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武鳳樓悠悠醒轉時,三位老僧的屍體己移入後山。武鳳樓是俗家弟子,不能參加佛
門葬禮。監寺廣亮又再三催促他趕快下去,脫離險境。武鳳樓無可奈何,只得強抑悲痛
,朝後山遙遙八拜,又向監寺僧廣亮深打一躬,揮淚退出禪房,凌空拔起,飄身出離靈
隱古剎。
為了避開侯國英的耳目,武鳳樓沒走大道,從寺院兩側穿入林中。剛想覓路前往佟
家莊去見師父他們,哪知剛進松林,驀然間一條人影,倏地從樹上落了下來,嘿嘿一笑
說:「小子,這條路通到哪裡,你知道嗎?」
武鳳樓注目一看,原來攔住他去路的,竟是女魔王侯國英的師娘河東獅閻秀英。不
禁心中怦然一動:這惡婆娘可是手刃竇大伯的頭號仇人呀!今日狹路相逢,豈能輕易放
過?遂冷沉沉地說道:「我當然知道。」
閻秀英逼近一步道:「說說看。」
武鳳樓索性站穩了身子,一字一頓地說道:「鬼門關。」
河東獅閻秀英格格一笑說:「小子,算你明白。不過,你知道老娘為什麼攔住你的
去路嗎?」
武鳳樓故意賣傻道:「你是不想叫我走,對嗎?」
閻秀英面孔一變,凶神惡煞般地厲吼起來:「你小子不要和老娘鬥嘴,老娘也不是
發了善心。我早已估計到你會藏在寺中,連我心愛的徒兒國英都沒有說破。老娘埋下這
個暗樁等你,是為了很喜歡你身後的那口寶刀!只要你能開眼,把銷魂刀雙手獻出,我
就會放你一條生路。」說罷,兩隻三角眼貪婪地盯著武鳳樓右肩背後,恨不得一把將寶
刀搶到手中。
武鳳樓心中怒火已撞頂梁,為了挑逗一下這個凶狠惡毒的潑婦,以試深淺,故意遲
疑了一下說:「老太婆,就是我為了顧命,把銷魂刀給你,你能作得了主嗎?你不怕你
寶貝徒弟把它據為已有?」
閻秀英又格格一笑道:「傻小子,虧你還知道她是我的徒弟。現在,她就是求我請
她的大師伯鐵扇仙,來對付你們的。巴結我這個師娘還猶恐不及,焉敢為了把破刀惹老
娘生氣?你就放心好了。」
武鳳樓旁敲側擊,使這個胸無城府的女人說出了真相。原來,侯國英所以求她師娘
去請大師伯鐵扇仙樊茂來此助陣,是因為女魔王從老方丈的龍爪透骨神功聯想到名滿江
湖的五嶽三鳥,知道這三個人的功力比老方丈還能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箭在弦上,不
得不發,又有魏銀屏這個女大外向的隱患,便感到勢單力薄。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第一次膽怯了!
武鳳樓弄清情況後,右肩微塌,伸手握緊刀把,拇指一用力,啞簧一繃,銷魂刀一
聲輕嘯,宛如龍吟,顫抖一紅一紫兩道光華,噴礡而出。那真是奪目寒心,威懾人魂。
河東獅閻秀英一見,更是饞涎欲滴,剛想說:「把刀插在地上,走你的陽關路去。
」
哪料武鳳樓已用左手食、中兩指輕輕一彈,銷魂刀一顫,聲音更為清楚。武鳳樓的
雙眼陡然射出兩道寒芒,一字一頓地說道:「閻秀英,我要用這口刀把你寸割寸斷,為
我慘死你手的竇老伯父報仇。快亮出你的兵刃,小爺爺向來不偷下毒手。」話完人到,
銷魂刀裹起一道寒光,呼嘯著,斜肩帶臂向閻秀英劈去。
好個河東獅,雖然變起倉促,可她畢竟是江湖上有數的高手之一,一個「藏頭躲頸
」,閃開了這一刀,二尺四寸長的大鐵扇已「倒打金鐘」,砸向了武鳳樓的左乳。
武鳳樓刀尖指地,一招「露滴楊柳」,把閻秀英的招數逼退,順勢一翻右腕,一個
「玉帶圍腰」,又掃向閻秀英的腰間。
閻秀英右手鐵扇緊合,一招「擊鼓傳花」,大鐵扇反向銷魂刀刀身敲去,左手一併
食、中兩指,欺身硬攻,直點武鳳樓的右乳。端的又狠又辣,迅猛異常。
武鳳樓靈機一動,手中刀變為挑,直奔鐵扇迎去。
河東獅閻秀英哪敢用心愛的兵刃硬碰他的寶刀?迅即將鐵扇倏地抽了回來。哪知武
鳳樓這是一個虛招,鐵腕輕翻,銷魂刀變招為「狂風吹柳」,帶著一聲厲嘯,掃向了閻
秀英的左腕。閻秀英實指望一招得手,做夢也想不到武鳳樓變招這等神速!
剛想回手收招,哪裡還來得及?只聽「喀嚓」一聲輕響,她點向武鳳樓乳下的左手
食、中兩指,已被齊齊地截了下來。
閻秀英疼得一聲怪叫,同時,也被激得怒不可遏。她以一個江湖成名人物、鐵扇幫
幫主之妻,三招未過,被削去二指,而且是被一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後輩削去,這叫她日
後如何見人!
這惡婦也真有一股子狠勁,雖然傷指巨痛,血流如注,她全然不顧,一把鐵扇點、
打、砸、扇、戳,猶如雨點一樣向武鳳樓猛攻過去,形如雌虎,拼上了老命。
武鳳樓知道一味纏鬥下去,大為不利。自己又急於到佟家莊去見師父,豈可戀戰?
所以,避開閻秀英一砸一扇的兩招之後,身法陡變,刀法一緊,逼得閻秀英身形微
退。武鳳樓一聲長嘯,聲震山谷,手中銷魂刀已平著刀身,一招「鬼卒捧簿」,直扎閻
秀英的中府。
閻秀英向左邊一閃,武鳳樓刀身一翻,第二招「判官查點」迅猛而至。
閻秀英心頭一凜,暗叫一聲:好凌厲陰惡的刀法!忙拚命向後坐腰。哪知武鳳樓又
使出了第三招「閻王除名」,刀劃一圈銀虹,纏頭裹腦而來。儘管閻秀英久經大敵,身
歷百戰,這銷魂刀的追魂七刀哪裡躲得過去!
