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含沙射影】
胡大文與月魂待在主營帳外候傳。
他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通報給林日咎,只不過他也隱瞞了一些事實的真相,胡大
文謊稱馬賊是由他們百餘騎所殺光的。當然,這一位「不久前結拜的義弟」也出了
很多力。
派去現場勘查的錄事參軍事(總務官),已於三個時辰前出發去調查現場,他
必須把將官的屍體給運回來。
如果這件事被證實的話,胡大文可以頂替秦素文的位置,由兵曹參軍事升至別
將。
胡大文會這樣告訴林日咎自有他的用意在,只見他拉著月魂在一旁耳語,道:
「月魂,剛才我說的話你記清楚了嗎?」
月魂點頭微笑道:「記清楚了。」忽又問道:「但是……為甚麼要說謊呢?」
胡大文長歎道:「這就是官場的黑暗,以後你還會見得更多…告訴你,我要是
把真相全說了出來,你想想看,有誰會相信一個年僅十餘歲的男孩,居然能親手減
掉上千的馬賊?況且,如果我這樣一說,那秦大哥他們的功勳都沒有了,你忍心看
到這個情況嗎?」
月魂如有所悟的輕點一下頭,道:「我懂了。」
胡大文撫著月魂的頭,道:「乖,待在胡大哥身旁,胡大哥會把自己所知道的
,都教給你。」
忽地——林日咎步出帳外,笑道:「胡老弟,可恭喜你了,為我們武舉爭了大
大一口氣,倒叫那些『門蔭』小子不敢看扁咱們。」
「哪裡,哪裡,還不是靠林大人的提拔。」胡大文拱手客套笑道。
林日咎倚老賣老道:「對於這一次的失誤,老弟可別放在心上,有空時咱們兩
人再喝一杯。」
「好!那卑職有空倒要去叨擾林大人了。」胡大文大笑道。
一怔!
林日咎想道:「怎地這小子轉性啦,竟會跟我說出這種話,難不成是因為那件
事……」
心眼一轉,問道:「這位小兄弟是叫月魂是吧,很好……長得挺不錯的,隱然
有大將之風,這一次倒是辛苦你啦。」
月魂聞言笑容可掬道:「多謝林大人誇獎,胡大哥經常在我面前提起您,說您
在軍裡很照顧他的,這次胡大哥帶我來這裡,為的就是要讓您看一看我是不是當兵
的材料。」
一愣!
聽得林日咎與胡大人一陣大笑。
胡大文想道:「這小子滿嘴胡說八道,馬屁拍得恰好。」
林日咎恍然的神情表露無遺,忽又見著胡大文直搓雙手欲言又止,不禁問道:
「老弟,有甚麼話儘管說,能解決的老哥幫你解決。」
胡大文指著月魂苦笑道:「咱這位義弟雖想從軍,可是他毫無出身,單只憑著
卑職認他為義弟之事,出身尚嫌不足,而且也不能登錄於軍冊之上。這對他的前途
影響很大,所以……卑職想求林大人一件事。」
「甚麼事?」林日咎胸有成竹道。
「請大人為他作保。」胡大文大聲道。
「哦!可是…他的年齡似乎太小了,他的父母會答應嗎?」林日咎遲疑道。
「卑職這個義弟雙親早已亡故,剩下他單身一人在外,卑職恐他有失,這年頭
兵荒馬亂的……」胡大文不斷解釋。
「行了!」林日咎笑道:「就沖著你第一次求我的份上,這件事我會幫你安排
得安安穩穩,你別擔心了。」
胡大文大喜道:「多謝林大人。」
月魂重重一禮,笑道:「謝謝林大人。」
林日咎深思一下道:「便以『奏官』(軍府奏武職,以軍功而請勳、銜等)方
法進行,這樣子有了官位,咱們比較好照應。
至於『策問』(一種口試形式)方面,我會與咱們南衙左領軍衛王衡王大人商
量一下,好應付京師方面派來的觀察使。」
(按『奏官』,有身份、資格、考限等限制,如白身,前資、殿選人、流外出
身人及子女、散試銜等,原則上不得奏請官銜。所以,『奏官』雖為薦舉的一種方
式,可是其出身卻又佔了很大的要因。)
「是!是!一切但憑林大人作主,卑職多謝林大人的提拔。」胡大文滿面春風
道。
月魂亦適時跪下磕了一個響頭,笑道:「謝林大人提拔,月魂結草銜環,永銘
在心。」
