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狗屠戶連中六弩,慘然倒地。武鳳樓兩目盡赤,把竇覺遺體放於地上,猛揮銷魂刀
,一招「刀劈華山」,夾著懾人心神的金刃劈風之聲劈了下來。
侯國英哪裡知道武鳳樓手中是口寶刀?剛想揮扇格開,只聽身旁有人大叫一聲道:
「總督使不得!」話到人到,一掌已砍向武鳳樓的右肩。
武鳳樓只得抽刀護身。銷魂刀迅疾一翻,使出個「攔腰橫斬」的招數,奔來人掃去
。那人知道厲害,一個倒提,翻向一邊。由於搶攻,躲刀只在一瞬之間,勢子已拿不穩
,「登登登」一連後退了幾步。
侯國英這才看出,原來是自己的貼身護衛單掌開碑夏侯揚威,忙問何故。夏侯揚威
用手一指武鳳樓手中的寶刀說:「總督不知,武鳳樓所使的那口刀,就是武林中視為奇
珍異寶的銷魂刀。總督的兵器決非其敵,卑職才冒險出手。」
侯國英半信半疑,只得說了一聲:「多謝你了。」
一言未了,河東獅閻秀英也趕了過來,陰森森地笑道:「姓武的小子,你是欽差要
犯,理應拿你到案。只要你把這口銷魂刀留給老身,今天我放你一馬,讓我徒弟網開一
面。怎麼樣?」
侯國英一聽,不由得暗暗埋怨自己的師娘太不懂事,嘴裡說武鳳樓是欽犯,還要他
獻刀保命,豈不讓自己落一個私縱欽犯的罪名?
況且,魏銀屏仗著九千歲魏忠賢的親侄女兒,又過繼在魏忠賢膝下為女,加上她又
自任兩江水陸代理提督,和自己作對,如若這話讓她手下人聽到,豈不是授她以柄?
想到這裡,剛想阻止閻秀英別再亂說,哪裡想到武鳳樓已冷然答道:「算你有眼力
。我手中寶刀正是銷魂刀。可是,我若把刀給你,你真敢放我這個欽犯逃走,不怕魏忠
賢要了你的老命?」
武鳳樓曾聽師父說過,這閻秀英是江湖上出名的潑婦河東獅,天不怕,地不怕,一
貫蠻不講理,連她的丈夫鐵扇幫幫主陰陽扇子於和都懼她三分,所以才故意激激她,看
她能信口開河說些什麼,自己好尋找時機,殺出監牢。
果然,武鳳樓這麼一問,河東獅閻秀英怪眼一翻,大嘴一撇,「呸」了一聲道:「
什麼欽犯不欽犯的!老娘二十前就入過皇官,盜過珠寶。萬曆二十八年,皇帝老兒還懸
賞拿過老娘呢。管什麼屁用?老娘不還是大搖大擺地進出這官府要地,杭州府城!」
侯國英一聽,不由得暗暗叫苦。知道自己這個師娘一向潑辣任性,胸無城府,膽子
又大得出格。說什麼都不要緊,但是,這入皇官盜寶,被前朝皇帝懸賞緝拿的事情,怎
麼能信口胡說?
須知,前朝皇帝的聖旨一出,只要欽犯不曾歸案,就是現在的天啟年間仍然有效。
剛想出言喝止,忽聽牢房牆上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房上官兵聽說,我是兩江水陸代
理提督魏銀屏,命爾等速速將這個入皇官盜國寶的女欽犯拿獲歸案。她若膽敢拒捕,立
即亂箭射殺。若有差池,小心爾等的狗頭。」
武鳳樓聞聲抬頭,只見淡月清輝之下,西邊高大的牆頭上站著一個戎裝佩劍的少女
,正是郡主魏銀屏,身邊站著貼身四婢和一個中軍。
再看侯國英的臉色,早變得慘白,身軀抖顫了一下,接著說道:「銀屏妹妹,你來
得正好,請聽我一言。」沒等她把話說完,魏銀屏粉面微寒,冷冷說道:「我是代理提
督,不是你的什麼姐姐、妹妹,也沒時間聽你嘮嘮叨叨,捉拿欽犯要緊。」
沒容侯國英答言,又提高了聲音續道,「中軍官,速派人團團包圍武鳳樓,防他逃
竄。其他人等,速速給我拿下這個女欽犯。」說也奇怪,別看所有四周官兵都是侯國英
調來捕捉武鳳樓的,可是一旦魏銀屏露面,那些官兵不聽女魔王的調遣了。
侯國英心頭一緊,知道自己這位師娘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深怕她拒捕格鬥,必
將殺傷眾多官兵,又有魏銀屏在場,會給自己帶來糾纏不清的麻煩。遂將銀牙一錯,突
然躥到閻秀英身側,出其不意,手起一扇,正好點中了閻秀英的環跳穴,同時急促地低
聲囑道:「師娘別動,孩兒自會放你。」然後,—揮手,令人將河東獅閻秀英綁了起來
。
正這時,猛聽夏候兄弟猛喊了一聲:「不好!」身子已凌空躥起。同時,傳來了一
陣金鐵轟鳴的聲音。侯國英抬頭一看,武鳳樓已乘機發動,銷魂刀化成一紅一紫兩道光
華裹住了他的身子,撥打著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弓箭,一面施展「火花射旗門」的輕功,
躥上牢獄中間的瞭望台。
寶刀過處,四個看守瞭望台的兵卒已全被殺死。接著,又疾如飛矢地削落了瞭望台
四角上的氣死風燈。這時,夏侯耀武已追了過去,連他也不禁納悶:武鳳樓已衝散了弓
箭手的包圍,為什麼不急於逃走,反而撲了上瞭望台呢?
他們哪裡知道,武鳳樓所以如此,是因為他救母之心未稍減。一看瞭望台很大,把
守森嚴,靈機一動,心想,老娘莫非被他們囚禁在台上?
所以才躥了上去。這才是俗語所說的「當局者迷」,請想,同來三人已有兩個慘死
,你孤身一人,豈能在勁敵當前眾兵包圍之下救得了母親?