氣得她拚命一伏,饒是那樣,她的半邊青絲,一隻耳朵已被銷魂刀一削而去。閻秀
英幾乎被這一刀削去了人頭首級,哪裡還敢再戰?
為了顧命,一個「懶驢打滾」,大鐵扇刷的一聲全都抖開,三十六支利弩一齊打出
,阻了阻武鳳樓的攻勢,藉機施展「就地十八滾」的功夫,躥入了灌木叢中。
武鳳樓一招「杏花春雨」封住了全身,把三十六支利矢全部震飛之後,再去搜尋河
東獅閻秀英,已不見了她的蹤跡。
只好整頓了一下衣衫,向佟家莊趕去。離莊不遠,忽見路旁一個叫化子模樣的人迎
面走來。武鳳樓身經數險,哪敢大意?
剛想發問,猛聽那小叫化子叫了一聲:「大哥!」仔細一看,原來是缺德十八手李
鳴改扮的。若不是他先招呼自己,還真認他不出呢。
兄弟二人並肩趕路,一直到佟家莊外,才站定了身軀。這裡已遠離要道,不怕被人
看破蹤跡。武鳳樓詢問李鳴進城打探的情況。
人見愁一伸大拇指說:「魏銀屏郡主大嫂,對咱們真是好裡好面,好到一百一十成
。」
武鳳樓無心與他鬥嘴,忙把臉色一寒,「哼」了一聲說:「到底怎麼樣了?」
李鳴才一伸舌頭,正經八道地說:「二位老人的屍體已被她備棺成殮,浮厝在玄武
觀中,每人面前還燒有紙碼、香燭等物。」
武鳳樓聽罷,身子不禁顫動了一下,怕被機靈鬼李鳴窺出真情,便沉聲說道:「不
管如何,她總是咱們的仇人之女。以後不許胡說!」
李鳴是何等的精明乖巧,隨口道:「仇人之女,到底和仇人不同。不管別人怎麼對
她,反正我缺德十八手不拿她當外人看待。」
武鳳樓知他早已看穿自己的內心,便不再理會,舉步向莊裡走去。
等到武鳳樓給師父和竇力二位尊長見禮之後,白劍飛指著一個四旬左右,黑臉虯髯
的人說:「樓兒,這就是你佟師叔。」
武鳳樓知道這個人就是本門本派師伯紅毛獅王襲元烈的二師弟,佟家莊的莊主,萬
勝刀佟元超,忙著行禮參拜。接著,李鳴把竇覺被害、位方拚死、魏銀屏收殮以及靈隱
寺三僧中毒而歿等詳細情形告訴了大家。
凌雲師徒情深,竇力手足義重,聞言放聲痛哭,在位諸人想起二位老俠疾惡如仇、
熱心為友,以及他們一個說笑逗鬧,一個耿介正直的天性,無不心酸落淚。
只有白劍飛默然不語,既不哭泣,也不說話。他的這種舉動,惟有好友竇力和愛徒
武鳳樓二人深深知道,他這是悲憤至極,也是動了殺機的表現。他們不忍再刺激他的心
胸,喑自止住了哭聲。
追雲蒼鷹白劍飛默默地坐了足有一頓飯的工夫,才淒然說道:「江湖上邪魔外道橫
行,武林中正義豪俠受欺。由於我輕敵大意,以致竇、位二友和靈隱三佛慘遭殺害,皆
是我一人的過錯。不殺盡這些惡魔,我白劍飛死不瞑目。只是老方丈未出家前,乃崑崙
派當年四大弟子之一,名叫石振峰,就是現在崑崙派掌門夏侯振山的二師弟。另外還有
二人,一個叫戚振乾,一個叫侯振坤。樓兒聽見夏侯兄弟失口叫了一聲石師……後自知
失口,頓住不說。
據我猜測,下面很可能是個『叔』字。那麼,鐵指裂石夏侯耀武和單掌開碑夏侯揚
威二人,肯定是夏侯振山的侄子無疑了。如果夏侯振山也屈膝附逆,那敵人的力量就更
不容忽視了。
還有,河東獅親口對樓兒講,受侯國英所托去請她的大師兄鐵扇仙樊茂,這個人喜
怒無常,亦正亦邪,且又執拗無比,功力奇高,是我平生的一個勁敵。十年前,我與他
在古彭九里山相遇,動手三百招,難分勝負。如讓其為侯國英張目,更是很大的一個隱
患。
難得魏銀屏深明大義,不肯附逆,允許三月初三放出武夫人。只要武夫人脫離虎口
,我們即無投鼠忌器的束縛了。我白劍飛十年之久沒有殺生害命,為了主持武林正義,
我可要大開殺戒了。「正在這時,佟元超的兒子佟鐵,從外邊匆匆進來稟告說:「啟稟
二師伯,掌門師伯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說完,把信呈上。
白劍飛一聽掌門師兄有信前來,頓時面現喜色。拆信一看,隨即收起,正色說道:
「掌門師兄一向禁止先天無極派門下弟子在武林爭雄。今日為了鋤奸報國,難得他也重
入江湖。特別是他對女魔王侯國英的行動知道甚詳,對付之策籌劃得也很周密。
信中告訴我們,三師弟江劍臣奉派馬上就到此地。並且說小師弟雖以五嶽三鳥之一
鑽天鷂子名震武林,可始終是化裝成老人的面貌出現,很少有人認識他的真實面目。因
此,魏忠賢這個閹賊曾通過風流劍客晏日華,多次持他的親筆信聘請三師弟去青陽宮保
他。這倒是一個打進內部、以作內應的好機會。「白劍飛說到這裡,突然停住,兩隻銳
利的眼神,逐個在屋中眾人的臉上巡視不已。李鳴靈敏機智,見此情形,笑著叫道:「
白二叔,蕭伯父信中莫非有什麼重要的大事指派下來,你老人家打算點將出馬,又有些
拿不定主意是嗎?」
這句話還真叫李鳴給說對了。只見白劍飛眼神一亮,雙目注視著李鳴,突然問道:
「鳴兒,叫你去會會一個非常厲害的人物,不知你敢不敢去?」