說得林日咎呵呵直笑,開懷道:「都是自己人起來,快起來……啊!對了,胡
老弟…」
胡大文注目傾聽。
林日咎道:「王大人已經歇息了,你們勞累了一整夜就先回帳去休息,先吃頓
飯,再睡一覺,約莫未時左右我會派人去叫你。」
「是!」
胡大文行一軍禮,帶月魂離去。
林日咎看著二人走遠,又轉身向帳內走進。
這一切,也瞞不了月魂高超的聽力。
其實,他早就以「天聽地視」之法,暗中竊聽著帳中林日咎與王衡的對話。
後來又看到胡大文表面上對林日咎畢恭畢敬,然而其身上血脈賁張。心髒狂跳
等等壓抑性的舉動,也都瞞不了自己靈敏的感覺。
胡大文是個血性漢子,他會這麼做上全是為了自己,月魂暗中一歎,漸漸明白
了軍中黑暗的一面。
※※ ※※ ※※
帳幕中。
南衙左領軍衛上將軍(從二品)王衡瞇著眼睛,不動聲色道:「如何?
那小子怎麼表示?」大刺剌席地而坐。
林日咎不亢不卑,頷首道:「看樣子是認了。」
王衡「哼」聲道:「他不認也不行,憑他以『武舉』晉仕的身份,成天同那些
『門蔭』在一塊。試想,一無背景,二無身份,三又不找靠山,當了近十年的『校
尉』才升至『兵曹參軍事』,若非是你有意栽培他,我老早就放棄了,他哪能晉升
一級!」
林日咎陪笑道:「大人有大量,這點小事您就忘了吧。」
王衡失笑道:「嘿,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同鄉,而且是多年的舊部的面子上,我
哪會不刁難這軟硬不吃的小子!」
林日咎點頭道:「天幸,這小子終於回頭了。」
王衡記起一事,不悅問道:「對了,右驍騎府(南衙十六衛之一)那頭傳來線
報不是說只有三百多人?怎地?一下子變了上二千人……啊,你也坐下吧,一把年
紀的站著挺累的。」
「是!」林日咎依言坐地,想了一下道:「可能是右驍騎府那邊有意給我們的
挫折,這些年來咱們『左領軍衛』與『右驍騎』不斷明爭暗鬥,彼此黨同伐異,聽
說……他們已經把底下所有科舉晉仕者都給撤換掉,全部改由『門蔭』任職軍職。」
「嗯!」王衡面色凝重道:「此事我亦有耳聞,想必是錯不了,前些日子李太
達還過來找我,要秦素文與他底下武舉出身的李本初『轉辟』(官職不變,轉侍他
主,如同調職。),可是我沒有答應。」
「唉…」林日咎歎道:「可惜一個人才。」
王衡氣道:「損失了秦素文對我軍士氣大有影響,你得好好安撫才行,別讓人
說我王衡只懂照顧自己人,都不理別人孩子的生死。」
「是。」林日咎頷首道。
「對了。」王衡道:「聽說還有一名孩子也參與此戰?」
「是的。」林日咎不隱瞞道:「叫月魂,看來不過十二、三歲,滿機靈的,是
可造之材,看到他的時候他滿身是血,身上刀傷明顯,是經過激戰之後留下的。這
一戰聽胡大文說,這孩子出力最多。而且,胡大文早與他結拜了。」
「拉得過來嗎?」王衡問著。
「拉得過來。」林日咎肯定道,他眉開眼笑,幫月魂說得那麼多好話,為的就
是等王衡這一句話,笑道:「只可惜這孩子出身不明,胡大文剛剛還來求我幫那孩
子安排一下,將軍……您認為怎樣?」
王衡暗罵一聲,心知肚明,道:「你的打算又怎樣?」
林日咎要言不煩道:「奏官,唯有靠將軍薦保他才能留下,如此一來不僅胡大
文會死心塌地跟隨將軍,連那個孩子也直接成了咱們手下一員猛將。!」
「猛將。」王衡脫口笑道。
林日咎心有餘悸道:「那孩子真的很有這個天分,我第一眼見到他便直覺感到
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尤其是他的目光,更是兇猛得駭人,直像是能將人生撕扯
裂掉。我從軍二十多年,還未見過如此可怖的眼神。」
王衡大笑道:「讓你說得我心癢癢的,真想立刻見他。好吧,我便保薦他。」
「謝將軍!」林日咎高興道。
「對了。」王衡臉色忽然一沈,怒道:「這次拆損那麼多的弟兄,完全是我方
探子情報取捨不當所致,今後如有再犯,一律軍法問斬!
