不由得把手搭在了身旁的椅背之上。
一陣難耐的沉默……六指追魂久子倫忍耐不住了,沉聲說道:「無針不引線,無線
不牽連。老夫和國英、嘯虹已結拜為金蘭兄弟,禍福與共,誓不相負。剛才要不是國英
苦攔,老夫早已向你和那女娃出手了。別人怕慈雲老尼,我久子倫可不買這個帳!
打開窗戶說亮話,誰要叫我三弟侯國英一時不痛快,我和嘯虹就叫他一輩子不舒服
。只要你有三分良心,我六指追魂絕不會與你為敵。看在國英份上,老夫托大,也算高
攀稱呼你一聲,江三弟,好自處之,切勿遺恨終生。我們兄弟就此告退。「說罷,一揚
手。先和秦嶺一豹許嘯虹相偕走去。
二人一走,女魔王侯國英才淒然說道:「我的手下部從剛剛撤入石城島,百事待舉
,我不能不走了。忘了我,負了我,都不要緊,別忘了你可憐的孩子!可惜他正步著你
幼小時的後塵。」
說到這裡,玉齒一咬,身軀微晃。人已到了門外,卻又傳來她淒涼欲絕的聲音,「
你對女屠戶的冷漠,溫暖了我的心。可我不能在你身邊,你也別太苦了自己……」
女魔王走了幾步,又折回身來,語音更為淒然地說:「楊鶴不可深信!爹去三邊,
實為失策。可惜我未獲爹娘的恩准,恕我不能盡兒媳之責。」說完,長歎一聲,真的走
了。
江劍臣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兩眼直視,宛如一座雕像一般地站立著。只是搭在椅
背上的那隻手,已把椅背上端的橫木壓得粉碎了。
一連兩天,江劍臣只是強顏歡笑地守在母親的膝前。這時,不光李鳴也搬到楊府,
武鳳樓也於第二天趕回承德楊府。二人私下裡雖對司馬爺爺孤身隨三邊總督楊鶴前往邊
關的事憂心忡忡,但見江劍臣拿不定主意,也不敢擅自行動。
第三天,大家正陪著老將軍楊森閒談,突然接到三邊總督楊鶴一封家書。封皮和信
箋都是鮮艷的粉紅顏色,信上寫道:「近日滿洲鐵騎大舉襲我邊境。多蒙姐丈協助孩兒
,給敵人以迎頭痛擊。敵人勢大,雙方各有傷亡。持稟父知。」云云。
武鳳樓和李鳴一起把眼神注視在江劍臣的臉上,只見他神情一變,卻猛聽老將軍楊
森哈哈大笑說:「文龍乃當代奇士,文武全才,竟被先皇萬歲屈為優伶,實屬可惜!現
在,鶴兒終於也對他刮目招待了。好事!好事!人來,備酒一賀。」
老將軍這一高興,身為外孫的江劍臣更不好表露心情了。這天晚上,爺兒倆在內書
房計議,李鳴再次向師父提出要去三邊一探。江劍臣遲疑再三,終於下了決心,待次日
晚上出發三邊。
哪知次日早飯後,三邊總督楊鶴又飛騎送來了一張大紅喜報,上面寫道:滿騎已潰
不成軍,殘部全向邊境外退去。兒正隨後掩殺,姐丈身先士卒,斃敵無數。孩兒已詳奏
聖上為姐丈請功,求萬歲旌表。
楊府上下,幾乎喜翻了天!就連江劍臣、武鳳樓爺兒倆,一來受老將軍和楊氏夫人
歡喜氣氛的影響,二來也是看事實俱在,不光對三邊總督楊鶴改變了懷疑態度,也深為
慶幸沒有魯莽行事。只有李鳴始終默然,別人歡慶,他只是悶悶不已。江劍臣雖是師長
,知他是關心自己的父親的安危,自不好強說。
第五天,也是三邊總督楊鶴臨走時約定陪司馬文龍回府補行婚禮的日子。這天天一
亮,楊府上下懸燈結綵,忙得像開了鍋相似。早已備好喜帖,一俟司馬文龍回來,就遍
請親朋宴會。
就連端莊淑靜的楊碧雲也喜上眉梢,慶幸她和司馬文龍的生死苦戀總算熬到了苦盡
甘來的一天。她雖不好像初嫁的少女一樣梳洗打扮,但內心裡卻激盪著一股更勝新嫁娘
的狂喜和不安。
不料,一直等到中午,還是沒有一點信息。開始,眾人還認為是三邊任所太遠,沒
有趕到。可是,等到日頭偏西,全府上下才開始著急起來。江劍臣、武鳳樓二人已覺察
出不對,和李鳴商討對策。
缺德十八手李鳴歎了一口氣,說道:「看起來,可怕的事情,只怕已經發生了。」
女屠戶李文蓮秀眉直豎,鳳眼含煞地說:「我和鳴兒的話,三哥哥拒不採納。現在
,火已燃眉,總不能等天塌下來再去用頭頂著。憑咱們四人,再加上我的啞叔郭天柱,
我不信不能把楊鶴三邊重地翻它個個兒。動手吧!」
不料,現在的缺德十八手李鳴卻輕輕地搖了一下頭說:「現在動手,已為時太晚。
如今之計,反而得耐心等候了。」
女屠戶剛想瞪眼罵人,江劍臣面色慘白地說:「從頭到尾,鳴兒都是對的。可惜誤
我大事者,竟然是我江劍臣的生身慈母。」話音越說越蒼涼低沉。淚水奪眶而出。