等夏侯耀武逼近,武鳳樓早已看出瞭望台不是囚人之所,猛地一個大轉身,一式「
秋風掃落葉」,銷魂刀一聲輕嘯,向夏侯耀武的下盤掃去。夏侯耀武深知厲害。一個倒
提翻了下去。可是夏侯揚威卻乘機飛躥上台,身形未穩,手中一條蛇骨鞭已一招「撥草
尋蛇」呼嘯而至。
武鳳樓身形一長,掌中銷魂刀陡然一立,刀尖指地猛然一劃,一招「鐵牛犁地」,
只聽「喀嚓」一聲,夏侯揚威的蛇骨鞭已斷去三分之一。接著,緊跟一招「龍門鼓浪」
,夾帶一股強勁的風力猛壓過來。夏侯場威嚇得肝膽皆裂,捨命一翻,往瞭望台下跳去
。
雖然他避得迅速,股間皮肉還是被武鳳樓的寶刀削去巴掌大的一塊皮。
夏侯雙傑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大豪,一照面皆被武鳳樓逼退。其他人誰還敢冒死
上前?侯國英又急又氣,一聲暴叱,剛想率眾群毆,哪知武鳳樓已乘機躍上了南面一排
牢房。
侯國英厲聲命令道:「快放亂箭!」話未落音,魏銀屏已率四個婢女追上前去。眾
官兵雖然張弓搭箭,怕誤中郡主,儘管侯國英厲叱,說什麼也不敢射擊。
武鳳樓知道魏銀屏是捨身掩護自己,怕為她再帶來麻煩,一連五刀逼得五人暫停追
擊,藉機施展先天無極派的絕頂輕功,消失在夜幕之中。
魏銀屏和手下四婢假裝追趕不及,恨恨而返。侯國英心中雪亮,但又說不出她的破
綻,相反地自己倒因為師娘被她抓住了把柄,實在忍無可忍,冷然一笑說:「銀屏妹妹
,你可真能身先士卒啊!可惜慢了一步。要是不失時機搶先下手的話,那姓武的不會走
得如此輕巧,至少也得叫他帶幾支箭去。」
魏銀屏明知侯國英話裡有話,也一聲冷笑,反唇相譏說:「那要怪你的手下無能。
要不是我和四婢齊上,武鳳樓豈能落敗逃走。」
侯國英被她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知道奈何她不得,氣憤地帶著閻秀英和手下人全
城追捕去了。魏銀屏也令人牽過馬來,帶領貼身四婢轉回水陸提督府衙。
經過這麼一鬧,時間已過夜半。魏銀屏回到臥室脫去戎裝,解下佩劍,打發四婢退
了出去,斜倚在床欄上閉目養神。
但她那一顆驚魂未定的芳心哪裡平靜得下?禁不住暗暗替武鳳樓焦心。她知道侯國
英絕對放不過他,也不知他現在逃到了何方?能不能離開險地?
想到這裡,頓時心急如焚,不由得穿鞋下床,順手從衣架上取下了一件斗篷披在身
上,移步窗前,輕輕地推開了碧紗窗欞兒,聽了聽城中馬蹄之聲,到處可聞。淡淡殘月
,冷風撲面,知離天亮尚早。忽然一絲幽怨浮上心頭,暗暗埋怨武鳳樓為什麼孤身犯險
,捨死硬拚?為什麼不暗中前來向自己打探消息?
難道他直到現在還不相信自己?剛才監牢相逢,眾目睽睽之下,縱有款曲,怎能相
通。
想到這裡,不由得喃喃自語起來:「銀屏呀,銀屏,你太癡情啦!他人之心,豈似
你心?我和他雖然訂婚,但魏武兩家仇深似海,他喪一父,我失雙親。雖然我為報他的
救命之恩釋放了他,可是他又怎麼能對我相信?」
說到此,芳心欲碎又不由得埋怨起武鳳樓來,恨聲續道:「鳳樓,你太不瞭解我的
苦心了。難道說我放你逃走,庇護你的母親,今天又拼著被侯國英看破,在亂箭攢射下
捨命護你,難道你竟然一無所知?真是那樣的話,豈不白白地辜負了我……」
正在恨恨不已,突然見數支火箭交織而起,劃破夜空。魏銀屏不禁心中又是一緊。
她知道,那是全城發動搜捕武鳳樓的信號,危機尚未過去,更加揪心牽腸地擔心起武鳳
樓的安危來。
正在魂銀屏呆呆站在窗前忐忑不安之際,忽聽門外有人彈指敲門,輕聲說道:「我
可以進來嗎?」
魏銀屏悚然一驚,但馬上又平靜了下來,因為她已辨出是侯國英的聲音,當下沒好
氣地說道:「深更夜半,你到此做甚?」
魏銀屏這句話尚未落音,房門已被侯國英推開。她小心而又瀟灑地走了進來,好像
已完全忘記了剛才二人不愉快的唇舌之爭,不用魏銀屏相讓,已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魏銀屏仍是滿懷敵意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可是,侯國英卻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道:「銀屏妹妹,咱二人可是在青陽宮一起長大
的。從小青梅竹馬,耳鬢廝磨,情勝姐妹。這幾年我倆都長大,特別我蒙干父抬愛,當
上了錦衣衛總督,你又跟著大伯在陝西任上過了兩年,姐妹情誼就顯得生疏了些。我此
次奉干父之命來到江南,還不是為了剷除他老人家的心腹隱患?