大家一聽,不禁都愣住了。特別是矬金剛竇力更加震驚。因為知徒莫若師,李鳴是
他的徒弟,這小子精明有餘,耐力不足,雖有江漢雙矮為師,可只學會了十八羅漢手,
多一招不會,連日月五行輪的招數也只有一十八招。
如今從白劍飛口中說出了「人物」二字,已經大不尋常,何況又加上了「非常癘害
」幾個字,這「人物」的厲害就更可想而知了。正想阻止,不料李鳴已笑嘻嘻地說道:
「二叔,你老不是不知孩兒我的膽量,除去見閻老五之外,沒有我不敢見的人物。何況
你老叫我去見的也只是一個老朽的酒鬼而已。」
白劍飛哈哈一笑說:「這是鳴兒有種,更能料事如神。我放心啦!不過,限你今明
兩晚就得辦成。」
眾人聽他爺兒倆一問一答,都猜到李鳴要見的人就是侯國英所倚重的大師伯銑扇仙
樊茂了,也就是鐵扇幫中首屈一指的人物,都不禁大吃一驚。可是,白劍飛卻好像對李
鳴的能耐深信不疑,正色問道:「這事關係重大。因為離三月十日五皇子鳳陽祭陵不足
半月,而且離三月初三救武夫人的日期更近。你說說,你打算用什麼辦法?」
李鳴神秘地一笑說:「但不知二叔的意思是認為殺掉好,還是收服好?」
李鳴這一句話剛出口,他的師父矬金剛竇力肚子都幾乎氣炸了,剛想責罵,白劍飛
已字斟句酌地說道:「殺掉不如收服。不過,收服要比殺掉難十倍百倍。你量力而行吧
!」
有了白劍飛這句話,竇力的氣稍微消了一點兒。因為李鳴的公開身份,是江南按察
使李精文的公子。他的父親是一省的最高司法大員。用這種特殊的身份,再加上他鬼神
莫測的機謀,要害死一個綠林人物,尚可勉為其難。所以,矬金剛竇力才略略放下心來
。
不料,李鳴卻不假思索地說道:「既然收服勝過殺掉,我一准收服他就是了。」
李鳴話一出口,連對他滿有信心的追雲蒼鷹白劍飛也有些動搖了。頓時把臉一繃,
沉聲說道:「這可不是你開玩笑的時候。為了慎重,我要你說說你的打算。」
眾人聞言,一齊把眼光集中在李鳴身上。可這個出了名的人見愁缺德十八手,卻輕
輕地貼近了白劍飛的身旁,附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低語了一陣兒。沒等他說完,白
劍飛已經笑彎了腰,眼角都笑出淚水來了,氣喘吁吁地說:「法子真絕,就是太損了。
」
李鳴倒正兒八經說道:「對付這些人,管他什麼損不損。」
眾人聽到這裡,如入五里霧中,但知道白劍飛也不會明說,只有呆呆地發愣。又聽
李鳴道「請二叔快告訴我這老怪物的落腳地點。」
白劍飛道:「據掌門交待,樊茂今日下午肯定住在玄武觀,就是寄放你師伯和位伯
父屍首的道觀。你中午就可前去,相機行事。」
李鳴卻說:「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踩道兒。你老可別忘了給我派個人接應。」說
罷,辭別眾人動身走了。
吃中午飯時,大家都爭著去接應李鳴。說真的,也都想去看看這壞小子用什麼鬼點
子去收服這個綠林怪傑。可是,白劍飛卻遲遲一言不發。直到他嚥下了最後一口飯,才
對武鳳樓道:「你去接應一下李鳴。可是你得記著,一定要聽李鳴的指派,不可自作主
張。」
眾人一聽,無不暗怪白劍飛過於器重自己的徒弟,竟然把這樣重大的事情交給了兩
個孩子。俱都賭氣不吭一聲。只有小霸王佟鐵,他和武鳳樓二人一見投緣,想跟著前去
,又怕二師伯白劍飛不准,只好頻頻暗扯武鳳樓的衣襟。
武鳳樓在師父面前哪敢多嘴?倒是白劍飛這會兒可能心中高興,破例臉帶微笑道:
「鐵兒,我誰你和大師兄一齊去。可是要聽話,不准惹麻煩。」
佟鐵喜得大嘴一咧,撲通跪倒,「咚咚咚」一連給白劍飛磕了三個響頭。這一來,
倒把在場的人都給引笑了。接著,白劍飛又讓天山飛蝗凌雲去找先天無極派裡碩果僅存
的天山三公,告知近來一切,並請他們必要時前來助戰。
武鳳樓與佟鐵小哥兒倆迅速改變了一下裝束,扮成了兩個衣履整潔、頭戴方巾的青
衫書生,從錢塘門混入城去,暗暗在玄武觀附近潛藏起來,以便接應李鳴。
不料,一直到太陽平西,也沒見李鳴的影子。武鳳樓心中開始焦急起來。就在這時
,玄武觀的大門「呀」的一聲被拉開了一扇。接著,從觀內走出一個身材高大、長手大
腳、滿臉蒼髯、紫黑色臉膛的老者。
只見他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衫,長僅過膝,釘著黃銅鈕扣。腳穿白布深鞋襪子,厚
底福字履。兩隻怪眼精光內斂,腰懸革囊,赤手空拳,緩緩地走出觀來。二人一看長相
,就知是鼎鼎大名的鐵扇幫拔尖人物鐵扇仙樊茂。
聽說他最近幾年因為帶那把大扇子太招眼,所以平常出門不再攜帶。看他那威風凜
凜、傲然無物的樣子,武鳳樓真替李鳴暗暗作難。況且,直到此時還不見李鳴出現。
李鳴啊李鳴!你連挨近人家尚難辦到,又怎能將這個武林怪傑收服呢?