眾人的心越來越緊,一直沉浸在難耐的渴盼之中。
到了全城中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一騎快馬直衝進將軍府大廳之前,馬上騎者還沒
有下馬,胯下坐騎已跑炸了肺似地倒斃在地。
江劍臣一眼看出那和馬一齊倒地的騎士,赫然是母舅楊鶴的親信,寸步不離身畔的
中軍偏將楊烈,又見他肩背一個傳遞緊急公文的皮囊,就知道大事不好,剛想飄身欺近
去拿公文時,性如烈火的女屠戶香肩一引,人已撲到中軍楊烈身側,玉手一伸,就去摘
他肩上的皮囊。
楊烈大呼一聲:「你是何人?不准亂動!」說著,想用就地十八滾的身法閃避一邊
。女屠戶的手是多快多辣,又處在心上人大禍臨頭之際,猛然一惱,殺心頓熾,遂一提
真氣,還是那只柔潤的玉手,立即變為鐵爪鋼鉤,只聽一聲慘呼,中軍楊烈的整個一條
右臂連同盛公文的皮囊已被女屠戶一把扯了下來。楊烈當即痛死了過去。
老將軍楊森雖血戰沙場多年,也不禁駭然心驚。楊氏夫人嚇得雙眼一閉,不忍卒睹
。
江劍臣一皺眉頭,剛想責斥,女屠戶已掏出了囊內的一封書信。一看信封的顏色,
竟是白的。武鳳樓李鳴一齊哎呀一聲,往兩邊一分。鑽天鷂子江劍臣臉色頓呈鐵青,又
轉蠟黃。他急怒攻心,再加上重傷新愈,哇的一聲,狂噴出一口血雨,身體搖搖欲倒。
武鳳樓、李鳴立即齊刷刷地單膝一屈,各出一臂,托住了江劍臣的兩肋。
女屠戶李文蓮玉齒一切,毅然地撕開了那象徵著不祥的白色信封。一張更為純白的
信箋被她用兩根纖纖玉指夾了出來,強提精神,悲聲讀道:「不孝男楊鶴百拜:姐丈司
馬文龍於凱旋歸來途中,不幸被流矢射中,傷重殞命。男因邊務羈絆,暫難返叩……」
三邊噩耗傳來,老將軍楊森如遭雷殛,軟癱椅上,動彈不得。楊碧雲面如死灰,嘴
角沁出了縷縷血絲。女屠戶李文蓮剛想用內力搓碎那張信箋,已被江劍臣一把抓去。同
時,他左掌一推,把女屠戶平送到昏死過去的楊氏夫人身旁。女屠戶悲呼一聲「娘啊!
」淚如雨下,把楊碧雲抱入懷內。
此刻,被司馬文龍一手撫養成人的鄔念慈姑娘,卻是臉色平靜,毫無悲淒的神情。
她端莊地向楊氏夫人拜了四拜,陡地車轉身形,一下子撲到了大廳中的玉石屏風跟前,
狠狠地一頭撞去。
江劍臣雖在極度地悲痛之中,但他畢竟是宇內稱最的上上人物。就在鄔念慈的腦袋
快要沾上玉石屏風的一剎那間,疾如閃電地飄了過去,把她從死神的手中硬生生地奪了
回來。知她心疼亡父,死心太決,一指輕點,使鄔念慈暫時昏厥過去。
大廳內死一般的沉寂,落針可聞。
武鳳樓和李鳴四隻眼睛緊盯在江劍臣的臉上,等待著他的令下。
大廳內所有的人,都把悲淒的同情的目光集注在這個剛剛找到爹娘,又突然失去了
父親的江劍臣身上。
江劍臣步履艱難地緩緩地走到母親楊氏夫人面前,示意女屠戶李文蓮把母親放好在
金交椅上,他自己卻緊緊地把臉兒貼在母親那毫無血色的臉頰之上,良久,良久……女
屠戶以一隻玉掌,悄悄地貼上了江劍臣的後心。絲絲內力,向江劍臣肌體上注去,讓他
狂濤般的激憤心情,慢慢地平緩下來。
江劍臣畢竟是五嶽三鳥中的人物,慢慢地把臉離開了慈母,第一次向女屠戶李文蓮
投去一瞥異樣的目芒,刺得她嬌軀抖顫,心神劇震。只聽江劍臣語音淒慘地說道:「蓮
妹妹,愚兄幼遭孤露,長途慘變。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我請你陪同啞老
前輩先一步趕赴三邊,速速查清我父被害詳情。切記,只是速查詳情,一切事情待愚兄
趕到時再說。」
女屠戶李文蓮聽了江劍臣的吩咐,竟然出奇地把頭連搖了幾下。江劍臣臉色一變說
「你想怎樣?」
女屠戶李文蓮抗聲說道:「父母深仇,不共戴天。我的殺心已動,辦不了你派我的
差事,也愧對我肩上的飛虹寶劍。」
江劍臣默然了!他的痛苦在漸漸加劇。
女屠戶眼珠一轉,話音陡變說:「看在是三哥哥的命令,蓮兒服從。」身軀起伏,
人已躥上房去,飛縱而逝。
武鳳樓心內一急,知女屠戶只要一到三邊,飛虹劍非沾滿血腥不可。殺楊鶴是為了
報仇,其他官兵可都是朝廷的衛國干將,那可是殺官叛逆的大罪!想到這裡,單膝一點
說:「三師叔,請令孩兒隨後前往三邊,免得多造殺孽。」
江劍臣的頭只略微一點,武鳳樓膝蓋沾地的部位猛然一彈,人已化成巧燕穿雲,從