你也知道,武伯衡曾當過當年萬歲和五皇子朱由檢的老師。特別是這老兒和五皇子
二人師徒情深。靠五皇子之力,這老兒才從官中調出,一躍而為封疆大吏。
如今,萬歲常年臥病,旦夕不保,接位必是朱由檢無疑。他可是你魏家的死對頭呀
!他和干父二人結怨太深,勢成水火。朱由檢曾多次發誓,清早登基,決不讓干父活到
午時。況且武伯衡老謀深慮,已多方搜集了干父的十大罪狀,以圖上達聖聽。
所以,第一步干父叫大伯來江南任職,除去武伯衡。第二步讓我來搜尋他的遺折,
以便銷毀。第三步阻止五皇子朱由檢接位登基,相機除去這顆眼中之釘。到那時,各省
巡撫必會擁戴他老人家面南背北,登上九五之尊。就是屏妹你也就成了金枝玉葉的公主
千歲了。
不料你不光不與我同心同德,共謀大業,反而處處與我作梗,使我施展不開手腳。
我真想不明白,你這是為了什麼?「侯國英說到這裡,見魏銀屏默然不語,以為她已被
自己說動了心,走上前去輕撫魏銀屏的柔肩,耐著性子說道:「屏妹,別孩子氣了!讓
我倆好好合作,為了你,為了我,也為了你們魏氏宗族。」
魏銀屏雖然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奉二叔魏忠賢之命來任兩江水陸提督,並指明要除去
武伯衡,那是因為武伯衡狂悼忤逆,犯上謀權。但對魏忠賢想謀害五皇子,企圖登基篡
位這種大逆不道禍及九族的大事,卻絲毫不知。
如今聽侯國英一說,忠奸立判,真像大明。頓時猶如掉入冰窟,身心寒透!但她為
了怕侯國英看出破綻,強攝心神,裝出一種漠然的神色,緩緩說道:「你也不要太高興
了。我聽說五皇子聰慧過人,文武全才,生性剛毅,王公大臣,多半歸心。你們恐怕不
能如願吧。」
侯國英臉色一正說:「我今晚深夜前來,就是因為剛才接到干父的八百里急投密函
,說五皇子下月上旬來鳳陽皇陵祭祖。干父要你速著手挑選五千精騎,親自率領前往鳳
陽,相助我完成刺殺朱由檢的大計。」
魏銀屏一聽,一顆心怦然猛震,幾乎從喉嚨裡跳了出來。為了不露聲色,她佯作笑
容說道:「那也用不著深更半夜打門叫戶呀!明兒一大早告訴我,不也是一樣嗎?」一
句話問得女魔王侯國英無言以對,滿臉通紅。
魏銀屏卻跟著氣勢逼人的追問道:「今晚總督大人急急而來,一是怕武鳳樓被你們
趕急了,到這裡來殺我出氣吧?我倒要多謝侯大人的關心了。對不起,我累死了,也困
死了。」說畢,忿忿不已地關上窗戶,看也不看侯國英一眼,就甩去斗篷向床前走去。
侯國英叫她給生生地晾在了一旁,十分狼狽。她是出了名的心黑手辣、動輒殺人的
女魔王,要不是魏銀屏身份特殊,換了別人,她早就忍不住了。當下她只得說了一聲:
「不再打擾,愚姐告退。」一邊說著,一邊掃視了屋中一眼,確信不會藏得有人,又取
出那封密信放在魏銀屏枕邊,忿然走出房去。
等候國英漸走漸遠,魏銀屏才放鬆了全身的神經,又暗暗慶幸虧得武鳳樓沒躲來此
地,否則後果實在不堪設想。直到現在,她才真正認識到侯國英的狡詐難惹。
魏銀屏剛想拿起侯國英臨走丟下的那封密信仔細看看。忽見窗外印出一個修長的人
影。一顆剛剛平靜下來的芳心,頓時劇烈地跳動起來。因為這個身影她是那麼熟悉,那
麼夢系魂牽,那麼揪心掛腸……她不由自主地從床上彈身而起,猛撲窗前,一下子拉開
了窗戶。—眼望去,果然是武鳳樓渾身血污,衣衫破碎,靜靜地立在窗外。魏銀屏一下
子幾乎暈了過去。她到底不愧是將門之女,心中很有主見,忙不迭地光滅熄了燈光,一
打手勢示意武鳳樓入內。
武鳳樓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踴身躥了進來。魏銀屏顫聲問道:「你……傷得重
嗎?快讓我給你包紮。」
武鳳樓低語道:「多謝郡主!我傷得不重。只是擦傷幾塊皮肉,身上的血跡是濺上
去的。我知侯國英必然疑心郡主,所以緊貼在你窗外的橫柱上未敢入內。果然這個女魔
頭跟蹤尋來,幸喜沒有給郡主帶來麻煩。侯國英說的話,我已全部聽見。不知郡主對此
有什麼打算?」
魏銀屏知道武鳳樓輕功甚高,既然他聽見了侯國英的講話,那麼自己在窗前的自言
自語想必也被他全部聽去了。雖然自己和他由父母作主訂有婚約,但那是他為了行刺的
權宜之計。現在,兩家慘死三位老人,婚姻已成泡影。今日被他窺破心事,不禁粉面一
紅。
抬眼看去,暗影中武鳳樓兩隻炯炯的眼神正在注視著自己,不由得一陣心酸,幽幽
地歎道:「天老地荒情難變,只恨錯生對頭家。我……對不起你!」說罷,淚如雨下。
武鳳樓心頭一顫,不由得靠近了她,取出了嵩山救她時魏鋃屏所贈的羅帕,不聲不響地
遞了過去,意思是叫她擦擦眼淚。
魏銀屏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了,猛地一下子投入了武鳳樓的懷抱,拚命地用頭在他一
懷中揉搓,眼淚無聲地流著,使武鳳樓的胸前留下了下大片淚痕。良久,良久,魏銀屏
才止住了哭泣,又關緊了所有的門窗,拉嚴了簾幕,點燃了一支蠟燭。然後,把武鳳樓
手中的手帕接了過來,見上面用金線所刺的字跡已模糊不清,遂把它平鋪在床前的小几
上。
武鳳樓好像已知道她要幹什麼,剛低聲而又急促地叫了一聲:「郡主!」魏銀屏已
微蹙雙眉,咬破了中指,強忍疼痛,重寫了「救命深恩,永誌不忘」。下面又寫上「受
恩人魏銀屏」,然後將沾滿血淚的羅帕疊好交給了武鳳樓。武鳳樓一把攝住魏銀屏的傷
