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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 王 解 甲

                   【第六章 非是平民】
    
      林日咎溫和道:「因為你是頭一個因王衡將軍『奏官』而晉仕之人,這三年下 
    來,你當知道門蔭豬與我們薦舉、科舉者實有一份深刻的仇恨。 
     
      他們秉仗著先人餘蔭,自為世家大族,對一般平民百姓不屑一顧,頤指氣使。 
     
      你我都是平民出身,雖身份比賤民高尚一等,然而在他們眼中,卻又與官賤民 
    何異! 
     
      大文也是他們這種歧視下的犧牲者,王將軍也是,我亦是,而你更是……」 
     
      月魂再飲一口道:「月魂明白將軍之意,只是……唉…月魂實有不能離開的理 
    由!」 
     
      「哦!是甚麼?」林日咎目中閃過一絲驚異道。 
     
      月魂黯然道:「月魂從一名無父無母無名之孤兒,被秦素文將軍所救,得胡大 
    哥知遇之恩,受林將軍您所重任,得王將軍『薦舉』『奏官』『出身』之大恩,這 
    左領軍衛,實同是月魂的家,在這裡……月魂雖然苦了一點,但是月魂仍能深切感 
    受到昔日諸位將軍的恩典,若一旦離開此處,便再也不能每日拜祭於他們……」 
     
      說完,朝帳幕頂上一躍,那帳頂懸吊著三張『神主牌子』,各書著王衡、胡大 
    文、秦素文大名。 
     
      且其旁邊尚有寫著『左領軍衛』及各人死前官銜,他取在手上落下。 
     
      林日咎全身一震!熱淚盈眶,顫手接過『神主牌』放立地上,取下盔甲,參以 
    大禮。 
     
      月魂歎道:「這『左領軍衛』裡面,月魂自始至終只有認定王衡將軍與林將軍 
    您才是唯一的主將,如今王將軍雖已陣亡,可是還有您在,月魂之所以不走其因在 
    此。」 
     
      「好孩子。」 
     
      林日咎突然抱住月魂痛哭,激動不已。 
     
      良久。 
     
      林日咎情緒微復,拭淚道:「我明白……我明白了。但是……你還是要離開的 
    好。」 
     
      月魂眼中不解之意甚明。 
     
      林日咎吸了一口氣,道:「周古雖是『門蔭』出身,但是他本身卻受到『門蔭 
    』之害,他原為衛尉卿『軍械供應部,正三品』周德光之子,因其父受到御史大夫 
    『總監察官,正三品』李遙誣陷中飽私囊,聖上大為震怒,將其謫眨為平民,周德 
    光夫婦雙雙自盡。 
     
      遺留的周古亦一併受到牽連,由『黃門省』『門下省』錄事『文書官,從七品 
    』也成了平民。且,家產全然充公,生計困苦。 
     
      後來遇上了王衡將軍回京述職,他才得以一展軍旅生涯。 
     
      而李太達正是當年陷害他父親的御史大夫李遙的侄兒。 
     
      根據剛才他告訴我的消息,李太達有意要害你,原本這次他當留下二千兵力留 
    守本營,可是他卻一舉將全部兵士都帶了去,留下一些無法作戰的傷兵及伙房。 
     
      而且,李本初也不滿李太達所作所為,他也看得出來這一次他是真心要除掉你 
    ,那突厥人的偷襲,李太達早就知道。 
     
      而且,我們四衛這次聯合作戰,不到一個更次即已結束,那李大達偏偏硬是要 
    紮營起火,以監視敵人有無再犯之心,將回營時辰一延再延,直到今晨寅末,探子 
    通報你『左領軍衛』本營受到突厥騎兵襲營,他才下令收營來救。 
     
      對於他這樣子明目張膽排除異己,不僅是陳思將軍看不順眼,連同是『門蔭』 
    出身的『右領軍衛』武三官將軍『左威衛』趙勝將軍都看不過去。 
     
      那武三官將軍中途私底下揣測道:李太達有一名堂兄,即李遙之子,他現在是 
    『左領軍衛』右果毅都尉『從五品』因苦無軍功,而上頭又有你這個『大漠死神』 
    鎮守,晉升無望。 
     