正想著,鐵扇仙樊茂已走了過去。武鳳樓和佟鐵二人趕緊從隱身之處閃出,遠遠地
跟蹤過去。
工夫不大,前面到了一條大街。路北有一座酒館,字號是醉仙居。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酒座的生意十分興隆。門左旁新掛出一塊很大的菜牌,上面
醒目地寫著「本店新增全牛宴」七個大字,下邊詳細寫著:枸杞牛鞭、鴛鴦牛筋、水晶
牛蹄、清燉牛心、干爆尾尖、清炒舌跟等一系列菜名。
鐵扇仙樊茂看了一下菜牌,就向醉仙居內走去。這家酒館名為醉仙居,其實不大,
在杭州城來說只是屬於三、四流的館子。可能因為新增全牛宴的緣故,這時酒客卻川流
不息,甚為擁擠。
正在樊茂向醉仙居擠進的當兒,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突然從樊茂的右側擦身而過。
由於他身材矮小,竟比樊茂先擠了進去。
武鳳樓眼尖,一眼看出那少年正是人見愁李鳴。知他手腳靈活,機敏異常,任你鐵
扇仙樊茂如何名頭高大,在這擦身而過的一瞬之間,肯定得少點什麼。猛然想起鐵扇仙
樊茂的革囊正好懸在右邊,不由得暗暗一皺眉頭。
這時,樊茂已擠了進去。二人不敢怠慢,也跟著進了醉仙居。武鳳樓、佟鐵跟著樊
茂登上二樓,再找李鳴,已經蹤跡不見。
武鳳樓和佟鐵二人找了一個不惹人注意的座頭靜觀,剛剛坐下,另一邊樊茂已大聲
呼叫堂倌。店小二應聲而到,取下肩上的抹布擦淨桌面,放好杯筷,樊茂已一連點了構
杞牛鞭、鴛鴦牛筋、蔥爆牛肉、清妙牛肚等八九個菜來。
那小二瞅了瞅鐵扇仙樊茂,不由得遲疑了一下。樊茂是何等人物,隨即右手撫髯,
哈哈大笑說:「堂倌,你是怕老夫付不起帳吧?你他媽真是狗眼看人低。快去備來,省
得我火氣上來廢了你小子的兩個招子。」
那小二連忙滿臉賠笑說:「老爺子你弄錯了!凡是光顧小店的,都是我們的財神爺
。我們那敢輕看?我是看你老吃東西是個內行,點了這麼多好菜。本店有珍藏二十年的
一壇上好花彫,有心給你老拿來,又怕你老一個人喝不了,豈不破費太多?因此拿不定
主意。」
樊茂一向愛酒如命,乍聞此言,不由得饞涎欲滴,連連催促:「趕快拿來!趕快拿
來!回頭我賞小費。」
不大工夫,酒和菜餚一齊擺上。鐵扇仙樊茂興高采烈,口到杯乾,一壇花彫幾乎被
他喝淨,所有萊餚也吞嚥一空。只見他以手捫腹,瞇眼晃腦,現出一種酒足飯飽、心滿
意得的樣子,猶自依依忘返,不忍離去。
店小二一邊收拾杯盤,一邊口算帳目,連酒加萊共計白銀七兩八錢。鐵扇仙連說:
「不多!不多!給你小費二兩二錢。共計十兩紋銀。」
店小二一聽滿臉笑容,一聲吆喝:「小費二兩二錢!」灶間夥計們大聲回說:「謝
謝財神爺!」
就在這一片呼喊聲中,武鳳樓陡然發現鐵扇仙樊茂伸進革囊的右手掏不出來了。心
中不由暗笑,知道他的銀兩肯定是被李鳴挨身擠進時,施展妙手空空,順手牽羊地摸去
了。
看那店小二的神情,知道店中新添的全牛宴,也肯定是李鳴以按察使大少爺的身份
暗中安排的。再加上鐵扇仙的狂傲自大,嗜酒貪吃,所以很容易就落入了李鳴的圈套。
這時,那店小二好像覺察到樊茂掏錢吃驚的神氣,站在桌前催促道:「小店今日客
人很多,座位擁擠,請你老賞臉。把帳會了吧。」一霎時之間,鐵扇仙樊茂在眾目睽睽
之下,不僅急得眼似銅鈴,也羞得面紅過耳。
按說,樊茂這個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怪傑,不會經不住這個打擊。可是,聖人云:「
羞赧之心,人皆有之。」他剛才大言不慚地責罵店小二狗眼看人,大咧咧地要賞小費,
現在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臨了竟拿不出一文錢來,這個台叫他赫赫有名的鐵扇仙如何
能塌得起?
萬般無奈,只好紅著臉囁嚅道:「堂倌,老夫一時大意,銀錢被偷。你讓我回去取
來,加倍送還如何?」這一番話,在樊茂來說,可以算是生平最客氣的說法了。
哪知那個店小二還是把臉一寒,聲音也硬了起來:「客官,小店乃一百多年的老字
號,生意能做到這樣,還不全仗著和氣生財?按理說,凡是進店用飯的都是小店的財神
爺,我們哪敢得罪呢?
可是,你老請想,你要涼的我們不敢給熱的,要甜的我們不敢給酸的。你要炒牛肝
,我們可不敢給您炒肉片。不過,吃飽了,喝足了,把嘴一抹,只憑一聲『銀錢被偷』
,拔腿就走。你叫我這個當夥計的怎麼向老闆交待?「武鳳樓聽到這裡,不由得暗暗佩
服這個店小二的口舌伶俐,儘管話說得能噎死人,可還叫你挑不出一星點兒毛病,直把
個樊茂弄得一張長臉變成了紫豬肝色。
無奈,他只得反問道:「小夥計,依你說該怎麼辦呢?」
店小二冷然說道:「那好辦,有錢拿錢來,沒錢留件衣裳也行。」
樊茂一聽,氣往上撞,剛想發橫撒蠻,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你這個堂館!
太不開眼了,哪能因為客人一時掏不出錢來,就脫人家的衣裳?說穿了,那不就叫剝皮
嗎?再者說,這位老人家也不像是蒙吃騙喝的人,他的銀錢說不定真叫人家偷去了。」
直到這時,樓上的食客們才看出這個出面調解的人,原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
,眉目倒也俊朗,只是略嫌矮胖了些。穿著打扮,像一個學生意的小夥計。
鐵扇仙樊茂聽他替自己不平,說自己不像蒙吃騙喝之人,相信自己的銀錢真的被偷
,而且一口一個「老人家」,不由得非常感激,暗暗想到:憑他這幾句暖心話,我就該
好好對待他。
不料那店小二頂撞道:「這位小兄弟說的怪好聽,可惜當不了錢使。這位老人家一
頓飯吃了上十兩銀子,放他一走,我一個替人家出力的夥計,怎麼能擔待得起?老闆怪
罪下來,非砸了我的飯碗不可。我可是上有老娘,下有妻子兒子。一個鍋台放七八個碗
的人哪!一家老少全指望我掙錢養家的呀!」
說到這裡,還真急出了兩滴眼淚。在座的酒客,無不同情。只有武鳳樓暗暗好笑,
他早已看出肩扛搭鏈、出面調解的小店伙,正是自己的兄弟缺德十八手李鳴。他一手導
演的這齣戲,還真夠精彩的呢。
這時,只見李鳴一跺腳,好像下了最大的決心,從肩上取下褡褳,一咬牙從裡面取
出幾塊散碎銀子,交給了店小二說:「說來你也真難!老人家的飯錢我墊了。」
店小二立即滿臉堆笑,謝了再謝,捧著銀子忙活去了。
鐵扇仙樊茂一把抓住李鳴的手腕,激動地說道:「小朋友,蒙你仗義,使老夫得免
受小人之辱,我當必有厚報。」不料,李鳴卻突然醒悟似地長歎一口氣說:「老人家!