手,掏出刀創藥來為她塗好包好,默默在把她攬入懷內,半晌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遠處驀然傳來了四下更聲。
武鳳樓悚然一驚,輕輕地推開了魏銀屏,悲憤地說道:「銀屏,你對我的一片深心
,鳳也是永誌不忘。無奈,你我兩家結仇太深,你二叔又是禍國的權奸。我武氏家族乃
詩禮傳家,世代忠烈。縱然你我心心相印,不忘婚盟,我母親也不會依允。郡主,你忘
了我吧!一切留待來生。我……該走啦。」
魏銀屏猛地又投入武鳳樓的懷抱,低聲泣道:「造化害了你我!夫復何言!我今生
雖不能事君,但我必助你度過難關。這有我叔父一封密函,我無暇看它,請君拆開一觀
。」
武鳳樓從侯國英口中已知大概,但為了更進一步弄明白事實,他還是接了過來,拆
開一看,只見在一張素箋上寫著,五皇子不日離京,著令迅即選五千精兵馳赴鳳陽,限
三月初十前到達,與祖大壽配合。一切聽國英調遣。
武鳳樓看罷,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暗暗感激魏銀屏把這個謀害五皇子的鐵證讓自
己看見,更佩服她處事果斷,大義滅親。看罷以後,重新將密函折好,遞還魏銀屏。
魏銀屏臉色慘白,幽幽說道:「魏氏家門不幸,二叔專權誤國,勢必禍延九族。此
是證據,你可設法交給五皇子。覆巢之日我……我只求落個全屍而歿。」說罷,悲憤欲
絕。
武鳳樓心中一慘,走近一步,寬慰她道:「郡主,請你放心。只此一條,你就是大
功一件。到那時,我願以自己的性命保你無事。三月初十是清明節,看樣子他們是趕在
清明那一天行刺。我一定得趕在前頭,方能保五皇子無事。只是……」說到這裡,忽然
想起自己的老母仍然陷身監牢,語音頓時抖顫了起來。
魏銀屏心細如髮,知他必是心懸老娘,忙接上說道:「母親的事你可以放心,我一
定想法把她老人家救出監獄。」
武鳳樓陡然轉過身去,淚如泉湧般飛洩而出。這就叫:「丈夫有淚不輕彈,皆因未
到傷心處。」想起魏銀屏對自己的一片苦心,他怎能不涕淚交流!為了不讓魏銀屏看見
,所以才背過身去。
突然,一隻玉掌輕輕地又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他的肩頭,接著傳來了魏銀屏帶著哭聲
的傾訴:「我雖然自恨薄命,不能做她老人家的兒媳,但她總歸是我名義上的婆母。事
不宜遲,你速去準備,三月初三是侯國英的生日。定更後,我叫心腹女婢送老人家出城
,你可在城北十里橋接應。」
武鳳樓握住了她搭在肩上的一隻玉手,搖了搖頭道:「郡主,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那樣一來,你二叔和侯國英是不會放過你的。我要憑這口銷魂刀斬盡群魔,救出我的母
親。」
魏銀屏慘然一笑說:「你錯啦!你認為不救母親,就不拖累我了?虧你十二歲時就
考中童子試的案首,難道不懂得『以五十步笑百步』的含義?實話告訴你,你早已拖累
上我了。不過,那並不要緊。俗話說得好,除死無大事,我連命都豁出去了,還有什麼
可怕的呢?說定了,三月初三定更後十里橋接應,不見不散。」
說罷,一狠心推武鳳樓快走。武鳳樓被推得跟隨了幾步,快到門口時,突然一個「
銀龍轉身」,面對魏銀屏,一屈雙膝說道:「大恩難言謝。我母子不會忘了你。」說罷
,開門走去。
武鳳樓離開水陸提督府時,正值黎明前的黑暗,星月無光,四周黑洞洞的,他的心
也是空洞洞的。由於全城寂靜,四無人跡,他輕點巧縱,一陣風似地聞出了杭州城。剛
到錢塘門外,猛見一條黑影斜刺裡躥出,低呼一聲:「大哥!」
武鳳樓一聽聲音,知是缺德十八手李鳴,忙拿樁站穩,叫了一聲:「鳴弟!我師父
他們呢?」
李鳴歎了一口氣說:「好個陰險毒辣的女魔王!她讓一個女婢扮成她的摸樣,在巡
撫衙內簽押房看書,誆我們陷入理伏。然後,一聲梆子響,亂箭齊發。房上有弓箭手,
房下有長槍手,張下了天羅地網。虧得白二叔輕功絕頂,撥散了弓箭,才撤了出來。所
有的人除我以外全部受創。特別白二叔,身中五箭,已被我師父護往佟家莊佟元超處醫
治去了。」
武鳳樓一聽之下,幾乎急暈了過去,不由得身軀搖晃了兩下。李鳴忙上前扶住,從
肩頭上取下一個包袱,叫武鳳樓換了一身衣服,省得大白天裡衣衫不整還是滿身血跡,
驚動外人耳目。
武鳳樓無聲地換好了衣服。李鳴把換下來的衣帽包了一塊石頭,沉入錢塘江中,然
後對武鳳樓道:「白二叔臨走之際讓我傳話給你,六和塔已不能藏身,叫大哥去靈隱寺
找老方丈瑞雪,求其護身。」
武鳳樓不敢有違師命,但竇覺和位方二位老俠為了自己慘死杭州,屍首尚未收殮,
他豈能不聞不問?和李鳴一說,李鳴也是為難。但為了武鳳樓的安全,他堅持要武鳳樓
先去靈隱寺,自己冒險改扮入城,打探一下情況,順便料理一下位方與師伯竇大俠的後
事。
武鳳樓拗他不過,又知李鳴機警異常,不得已只好安排李鳴多加小心,看著李鳴向
杭州城方向走去,他才調轉身來奔了靈隱寺。為了怕驚動寺內僧眾,他從廟後躥上了院
牆,剛想飄身落下,忽然從一棵樹帽子上「啪啪啪」打出三支管箭。
武鳳樓兩指一鉗,夾住了射向咽喉的第一支;身軀微側,避開了奔往胸前的第二支
;右腳起處,踢飛了直插小腹的第三支。不等對方再發暗器,已飄身落入寺內,抱拳拱