      因此他才想出這條毒計來害你,你若一死,你的缺就由他來頂。告訴我,現在 
    的右果毅都尉是不是叫李太得?」 
     
      月魂冷靜道:「是有這麼一個人。」 
     
      「小魂……」 
     
      林日咎擔心道:「你想不想到我那兒去?再待在這裡實在危險。」 
     
      月魂面無表情道:「我過去了,您怎麼辦?依『戍邊』『調在邊疆要塞戍守』 
    規定,『轉辟』須得衛宿大將軍同意。 
     
      據我所知,陳思將軍那處,除了林將軍以外,其轄下之折沖都尉都是他一手提 
    拔的心腹手下。 
     
      而且,陳思將軍對您也很好,月魂不能夠做出如此不義之事,望您見諒。」 
     
      林日咎聽出月魂言外之意,不悅道:「小魂,你不要太固執……」 
     
      月魂冷笑道:「林將軍,放心吧!憑他們那些把戲,月魂還看不上眼。 
     
      當今南、北衙中有誰不知道我月魂,大漠死神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之首如探囊 
    取物一樣容易。 
     
      月魂也早就撂下話了,惹惱了我,頂多官不當,誰能把我怎樣! 
     
      李太達不要給我抓到他的小辮子,否則我一定會整得他生不如死!」 
     
      林日咎露齒一笑道:「聽你這麼說,我便放心了。」 
     
      月魂微笑道:「對了,林將軍,您怎麼有空過來?」 
     
      林日咎道:「請假呀!你不知道咱們的身份可以在半年裡請上十天半月的假嗎 
    ?」 
     
      月魂恍然道:「哦!原來如此!嗯,我也好久沒有請假了,真想到關內一遊… 
    …」 
     
      林日咎勸道:「入關去玩玩是不錯,可別忘了在期限內趕回來,在這裡連慢上 
    一刻,恐怕都會出現問題。」 
     
      「我知道!」 
     
      月魂點頭道。 
     
      「好,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對了,小魂,我會再去打聽一下看南、北衙中哪個折沖府有缺?若讓我找著了 
    ,我會再來找你。 
     
      無論是關內或關外,在自己折沖府內,總是比在此處『戍邊』衛宿中,做個有 
    名無實的折沖都尉好。」 
     
      林日咎再度朝『神主牌子』一拜,執起頭盔戴上上立身道。 
     
      月魂含笑道:「謝謝您,林將軍。」起身相送。 
     
      伴隨林日咎步出帳外,林日咎忽記起一事道:「小魂,你要與我連絡,多和周 
    古、李本初親近,記住。」 
     
      「嗯!」 
     
      「再見。你不要送了。」 
     
      林日咎揮手離去。 
     
      月魂望著林日咎鬱鬱獨行孤單的背影,心中一陣淒涼!微歎,倏然想到林日咎 
    將一生都貢獻給國家,而自己是不是也該如他一般,悉心奉獻,終生不娶? 
     
      再搖了下頭,想到自己有事未了。那拋棄母親的爹,以及那個砍自己一刀的賤 
    人,及姨父全家……
    
      月魂嘴角逐漸露出一絲擰笑……
    
      三天後,月魂請了半個月的假,原以為李太達會刁難一番,卻不料他竟滿臉笑
    容,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月魂向周古領取『通關文書』逕出營門,由於主管位在陰山附近的蜈蚣嶺,距 
    離黃河河套東相當近,是故他便於河套附近一個村落購買皮筏,順沿黃河直下,未 
    及二日一夜便已到達潼關。 
     
      一月魂於關外市集逗留一會兒,並沒有直接入關,反而朝東而行,他日思夜想 
    的平家村就在潼關東北五十里處,而那個大恩人風竹山,不知道如今是否在那兒? 
     