廳門直射出去。
這時,老將軍楊森和鄔念慈都清醒過來。江劍臣輕輕地抓住了鄔念慈姑娘的纖手,
哽咽說道:「惡氣難消,恨海難填,咱兄妹已成了無父孤兒!望妹妹千萬不可輕生,留
有用之身,替哥哥孝敬母親,我恨不得一步趕到三邊,一察究竟。」
鄔念慈神情一震,莊重地把頭點了一下。
江劍臣剛想動身,老將軍楊森哭著叫道:「劍臣孫兒,陡遭巨變,你娘膝前怎能沒
有你在!就是外祖父我,風燭殘年之際,也萬萬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身邊……你可是我唯
一的親人呀!」
江劍臣一聽了老將軍楊森的話,臉色又轉鐵青,心內一疼,忍不住仰面朝天,振聲
大笑,直笑得廳內眾人個個變顏變色,人人心驚膽戰。又聽他切齒說道:「江劍臣連父
親都沒有了,人世間哪裡還有我的親人?我本是一個人間棄嬰,老將軍,你認錯人了。
」
說到這裡,目光一掃李鳴,口中吐出一個「走」字,和缺德十八手李鳴三人,已雙
雙飛身上房。
江劍臣心急如焚,知李鳴的輕功比自己差得太遠,就用一隻手攜起了李鳴,展開驚
世駭俗的身法,一溜輕煙似地向三邊趕去。
他們師徒距女屠戶、武鳳樓二人離開楊府的時間遲了半個時辰。以江劍臣的輕功造
詣,估計半夜時肯定能追得上他們。誰知追了半夜,一彎斜月已高掛西南,竟然連女屠
戶李文蓮的人影也沒看見。
江劍臣仗恃自己輕功超群,才叫女屠戶約會好啞閻羅郭天柱先走一步。他要不是有
把握追上女屠戶,豈能放心讓這個殺人的屠戶先去三邊?
這一沒有追上,李鳴猛然哎呀了一聲說:「師父,咱爺們追不上了。」
江劍臣聽李鳴說話,腳下毫不減緩速度,奇怪地反駁說:「憑李文蓮的輕功,能超
過我的腳程?」
李鳴歎了一口氣說:「師父,你老是當事者迷。論腳下的功夫,她當然比師父差得
很遠。可她有一匹日行千里的大菊花青寶馬呀!」
江劍臣心頭一驚,反悔道:「怪不得她先不願去,後來又變了主意。那匹馬想必是
啞閻羅給她保管著,我猜想她和郭老前輩絕不會失去聯繫。」說罷,腳下又加了兩成功
力。
一陣急追,沒有追到女屠戶李文蓮,卻趕上了武鳳樓。三人一見面,武鳳樓惶惶然
向三師叔請罪說:「徒兒無能,沒能阻止住李姑姑。她已經獨自一人騎馬先走了。啞閻
羅郭老輩不放心,也追了下去。我沒有辦法,只有等三師叔來了,再設法隨後援助。」
江劍臣頓腳長歎,恨聲說道:「這個丫頭比侯國英更為難纏!偏偏慈雲師姑又溺愛
不明,我真拿她沒有辦法。只盼不出差錯才好。」
就在三人會面後,江劍臣為女屠戶的任性莽撞心急如焚之時,啞閻羅因為阻止不住
女屠戶,更為心焦。女屠戶李文蓮可不管這些。她輕輕巧巧地騙得江劍臣的允許,又搶
得了半個多時辰的先機,揚鞭頻催,第一次把心愛的良駒重重狠擊,簡直不惜跑死了它
。
女屠戶鞭催坐騎趕到三邊重鎮,跳下馬來,愛撫地拍了拍馬的後□,柔聲說道:「
累苦你了,大青!等會我給你好的吃。現在,先找地方去歇會吧。」說罷,又輕拍了一
下。可憐那匹菊花青寶馬哪裡還能挪動一步,已累得倒了下去。
女屠戶心心唸唸報仇雪恨。哪裡還顧得坐騎!輕點巧縱,閃開了遍佈的哨位,從遍
駐的兵丁的帳篷上直撲中軍要地。她也不想想,楊鶴身為三邊總督,又知外甥江劍臣的
武林身份,沒有十足把握,他敢輕舉妄動嗎?就在女屠戶快要接近中間幾十座大帳時,
陡然發現這地方執戈警戒的兵丁反而比外圍要少多了。
她江湖經驗雖然豐富,但畢竟是個女孩兒家,見識不多,智計不足,反而認為是中
間腹地,有外面重兵把守,沒必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了。遂很快掩身到正中高地上一極
大的牛皮寶帳之前。
窈窕的身軀緊緊貼在鄰近一座悵篷上面,運足目力,仔細眺望。只見這片高地頗為
平坦,正中間一座大帳佔地數十丈之多。它的四角有四座中等帳篷,好像傳聞中所說的
梅花子午陣形。這時,殘月西沉,整個兵陣中偶爾傳來零落的更鑼之聲外,簡直象死一
般的沉寂,而且靜得有點兒叫人心一寒。
女屠戶憑一雙銳利的眼睛,確實已相信不會有人走動。她柳腰三折,一式「陽關三
疊」,蓮足輕輕借物三點,已飛撲到正中間的那座牛皮大帳上。她人雖剛滿雙十,可在