手說道:「請大師原諒,我有急事要面見方丈。」話一出口,聽見對方「噫」了一聲,
一個和尚袈裟飄飄,從樹上落在了武鳳樓面前。
武鳳樓一看,原來是監寺僧廣亮,忙又躬身致意。廣亮雙手合十,口宣佛號道:「
阿彌陀佛!小施主從何而來?何事求見方丈?」
武鳳樓知道廣亮監寺乃藏經樓首座大師獨臂如來瑞雲和尚的徒侄,深得方丈信任,
歎了下口氣說道:「一言難盡。武某身遭危難,特求方丈幫助。」
廣亮一聽,知武鳳樓必然事關重大,不好明言,又知銷魂刀就是被他借去,方丈瑞
雪大師很為器重此人,就忙著在前引路,踏著幽靜的草徑來到一座禪房門前。
廣亮雙手一合,用低低地聲音說:「監事僧廣亮,有要事啟稟方丈。」
屋門一開,一個小沙彌走了出來,悄聲說道:「方丈晨課未完,請監寺稍候。」說
罷,又關了門走入房去。武鳳樓知瑞雪方丈乃得道高僧,哪敢打擾?只得和廣亮站在門
外恭候。
不料正在這時,突然一個小沙彌從外面慌亂驚惶地跑來說:「稟告監寺大師,寺院
外面全被錦衣衛包圍,並有一個年輕的相公指名要會方丈。」武鳳樓一聽,炸開當頂,
走了一股涼氣。
猛然想起,自己用銷魂刀削斷鐵鎖,劫牢反獄,並且削斷了錦衣衛人馬無數利器。
侯國英已大興問罪之師,找上了靈隱古剎。為了自己,必然給清靜禪林帶來無窮的災難
。
想到進裡,忙拱手向監寺廣亮說道:「蒙方丈恩借寶刀,已起禍患。理應由小可挺
身而出,去會女魔侯國英,絕不牽連寶寺。」
話未落音,不料禪房門呀地一聲,竟然大開,老方丈瑞雪大師神情漠然地走了出來
。監寺廣亮搶前上步,合十為禮,剛想稟知,老方丈已蠶眉顫抖,沉聲說道:「剛才的
話我已聽清,不必再報。」
沒等老方丈詢問,武鳳樓已虔誠地拜了下去。老方丈一手挽起,微笑說道:「小施
主不要內疚。佛重因果,即使小施主不借銷魂刀,也難保魏閹不派人加害,因為老衲拒
絕選派高手進青陽宮為他效命,我知他早晚必來尋事,小施主不過適逢其會罷了。不過
小施主一身關係太大,一來奉有武大人遺命,二來尚須匡扶五皇子鋤奸。辦大事者,不
拘小節,請聽老衲安排。」
說到這裡,先吩咐監等廣亮擂鼓撞鐘,集合全寺僧眾到大雄寶殿前聽命。
廣亮匆匆去後,老方文又吩咐兩個小沙彌,一個去羅漢堂請羅漢堂首座瑞靄,一個
去藏經樓去請獨臂如來端雲。兩個沙彌如飛而去,老方丈攜著武鳳樓之手走向大雄寶殿
。
進了大殿,老方丈歎了一口氣說:「怪不得五嶽三鳥垂青於你,小施主真是人中龍
鳳,先天稟賦異於常人。特別是天性善良,存心忠厚,乃至情至性之人。可惜生於顯宦
之家,不得不盡忠朝廷。如不然,則前景遠大,絕非常人可比。老衲要求你善保自身,
光大武林。今日之事,絕不允許你參加。」
說罷,用手一指如來金身,低聲囑道:「法像後有一小洞,常人絕難進入。你速用
鎖骨縮筋法藏入其中,以防不測。」說完,突然從武鳳樓肩頭摘下銷魂刀。
面南而立,雙手捧刀,朗聲說道,「我佛雖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殺
惡人也是善念。老衲代表全寺僧眾贈此寶刀,希望施主伸張正義,剷除邪惡,造福生民
。」
言罷,兩眼目射精光,注視著武鳳樓。武鳳樓只說了一聲:「武某何德何能,怎敢
領此重賜?」
老方丈急促地催道:「事已火急!趕快接刀。」武鳳樓才拜了四拜,雙手接過刀來
。
就在這時,大殿前正道上已由廣亮領路引進了很多人來。老方丈陡伸右手插人武鳳
樓肋下,說了一聲:「快藏好!」單臂一震,武鳳樓猛覺身子一輕,像駕雲騰霧般被托
了起來,半空中一個倒翻,輕輕落於佛像背後。果然看見一個直徑不過四寸的小洞,連
忙施展師門絕技「鎖骨縮筋法」鑽了進去。不料,這個洞一直通到底層,而且空間很大
。
原來這靈隱寺興建時,這是一個天然山洞,當年住持並未堵填,以防不測之時好有
地藏身。不料,今天卻為武鳳樓提供了方便。
武鳳樓下到底層,鑽入佛像底座。巡視之下,竟然發現一個小口子,能窺望大殿內
的全景。他心中一動,屏息凝神,伏身觀看,果然見是女魔王侯國英率人前來,除去她
的師娘閻秀英和夏侯雙傑外,又新添了五個江湖人物。
這五個人年齡雖然不同,長相卻十分相似,都是身材瘦長,形如竹竿,面容醜惡,
一臉煞氣。最令人心悸的是五個人都是手臂特長,幾乎過膝。看樣子,好像是同胞兄弟
。武鳳樓不看則已,看清之後,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就知道侯國英的後續援兵到
了。
這五個人就是黑道中惡名昭彰、臭名遠揚的綠林巨盜韋氏五鬼。聽竇二伯父和師父
講,韋氏五鬼一向獨往獨來,心毒手狠,而且淫邪無比,曾被自己的師伯蕭劍秋和師父
白劍飛二人多次追緝,終被他們利用眼線眾多而溜掉,以後被魏閣重金網羅於麾下。
這五個淫魔因為青陽宮中有的是美色麗質,好看的宮女,便也樂為所用,成為魏閹
的忠實爪牙,經常隨魏忠賢出入朝野,變成了他的貼身護衛。
他五人也因當年在江湖上作惡太多,為俠義中人所不容,輕易不出京城。這次弟兄
五人竟然連袂南來,肯定是奉有魏閹的密諭前來協助侯圍英,說不定和鳳陽府謀害五皇
子有關。
武鳳樓知這五鬼各有一身奇特的武功,是江湖中盛傳的兩大凶人鬼王司谷寒、鬼母
陰寒月的門下愛徒,而且這兩個凶星又護短異常。如今被侯國英帶進靈隱寺,看起來一