      約莫一個時辰。 
     
      月魂來到當年那間客棧,這客棧他尚是頭一回進到裡面,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出 
    來吆喝,忽然間,他查覺這小夥子好面熟。 
     
      而那個小夥子亦是依同樣的眼角直瞪月魂,深思。 
     
      「啊!」 
     
      二人同時想起,各自驚異一視。 
     
      「你…你好嗎?義父他很想你呢?」 
     
      小夥子靦腆笑道。 
     
      「你義父?」月魂愕道。 
     
      「風竹山。」小夥子點頭道。 
     
      「啊!」 
     
      月魂真正大吃一驚! 
     
      眼前的人就是四年前在大風雪中搶去風竹山大袍的少年,想不到他居然成了風 
    竹山的義子。 
     
      「很意外吧。」小夥子道。 
     
      「嗯,有甚麼原因嗎?你雙親不是還在?」月魂困惑道。 
     
      「唉…」小夥子長歎一聲,道:「我爹因為欠債太多,被債主殺死了,而我娘 
    又改嫁在咸陽一戶王姓大戶人家為妾,那王大戶眼裡容不得我,所以我就回來了。 
     
      幸好義父看我可憐,便把我收養了去……我還學你一樣,在後頭牆外的桶子裡 
    撿東西吃,我也明白了你的心情……對不起!」 
     
      恭恭敬敬的行一個大禮。 
     
      月魂聞言,似乎又想起四年前那種恐怖的日子,每天餓得生不如死,連蟑螂、 
    蝗蟲、蛆等可以填肚的東西,全然生吃入腹,如今回想起來,心有餘悸。 
     
      「算了。」月魂揮手笑道,再問:「你義父他現在過得怎樣,你們的日子好不 
    好?」 
     
      「還可以,義父他去外頭收賬,待會兒就回來了。對了,你要吃甚麼? 
     
      我請你,算是為當年的事道歉。」 
     
      「給我一盤糖醋排骨及一壺酒。」月魂眉開眼笑道。 
     
      「好,馬上來。」 
     
      小夥子微笑轉身,走沒三步再轉頭羞澀一笑道:「我叫趙貝均。」 
     
      月魂立刻回聲道:「我叫月魂。」 
     
      趙貝均應聲道:「真巧,與我們大唐威震關外的『左領軍衛』中折沖都尉月魂 
    同名。」 
     
      「是啊」月魂深深一笑道。 
     
      此時突然進來一火士兵,個個趾高氣揚,飛揚跋扈。 
     
      唐朝的折沖府兵以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隊正。 
     
      十人為火,火有火長。 
     
      折衝上府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 
     
      每府各置折沖都尉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長史、兵曹、別將各一人。隸 
    屬中央南衙十六衛。 
     
      十六衛各設大將軍一人,將軍二人,由大將軍統管府兵,直接歸皇帝節制。 
     
      若有戰爭,大將軍或將軍領其轄下折沖府兵迎戰,待戰事結束,將帥回歸中央 
    ,府兵回折沖府『即兵散於府,將歸於朝』。 
     
      月魂斜兜一眼,輕「哼」一聲。不料,卻被為首的火長觀見,他陰冷一笑,邁 
    步朝月魂這一桌走來。 
     
      趙貝均濁酒端上,見那火長不懷好意走向月魂,臉色一變,連忙迎向前彎腰招 
    呼道:「這位官爺…哎喲!」 
     
      火長兇殘一巴掌火辣辣摑下,趙貝均當場被打得跌坐在另一旁的板凳上,右掌 
    撫著右頰,怒目而視。 
     
      月魂外表置若罔聞,然而目中煞氣一閃,斟了杯酒,淺飲,順便潤了下微乾的 
    嘴唇。 
     
      火長見月魂不為所動,一怔!心中狠獰,蹲身持了張板凳,高高舉起半空中, 
    盯視月魂頭背,砸! 
     