武林中卻鼎鼎有名,這一來是本身稟賦極佳,二來孩時已受華山神尼慈雲師太的深愛,
傳授了神尼的衣缽。
她生性暴烈,嫉惡如仇,手毒心狠,出現江湖僅僅一年!就落了個女屠戶的稱號,
對她的殘暴嗜殺就可想而知了。
當她飛身到最大的牛皮寶帳之時,屠戮之心已經狂熾到極點。所以,在那一式「陽
關三疊」的同時,那口切金斷玉的飛虹寶劍早已拔了出來。她把掌中劍一翻,銀虹閃處
,那三層牛皮製成的帳頂早已被她的寶刀劃開了一尺半長的大口子。緊接著,施展一招
「龍宮取寶」,頭下腳上,鑽入了大帳。
放眼一看,只見長案後一個年近半百的威猛將帥正在粗如兒臂的巨燭下,俯首凝神
,細閱兵書,身側站著一個侍衛親隨模樣的大漢。長案前,兩側分站著四名帶刀將校。
對於這些只會衝鋒陷陣的猛勇之夫,以女屠戶觀之,無異於一群木偶塑像。身未落
地,飛虹劍銀光一閃,左側兩名將校的頭顱早被削落。她知道,揖案閱讀的將軍必是三
邊總督楊鶴,左手一甩,四枚沙門七寶珠已嵌入了右側兩名將校的四隻眼內。只聽兩聲
慘叫,一齊掩可倒下。好厲害的女屠戶!四名帶刀將校連她的模樣都沒有看清,眨眼之
間已經兩死兩殘。
帳中六人,已除其四。女屠戶不等楊鶴和他的親隨回過神來,左掌貫足功力,震向
那個親隨的胸前,右手的飛虹劍「落絮隨風」,向三邊總督平削了出去。她是誠心平著
削去他的首級,叫狠毒成性的楊鶴落個一字並肩王。
突然發生的事變,可能把一個堂堂的三邊總督嚇壞了!就在女屠戶的飛虹劍銀虹乍
閃之下,楊鶴軟癱了一樣萎縮下去。只聽喀嚓一聲,一頂帥字金盔被削去了三分之一,
可他的那名親隨卻叫女屠戶玉掌猛揮,印個正著,連一聲哎呀都沒有叫出口來,就立斃
在李文蓮的掌下。
女屠戶真不愧為武林女傑!她那霹靂雷霆般的一劍僅僅只把楊鶴的頭盜削掉,並未
傷及肌膚,情知不妙,芳心陡沉。招式一變,想再變招擊出,猛聽嘿嘿一聲怪笑,她的
右臂上端驟然一疼,殷紅的鮮皿已滲了出來。
女屠戶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右臂已被一種極薄的飛刀劃開。她立即醒悟過來,
原來那案後坐的並不是威鎮邊陲的三邊總督楊鶴!而是由一個身手極高的綠林人物假扮
楊鶴,企圖誘人上鉤的毒辣手段。
一照面,女屠戶就因右臂受了極重的刀傷而減去了一半威力,是她出道以來所受的
第一次打擊。她激怒之下,殺性更狂,劍交左手,一輪猛玫,就是連環三劍。
須知,華山神尼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風舞柳劍極為凌厲,女屠戶又是急怒攻出,雖然
是左手使劍,聲威也相當嚇人,不料,那假扮楊鶴的人物竟然能在長袍厚履極端不利的
情況下,一一避開,並且身形輕靈地脫出了女屠戶的劍光籠罩之下。
女屠戶這才看出那個假楊鶴年約四十七八歲,細眼長眉。高鼻闊口,陰沉威猛,確
屬不凡。只聽他獰笑了一聲說道:「後生小輩。算你有膽!為了江小兒,竟然敢孤身犯
險。可惜你破壞了爺們誘殺江劍臣的大計,你還不拋劍認栽嗎?」
女屠戶李文蓮銀牙一錯,恨聲罵道:「助紂為虐的匹夫!你傷了大爺一刀,我要你
加十倍百倍償還。」左手劍一顫,又想攻出。
假楊鶴嘿嘿冷笑一聲,說道:「黃毛丫頭,也敢自稱大爺。你的回鳳舞柳劍法,已
告訴了我,你就是被武林人物捧上雲端的女屠戶李娃兒。老尼姑遠在千里之外,可護不
了你的短了!拋劍認栽,還能苟且一命。否則……」
說到這裡,話音一頓,右手往女屠戶身後一指說:「你已成網中之魚,還能掙出網
外不成?」
女屠戶心頭一驚,身軀一斜,搶佔了進可攻、退可守的有利地勢,鳳目再閃,只見
大帳門果然一字並排地站著四個黑衣大漢,每人一口彎彎的怪刀,虎視眈眈地封死了她
的退路。
女屠戶李文蓮性情雖暴,卻是有名的刁鑽古怪,好動小心眼兒。一見情形果然不妙
,知在千軍萬馬的兵家重地,憑她一條龍。是吸不干大海之水的。她懶散地放鬆了功架
,嘻嘻一笑說:「老狗頭還真有一套!假大爺走了神啦,你只被我毀去了一頂不值錢的
頭盔,我可是真見了喜。若有膽量,恭送假大爺安全出境如何?」
見假楊鶴並無答應之意,又加重語氣說了一句。「這一票,我可是蝕了大本了!你
還有什麼值得猶豫的?」