我是鐵貨街一家米坊裡的小夥計。東家命我討帳,整整一個下午只討了這十兩銀子。剛
才出於義憤,替你還了酒帳,回到米坊非受老闆一頓重打不可。」
鐵扇仙樊茂一聽,急忙說道:「那麼,你隨我去到玄武觀,我多給你-些銀兩,你
東家就不會打罵你了。」
李鳴苦笑了一下說:「好雖是好,但我回店之時已到。回去晚了,更難免一場苦打
。」
說到這裡,竟然擠出兩滴淚來。猛然掙脫了樊茂,轉臉要走。
鐵扇仙樊茂突然問道:「小朋友,你一不問我姓啥叫啥,二不問我居住何處,這十
兩銀子你可上哪裡去討呀?」
李鳴回過頭來,破涕一笑說:「憑你老人家,豈能誆走那區區十兩銀子。我得先趕
回米坊,免得上了店門。反正,這一場苦打我是挨定了。」說罷,又想走去。
樊茂聽了李鳴的話,一種天涯知己之感油然而生,緊緊拉著李鳴的手說道:「你再
想想,真的就沒有一點法子可以免去你一場苦打嗎?」
李鳴聽罷,突然眼睛一亮,忙問道:「你老人家有印章沒有?」
樊茂一怔,嘴中卻說:「印章雖沒有,但我有一種比印章還管用的字號。不知你問
這個是何用意?」
李鳴說:「我想請你老人家給我寫一個借條,蓋上你的字號,十兩銀子算被你暫借
,明兒加倍奉還。我家老闆是個財迷,雖然還不見得能免去挨打,但那樣就要輕得多了
。你老人家看看這可使得?」
這時,鐵扇仙樊茂只求能使李鳴免去要打,什麼他都願幹。何況李鳴只是要求寫一
個借條,他更認為理所應該。可是,他卻為難地說道:「好雖好,可惜老夫一字不識,
怎麼能寫了借條?」
說到這裡,朝著裝扮書行模樣的武鳳樓、佟鐵二人一招手,二人立即來到桌邊。樊
茂叫店小二取來筆硯,很客氣的說明了緣由,請武鳳樓替他寫一張借條。
武鳳樓一看李鳴的眼色,又聯想起臨來時師父白劍飛聽了李鳴的附耳低語竟然笑出
了眼淚,並說:「法子雖好,可惜太損。」等情形,知道了李鳴以目示意的目的。遂提
筆寫道:樊茂為報深恩大德,決心投靠門下,永效忠誠,誓不二心。
下面寫上了樊茂的名字和年月日。樊茂哪知是計?掏出了一個盒子,拿出一個長方
形的東西往借條上一頓,字契上馬上出現了一個老人手持一把扇子的印記。
武鳳樓知道這是鐵扇仙樊茂闖蕩江湖的信物,剛想把字據拿起交給李鳴,樊茂又拿
起筆來親自劃了個十字,搶蓋上手印,這才交給了李鳴。李鳴與樊茂約下了後會之期,
匆匆地走出了醉仙居。
武鳳樓和佟鐵也相繼走了出去,匯入了燈火映照下的人流,漸漸向玄武觀掩去。哪
知剛剛拐過了一個街口,已發現人見愁李鳴在前面相候,二人急忙趕了過去。
李鳴說:「事情已然得手。憑樊茂在江胡上的名頭,栽了這麼大一個觔斗,簡直是
要了他的老命。有了這個攥在手裡,他還不得不得乖乖地聽咱的。」
武鳳樓和佟鐵也不由得浮上了勝利的笑容。不想人見愁李鳴卻將臉色一凜,沉聲說
道:「現在,我有一個兩全其美妁主意。不過,兵貴神速。來不及回佟家莊向白二叔稟
告了。為了救伯母早出苦海,我們這就去找樊茂。就算她侯國英再橫,我想她還不至於
一見面就拗了掌門師伯的主意。」李鳴這番話一出口,頭一個就是小霸王佟鐵表示贊同
。
武鳳樓到底比他們二人持重得多,連說:「不可。」但是,李鳴卻一再堅持,武鳳
樓終因心懸老母安危,沒有反對到底。
三人踏著燈光月色,相偕往玄武觀走去。還是武鳳樓謹慎,從玄武觀東邊掩上房去
。
不料飄身下落時,卻發現東廂房內尚有隱隱燈光。缺德十八手李鳴一塌身形,搶先
躥上了台階,隱身門外,只向裡看了一眼,就渾身一抖,輕輕推開了房門,又回頭招手
相喚,然後疾步走了進去。
武鳳樓知道必有緣故,他的輕功可比李鳴高得多了,騰身而起,射向東廂房。就在
他躥身而入的一剎那,已從微弱的燈光下看出了房中並排放著兩口棺木。每口棺木前還
供有一個神位,李鳴已低泣下拜。
武鳳樓注目一看,正是矮羅漢竇覺、狗屠戶位方二位前輩的靈位。
難得魏銀屏言而有信,不僅為二人備棺成殮,還供有神位、祭禮。武鳳樓不由得身
心一顫,暗暗叫道:銀屏!縱然你對我一往情深,可惜我終必辜負。
這時,佟鐵也躥了進來,三人同拜靈前,默默致哀。
不料,東廂房外突然發出一聲怪笑,聲如梟鳥,一入人耳,令人心悸。就在三人陡