      「小心!」趙貝均恐懼大叫,又招來幾名兵士不分來由的拳打腳踢。 
     
      「卡!」 
     
      只見板凳打在月魂頭上,他連片衣角也沒沾動,姿態如常,仰頭一飲而盡杯中 
    濁酒。 
     
      火長但覺那板凳如同敲在一塊巖石上,那反震之力極大且狂,兼且無形中有一 
    股莫名的力量從板凳中發出,一時握力不住,板凳脫手朝顏面轟去,慘呼一叫,見 
    他鼻血大流,門牙齊落,額頭麋瘤大起,且雙手虎口之中鮮血淋漓,潺潺滴地。 
     
      「可惡!」 
     
      一旁兵士迅快抽拔腰刀。 
     
      月魂轉首一瞪,眼神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寒聲道:「滾!不要惹我,我不想 
    鬧事,快滾!」 
     
      「畜生!」 
     
      火長奪下一名兵士大刀,望月魂左頸,橫砍。 
     
      趙貝均面色如土,全身發抖。 
     
      月魂邪笑,緩慢的抬起右手,眾人也覺得他的右手舉得非常的慢,連持刀的火 
    長都這麼覺得,但是他右手行動詭異到在大刀砍到脖子前握住了火長的右腕。 
     
      趙貝均倒吸一口冷氣,那刀尖離他脖子不及一寸,倘若有些失手,一條小命豈 
    不立刻魂歸地府! 
     
      那火長使盡氣力去扳動月魂那小小的五根手指,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是 
    向老天爺借了力氣嗎? 
     
      不然那五根怎如鐵桿、鐵鉗一般,動也不動。 
     
      倏地! 
     
      火長臉色蒼白,哀號大叫,全身汗出,他感受到那五根鐵指逐漸收縮,十指連 
    心,陣陣地刺痛從指端末梢傳遞向全身。 
     
      其他兵士見火長受制,紛然握刀亂劈,也不理是否會誤傷他人,無意識的亂吼 
    亂叫。 
     
      「一群敗類!」月魂氣道。 
     
      右掌一拖,將那火長拖進身前,左手狠朝頭頂擊去,一扯扯下一把頭髮! 
     
      倏然默運真氣逼貫掌中,柔軟的髮絲如扇狀直豎,震手一射! 
     
      眾人但覺他手上烏光一閃,隨即前胸各部位刺痛傳來,疼得不得了,個個搶天 
    呼地倒地哀號,齊捧著胸前拚命的揉,拚命的抓,然而也抓不出甚麼,揉不出甚麼 
    。 
     