場浩劫必然難免了。
正在武鳳樓心神不安之際,就聽老方丈朗朗說道:「大人率眾蒞臨敝寺,不知是何
用意?請大人示知。」說罷,傲不為禮。
侯國英竟然微微一笑,拱手說道:「下官自幼酷愛武術。承蒙皇恩浩蕩,命我統領
錦衣衛士。久聞寶剎藏經樓有一口舉世罕見的利刃銷魂刀,竊欲一睹而後抉。此次奉聖
命南下,有緣來到杭州,專程前來寶寺。請老方丈慈悲慈悲,讓下官開開眼界如何?」
說到這裡,俊美的面龐陡然一肅,沉聲喚道:「來人。」話未落音,已有兩個錦衣
衛士各捧一個很大的托盤,走進大雄寶殿,都是一膝點地,雙手把托盤往上一舉。
侯國英一揮手,大鬼韋志遠一晃身形,一式「陰山鬼影」的奇妙身法,已現身在兩
個錦衣衛士中間,兩隻手各抓一方蒙在托盤上的紅綾,抖手一甩,宛若兩片紅雲在人們
頭頂盤旋一陣,飄入大鬼的掌心。
武鳳樓注目一看,好一份厚禮!原來一個托盤上有兩封御裝龍涎香,一串光彩奪目
的念珠,全是清一色上等合浦珍珠穿成,色澤一樣,大小相同,甚是珍貴;另一個托盤
上是十隻二十四兩一錠的金元寶。
老方丈剛想開口說話,大殿外有人高聲喊道:「藏經樓、羅漢堂二位首座到。」接
著,從門外走進了瑞靄、瑞雲兩位大師。老方丈瑞雪給雙方引見。
侯國英打躬,瑞雲合十,惟有羅漢堂首座長老瑞靄大師天生性如烈火,又疾惡如仇
,路上早已從瑞雲大師口中得悉一切,他不僅不合十還禮,反而冷冷說道:「靈隱乃千
年古剎,佛門聖地,敝師兄弟三人皆年過花甲,除去一日三餐粗茶談飯,暮鼓晨鐘,終
日拜佛,其它概無所求。
大人所率之錦衣衛以殺人為業,嗜血為快,今日大舉來此,豈非玷污了佛門淨地!
此等禮待!我佛不受。請原封收回,所有錦衣衛士一律退出寺外。「武鳳樓一聽,不由
得暗暗焦急,埋怨瑞靄大師說話也太不留餘地。這樣一來,豈不是火上澆油,一觸即燃
嗎?
果然,瑞靄大師話未落音,大鬼韋志遠已陰森森地怪笑一聲說:「老禿驢,你好大
的火氣!我家大人身為皇官大內的副總管,九千歲的副手,錦衣衛的總督,為武官正二
品大員。她好心好意前來禮佛,你意敢出言頂撞。我看你是活膩了!」話未落音,一翻
右手,那段紅綾竟被他一翻一抖束成了棍狀,迅疾向瑞靄大師的太陽穴掃去。
武鳳樓不由得心中一凜,暗暗想道:這個大鬼韋志遠真不愧為一代凶星鬼王的首徒
,就憑這一手束衣成棍的內家功夫,就不是十年二十年可以練成。但是,瑞靄大師乃靈
隱寺羅漢堂首座,功夫豈是泛泛?
但見他原處不動,陡翻左腕,硬向大鬼的脈門扣去。這就叫「善攻者攻敵所必救」
,大鬼如不撤招,不等掃中瑞靄,自己的脈門必然被扣。
好大鬼,也是原地不動,手腕一翻閃開瑞露大師的一扣,那個用內力束成的布棍竟
然靈蛇一樣,一招「金絲纏腕」,向瑞藹大師的左腕纏來。瑞藹大師變扣為掌,猛地向
大鬼右肋削去。
韋志遠剛想換招,侯國英一抖折扇撲身近前,左手指彈開大鬼的布棍,右手扇已壓
在瑞靄大師的手面。她一下子就把兩個人的招數化開了!所有在場之人,無不大吃一驚
。
連瑞靄大師也被她的這一手給震住了。他認為自己和大鬼是半斤八兩,功力悉敵。
侯國英一招破兩式,必得一心二用,若非功力高過二人,絕對辦不到。
只有武鳳樓看得明白,也深領侯國英的權謀。她這是個譁眾取寵的巧招,是因為大
鬼韋志遠早她的屬下,時刻看她的眼色行事。當侯國英往上一站時,大鬼就知其意,所
以侯國英只消出其不意,用天罡扇壓住瑞靄大師的手掌就夠了。
閒言少敘。且說侯國英分開二人,故意先斥退了大鬼,然後才對老方丈繼續說道:
「下官專程拜佛,就是為了瞻仰瞻仰這口威震武林的銷魂刀。請老方丈慈悲!」說罷,
又深鞠一躬。
武鳳樓見此情景,不由得暗暗替老方丈著急,後悔不該把銷魂刀背在身上。不然,
豈不可暫救燃眉?可是,他又怎麼能知道老方丈的心意呢?
原來,瑞靄大師明知侯國英此來是為了查明武鳳樓和銷魂刀的淵源。深知事難兩全
,就是把寶刀拿出來讓侯國英驗看,靈隱寺也脫不了干係,反而將寶刀落入侯國英之手
。豈不是為虎添翼,反助惡人!所以他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才把寶刀贈給了武鳳樓。
如今見侯國英追問再三,便肅然說道:「大人來的不湊巧了!三日以前,此刀己被
他人借走。累大人空跑一趟,老衲甚為抱歉。」
侯國英故意以看刀為名,想逼老方丈供出武鳳樓的落腳之處,並促他收回銷魂刀,
以便據為已有。不料,只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問,老方丈竟然一口說出刀已被人借走,好
像一點兒也不怕受牽連似的。遂緊追不捨地問道:「唔?銷魂刀乃靈隱寺鎮寺之寶,豈
能輕易外借他人?但不知誰人有這麼大的面子?」
老方丈平靜如水地說:「若是常人,老衲豈能將鎮寺寶刃輕易外借?但借刀者乃兩
江巡撫的公子武鳳樓。他父親乃天子之師,封疆大臣,兩省的最高父母官武伯衡武老大
人。武公子來借,老衲焉敢不給?換句話說,要是大人你早來三天,張口要借寶刀一用
,老枘也照樣不敢抗拒呀。」
侯國英一聽,不由得一怔,她怎麼也想不到老方丈能說出這種話來,還說得四面見
方八面見線,她侯國英還真個拿不住一點兒把柄。武鳳樓一聽,不禁暗暗叫好:薑還是
老的辣!本來是天大的一場禍事,竟被老方丈幾句話化解得無影無蹤了。看你侯國英還
有何話說?