女屠戶李文蓮可真算是渾身是膽,膽大包天,身陷兵家要地,四面楚歌。面對強敵
,她還能詼諧套人,實實難得。
假楊鶴被女屠戶這一套亦莊亦諧的口吻給激怒了,厲吼著說道:「鬼丫頭死在眼前
,還敢惹老子生氣。我看還有哪位尊神前來救你?」
說罷,向門內四人把手一揮,喝令一聲,「給我上!」
帳門內四個黑衣大漢聽了首腦的命令,竟然紋風不動。女屠戶兩眼一亮。那假楊鶴
頓知不妙。剛想捕獲女屠戶作為抵押,驀地從四個黑衣大漢的中間鬼魅似地閃出一個人
來。女屠戶嬌呼一聲「啞叔」,飛撲迎去。原來是女屠戶另一個強有力的靠山,江湖上
出了名的快刀啞閻羅郭天柱趕到了。
女屠戶李文蓮見啞大叔一到就制住了假楊鶴的四名手下,芳心一喜,蠻橫的性子又
上來了,撒嬌呼道:「啞叔叔,蓮兒受傷了!血流得好多好多,快替我宰盡這些豬狗。
」
不料,啞閻羅郭天柱只瞟了李文蓮的傷處一眼,連理也不沒有理她,反而毫無怨憤
地對假楊鶴說道:「姓桂的,江湖上對你的死去都有懷疑。原來你果然神通廣大,二十
年來,竟能藏身在邊陲要地。看在我的面上,放這個不懂事的丫頭一馬。我擔保她脫離
開這一場兇殺事外,並回山稟告我的老主人,絕不為難於你,還保證絕不洩露你在此地
的秘密。怎麼樣?」
女屠戶李文蓮幾乎把心肺氣炸,尖聲抗議說:「我不幹!傷得我這樣重,還不准我
師父找他,大便宜他了!還有我三哥哥的事,我死也不能不管。該死的假啞巴,你怕他
,你滾開好了。」
她真氣傷了心,眼淚都幾乎流了出來。從孩提時候起,她真沒見過自己一向剛強倔
強的啞大叔這麼低聲下氣地求過人家。
可啞閻羅對她的氣惱哭鬧連理也不理,還是低聲下氣他說道:「好在,她沒有把事
情鬧大,放開手吧!我誠懇地求你了。」
女屠戶氣得玉面煞白,恨聲罵道:「怕死的假啞巴,你是孬種!不摻假的大孬種!
從現在起,華山沒有你這一號人。我是未來的掌門人,我不要你這樣的窩囊廢!你快滾
,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快刀啞閻羅被她如此的咒罵,卻好像聾子似的,充耳不聞,第三次向那個假楊鶴求
道:「是和?是戰?一錘定音。我的耐性有限了。」
看來,那個姓桂的對快刀啞閻羅有很大的顧忌,在郭天桂第三次擲地有聲地說出這
幾句話時,他陰沉的腳色連連變了三次。等他聽到了啞閻羅的那一句「我的耐性有限了
」的時侯,身形一震,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開口說道:「郭兄的話!桂守時焉敢不遵
。好!我送三位離開此地。只是……」
他一面說著,一面對那四個被啞閻羅制住的黑衣大漢看了一眼。
快刀啞閻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下子點了女屠戶的軟麻穴,收起了她的飛虹
劍,將她挾人左肋,右手連點四指,解開了四個黑衣人的穴道,並順手從姓桂的手中接
過了一粒丸藥,只說了一聲「多謝」,人已越過幾座帳篷。
女屠戶哪裡肯依?她雖穴道被點,身子不能動彈,可嘴裡仍是咒罵不止,甚至罵了
快刀啞閻羅上下十八代。
由於快刀啞閻羅行動神速,江湖經驗又極豐富,再加上那姓桂的隨後掩護,輕而易
舉地脫出了軍營重地。
啞閻羅郭天柱挾著女屠戶馳上了一處坡地,找一片野草豐盛的地方,才愛憐至極地
把女屠戶放了下來,並順手解開了她的穴道。
女屠戶生性蠻橫,哪裡受得了這個委屈?她的穴道剛被解開,就向啞閻羅猛衝過去
,不光嘴裡罵道:「你這丟人現眼的廢物,折盡了華山派的聲譽」,而且手起一掌!向
啞閣羅的左腮扇去。
啞閻羅動也不動地挨了她一掌,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左腮當即紫腫起來,嘴角里
流出了鮮血。
說真的,女屠戶和啞閻羅確實親如父女,只怪老神尼對這個寶貝徒弟太嬌縱了,終
於養成了這種凶橫的脾氣。儘管凶橫,女屠戶並不是誠心打她的啞叔。她真的想不到啞
閻羅竟然不閃不避,甘願挨了她含憤打出的一下重掌。打實之後,她那顆堅硬的芳心不
禁一疼。手的感覺告訴她,她這一掌至少打掉了啞閻羅左邊四顆牙齒。
這時,天色已漸透明。看著啞叔的左腮不光越腫越高,而且紫中泛青,打得實在也