      月魂見狀,怔了怔!忖道:「原來頭髮也可以充當武器,若是換成了針,必定 
    威力更大。」 
     
      忽見到趙貝均呆然看著自己,遂將心神微收,再大喝道:「魚肉百姓,為害鄉 
    里,今日不收拾你,誰收拾你!」 
     
      猛然右手運勁一握。 
     
      「哇…」 
     
      火長右掌指骨末端二節關節盡然反凸,剎變如八爪魚,扭曲縱橫,大拇指更吊 
    蕩於掌背之上。 
     
      他捧手哭叫,感到掌上又麻又痛,又瘦又抽。 
     
      月魂輕蔑的斜視一個漏網之魚,見他臉色蒼白微征一下,隨即拔腿開溜奪門而 
    逃。 
     
      忽放手,語氣嘿然道:「滾!」 
     
      火長左腕緊抓右小臂,面容猙獰,怨毒的望了下月魂,默不吭聲咬牙率眾而去。 
     
      月魂心中一動,那離去的神情他可是看得多了,不禁嘴色露現殘忍的笑意,忖 
    道:「幸好今夜不是十五!」 
     
      趙貝均羨慕的眼光直視月魂,道:「你……你是武林中人嗎?不然你怎麼敢得 
    罪這些官兵?」 
     
      月魂淡然道:「路見不平嘛,倒是練過幾天功夫,稱不上是武…武林中人。對 
    了糖醋排骨呢?」 
     
      發覺武林中人這四個字念得怪彆扭的,連忙岔開話題。 
     
      「啊!應該好了,你等會。」 
     
      趙貝均飛快向後頭奔去。 
     
      片刻後,一盤香味四溢的糖醋排骨端了上來,而風竹山亦在此時回到店裡。 
     
      月魂剛吃了一口,看到風竹山氣急敗壞的跑進屋內,反手把大門關上,喘氣, 
    臉色蒼白。 
     
      「義父,發生甚麼事了?」趙貝均好奇問道。 
     
      「闖禍了……闖禍了……」 
     
      風竹山不斷叫道:「剛才我在市集聽到店裡出了事,正想回店察看,卻看到一 
    個手指受傷的官兵,向一個騎著馬的官兵說我們店裡有反賊,那騎馬的官兵又叫一 
    旁的官兵回去調官兵,完了,完了,官一來咱們都完了。」 
     
      風竹山不識軍裡編製,也不知道官階與衣飾、戰甲等有其密不可分的關系。所 
    以他滿口「官兵」連騎兵與步兵都搞不清楚。 
     
      趙貝均一頭露水,但是仍然知道剛才的事鬧大了,也跟著變色,緊張起來。 
     
      月魂朗笑道:「風伯,好久不見了。」 
     
      對於風竹山剛才的話,彷彿聽若罔聞。 
     
      「你是……」 
     
      風竹山擦汗問道,端視著屋裡孤坐的少年,一絲絲的訝異逐漸浮現於臉上。 
     
      「我就是他呀!」月魂眨了眨眼。 
     
      「是你!是你!你終於回來了!」 
     
      風竹山高興大叫,急忙問道:「這些年你到哪裡去了?過得好不好?那天大風 
    大雪的我好耽心你!」跑到月魂身邊執起他雙手。 
     
      月魂眼眶微濕,拉他坐下,笑道:「這些年混得滿不錯的,風伯……嗯,還沒 
    告訴您我的名字,我叫月魂。」 
     
      「月魂……」風竹山老淚縱橫道:「很好,當年你硬是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 
    今天你終於告訴我了……很好,真的很好……」 
     
      月魂舉袖幫他拭淚,鼻尖一酸,問道「您過得怎樣?」 
     
      「過得怎樣?」風竹山一愕!開懷笑道:「忘了告訴你,這家店如今是我們的
    !」 
     
      月魂看了下趙貝均及風竹山一眼,二人臉色露出一股驕傲之色,會意一笑。 
     
      風竹山三言二語,口沫橫飛道:「原先那林老闆一家四口搬到長安去了,這間 
    店他用很便宜的價錢賣給我。 
     
      因為我在這裡當了二十幾年夥計,一些廚房裡的絕活也都學會了,這廿幾年來 
    了存點錢,所以我用五十兩銀子買下這間店,還賣了老家二畝田地才湊足這個整數 
    …啊!忘了向你介紹,阿均是我的義子,你們以前的事他也說給我聽了……真對不 
    起……我已經罵過他了。」 
     
      又瞪了趙貝均一眼。 
     
      趙貝均無奈一笑,齜牙裂嘴。 
     
      「阿均你怎麼受傷啦?快,快坐下,我去拿藥來給你敷上……」風竹山見義子 
    趙貝均嘴角溢血浮腫,緊張叫道。 
     
      「義父……不用了,過二天就沒事了。」趙貝均揮手道。 
     
      月魂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這一幕父子情深的畫面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 
     
      現在,夢已碎幻,他知道再也無法介入到他們的天地中,如今的月魂,已經不 
    是當年那一個可憐得到處找食物吃的孩子。 
     
      感恩的心依然存在。 
     
      月魂與風竹山對談二、三句話,頗有格格不入的尷尬感,愁然一歎,右手伸進 
    懷中,取出一張銀票,置放桌上,道:「風伯,這是我一點心意,請您收下,感謝 
    您當年照顧我。」 
     
      驚訝! 
     
      風竹山一看這四年未見的少年,怎地說話如此老氣橫秋,行事如此見外,若非 
    有經歷過一番磨練,絕不可能在此種年紀懂得那麼多人情事故! 
     
