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試 馬 江 湖

                   【第 十三 章】
    
      楊玉鳳這才笑顏相向,嬌聲道:「這才是我的好姊姊呢,可須拿出你昔日威風 
    ,殺他們片甲不留,跪地求饒。」 
     
      楊潔一驚,忙道:「玉鳳,你不可再造孽了。」忽放低音量道:「咱們且退, 
    避開鋒頭隱居起來吧?!」 
     
      楊玉鳳本待怒顏斥罵,但心中陡生一計,遂道:「好,就依姊姊的吧!」 
     
      楊潔欣慰一笑,取出一隻小扇,白金打就,十分精巧,駱喬鷹一看,驚道:「 
    『不老仙子』楊潔?」 
     
      楊潔銀扇在手,更襯得仙風道骨,微微萬福,道:「駱府昔年由家妹所毀,希 
    望新莊主能重振威儀,再度睥睨江湖,以消家妹罪孽。」 
     
      駱喬鷹等人真是又驚又奮,驚的是隱居多年的女強盜再次出山,而且是眼前大 
    仇的胞姊,奇的是她不像傳說中的奸惡,心狠手辣,而且依然美艷如故。 
     
      駱喬鷹長揖還禮道:「楊前輩此舉是代替令妹找場?」 
     
      楊潔微一頷首,道:「昔年家妹再有不是,我也不能坐視眾人欺負她一個。」 
     
      駱喬鷹此刻已稍微猜得出楊潔與秦勞等人的微妙關係,沉思半晌,真摯的道: 
    「前輩與此事無關,希望避開,在下等人也情非得已才尋令妹報仇,設若前輩換作 
    在下,立場上、道義上、親情上,依前輩昔年行事,恐更不會放過她。」 
     
      楊玉鳳恐楊潔會改變主意,叱道:「鼠子敢出言不遜,意圖破壞我姊妹情感, 
    死來——」 
     
      語聲一住,雙掌帶起一片風嘯之聲,向駱喬鷹攻去。 
     
      駱喬鷹邊退邊叱道:「諸位請截住『不老仙子』,讓在下擒下這只毒鳳凰。」 
     
      利時兵器交擊聲響起,一場龍爭虎門又展開了,駱喬鷹的劍勢,彷彿一劍此一 
    劍強,而且籠罩楊玉鳳全身要穴,令她有一種難以招架的感覺! 
     
      突然憶起一事,楊玉鳳陰冷的道:「駱志寒那頭蠢豬的絕學『合和劍法』你已 
    學全了?」 
     
      駱喬鷹冷煞著臉,道:「枉你生就一張好面孔,出口卻像土匪不擇言詞,無半 
    點前輩風範,與令姊一此,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兩相此較不可以道里計。」 
     
      楊玉鳳生平最恨有人稱讚姊姊比地好,當下顧不得叱罵,一個倒翻,掠出丈許 
    ,並在倒翻的瞬息,一蓬藍汪汪的小金錢鏢,以滿天花雨之勢暴射駱喬鷹週身上下 
    要穴,藉此掠入楊潔戰場。 
     
      楊潔多年隱居已無當年霸氣,又鑒於錯在己方,小銀扇總是點到為止,不肯下 
    殺手。 
     
      楊玉鳳幾個照面就看得清清楚楚,眼見駱喬鷹又掠來,雖自忖能收拾下他,但 
    自己也將精疲力盡,至時其餘人又圍攻而上,不死也重傷,而楊潔的攻勢根本對鏟 
    敵無法產生較大的力量,不禁對這個姊姊產生了恨意,認為她只是作個樣兒,根本 
    無意幫她退敵。 
     
      楊潔殺開一條出路,拉著楊玉鳳,叫道:「快走——」 
     
      楊玉鳳作勢同她走,卻突然疾手點了楊潔七八處穴道,將右掌抵在她天靈蓋上 
    ,叱道:「通通住手——」 
     
      不必她叱叫,駱喬鷹等人已被她這一手驚住,紛紛停了攻勢,駱喬鷹道:「她 
    不是令姊麼?你何以突然反兵相向?」 
     
      楊潔癱軟在地,泣叫道:「玉鳳你瘋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放肆狂笑,楊玉鳳傲然道:「我的計劃向來不容人破壞,今天你們這群人一個 
    也別想活著,當然,我不會自己動手。」說著把目光移向假山上的秦勞,冷冷的道 
    :「我的郎君,你懂得妾身的意思麼?」 
     