然轉過身來之際,缺德十八手李鳴已嘻嘻一笑說:「分手不過剎那,難道已不認識?」
嘴裡說著,已跳出房去。武鳳樓這才看清,雄踞門外者正是綠林怪傑鐵扇仙樊茂。
知道這老怪物只要見了李鳴,絕不會貿然動手,便和佟鐵也下齊走了出去。
果然,鐵扇仙樊茂一見李鳴,不由得一怔。可是,也只是那麼一怔,就哈哈大笑說
道:「小朋友!你倒來得好快。告訴你,你的老闆怪罪你沒有?」
難為他真的相信了李鳴的一套鬼話。聽他一問,武鳳樓和佟鐵不禁替李鳴暗暗著急
,真不知他該怎樣回答才好。哪知李鳴一聽這話,竟然搶步ぞ前,深深一揖說道:「區
區小事,老人家何必再提。別說晚輩只是替老人家盡點兒心意,就是赴湯蹈火,也心甘
情願。」
一句話奉承得老怪物哈哈大笑,用手一指武、佟二人說:「這兩位怎麼也一齊來了
?只可惜半夜客來,無茶代酒。」說罷,一手挽著李鳴,又招呼了一下二人,轉身向大
殿走去。
進了大殿,樊茂燃起了一支蠟燭,招呼大家坐下。武鳳樓一看,這大殿一無別物,
難為他怎麼居住。
這時,樊茂已放開了李鳴的手,緩緩說道:「看樣子,你們三人不光是一道的,而
且還全認得老夫。不管你們是何來路,因何事有求於我,反正我樊茂無故不受他人恩。
既然我蒙受了你們的好處,有什麼事,說出來好了。」
武鳳樓剛想示意李鳴小心應付,不料李鳴好像胸有成竹似的,朗聲說道:「晚輩知
錦衣衛總督侯國英是老人家的徒侄女兒,她所有武功,也大半是老人家所教。你老人家
的話,她不敢不聽。」
說到這裡,見樊茂連點了兩下頭,便乘機續道:「我想請你老去找侯大人,放出兩
江巡撫武大人之遺孀武老夫人。」
樊茂不等李鳴再說下去,猛然一翻怪眼,哈哈一笑說:「我明白了,你小子肯定是
缺德十八手李鳴。」又一指武鳳樓說,「這一位肯定是兩江巡撫武大人的令郎武鳳樓了
。老夫正找你們不著,不料竟送上門來。」嘴中說著,兩隻怪手已分別向二人抓來。
李鳴、武鳳樓早有準備。李鳴一翻手,掌中早扣有一支喪門釘,正對著樊茂的手心
。武鳳樓一招「金絲纏腕」,倒扣樊茂的脈門。逼得樊茂撤回了雙手,怪笑一聲道:「
兩個娃娃還有點兒門道!怪不得燕山老魔的八個小崽子全毀在你二人的手下。」
嘴中說著,又是一招「平分秋色」,分別向二人打來。人見愁李鳴右手一顫,那支
合在手中的喪門釘變為「露滴楊柳」,下刺樊茂的左手腕門;而武鳳樓竟馬步一沉,單
掌推出,一招「推波逐流」,和鐵扇仙樊茂的右掌迎在一起。
武鳳樓雖然被擊退了三步,可鐵扇仙樊茂也被他的內家先天無極真氣震得搖晃了一
下。樊茂不由得喝了一聲:「好!」雙臂一張,又是一招「鐘鼓齊鳴」,還是分擊二人
。
缺德十八手李鳴詭計多端,故意狂叫一聲:「不好!」騙得樊茂打出的手掌微微一
慢,這個陰損的缺德十八手竟然振臂一揮,手中的那支喪門釘以陰手發出,直插樊茂的
左肋。
樊茂武功雖高,可距離太近,如不躲閃,必被喪門釘打中。無奈一晃左肩,收招後
撤。
哪知武鳳樓的功夫可超過李鳴多多,在鐵扇仙收招後退的剎那間,竟然身隨掌進,
由掌變抓,一招「金豹探爪」,反抓樊茂的肘間。樊茂雖然一閃而退,可是右臂衣袖已
被武鳳樓扯下了半截。
樊茂怒極。剛想發招再撲,缺德十八手李鳴已大喝了一聲:「且慢!」一使眼色,
和武鳳樓、佟鐵三人一齊「刷」的一聲退後了兩步。
只聽李鳴冷冷笑道:「鐵扇仙,我們弟兄敬你是個前輩高人,一口一個老人家,你
反倒越扶越醉。我李鳴對你的一點好處雖不值什麼,但總算有滴水之情。你以一個有名
的人物,得恩不報,反而出手傷人。就算我們弟兄不是你的對手,可是,『一人拚命,
十人難擋』這句話,你鐵扇仙總不能沒聽說過吧。你好好地想一想,如果我們三人一齊
拚命,鹿死誰手?又豈能料定。
再者說,你欠我的一筆人情債,可是白紙黑字,還有你的劃押和印記,總賴不掉吧
?我們三人,只要有一個倖免,將此事傳人江湖,就讓你老臉再厚,恐怕也無臉見人吧
!「李鳴的話,驚得鐵扇仙樊茂心頭一顫。他陡然想起那張要命的字據是他們所寫,自
己親筆劃押又蓋上了印記,倒霉的是自己一字不識。這李鳴可是個出名的缺德十八手,
又叫人見愁,說不定那張字據就是我樊茂的賣身契。果真那樣,自己在江湖上還怎麼能
抬頭見人?