      不悅地把銀票拿著一瞧,雙目不斷睜大,大驚失聲叫道:「五……五百兩!」 
     
      趙貝均大吃一驚!探首注視。 
     
      月魂微笑道:「您收下吧,風伯,這可是正當得來的,不是偷來或騙來的。」 
     
      「不!我不能收!」風竹山搖頭把銀票丟在桌上道。 
     
      月魂道:「受富貴人家恩,三、二聲謝,被窮苦之人救,永世不忘。風伯啊, 
    莫再推辭了,月魂之有今日,亦是拜您所賜……」 
     
      突地——
    
      「碰!」的一聲,大門被人踹開,門中站著三名持刀官兵,其中一個右腕系著
    繃帶,恰是剛才鬧事的火長。 
     
      月魂怒眉一挑,嘴角微抿。 
     
      刀尖戳指月魂,火長吼道:「反賊,你逃不掉了!」 
     
      風竹山一臉愕然與趙貝均面面相視,身子不斷發抖。 
     
      一歎!月魂溫柔道:「風伯,您等我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負手逕朝外走 
    ,身影中透現磅薄氣勢。 
     
      月魂走到門外,環首一視,約莫三百人,個個怒目橫眉,刀槍閃動,卻無一人 
    膽敢近身。 
     
      兜見一名校尉排眾而出,口氣不善說道:「喂!你是誰?怎傷我府中兵士!」 
     
      月魂微抬下巴,傲氣凜然道:「哼!魚肉百姓,動輒傷人,照戍邊規矩就該問 
    斬,若非看在陳思將軍面子上,我早殺了他」 
     
      校尉一驚!問道:「你是戍邊宿衛怎可進入關內?」 
     
      「告假返鄉!怎地,還須要你同意!」月魂不耐煩道。 
     
      「王校尉,他是反賊!」火長左手舉刀大吼道。 
     
      月魂目中殺氣一閃,掠身,逼近到那火長跟前,右掌猛迅朝他咽喉要害一抓, 
    骨裂聲中,火長口溢鮮血而亡。 
     
      所有人看得臉色大變,他竟敢於光天化日之下動手殺人,風竹山及趙貝均嚇得 
    不知所措,手軟腳麻。 
     
      王校尉喝道:「你敢殺我兵士,你是何人?有種報上名號!」 
     
      他以為月魂是江湖中人。 
     
      月魂取出通關文書丟在地上,喝道:「看吧!」 
     
      王校尉臉色陰晴不定,仍看得出那一張是通關文書,叫了身旁一名隊正前去拿 
    來。 
     
      隊正小心翼翼的把通關文書取在手裡,偷看一眼,心膽俱裂,骨軟筋酥,臉色 
    倏轉蒼白,整個身體狂顫不已。 
     
      王校尉見那隊正魂不附體,執通關文書的雙手猛然發抖,神情再變,瞠道:「 
    快拿過來!」 
     
      戰戰兢兢把文件交到他手裡,隊正忍不住癱跪地上,目中驚懼,不寒而栗。 
     
      隊正這失魂似的舉動,引得大隊軍馬嘩然? 
     