不料,侯國英微微一怔之後,爽然一笑道:「那麼,我是既入寶山,空手而回了。
下官忙忙碌碌,幸喜今日偷得半天閒暇,向貴剎討頓齋飯,不知老方丈可肯見允嗎?」
說到這裡,用手一指兩個錦衣衛所托的禮物,續道:「此是香資!望老方丈萬勿見
卻為幸。」說罷,不容分說,揮手令五鬼率眾退出寺外。
此事,別說老方丈大出意外,連武鳳樓也覺得不可思議。就是瑞靄等人,也不好再
為拒絕。一見錦衣衛已全部退出,眾人無不暗自慶幸今日一場禍事化為雲煙。老方丈即
命監寺廣亮馬上吩咐下去,準備一桌上好的素席擺了上來。
因為侯國英不僅不為難,還施捨這麼多貴重的香資,於情於理,不得不好好接待。
所好靈隱寺地處西湖岸畔,經常有富家顯貴前來上香,席是該寺的擅長。擺上來的素餚
,非常精美。當下,由兩位老僧親自相陪,侯國英也好像很為高興。這時,她身旁除去
兩個貼身長隨夏侯雙傑以外,就連她師娘閻秀英也已退出寺外。
連品幾味,侯國英以手捫案,站起身來朗然說道:「三位大師,實不相瞞,下官此
次來到寶剎,原意雖非血洗全寺,但對你們三人確實不能放過。因為叛逆之子武鳳樓就
是持貴寺寶刀闖入監牢,削掉鐵鎖,劫牢反獄,拒掎殺官,實屬罪惡滔天,十惡不赦。
只此一點,你們就難逃通匪嫌疑。可是,老方丈竟能開誠佈公,毫不隱諱,借刀之
事又是武鳳樓倚仗其父官勢強行拿走,我決不再來怪罪爾等。不過,下官給你們三月限
期,追回此刀。上頭怪罪,我替你們遮蓋。咱們於官於私,都能交待得過去。這席素筵
,甚是精美,豈可無酒?來人,拿酒上來!「初時,老方丈和瑞雲、瑞靄兩位大師,對
侯國英一無好感,所以素席雖豐,卻無酒釀。侯國英一聲「拿酒上來」,三位長老只好
說道:「敝寺乃佛門淨地,未備美酒,還請大人見諒。」
侯國英雙眉微蹙,可轉瞬之向又開朗了。她向夏侯耀武道:「把本督的酒拿來敬佛
。」
夏侯耀武遲疑了一下,侯國英已面容陡寒,沉聲說道:「快去拿來。」
夏侯耀武立即從腰間革囊中取出一瓶酒來,這瓶酒裝飾精美,絕非常物。侯國英雙
手捧過,放於桌上。三位老僧一看,不由得驚呆了,原來,侯國英拿來的竟然是一瓶御
制美酒。
這種酒乃大內所制,珍貴異常。尋常王公大臣,皆不得一嘗,因侯國英乃大內副總
管兼錦衣衛總督,其母容氏又是當今天子的乳娘,被封為聖泉夫人。所以存有這種御酒
,毫不為奇。
三僧肅然起立,一齊合十為禮。侯國英揮手之下,夏侯耀武令小沙彌去取酒杯。
武鳳樓暗暗吃驚,他知侯國英狡詐奸陰,莫非酒中摻有巨毒?正想冒險示警,見小
沙彌已取來了四隻酒杯。侯國英竟然吩咐再取兩隻過來,杯子取齊後,侯國英親自斟滿
了六杯御酒,笑著對夏侯兄弟說道:「你二人也托三位高僧的福,恭領一杯吧。」
夏侯兄弟面現喜色,深深施禮之後,才陪同侯國英一起端起酒杯向三僧讓酒。武鳳
樓見他們三人同飲,疑心頓釋。
老方丈本不好酒,可是瑞雲、瑞靄二人卻酷愛此物。自己有心不飲,見兩個師弟都
欲一嘗為快。加之一來去掉了疑心,二來一場極大的風波化為烏有,他又怕侯國英藉故
翻臉,所以就下定決心陪她飲下這一杯御酒。
主意一定,向二位師弟說道:「既蒙總督大人厚賜,咱們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
,伸手端起了酒杯。瑞雲、瑞靄也一起端起杯來,大家互道一聲「請」,一齊干了,還
照了一下杯底。
武鳳樓始終緊盯著女魔王侯國英。在照杯的一剎那,條然發現她那線條優美、非常
迷人的小嘴邊,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武鳳樓頓覺心頭冰冷,知道三位年高有德
的僧人肯定中了侯國英的暗算。但是,他又親眼目睹侯國英和兩個得力膀臂夏侯兄弟也
是一飲而盡,不也同是這瓶御制美酒吧?