      一聲「郎君」,啡得秦勞心火大起,怒道:「住口,咱們夫妻恩義早斷,你這 
    賤人還不放開令姊,想遭天遺麼?」 
     
      楊玉鳳陰冷著臉,道:「秦勞,你這偽君子、假道學,明明愛著我姊姊,如何 
    不肯為她拚命?只要你們兄弟聯手殺了這群人,我立刻放開她,否則的話,結果必 
    讓你懊悔終身。」 
     
      楊潔兩條清淚自眼眶中流下,泣道:「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人神共憤的事情, 
    玉鳳,我是你嫡親姊姊啊!」 
     
      「住口!」楊玉鳳眉宇間的戾氣更重了,道:「由於你,使我的光芒完全被遮 
    住,由於你,秦勞那鐵石人絲毫不看重我,只要沒有你,你的一切榮耀將全歸屬於 
    我,看在還有一點血緣份上,我一直隱忍不發,如今你的性命一現危機,姓秦的立 
    即緊張起來,對我卻生死不顧,這算什麼?你在同我示威你的吸引力麼?而今我什 
    麼都不顧了,姓秦的要不全誅這些人,黃泉道上,就由你這位美人兒開先鋒,權充 
    引路使者了,哈哈……哈哈……」 
     
      楊玉鳳笑得瘋狂,卻不禁令眾人不寒而僳,楊潔更是心如刀割,淚如雨下,更 
    現得楚楚可憐。 
     
      秦快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娘,沒想到卻如此下場,情急之下立即掠同楊玉鳳,楊 
    玉鳳十分乖覺,右掌貼得更近楊潔,叱道:「不許靠近,否則你們母子永遠別想團 
    圓。」 
     
      秦快硬生生退離數尺,怒道:「俺很高興不是你所出,否則有母如此,早羞憤 
    得嚼舌自盡,焉有面目見人?」 
     
      楊玉鳳也不生氣,冷森如故,道:「你也無須得意,說穿了,你是一個私生子 
    !」 
     
      秦快也不生氣,一派蕩然,道:「沒有人會承認你說的,爹、娘相愛本應結合 
    ,卻因你作梗而分手,名份上,二十年前你是俺爹髮妻,但在爹、堂伯及俺心靈上 
    ,卻早認定娘才是秦家人,生下俺是天經地義之事,沒有人敢說『不』!」 
     
      秦快這人向來喜怒哀樂全憑一己所好,思維想法也以自己想的認定為行事準則 
    ,這番話一出,給不知情的人聽來,定會指責他逆倫,思想狂妄,但是,奇怪,在 
    場的人卻不認為他說的有什麼不對,也許他們對楊玉鳳的印象太壞,下意識就同情 
    起楊潔來了。 
     
      楊玉鳳不料他有此一說,怔了怔,才狂笑道:「沒有名份的秦家人?哈哈…… 
    虧你也不自慚。」頓了頓,又冷冷的叱道:「夠了,隨你怎麼說,你們父子三人想 
    要她的命,就須照我的命令去做。」 
     
      秦生、秦勞早立在秦快身旁,秦生向秦勞打過一個問號:「你瞧怎麼辦?老夥 
    計。」 
     
      秦勞雙眼紅赤,怒不可抑,似在道:「沒想到這賤人猶比咱們狠三分,連親姊 
    姊也不放過,孰可饒孰不可饒,還能留下她性命麼?」 
     
      秦生略微遲疑,回問道:「這麼做,她會原諒你麼?」 
     
      秦勞痛苦的閉上限,像在思考,秦生也不再打擾他。 
     
      秦快望著絕望欲死的母親,心痛不已,道:「娘,你沒事吧?」 
     
      楊潔搖搖頭,細聲道:「我沒事,孩子,勸你爹和堂伯就此離去,沒有你們, 
    玉鳳就會絕了癡念……」 
     
      話未完,「叭、叭」二下脆響,楊玉鳳揚手甩了楊潔二個大耳光子,但見楊潔 
    兩頰留下五指痕,嘴角滲血,驚呆住了,楊玉鳳惡狠狠道:「你居然敢吃裡扒外, 
    倒割我一耙?若非看在你尚有利用價值上,早一掌劈了你,而今警告你不許再多說 
    一句,要說的話,就求他們快些殺了那群豬玀。」 
     