      校尉凝神一瞧通關文書上書著:大唐,左領軍衛,四品折沖都尉,月魂,通關 
    證。 
     
      嚇得尖叫一聲,跌落馬下,猛向月魂磕頭大叫:「將軍恕罪……將軍恕罪…… 
    小將不知將軍您的身份……請將軍恕罪……」 
     
      一群人全部發呆的瞪在王校尉與月魂身上。 
     
      月魂冷笑道:「你認為我殺他有錯嗎?」 
     
      「沒錯,沒錯,」 
     
      王校尉哭聲已現,忽看到一旁兵士仍站立,急忙揮手吼道:「快跪下,這位是 
    咱大唐威震關外左領軍衛的月魂將軍,快,快跪……」生怕得罪了他。 
     
      趙貝均及風竹山聞言大驚失色,一臉無法置信。 
     
      轉眼間,跪了一大片人,肅然無聲。 
     
      月魂走到王校尉跟前,拿起通關文書收入懷中,冷森森說道:「這間店的老闆 
    是我恩人,叫你手下兵士聽好,莫要再給我見到或聽到任何仗勢欺人的事,否則下 
    次我告假回來,我可不擔保只殺一人……還有,你告訴此處的折沖都尉,我雖為戍 
    邊將領,若論官職,好歹也與他相等,一旦輪到他宿街時,仍是歸我所管,叫他給 
    我小心一點。」 
     
      「是!是!」 
     
      王校尉叩首不停,心中叫苦連天。 
     
      「好了,起來吧!」月魂道。 
     
      「謝將軍!」眾人異口同聲拜身而立。 
     
      月魂暗自歎口氣,看風竹山父子的模樣,自已是不可能像先前一樣與他同桌對 
    話了,彼此心裡面有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再也無法親近,意興闌珊轉首朝風竹山道 
    :「風伯,那錢您就留下吧!我……我走了。」頭也不回逕向村外鬱鬱獨行。 
     
      「送將軍!」王校尉領其一千軍士再度下跪喊道。 
     
          ※※      ※※      ※※
    
      月魂用了十一天的時間到達河套,距離本營所在不及三個時辰的步程。 
     
      黃河水流湍急,皮筏又輕,在各種因素的巧合下,他才能順流以二日一夜的時 
    間由河套趕至潼關。 
     
      而回程可不比來程,一切均需用馬,那將近千里的路程,儘管月魂有絕世武功 
    ,亦將會跑得累死。 
     
      況且,他還沒有仔細欣賞過沿途美麗的風景,無論是田野桑梓、酒館旗亭、方 
    軌短碑、石渡虹橋。 
     
      甚而斷壁疏鬆,雁塞雞田,此時細細品味猶有一番風情,是故以馬代步,悠哉 
    游哉的走了十一天。 
     
      日將暮。 
     
      離休假終止期限尚一日有餘。 
     
      西沉落鏡流光曳懸,非煙若霧般整片天地倏化一色金黃,狼煙裊裊直射雲霄, 
    涼風爽籟塵淡輕飄。 
     
      不禁又想起了風竹山,輕歎! 
     
      「自己可能再也不會到那裡去了。」月魂思忖著。 
     
      只因為自己洩了底,這當世中階級地位分明,除了所謂武林人不拘細行外,誰 
    人沒有此種意識? 
     
      且,風竹山出身平民,而自己是四品大員,要他能神色自若的同自己交談,除 
    非向天借膽。 
     
      那大漠死神名頭,誰人不懼? 
     
      就算是兼管左領軍衛的左驍騎李太達見到了自己,還不是會透露出不安的神色 
    ,動輒殺人對自己而言早已是視同家常便飯。 
     
      那天,那名火長喪生於自己手下,在看到了風竹山與趙貝均之後,才明白犯了 
    一個無可原諒的過失。 
     
      殺人!冷血無情的殺人! 
     
      自從那女人殺了自己以後,自己便很少對殺人產生排斥的心理,一旦有一絲罪 
    惡感,從前種種殘忍的事跡,潮水狂濤湧塞腦際。 
     
      一時間,甚至荒謬的以為此身體非屬自己所有,那善良羞澀的『風情』 
     
      時代,已被瘋狂噬血的『月魂』頂替。 
     
      再度一歎,自己已經不是自己! 
     
      何時才能再度找回自己? 
     
      月魂落寞而騎,隻身單馬孤影綿延,沙風浪跳,滾捲流塵,空洞的神情仰天凝 
    視。 
     
      恰見極星。 
     
          ※※      ※※      ※※
    
      是夜——皎潔鏡月無瑕高掛,綠洲池面映影靈清,露降寒涼,三、二株樹,月
    衣被揚。 
     
      火影閃晃,月魂生起柴火,陰風從耳際吹過,凍得火勢微緩。 
     
      明日中午前就要回營,否則一旦逾假,那李太達不曉得又要搞甚麼難題來為難 
    自己。 
     
      月魂躺地深思這些年來的回憶,然而那思路總是停在母親去世當時,而之前的 
    絲毫也記不太起來…皺眉,這該死的頭又痛了。 
     
      慄然——一股殺氣侵襲而至! 
     