還有,你也不要再玩那種『以少報多』的法子,來整『門蔭』那些小子,把敵
人人數說得多一些是可以,減少弟兄們輕敵的心態,可是這一回差一點就全軍盡沒
,你要好好記取這一次的教訓。
今後,除了我方自己所能掌控的情報外,所有南衙、北衙的通報行令都要給我
確認,我不希望同樣的事件再度發生。」
「是!」林日咎立身抱拳道。
玉衡忽地變臉一笑道:「等錄事參軍事回來,確定了戰功之後,咱們要好好宴
請他們二個,這件事真的讓咱們『左領軍衛』大大出了風頭,揚眉吐氣。我想……
右驍騎李太達此刻一定氣得跳腳不已,哈哈哈哈……」
三個月後,胡大文如所預料的升上了別將。
而月魂因有此件戰功,又有王衡保薦,一下子破格擢升至正七品司馬(軍政官
)令不少人眼紅。
又過了三年,秋,十月初七,丑時。
曉角寒沙,煙障戌樓。
此處沒有中原澗松籬菊,巖柱井梧之秋色,無殘葉晚蟬,漁苗蜇韻之秋聲。
若有,也只是一望無盡漫天黃沙,滾滾陣陣,逕冷意涼。臨夜時,露重星稀,
氈帳貂裘,間偶有營火三、二,野香四飄,幕帳如雲。
月魂孤坐在自己營帳外的一堆柴火旁烤著肉。
這三年來見識不少事物,對人生有了更深一層體驗。
在軍中,他沒有了成天餓著肚子的煩惱,也沒有受到任何人不平等的對待,每
個人都把月魂看成是自己兄弟一樣,給予愛心、關懷。
但是,自從半年前左領軍衛王衡將軍於一場戰役中陣亡之後,朝廷派了右驍騎
李太達將軍兼管左領軍衛之後,一切彷彿都回到了起點。
李太達常常刁難『薦舉』及『武舉』出身的人,自己也是被刁難者其中一個,
每一次他派出『武舉』出身的軍官出陣,總是給其少得可憐的兵力去作戰。
胡大文就是因為這樣子而死的,李太達派了三百個步卒給他,說是去殲滅一股
橫行大漠的流寇,約有百餘人,想不到一交戰,百餘人變成上萬人,離譜得過了頭
,那三百多人沒有一個回來,根據錄事參軍的說法,敵人最少也死了上千人左右。
而林日咎早就看苗頭不對,趁早請求調職去了,他『轉辟』在左武衛陳思將軍
轄下,而陳思將軍正也是『武舉』出身。
這半年來的變遷,整個營裡非『門蔭』者只剩自己。
三日一小戰,五日一大戰,每一次自己領兵出戰,總有一去不回頭的感覺,而
每一次戰至終場,自方的人馬亦總是剩下自己一人。
好孤獨!好寂莫!