正在武鳳樓狐疑不定的當兒,侯國英已冷然笑道:「多蒙老方丈款待,下官還有要
事在身,告退了。」說罷,率領夏候兄弟一晃身形,走出了大雄寶殿。
突然,老方丈好像悟到了什麼似的,身形一晃,追出殿外,阻住了去路。大袖一抖
,硬逼侯國英等三人後退了一步,沉聲說道:「總督何其小氣!老衲想再討一杯。」
侯國英知自己精心設置的奸謀已被老和尚識破,她成竹在胸,竟然微微一笑說:「
老方丈確是世外高人。下官的小小手段,果然被你識破。實話告訴你,你們三人喝下的
御酒摻有毒藥。
你等勾結武鳳樓與九千歲作對,罪該萬死。下官念你們偌大年紀,法外施仁,叫你
們落個全屍,你不屑承情嗎?毒氣馬上就發作,依我的良言相勸,你趕快找個清靜的所
在挺屍去吧。「說完,帶著夏侯兄弟硬往外闖。
正在這時,瑞雲、瑞靄已齊聲怒吼,猛撲過去。老方丈陡然一驚,知侯國英帶來的
大批錦衣衛士尚在寺外,一個處置不當,全寺僧人必遭血洗。況且武鳳樓肝膽照人,豈
能坐視?他若挺身走險,豈不正好中了女魔王的圈套?反正自己師兄弟三人已中劇毒,
活不成了,乾脆暫且放她走脫,留待日後武鳳樓替自己復仇吧。
想到這裡,一聲厲喝:「二位師弟住手!聽我一言。」瑞雲、瑞靄雖然恨極拚命,
可掌門師兄之言,他二人豈敢不聽?隨即退了兩步,怒視著侯國英三人。
老方丈冷然說道:「老衲等三命本不足惜,只是你年紀輕輕,手段這等毒辣,確出
老衲意外。本欲留下你這條性命。為世人除害。可我一生未造殺孽,不願讓你那骯髒的
軀體玷污我這雙手掌。只要你不再難為其他僧人,立即率眾離開,老衲尚可不開殺戒。
如若不然,我叫你有如此樹。」
說罷,一縱身躥到一棵合抱的大柏樹前,一立右掌,也未見他運氣聚力,那只蒼勁
有力的手掌已深深地插人了樹身,接著右腕一翻抽出手來,已握成了拳頭,把手下張,
手心裡一把木屑竟然隨風飄灑而下。
老方丈露了這一手,頭一個就是鐵指裂石夏侯耀武驚呼了一聲:「啊!龍爪透骨力
!你是石師……」說到這裡,陡然覺得失口,忙不迭地把下半截話又嚥了回去。武鳳樓
這時已鑽了出來,隱身在隔扇後邊。他清楚地看到,女魔王侯國英用一種奇異的跟神掃
了夏侯耀武一下,不由得毛髮悚然。他知道夏侯兄弟雖然替她出盡了死力,忠心耿耿為
她效命,說不定這半句話就種下了死因……正在武鳳樓暗暗為夏侯兄弟的安危惴惴不安
之際,大殿外的侯國英也被老方丈的龍爪透骨神功驚呆了。她知道三個和尚已注定必死
,不願犯險一拼,佯笑說道:「下官也非好殺之人,這是治你等應得之罪。念你臨死求
情,對其他僧人概不追究。不過!老方丈不想知道你是怎麼死的嗎?」
老方丈瑞雪坦然一笑說:「你的這鬼魅伎倆,豈能瞞得老衲?只怪我以忠厚之心待
人,才有此失。不過,你以後再想陰謀陷人,就不太容易了。」
武鳳樓知老方丈這一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禁不住心頭一酸,流下了淚來。又聽老
方丈道:「侯總督真是深謀遠慮,智計過人。在進廟之前,你們三位就預先服下了解藥
,實在出人意料。這酒中之毒是丹頂紅吧?」
侯國英臉色一變,情不自禁地讚道:「老方丈不槐是世外高人!真被你說對了。不
過,你的時間不多了。下官這就告辭,留點兒時間你好安排後事。」說完,輕喝了一聲
「走」,已帶著夏侯兄弟上房而去。這時,武鳳樓、監寺僧廣亮以及幾個有職位的僧人
,把三位大師扶進了大殿。
老方丈立即吩咐廣亮,讓他首先散盡全寺僧眾,並派得力弟子在靈隱寺周圍嚴密監
視,防止奸人暗探。廣亮諾諾合十而退,親自安排去了。
這時,老方丈瑞雪大師才叫幾個小沙彌和武鳳樓,一齊回到了自己的禪房。武鳳樓
剛想詢問還有沒有辦法可救,老方丈已苦笑了一下說:「小施主,你不用費心了。老衲
師兄弟三人是沒有救啦。可是,報仇之事,只有寄希望於小施主了。時間有限,瑞雲師
弟,速傳銷魂刀法。」
瑞雲大師聽了師兄的吩咐,忙從懷中取出一本刀譜,雙手遞到武鳳樓面前。武鳳樓
先含淚拜了三僧,才恭恭敬敬地收下了銷魂刀刀譜。
這時,老方丈及瑞雲、瑞靄大師等三位老僧已有些氣喘,他們自知毒發身死在即,
三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又各自把頭一點,好像商量好了一件極為重大的事情。
就聽老方丈氣喘吁吁地說道:「銷魂刀乃殺人凶器,原有追魂七刀,早已被佛門禁
用。老衲等三人本著除惡務盡、殺惡即善的信條,今特破例傳你。不過,這七刀厲害無
比,一出手非見血不可,即便武林高手也難逃五招。你要起誓,絕不濫殺無辜。」
武鳳樓知事關重大,忙跪倒在地,朗聲說道:「弟子武鳳樓為了保國安民,剷除閹
黨,求學佛門銷魂刀法。如學了追魂七刀之後,不守信約,濫殺無辜,天地不容,人神
共誅。」
武鳳樓話未落音,瑞雲大師已提聚全身的一點殘餘真氣,獨臂手掌一按地,瘦長的
身軀騰地躥起,順手抽出武鳳樓背後的寶刀,一道精光閃射,追魂七刀第一招「鬼魂捧
簿」己使了出來。
武鳳樓知獨臂如來瑞雲大師為了怕自己這追魂七刀學得不精,拼著熬受難忍的痛苦
,用殘餘生命給自己示範教學,不由得又感激,又悲憤,全神貫注地觀看起來。
只見瑞雲大師第二招「判官查點」、第三招「閻王除名」、第四招「弔客登門」、
第五招「惡鬼抖索」、第六招「陰風撲面」、第七招「無常追魂」,綿綿不絕,連環使
出。這七刀追魂果然疾如閃電,猛似驚雷,刀法凌厲,變幻莫測,那真是招招追魂,刀
刀逼命。
再看獨臂如來,好像氣力耗盡,一口真氣再也提聚不起。在使出第七招「無常追魂
」之後,身軀抖晃,兩手握刀拄地,一股黑血已噴射而出,身軀也隨之倒地。
武鳳樓剛悲叫了一聲「大師」,猛聽小沙彌一聲驚呼,陡轉身形,只見老方丈和瑞
靄二僧也從嘴角里涓涓地流出了黑血。武鳳樓一陣暈眩,頓覺天旋地,裁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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