      楊潔淚如雨下,泣叫道:「玉鳳,你怎可以這樣對我,你忘了,是誰將你帶大 
    ?你沒爹沒娘,是誰疼你寵你?你喜歡秦勞,是誰千方百計促成你得償夙願?自小 
    你要的東西,我有的就雙手讓你,我沒有的,就想法子弄來給你,任你子取予求, 
    你還有什麼不滿足?如今你翅膀硬了,就用這法子來回報我?」 
     
      楊玉鳳冷厲如故,聲音彷彿一串冰珠子彈射:「你說夠了沒?是誰使我變成如 
    今這模樣,是你!」 
     
      楊潔茫然了,本能的問道:「是我?」 
     
      楊玉鳳苦笑一聲,幽幽道:「沒錯,你只知道滿足我物質上的需求,卻從不教 
    導我如何做人,任我胡鬧率性而為,我做錯了事,你非但不責備我,反而處罰那令 
    我做錯事的人,你說,被你這種姊姊提攜長大的妹妹,會懂得什麼忠孝仁義,道德 
    廉恥?如今,我已無法再回頭,你認命吧,一切均是你自己招惹的。」 
     
      楊潔呆怔當場,其餘人聽了,在心中感歎,幼年的教養是足以影響人的一生, 
    「愛」這字眼,過與不及都不好,但要處理得恰到好處,又談何容易? 
     
      秦快可不管她的解釋多巧,冷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為何不自責本性 
    污穢?總算娘對你有撫育之恩,你若尚存一絲天良,就放開她吧!」 
     
      楊玉鳳給指責得大怒,道:「好個孝子!倘使不願落個『子欲養而親不在』的 
    悲哀,就依我的吩咐去做。」 
     
      見秦快三人躊躇,又叱道:「我給你們半刻鐘的時間考慮,時間一到,她立刻 
    就沒命。」 
     
      楊玉鳳的右掌緊緊貼著楊潔的大腦要穴,只要秦快等人一有異動,掌勢立吐, 
    楊潔就將香消玉殞。 
     
      此時真靜極了,數十人均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落針可聞,全將目光移往在秦快 
    三人身上,他三人在這半刻鐘的決定,足以決定數十人的生死,誰也下敢將目光移 
    開。 
     
      時間的流逝永遠令人不知不覺,半刻鐘對秦快三人彷彿指顧間過去,對其他人 
    卻有如一世紀,宛如都聽得見身旁人緊張的心跳聲。 
     
      突然——
     
      秦生、秦勞、秦快慢慢轉動身子,慢慢地將面對駱喬鷹等人。 
     
      於是——
     
      楊玉鳳發出一個得意的微笑,楊潔張口結舌想呼叫,卻被楊玉鳳適時點了啞穴 
    ,駱喬鷹等人卻立即緊張戒備起來,畢竟「秦門雙惰」的名聲太響了。 
     
      事情的發生宛如晴天霹靂那麼突然——
     
      秦生、秦勞、秦快三人三根長刺齊疾揮出,不是攻向駱喬鷹等人,而是楊玉鳳 
    及楊潔! 
     
      楊玉鳳見三根長刺凌厲的全攻向自己,本能的後退一步,這才想到要利用楊潔 
    挾持,但為時已晚,秦快長刺疾然一卷將楊潔帶離她掌勢,秦生則防楊玉鳳突變, 
    長刺有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右掌! 
     
      楊玉鳳吃驚暴退,但秦勞的長刺有如虹光一閃,在人們尚末看清他的出手之際 
    ,已圈住楊玉鳳脖頸,一扯一帶,長刺又沒,三人彷彿從未出手一樣雙手空然,只 
    楊玉鳳頭顱軟棉棉倒歪一邊,顯然已經斷氣。 
     
      在人們眨眨眼的時間,局勢的變化就如此令人不敢相信,眾人均呆住,楊潔經 
    秦快解穴,看到這一幕,呆窒了好一會,才泣叫如吼:「玉鳳——」 
     
      奔過去抱住楊玉鳳的屍首痛哭起來,秦快想過去安慰,給秦勞阻住,不禁黯然 
    道:「突然出現二個娘親,一個被爹殺了,另一個也會因此消失,俺依然一個也沒 
    有,與其得到又失去,還不如當初什麼都不知道。」 
     