營裡那些『門蔭』傢伙替自己取了一個外號,叫做『大漠死神』那嘲諷的涵意
是:跟隨自己出戰者,沒有人能活著回來。
所以,好多人都怕自己,尤其是當出兵之時被分配在自己麾下的兵士,更是個
個臉白唇紫,嚇得不知所措,彷彿自己會帶領他們上了死亡的地獄。
因為戰功顯赫,才不過半年便已經官至折沖都尉(正四品下)。李太達怕自己
被京帥調任,若是再有戰功,官位絕對會升得比他大。
所以,從十天前起他便放棄了自己,一切大小戰事都沒自己的份,而自己也閒
得發慌。
還記得林日咎要走之時對自己說道:「月魂,你最好和大文也轉調到陳思將軍
那兒,因為李太達這個人心胸狹窄,容不得人。
而且,他也最看不起『武舉』『薦舉』晉仕的人,你若還留在這兒,真的要非
常小心。
三年前秦素文那件事情,就是他給錯了情報。我相信以後一定還會再發生那種
事,你一定要小心,記住。」
自己也想不到林日咎再三叮嚀的話,居然會在他走了之後就立刻發生,胡大文
被派遣出戰,臨走還對自己說:「小魂,托好噢,大哥回來會帶你上窯子!」
他一去不返,再也回不來了。
月魂用嘴撕裂一塊肉,肉上沾滿黃沙,他毫無感覺的嚼食,嘴角陰冷的笑著。
想到三年前那個女孩砍下自己的那一刀,心頭不由得大大怨恨。
自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每當見到了血,心中總是會莫名其妙湧現一股強烈的
殺意,看到有人流血受傷,全身血液立即沸騰起來。
在戰場上就算是受了傷,那傷處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會痛,只有詭譎的舒
服感。
而且,每次在第二次換傷藥時,傷口早就自動縫合起來,留下一個血痂,然後
在不到三天時間,痂落痕現。
月魂灌了一口濁酒,腹中如火燒「今夜,必有戰事!」他忖道。
每當在臨陣之前,自己便能夠清楚感受到敵人強大的殺氣,進而知道敵人所將
襲擊的方位。
而今夜,他又明顯感應到這股殺氣來自東方,那人數應該不在少數。
李太達等『門蔭』軍官將領,已於今晨辰時出發,與左武衛陳思、右領軍衛武
三官、左威衛趙勝等三位將軍,合兵去伏擊突厥十萬大軍,看來不到明晨是不可能
趕回來了。
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
月魂不知不覺又灌了一口酒入腹。
忽地腳步聲沙沙逼進,月魂回頭一看,伙夫頭陸明戰戰兢兢走來,其一張臉色
並沒有因為火光的關係而紅潤多少。
「啥事?」月魂回首咬了塊肉道。
「都……都尉,有……有敵人。」陸明顫聲道。
「哼!」月魂重重哼聲,再道:「去找李本初說,別來找我。」
「可是……」陸明哭喪著臉。
「啥?快講!」月魂怒道。
陸明顫慄著,全身發抖,道:「是李別將叫我來叫你……」
「我呸!」月魂暴怒道:「李本初甚麼東西?小小一個七品別將,竟敢命令我
這個四品都尉?他吃了熊心豹子膽啦!陸明,我命令你去把他給我叫來!」
「不用了,我來了。」李本初的聲音在後響起。
李本初雙頰尖削,一臉精明,大刺剌坐在月魂面前。
「說吧。」月魂瞪眼道。
李本初聳肩,無可奈何道:「東方出現敵蹤!」
「干我屁事!」月魂大罵道「李將軍臨走時不是將營裡軍權托付給你?