樊茂越想越驚,越想越怕,無奈停下手來,耐著性子問道:「那張字據何在?我樊
茂是終年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
李鳴見樊茂面上顏色陰沉沮喪,知他已被自己唬住,忙一伸手,武鳳樓即把字據掏
出交給了李鳴。李鳴將字據展開,趁著房中射出的燈光,慢慢地念道:「立賣身契人樊
茂——」
這句話一出口,不光樊茂心頭一凜,如玉雷轟頂,連武鳳樓也是一怔:怎麼字據變
啦?但他馬上就明白了李鳴的用意。知道念字據之後樊茂非拚命不可,忙向佟鐵一使眼
色。武鳳樓沉肩拔刀,小霸王一條水磨銅鞭也從背後抽出,專等一拼。
只聽李鳴接著胡扯道:「——因孤苦無依,無計度日,托中說合,賣身投靠江南按
察使衙門為奴。甘供驅使,永不贖身。恐後無憑,立據為證。中人——武鳳樓、佟鐵。
」
李鳴滿嘴跑舌地胡念一通,幾乎把武佟二人笑出了眼淚,可卻把鐵扇仙樊茂給嚇壞
了。這時!他才陡然想起,李鳴乃江南按察使李精文的兒子。常言說得好,「好漢不鬥
勢」,何況李精文大人乃一省的最高司法大員,而且字據上面還真有自己的手印,記號
。
這就叫「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出。」聽李鳴念完,不由得急叫一聲:「好個陰毒
的小子,老子和你拼啦!」一言未了,一晃身軀,宛如一條怒蟒出洞,撲了過來。
武鳳樓身形微晃,阻住了老怪的去路!一招「夜戰八方」藏刀式,拉出了先講價錢
後拚命的架勢,正色道:「老前輩且息雷霆之怒,聽在下一言。家父武伯衡居官清廉,
盡忠朝廷,老前輩不能不知;奸閹魏忠賢混亂朝綱,禍國殃民,老前輩豈能無聞?令徒
侄侯國英助紂為虐!在我父被害含冤身死之後,又欲加害我母,強押在監,為人子者,
豈能坐視不管?
幾次相拼,矮羅漢竇大伯、狗屠戶拉伯父二位老俠皆慘死在侯國英之手,屍骨未寒
,靈柩現在。老前輩為人處世雖然偏激,但卻耿介異常,善惡分明。鳴弟之言,乃戲言
也,真字據現在他手。我不願以這種手段迫人就範,更不願強人所難。「說罷,將手伸
出。李鳴雖不情願,但不敢違背,遂將字據遞了過去。武鳳樓伸手接過,喑用內力。一
抖手,那張字據像一片浮雲,直直地向樊茂飄去。
樊茂伸手接過,驗看一下,果然不假。他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武鳳樓的為人,把字
據揣入杯中,改顏說道:「武公子果然不凡,老夫心服。你償還字據,我給你一個機會
。老夫赤手空拳,你們三之中不論何人如能勝我,救武夫人之事包在我的身上。如不能
勝我,老夫立即遠走他鄉,絕不再幫侯國英與你們作對。你看如何?」
聽了鐵扇仙樊茂的話,武鳳樓也暗暗佩服他的耿直為人。這樣一來,勝則可以救母
!敗了鐵扇仙也不會再與自己為敵。他能不計戲耍之辱,並提出這樣兩個條件,那真難
能可貴。
知道李鳴、佟鐵若與樊茂過招,不啻以卵擊右。自己一來有銷魂刀在手,二來又有
七刀追魂絕技,乾脆藉機印證一下它的威力如何。雖然以七刀中的五刀勝了河東獅閻秀
英,但她畢竟只是鐵扇幫中的二三流人物,我要試試對付象樊茂這樣一等一的高手,它
究竟有多大斤兩。
主意打定,躬身說道:「蒙老前輩抬愛,晚輩斗膽冒犯了。」
話一落音,銷魂刀一招「班門弄爺」,刀奔樊茂肩頭削來。這鐵扇仙樊茂可是個內
外兼修的綠林怪傑。用這種平常招數對付他,無異以身犯險。但樊茂卻暗暗心動,知武
鳳樓是對自己表示尊敬,含有不敢班門弄斧之意。像進樣謙虛有為的少年,他還是第一
次遇見,不禁頓生好感。他迅速地拿定了主意,竟然閃身避開,叫聲「停手」。武鳳樓
不知何意,忙不迭地收招後退。
就聽樊茂說道:「武公子,衝著你這種大仁大義的胸襟,我算服你了。救令堂之事
,包在我鐵扇子樊茂身上啦!」
武鳳樓知道以樊茂的身份,話一出口,絕不會更改,忙上前叩謝。
這時,人見愁李鳴卻對樊茂說:「老前輩,按理說,疏不間親。可你的令徒侄現在
手握錦衣衛兵符。去救武伯母之事,你可得多加思慮。」
鐵扇仙哈哈一笑說:「多蒙李公子關照。但老夫還有幾分自信,別說侯國英是個錦
衣衛的總督,就讓她官高一品,諒她還不至於連掌門師伯之命也敢不遵。事不宜遲,你
們三位誰陪我去接武夫人。」
三人一聽他的口音,此事好像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事情。武鳳樓救母情切,剛
想要自己跟隨樊茂前去,小霸王佟鐵已搶先說道:「別說武大哥不宜前去,就是李鳴哥
哥也不適合前往。依小弟之見,跟老前輩前去之人,我最適宜。
第一,侯國英等人不認識我;第二,我的家就住在附近,是個有家有業的人,有老
前輩引見,他們不會有什麼疑心;第三,我在江湖上是一個無名小卒,縱然救不出伯母
,起碼沒有什麼凶險。「三人一聽他說得有理,約好在城外相候,鐵扇仙樊茂便帶著小
霸王佟鐵,逕直向巡撫衙門奔去。
別看小霸王佟鐵是佟家莊的小莊主,父親佟元超也是成名人物,可是象巡撫衙門這
種朝廷封疆大臣居住的所在,他可從未進去過。
一到衙門前,佟鐵就看見兩旁懸掛八盞氣死風燈,燈光搖曳下分別站立著八名錦衣
衛士和一個小頭目。這些人全是身材魁偉,年富力壯,清一色的錦衣疾裝勁服,打綁腿
,穿魚鱗灑鞋,每人一口寒光閃閃的鬼頭大力,刀把上的紅綢布足有一尺半長,飄灑身
後,更顯得陰森嚇人。
佟鐵不由暗暗想道:這女魔王真真是好大的派頭!