太狠了!她又愧又悔,又急又疼,跺著腳恨道:「啞叔該死!你明明能躲開,偏偏硬挨
了一下,誠心想氣死我!」
一邊恨著,一面又貼上前去,狠狠地搖撼著啞閣羅的肩頭,急切地嘶聲叫道,「快
把牙吐出來,快吐呀,啞叔!」搖著喊著,急得她兩滴清淚,順著面頰滾落下來。
快刀啞閻羅被打得幾乎變了形的醜臉上,透出了一絲關心、焦急和慈愛的神色,他
猛伸雙手,把女屠戶拉到身前,歎了一口氣說:「別鬧了!你今兒可是硬揀回一條小命
。快提真氣,閉往右邊的穴道,試試你的右臂是疼痛還是麻木?孩子,啞叔鐵骨錚錚,
縱死不皺眉。不是為了你,我豈是孬種怕死之輩?你要知適那姓桂的來歷,就知道你今
天有多危險了。」
女屠戶從啞閻羅餘悸猶存的神情中,觸動靈感,猛然悟出了那假楊鶴的出身來歷。
就是她再膽大潑辣,天地不怕,也不禁芳心一顫,變了顏色。
原來,假扮三邊總督楊鶴的那人姓桂,雙名守時。由於他作惡多端,殺人如麻,所
以江湖人都把他的名字桂守時,喊成了諧音鬼守屍。聽了這個陰森森的名字,好像看見
了森森白骨,憧憧鬼影。
武林中一直對他的師門淵源啞然如謎。他專好使刀,而且刀式快絕。當年曾和啞閻
羅郭天柱有南北快刀之稱。更厲害的是,他用的刀是一種奇形怪狀的彎刀,還有二十四
把薄如紙片的彎形飛刀,百發百中。大小彎刀皆淬有劇毒,破皮必死。
他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主持正義的人物聯成一氣,發誓要除去他為人間除害。不
光沒把他除掉,反而被他趁人數落單之時,收拾了不少。
他詭計多端,行動詭秘,始終沒有人查出他的真實巢穴。後來驚動了先天無極派的
掌門人無極龍和華山神尼慈雲師太這兩個當代奇人,決心要除去他時,突然有人發現他
死於東嶽泰山十八盤附近。
當時,不少人對他的死有些懷疑,作過詳細查驗,只是身材很像,身上的衣著和兵
刃等物也確實相符,但已人死變形,不好下最後結論。不過時間一長,所有懷疑的人也
都漸漸相信他真的不在人世了了。
哪知他為了避禍,竟然投靠了三邊總督楊鶴,隱身在邊陲要塞。試想,有誰能到這
個地方去搜尋他呢?常言道,紙裡包不住火。他到底露相了!
女屠戶這才明白自己的啞叔是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才不得不向鬼守屍低聲下氣。
再三懇求。等她知道那假楊鶴就是師父常和自己提起的江湖第一惡人鬼守屍時,不禁凜
然一驚,連忙運氣防止毒氣蔓延。再仔細一看傷口。還真嚇了一跳。
初受傷時,只覺得有物件在臂上劃了一下。這一看傷口,竟然長達四寸!從傷口上
看,鬼守屍的飛刀真的其薄如紙。這時,流出的已都是紫血。傷口周圍的肉皮全都向內
捲著,入鼻子一股子腥臭味。看起來,必是毒刀無疑了。
等啞閻羅郭天柱正要挾著她去下面一通小溪邊清洗傷口、敷藥包紮時,女屠戶已兩
眼發黑,心口發悶,強自運氣已經不支。
啞閻羅剛要取出那粒丸藥放入口中嚼爛了給女屠戶敷上傷口,面前一條黑影,疾如
箭矢直射身前。憑啞閻羅的身手,竟然閃避不及,怕是鬼守屍隨後追來,就想拚命護著
女屠戶。不料女屠戶的身軀已被來人抱在懷內,就連手中的丸藥也披人家順手取去。
啞閻羅郭天柱被激怒了!他一生出生入死,何止千戰,像這樣的跟頭,他可是從沒
栽過。何況,就是搭上一條老命,也不能讓別人沾上女屠戶那女孩家寶貴的身體。他一
聲低吼,手已搭上了刀把。
可是,來人搶著抱起了女屠戶,迅速地看了一下傷口之後,急急說道:「啞大叔,
劍臣一步來遲了!」
原來,經過這一折騰,江劍臣已率領武鳳樓和缺德十八手李鳴隨後趕到。快刀啞閻
羅一生孤傲,平日除佩服五嶽三鳥的師尊無極龍和對於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慈雲師太感激
之外,生平未服一人。可今天一見面,就對鑽天鷂子江劍臣服氣了。
此時,曙光已現。等江劍臣塞入李文蓮櫻口內一粒丸藥,又為她輸送先天無極真氣
療傷時,快刀啞閻羅才看清了江劍臣的面貌。
他不由得暗歎上蒼對人的造化之奇,也對女屠戶李文蓮拚命地追逐江劍臣有了深深
的理解,真有點嫉羨冥冥蒼天太厚待江劍臣了,竟然集稟賦、俊美、功高、冷傲於一人
之身!