有敵人,你就要解決才是,為甚麼來找我?」
「卑職正是為此事而來,想請都尉出營扼敵。」李本初口氣生硬,面無表情道。
「他媽的!你敢命令我,你是甚麼東西!」月魂戳指他的鼻尖破口大罵道。
李本初偏頭,由懷中掏出一面虎符微笑道:「這是將軍出營之前交付給我的軍
令,都尉若不聽命行事,恕卑職要秉軍法懲治。」
「哼!」月魂哼聲道:「給我多少人?」
「五百。」李本初略現不安道。
月魂冷冷道:「你覺得夠嗎?」
李本初搖頭苦笑道:「不夠,但是這是目前營裡所有的人數了,包括卑職及伙
房、錄事參軍事都已算在裡頭。」
月魂劈頭喝道:「娘的,你要我帶你們去送死啊,領著老弱殘兵怎麼去打?渾
蛋東西……」大罵而立。
李本初無奈道:「但是能作戰的都被將軍帶走了,卑職也沒有辦法才來找您老
人家。」
「王八蛋……」月魂咒罵不斷,大怒著。
「報!」
一名軍卒慌張跑來,步行不穩,直跑到月魂身前跪下喘息不休,叫道:「都…
…都尉,敵,敵人出動了!」
「走!」月魂不理他,逕行向東營而去。
背後李本初、伙夫頭陸明,緊緊跟隨。
東營門。
丈高木牆排排而豎,木柵之前是三層拒馬柞,而木柵裡頭亦有兩層拒馬柞。(
拒馬柞以阻騎兵。)
月魂一到東營門前,錄事參軍事周古迎前而來,神色甚急,道:「都尉,怕阻
不了,少說也有三千人啊!」
這周古原也是王衡手下,因軍職是掌理軍中雜務以及記載軍功,職位尚輕,所
以李太達平時也沒有太為難他。
月魂聞言猙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看我的…」忽回頭朝陸明喝
道:「陸明,你過來。」
伙夫頭陸明腳底一軟,差點趺倒,舉足唯艱,哭喪著臉道:「都……都尉,甚
……甚……麼事?」
月魂罵道:「看你這個鳥樣?別出現在我面前,娘的!你給我弄一盤糖醋排骨
,我回來要吃。」
說完,跨步而去。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還以為他是要調兵遣將,原來是叫人準備食物等他回來吃。
李本初追向前去,道:「都尉,就…就你一人?」
月魂不悅道:「怎麼,你要跟去?我可沒時間照顧你」
「不!」李本初正色道:「卑職是說…都尉難道不帶弟兄們前往?」
「哼!」月魂恨聲道:「誰敢同我這個『死神』前去?省了吧!將本營守好,
省得李大將軍又來找我麻煩!」
李本初及周古聽得一呆!卻見前方火炬遍立,塵揚地動,那火光在煙塵沙霧中
,呈現得模糊朦朧。
狂風突然大吹,滾滾咆嘯,令人難以睜目。
李本初與周古心中七上八下,耽心,雙雙退回營裡。
風中倏然傳來一聲淒厲哀號,所有聽到的人心臟不由得劇烈一跳。
開打了……
※※ ※※ ※※
狂風沙,大漠特有的天候。
月魂心中大喜!
利用風沙掩護,伏地不動,他要等到敵人已前進到自己跟前時,才會以猛烈的
攻勢狙擊敵人。
對於風沙漫天,敵蹤難辨,自己可以用罡氣將沙子排拒於週身半寸左右,同時
更可以利用這半寸能見之視力範圍,將敵人摸清。
忽地,前頭沙聲響,機會已至!
月魂殘暴發動,一躍蹲在馬頭,與眼前騎士深深對視,很滿意的觀視其眼睛裡
不斷暴縮的瞳孔。
那騎士起先一愕!眨了眨眼睛,駭然大叫,眼前倏然見到一個拳頭不斷變大,
變大……
「波」如砸爛西瓜般,那顆賊首爆散四射,臨死前扯喉驚慄一叫,劃破天空,
響動四野。
伏襲之戰開始!
恐怖的號叫聲此起彼落,忽而在東,忽而在西,毫無固定位置,使人不知所措
,惶恐!