只見樊茂大摸大樣地往門前一站,掏出他那個作為信物的盒子遞給一個衛士頭目,
吩咐他速速送給侯國英。那個錦衣衛小頭目想必也是綠林出身,只是打開看了一下,臉
上顏色陡然一凜,小心翼翼地蓋上了盒蓋,躬身奉還給樊茂,隨著單膝點地,口中說道
:「三天前小爺已吩咐下來,說你老這幾天準到,要小的們隨時準備接駕。請隨小子入
內。」
樊茂的大手一撫鬍鬚,看了佟鐵一眼,意思是:你小子信了吧?老子可不是吹大氣
。然後對小頭目說道:「不用你費事,老夫自會找她。」說罷,昂頭闊步地走了進去。
小霸王佟鐵相隨入內。
這時,已是二更時分。
衙門裡鴉雀無聲,所有屋內都黑沉沉的,並無燈光。雖然明面上不見一人,可佟鐵
卻知道,那每個黑沉沉的屋內都住著剽悍驍勇的錦衣衛士。據說,現在侯國英手下已調
集了一千五百人左右,這可足一支不容輕視的勁旅。因為凡是能當上錦衣的人,除去要
有一身卓絕的武藝、會打喑器之外,還必須具有高來高去的輕功,她的這支人馬,幾乎
敵得過百萬大軍。
正在佟鐵心旌搖搖的當兒,前面走著的樊茂已停住了腳步。佟鐵抬頭望去,只見前
面是一座廳堂模樣的大房子。他哪裡知道,這就是過去巡撫大人武伯衡的簽押房,只見
廳堂內燈燭輝煌,一個年輕俊秀書生模樣的人高踞正中。兩旁站著五個奇形怪狀、長似
竹竿的大漢,身側侍立著兩個年近半百的老者。
佟鐵心神一震,知道那五個大漢就是李鳴所說江湖上出了名的黑道惡人,號稱五鬼
的韋志遠、韋志近、韋志遠、韋志達、韋志道,特別是侍立在侯國英旁的兩個老者,就
是當今武林七大門派中的崑崙派門下高手夏侯雙傑。
樊茂與佟鐵離廳前老遠,侯國英已讓起身來,雙後一拱說:「我掌門師伯駕到,勞
各位隨我出迎。」話剛落音,所有的人一齊答應了一聲:「是!」
正當屋中眾人剛想舉步時,樊茂已哈哈大笑說:「英兒,你忘了?老夫不喜俗禮,
免了吧。」嘴裡說著,己率佟鐵走進了大廳。別看樊茂叫免,侯國英逐是領著眾人上前
大禮參拜了師伯。這時,佟鐵的一顆懸心才放了下來。
鐵扇仙樊茂被侯國英請入上座,自己則在下首放一把椅子相陪。剛剛坐定,樊茂就
哈哈一笑說:「英兒,你這次來到江南,捉拿了一個婦人嗎?」
因為樊茂快人快語,開門見山地就問了出來,侯國英不由得一怔,忙笑著回答道:
「不錯,孩兒是抓捕了一個老婦。」
樊茂喝盡了一杯茶後,含笑道:「你一個堂堂錦衣衛總督,何必和一個老婦人過不
去?乾脆把她放掉算了。」
侯國英是何等的機敏狡詐,見大師伯不僅問到了武夫人,好像還很關心這擋子事兒
!這就引起了她的警惕。及至聽到樊茂要她放掉武夫人,心中不由一動。但她是一個陰
冷沉穩的人物,心中雖然疑雲頓起,但臉上還是不顯出不露水地說道:「大師伯有所不
知,這老婦人是犯官武伯衡之妻。她丈夫浙巡撫武伯衡大逆不道,已畏罪自殺。他的兒
子武鳳樓又殺了兩江水陸提督魏大人,所以把她抓捕扣押,不日還要解送進京,交九千
歲親自審理呢。此人干係重大,不好輕放。」
侯國英因為一向報懼怕這位掌門師伯,所以才把話說得非常委婉。哪知樊茂一向任
性,一聽她說人不能放,不由雙眉一皺,沉聲說道:「什麼干係重大不重大的?我叫你
放,你放了就是。」
佟鐵心中一動,因為進衙門之前他已偷偷和樊茂說好,是以手下人的面目跟隨來此
的,所以既沒有座位,也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這時,他已發覺侯國英雖然很尊重這個
大師伯,但要讓她放掉武夫人,恐怕很難。無奈,只有默默地注視著當場,準備應變。
愣了半響,侯國英柔聲叫道:「師伯,你老人家一向不結交官府,和犯官武伯衡又
一無來往。今天受什麼人所托,管上了這擋子閒事?」
樊茂一聽,好像極不耐煩,火爆爆地說道:「我受何人所托,這不關你事,我已答
應了人家,這是非放不可。你也知道師伯的脾氣,我說出的話,許給人家的事,是絕對
不能收回的。」這也是樊茂大意,一急之下,竟然把話說絕了。
這句話一出口,侯國英的玉面好像突然一變。不過,那只是一瞬之間,很快又恢復
了正常。她含笑說道:「師伯,放人的事好說。我已經托師娘去請你老來此,協助我對
付幾個人物。不料,你老已經提前來到了。」
樊茂漫不經心地反問道:「你手下管的是皇帝老兒的錦衣衛,有什麼樣的人物你收
拾不了,還要老夫相助?」
侯國英賠笑道:「師伯,這一次我的對手是武林中極厲害的先天無極派,也就是無
人敢碰的五嶽三鳥。」
聽到這裡,鐵扇仙樊茂精神一震,坐直了身子,突然說道:「武林中雖盛傳三鳥之
名,可直到現在只知道大鳥展翅金雕蕭劍秋,二鳥追雲蒼鷹白劍飛,卻不知三鳥是誰。
據說,他比他兩個師兄要厲害得多。雖然如此,我可沒有聽說他們和官面人作對,何況
你這個錦衣衛總督?」
侯國英恨聲說道:「犯官武伯衡之子武鳳樓就是五嶽三鳥唯一的傳人。他們為了幫
助徒弟,不惜和朝廷作對。不光我手下的八魔已全部毀在他們手下,連久負盛名的虎頭
追魂燕凌霄也斷羽而逃。所以,非是你老和我師父出頭不能對付他們。」
樊茂和侯國英一談到問題的要害,小霸王佟鐵不由得心中一緊。再看鐵扇仙樊茂,
沉吟良久,好像才下了決心似的,緩緩地看了侯國英一眼說:「我不會幫助你和三鳥作
對的。不僅如此,連你的師父,我也不會叫他管這種事情。你一個女孩兒家,當什麼錦
衣衛總督?依我看,乘此機會不干算啦!免得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樊茂真是說到做到,為了武鳳樓,他向侯國英施加了壓力。
聽了樊茂的話,侯國英的面容陡然慘淡了一下,聲音也提高了一些說:「如此說來
,那求師伯出面的肯定是武鳳褸了。」
樊茂胸無城府地答適:「英兒,你真聰明,所料不差,老夫正是受武鳳樓所托而來
。」這句話尚未落音,就見侯國英的兩道秀眉一豎,眼神突然透出一股子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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