聽江劍臣喊他一聲「啞大叔」,郭天柱惶然說道:「江三爺名列三鳥!乃當代武林
之最。天柱一個華山僕役,豈敢這般托大,你折煞老夫了。」
適巧,這時女屠戶李文蓮早已醒轉,鳳眼一瞟,見抱她之人就是她時刻縈系心頭的
三哥哥江劍臣,雖然受傷很重,中毒很深,心裡卻甜美無比。原打算假裝昏迷,賴在三
哥哥江劍臣的懷中,多補償一下平日的相思之苦。
可等她一聽啞閻羅這麼客氣,卻忍不住撲哧一笑,埋怨道:「看啞叔成天頭昂向天
,不料還這麼多禮!江劍臣是我的三哥哥,你要不敢高攀,和他稱為平輩。蓮兒是改呼
你啞大哥還是改喚他為江三叔呢?」
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好笑,就把臉藏到江劍臣胸前,發出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江劍牙替女屠戶清洗了傷口,敷上了先天無極派的靈藥,又細心地為她包紮好受傷
的右臂。快刀啞閻羅也乘機把女屠戶孤身犯險,鬼守屍假扮楊鶴,李文蓮受傷以及自己
趕到救出文蓮之事一一說給了江劍臣,老臉上充滿了抱愧的顏色。
江劍臣沉吟半晌,毅然說道:「桂守時一向野心很大,潛伏此地二十多年,必然藉
著楊鶴的勢力成了氣候,還真不能小瞧他!多謝大叔救了文蓮。她傷得不輕,我又給她
加服了一粒大內的聖品『解百毒』。毒是不妨事了。只是,她傷口很大,真氣也已受損
,請大叔迅速護她返回華山,安心靜養,並請代我叩請師姑福安。」
說罷,把懷中的女屠戶改用雙手托著,遞到啞閻羅郭天柱的面前。
女屠戶一聽要她回華山養傷,哪裡肯依?兩隻玉臂環住江劍臣的脖子,說什麼也不
鬆開。江劍臣歎了一口氣,只得點了她的昏睡穴,由啞閻羅護著,喚回了那匹菊花青,
回帶華山去了。
江劍臣目送馬匹走遠之後,收回目光,心潮起伏不已,波濤難平。目前殺父之仇未
明,不知老母悲痛如何,自己又無力擺脫女屠女魔二女的糾纏,怎能不叫他心煩意亂,
怎能不叫他頭昏腦脹?
此刻,李鳴候江劍臣冷靜下來!向師父說道:「看起來,舅老爺蓄謀害人,早有準
備。在沒有拿到證據以前,萬萬不能對他下手。因為他兵鎮此地,威震三邊,如造成三
軍無帥,滿人乘機入侵,師父豈不成了國家罪人!」
江劍臣冷然說道:「依你之言,大仇難道不報?」
李鳴急忙接口道:「仇,當然要報,但重要的是證據,只要有了證據,別說他一個
三邊總督,就是再大三級,也得殺人償命。何況司馬爺爺是朝廷傳旨禮部要找的人。到
那時,不光仇報得光明正大,朝廷自然會另派將帥來三邊統乓鎮守,這樣才是上上之策
。」
江劍臣聽了李鳴的話,把目光投向了武鳳樓。武鳳樓明白三師叔是在徵詢自己的看
法,連忙恭聲稟道:「鳴弟的話很有道理,徒兒深有同感。」
江劍臣聽了,沉聲吐出了一個「好」字。接著,他當機立斷。說:「既然決定暫不
動他,乾脆以扶父靈柩回家安葬為名,明著登門前去找他。我不信找不出證據!反正人
身都是肉長的,沒有那個是鐵鑄的。」
李鳴見師父採納了自己的勸告,很為高興。可是一聽師爺最後的兩句話時,心內不
由一沉。他雖有話,怎麼敢再說?只有到時候隨機應變了。
爺兒仨很快來到了楊鶴的屯兵重地,江劍臣不得不以外甥的名義求見舅父。中軍官
報了進去!將令傳出,江劍臣隨在中軍身後率一侄一徒走進了那座被女屠戶李文蓮大鬧
了一場的將軍大帳。
昨夜的血腥陳跡,已蕩然無存。大軍寶帳還是那麼威武肅穆,兩旁將校林立。楊鶴
身穿素服,從虎位上急步下來,悲呼一聲「甥兒」,一把抓住江劍臣的手腕,淚如雨下
,連握住江劍臣的那隻手也是抖顫不已。
二人本是骨肉至親,長相又極為相似,別說兩旁將校心中淒慘,就連分明是來此尋
仇的武鳳樓和李鳴也不禁心頭酸楚。江劍臣牙齒微咬,心如刀剜。可他畢竟是定力極強
的人,悲憤之情雖有,兇殺之氣卻無,他默默地抽出了被娘舅楊鶴抓住的手腕,和武鳳
樓、李鳴三人一齊雙膝跪倒,伏地啜泣。
大帳內一片啜泣之聲。