突厥兵士人人自危,難以睜開的眼睛,茫然四顧。
風沙,風沙,真是狂風沙!就只見沙不見人。
不管突厥兵士怎麼看,依然四野黃沙,其中偶有人影閃,殘骸斷肢豎眼前。
這陣狂風足足吹動了一個半時辰,等到天際微明,寒風刺骨,風沙才漸漸偃息。
地上遍地殘骸,少說也有七、八百具屍體,月魂的身軀在晨昏中不斷跳躍,透
露出一種人世間不該有的妖魔之氣。
只見他每一個起落,便伴隨一聲哀嗚,他全身火紅,血透黃沙,看得東營裡李
本初、周古等大唐將士膽顫心驚。
也看得突厥兵士人人腳底發涼。
「天啊!他真的是人嗎?」周古呻吟道。
月魂在踢碎一名突厥兵士胸骨後,藉其反震之力衝向一名突厥將官,看其穿著
應當是職位不低,只見他彎弓拉箭,狠射!
「啊!」李本初失神驚呼。
那支箭朝月魂頭頂疾然擊去,矢號風吼!
空氣一時寂靜,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瞪視月魂。
月魂獰然邪笑,右臂一搭,握住了那支箭,整個身子驀然一轉,歪斜一百三十
五度,箭射向另一頭一名兵士。
在眾人眼中,他彷彿軟若無骨,輕似棉絮,那轉身舉動令所有人都看呆了眼。
尚不止於此!
那支箭從一群人中間穿揚而過。
月魂抓著箭翎,他雙指夾著箭翎,未見用力,緊跟著那根箭飛去,他好輕!
輕得身隨箭走!
箭身每越穿一人,月魂的身子便晃動一下,不管是手動、腳動,他就像水底游
魚般擺尾不休,那人被他一碰著前方,後面立刻爆出一篷血霧,間夾有碎肉破髒斷
骨。
李本初看得頭皮發麻。
眨眼間——十餘聲淒絕慘叫,箭簇倏地迎面釘貫那騎兵腦袋,而他的身子也被
月魂藉勢一踹,跌飛五丈開外,動也不動。
而月魂則坐在那個人馬上,冷眼環視。
突厥兵士被他兇殘無匹眼神一望,個個不自覺的大退好幾步。
忽地,月魂打了個哈欠,摸摸肚子,露齒邪笑斜兜了那名突厥將官一眼,揮了
揮手,狂態甚明。
突厥將官怒目而視,以漢語吼道:「士可殺,不可辱!」
月魂嘲笑道:「人死了就被羞辱!只我一人你們都無可奈何,還說些屁話,真
是好笑!你回頭看看你的部下,如果他們還有戰意,老子便再繼續打下去。
說真的,光殺一些沒有抵抗之力的人,我還真是感到很沒有面子!」
突厥將官四顧而望,只見人人看著自己,退意萌現於眾人眼中,氣得將手中弓
箭丟執於地上。
月魂飛揚拔扈,咄咄逼人道:「你走吧!」馭騎反身駛向東營營門,頭也不回。
突厥將官身旁一名騎兵猛然拿起弓箭欲射,突厥將官眼尖,連忙按住了他,以
眼示意不可。
月魂腦後如同長了眼睛,懶洋洋舉右臂說道:「聰明!」
「你的名字?」突厥將官咬牙切齒高叫。
「月魂。」
「你是大漠死神!」突厥將官一驚道。
「知道了我的外號就快走,你想埋屍在這裡嗎?」月魂不經意說道。
「哼!」突厥將官狼狽下令全軍撤退,未及半刻,走個精光。
月魂回到營門,李本初、周古等大唐兵士齊發出一聲響徹天地的歡呼,所有人
都圍了上來,又跳又叫又笑又鬧的,不亦樂乎。
月魂一張臉依然繃得死死的,陰森森邪笑道:「陸明呢?我的糖醋排骨好了沒
有?」微皺眉頭,身體忽覺酸麻。
一夥人全都呆住,良久,才又哄然大笑。
月魂冷眼瞪視,跳落地面伸展筋骨,朝自己營帳走去,頭也不回說道:「叫陸
明弄好糖醋排骨後送到我那兒。」