      月魂倏然感覺到這綠洲有第三者存在,頭頂上涼風微拂,冷得全身一顫。 
     
      「殺手!」月魂一震! 
     
      猛烈朝左翻身,耳際一響,眼角但見方才躺身之處一把鋼刀重擊其中,飛沙向 
    兩旁灑揚,激高丈餘。 
     
      大驚! 
     
      刀鋒倏穿沙幕,筆直湧射月魂咽喉,鋒刃上寒肅之氣連霜露亦猶不及,好快的 
    變招,好狠的刀。 
     
      轉! 
     
      再轉! 
     
      不停轉!,月魂橫向飛轉,剎間轉旋七、八砍,全身功力齊然運行,那刺骨陰 
    森刀氣仍在,如附骨之蛆,如影隨形。 
     
      轉越五丈,刀尖早劃破背肩,數道刀傷參差不齊,奇異的是那傷口竟然不會痛。 
     
      且,地上的沙亦給月魂的轉勢帶得盡然飛起,其中偶有遇上那刀,竟也發出「 
    叮噹」之聲,霎時金嗚不絕。 
     
      刀!竟然無動分毫,殺氣更加狂烈威猛。 
     
      「他是誰?」心中叫道。 
     
      突地足踝一沉,入地半尺,以足為圓,轉向九十餘度,月魂全力發功,大轉、 
    再轉、狂轉,轉入了水潭中! 
     
      忽感刀勢一緩,那逼迫的窒息壓力不再。 
     
      於水面上,離岸三尺,月魂脫離了刀的威脅,心中大喜,卻見一抹銀光從上頭 
    萬斤砸下。 
     
      那人的頭上頂著一輪明月,月魂雙眼從刀身兩側也看到了朦朧的二個月亮,更 
    瞧見到這殺手的臉!瞳睛猛烈暴縮! 
     
      是老人,滿臉皺紋老而不死的人! 
     
      今夜正是十五。 
     
      月圓! 
     
      獰然兇殘一笑,那壓仰已久的魔性再度開放,月魂雙眼剎然通紅,赤得發火, 
    肌肉乍然堅挺壘隆,獸吼! 
     
      「鏘!」 
     
      四野響蕩。 
     
      刀!轟擊在月魂左肩,那刀罡威力不可小視,直震得上身衣服齊然四裂爆飛, 
    白痕乍現,竟沒損及皮毛! 
     
      月魂猛噴一口鮮血後一刀砸得護身罡氣差點破碎,所幸仍是化險為夷,入水前 
    聽及老人驚叫一句:「鐵甲貫!」 
     
      水花炸聳丈高! 
     
      老人藉反震之勁倒飛岸邊,手中酸麻感未褪,頓覺功虧一簣,沒料到這少年應 
    變敏銳,所學淵博,更連本門不傳絕學「鐵甲貫」居然也偷學到手,心有餘悸,思 
    及他可怖的一身功力,差點讓寶刀脫手飛出,不由得大恨。 
     
      月魂一落水中,戰意高熾,早忘了肩頭疼頭,逆手一劃,推進岸邊倏立。 
     
      「嘩啦啦」的水滴不斷掉落,漣漪陣陣,水面上的月亮亦變得歪七扭八。 
     
      對望一眼。 
     
      老人自從月魂入水後便知道難以搏殺他,這「鐵甲貫」功夫除了破去罩門外, 
    全身刀槍不入,比外家「金鐘罩」「鐵布衫」等功夫更加厲害,它甚至可以把外來 
    攻擊的勁氣,轉化於本身所練之護身罡氣裡。換言之:打他,即是幫他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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