過了好大一會,三邊總督楊鶴才止住了哭泣,讓三人起來,然後擦去了滿臉淚痕,
重新攜起江劍臣的手腕,一言不發地向帳外走去。
江劍臣知道舅父是帶自己去拜奠亡父司馬文龍靈位去的,當下也不反對,默默地跟
著楊鶴來到了離寶帳約百步左右的一座新搭帳篷門口。
中軍會意,猛地搶上幾步,一下子打開了帳門。帳內設著靈堂,一具非常巨大的楠
木棺材停在帳中。棺前邊矗立著楊鶴親筆大書的靈牌:皇明解元欽賞四品銜內廷供奉司
馬公諱文龍之靈位。
乍見亡父之靈,江劍臣頭腦一懵,兩眼發黑。身軀往前一栽。虧得李鳴機靈,一觸
武鳳樓的手臂,二人同聲悲呼「師爺爺」。雙雙搶入,伏地痛哭。江劍臣心頭一凜,陡
然猛醒,知自己一時失神,幸得二子及時示警。如今身在虎穴,稍一不慎,隨時隨地都
有被吞掉的危險。正在此時,猛覺舅父的手鬆開了。
他心裡一動,迅疾反手抓住舅舅楊鶴的手腕。暗用內力,硬把楊鶴扯到靈前,同時
跪到地上,哭祭父親的亡靈。
哭祭一畢,江劍臣借連連叩拜之機,默運眼神暗察,果然發現帳幔後有人潛伏。心
想:要不是李鳴機警,使自己迅速收攏心神,只要讓楊鶴留在帳外,那潛伏之人必乘機
暴下毒手。兩廂近在咫尺,倘若自己稍一悲傷過度,任自己武功再高,也萬萬難脫毒手
。
見此情景,已證實父親的死是舅父所害無疑,殺心頓熾。牙關一咬,就想把嫡親娘
舅立斃靈堂,以慰亡父在天之靈。又是李鳴悲聲喊了一聲「請師父節哀,辦正事要緊」
,及時阻止了他的衝動。
三邊總督楊鶴也假惺惺地勸了江劍臣幾句,眾人這才回到了中軍寶帳。江劍臣忍淚
含悲稟知了舅父,聲言奉慈母之命,要挾靈柩回轉承德。
楊鶴遲疑了一下,正色說道:「亡人見土親。姐姐之言,我不反對。但姐丈為國捐
軀,全軍上下,無不敬仰。容三軍將士參拜靈位之後,我陪你一同扶靈回去,伴你們母
子同守姐丈之孝如何?」
江劍臣雖猜不透舅父楊鶴的用心,但估計也不會是什麼好意。可是,他的話冠冕堂
皇,又違背不得,只得點頭應允。楊鶴吩咐中軍親自送他們三人去另外安頓。
三人隨中軍走後,三邊總督楊鶴揮退座下將校,緩緩地退回後帳。突然,他的心腹
死黨桂守時鬼影子似地從床後轉了出來。
楊鶴唉了一聲說:「桂將軍,我悔不聽從你的主張,也太輕看了這個小冤家了。看
起來,為了斬草除根,還得依仗你的大力才行。」
桂守時躬身施禮道:「末將多蒙督爺收留麾下,並委以重任,粉身碎骨,難報大恩
。督爺的事,我怎麼敢不盡力去辦。只是,他們三人非同小可。江劍臣一身通玄的功力
,武鳳樓那把殺人不留血的五鳳朝陽刀,再加上足智多謀的缺德小子李鳴,實在難以對
付。弄不好,真能毀了督爺的前程。我打算……」鬼守戶說到這裡,話音越來越低了。
中午晚上,都是那位中軍招待吃飯。飯菜雖很精美,可爺兒仨哪有心情講究這個?
次日一整天,還是如此。
江劍臣焦急萬分,一連三天,寢不安枕,食不甘味。第二天晚飯一罷,命小校拾去
了幾乎未動的飯萊,江劍臣要中軍帶話給舅父楊鶴,催他快些讓自己扶靈回去。那中軍
滿口答應,唯唯退去。可是到了第四天!還是不見楊鶴的影子,也不聞楊鶴的回話。
武鳳樓向三師叔江劍臣說:「楊鶴這是用三國時周公瑾軟困劉皇叔的辦法,叫我們
師徒寢食不安,精神受挫。以減弱我們的功力。然後突然猛擊,以達到他斬草除根的目
的。三師叔,快拿辦法吧!」
缺德十八手李鳴搖了一下頭,先吐出了一個「不」字,接著說道:「鬼守屍是綠林
巨魁,極富心計,頗為難鬥。難道他不知道先天無極派的內家真氣,豈是幾天的因攏就
能減弱得了的。再說,師父是何等樣人,他敢這樣小看嗎?依我看,他必有更毒的詭計
。」
李鳴的話尚未落音,三邊總督楊鶴全身甲冑,腰懸佩劍,身後一大批將校相隨,風
風火火地一齊湧到了江劍臣的住處。李鳴歎了一口氣說:「這才是真正的狠毒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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