周古看月魂走後,拉著李本初向營外那一堆屍體走去,兩人身後各帶著四名侍
從。
月魂身旁之所以沒有侍從,是因為他每次一出戰,所有跟在身旁的人俱都戰死
,久而久之,沒有人願意留在他身邊。而李太達也想孤立他,所以也沒有派任兵士
,再者月魂也沒有要求,否則一個四品都尉身旁可以帶上二十名隨身,八名兵士。
周古看著眼前一片腥風殘骸,猛吸一口寒氣,唸唸道:「天啊!光是看這些沒
有被風沙遮掩的屍骨,少說也有近千具,再加上被沙所遮掩的……天啊!他是怎麼
做到的,難道他真的是一個死神?」
李本初檢視一具屍體,見其面前毫髮無損,可是一將身子翻動,失魂一叫,心
神一顫。
那宛如破爛血柿子背部,使人觸目驚心的臟腑碎骨全然擠絞一塊,乍見之下如
同一團肉球,骨血淋漓,好不噁心。
尤甚者是李本初將其翻身的剎那,其身上的血如碰倒的水桶般蜂擁染地。
後頭幾名兵士忍不住胃中翻騰,各自站在一邊大吐不已。
周古見怪不怪,對於這種情況他早已經看得多了,也麻痺了,他是錄事參軍事
,對於這些屍體,他有責任為月魂記上一功。
且,每一個屍身都代表著一個小小功勳。
所以他從懷中抽出一本簿子,持筆舔潤狼毫,清點人頭…
「月魂,月魂,起床啦!」一個身著全身鎧甲的中年將官推著沈睡的月魂說道
,他手上拎著一壺酒。
「誰……渾蛋!不要吵我,滾!快滾!出去!」月魂閉著眼睛大吼叫,惱怒著
,忽又覺得這聲音很熟悉,但是磕睡蟲不斷提醒自己,要睡……好好睡……我好累
……這帳幕簡陋無比,堂堂一個四品都尉居然睡在一個空帳幕裡面,除了舖地氈外
,就是蕭條,連蓋在身上充當棉被的軍氈都沒有,這使中年將官心中怒氣高熾。
中年將官坐在月魂身旁再度推了他一下,叫了二句。
「叫你不要……哎!」月魂暴怒大叱,忽一怔!眨了眨眼,眼前的人不是早已
『轉辟』在左武衛陳思將軍麾下的林日咎嗎?他怎麼回來了?
「林將軍。」月魂終於清醒高興大叫,直拍他雙肩。
「月魂,你苦了……」林日咎鼻子一酸,眼紅道。
「哪有!」月魂強顏一笑道。
林日咎突然破口大罵道:「那些該死的門蔭豬竟然連張氈子都不給你,想把你
活活凍死啊!你可是堂堂四品大員,他們居然敢這麼做……」
月魂溫和一笑,猛然一訝,自己好久未曾如此笑過,至少在胡大文死去之後,
這笑容便未曾出現,他道:「林將軍,您帶甚麼好吃的來了?」刻意岔開話題。
林日咎把酒壺擲給他,笑道:「你看看這是甚麼?」
「哇女兒紅謝謝林將軍。」
月魂拔開塞子,濃腹酒香遂漫帳中,歡喜大叫,連忙就口一灌,飲一口,眉開
眼笑道:「真好喝,謝謝林將軍。」
林日咎爽朗大笑道:「別這麼說,你現在的官職已經與我相等,日後前途無量
,只可惜……」忽歎氣,再道:「大文再也看不到了。」
月魂黯然,緬懷感傷的情緒一湧而上,點頭歎道:「是的,胡大哥他再也看不
到了……」又喝了一口酒。
「那群門蔭豬定把你整得很慘,對了,你的事跡都傳到我們左武衛那邊去了,
陳思將軍很想見你呢?」林日咎口沫橫飛道。
「為甚麼?」
月魂眼神一厲,心中開始揣測,胡大文在這三年之中,早已經把官場黨派鬥爭
等事都告訴月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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