      秦勞神色陰暗,秦生道:「孩子,你不該怪你爹。」 
     
      搖著頭,秦快聲音落寞道:「孩兒沒有怪爹,即使爹不殺姨娘,孩兒也會動手 
    ,就算娘一生都不諒解,孩兒也認了,畢竟姨娘不如娘親。」 
     
      秦勞拍拍秦快肩膀,低聲道:「好孩子,只是苦了你……」 
     
      秦快笑得好苦,卻道:「孩兒不苦,只是為了姨娘,爹娘一輩子都痛苦。」 
     
      秦生心中哀淒,一切始末他最瞭解,喃喃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此時,楊潔抱起楊玉鳳屍身,緩緩朝莊外走去,曾幾次停步,卻始終沒有回頭 
    …… 
     
      秦勞依戀的望著她背影遠去,突然道:「也許她這一生,只真心愛著她妹妹一 
    人。」 
     
      誰也不願再提起這件傷心事,秦生問秦快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秦快想到「家」,心中一陣溫暖,道:「很快的,取出姨娘埋藏的寶藏還給駱 
    府,俺就會回去。」說著以眼向秦生示意:「爹那裡,就偏勞堂伯多照應。」 
     
      秦生懂得他意思,微頷首,招呼秦勞如飛離去。 
     
          ※※      ※※      ※※
    
      六年以來,江湖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其一,昔年四大世家之首「洗滌山莊」,在新莊主駱喬鷹廣招昔日家臣後代, 
    逐漸壯大起來,山莊內一草一木也回復原狀,雄猛威武的古堡絕非其他三大世家可 
    比向。 
     
      江湖中紛芸傳說重建山莊之資,乃「秦門雙惰」之子秦快以一枚圓環覓出當時 
    毒鳳凰埋藏的寶藏,但卻得不到事實的證明,駱喬鷹等人閉口不談此事,秦生、秦 
    勞、秦快、毒鳳凰四位當事人均不知所蹤,因此江湖傳言莫衷一是,各猜各的。 
     
      總之,「洗滌山莊」已重新矗立江湖。 
     
      其二,四大世家之一「龍鳳閣」的女當家樓文鳳不知所蹤,樓文龍派人四下打 
    探,均音訊全無,焦慮異常,似乎意識到「洗滌山莊」的重整,樓文鳳跟著失蹤, 
    這其中有莫大關連,故正招兵買馬,防範較之以前愈加森嚴。 
     
      其三,有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武林中又出了幾名少年英雄英雌,這其中最令人 
    頭痛的,莫過於「妙手小如來」丁嬙,只要地看上眼的玩意兒,就算你藏在鼻孔裡 
    ,她依然有法子當你的面,將它挖出來,卻令你無法察覺到,這除了表示她是天生 
    的賊骨頭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解釋? 
     
      她年紀不過十七八,卻已出道江湖二年有餘,不僅神偷妙技比之其父母有青出 
    於藍之勢,輕功、暗器、掌法也不下於「妙手如來」丁神偷及「妙手觀音」洪宛青。 
     
      最令人感到好奇的是,她四處打聽秦快的下落,還發誓不管他躲在那處陰溝鼠 
    洞,也非捉他出來不可,原因呢?她一瞪眼,就沒有人敢問了。 
     
      不過,人人均說秦快那小子艷福不淺,能得佳人垂顧。 
     
      概括而言,整個江湖依樣暗潮流動,龍爭虎門,而且有愈發洶猛之勢。 
     
          ※※      ※※      ※※
    
      和風薰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國春光漫爛季節。 
     
      「太白居」是以一方白布書就,如今早已泛黃,黑字似乎也有點模糊,泛著黃 
    漬污點。 
     
      這是一間玻舊的小酒店,污穢不堪,令人望之卻步,卻也有點好處,就是收費 
    便宜,是販夫走卒休憩之所,江湖下九流的聚集地,這些人通常消息靈通,想向他 
    們打探消息,幾杯黃酒,幾個鮮肉包子就可成事。 
     
      老闆一人兼跑堂、大廚、掌櫃,是個不起眼的矮瘦漢子,人喚之「劉通包」。 
     
      此時是吃午飯時光,也是開飯館的生意最好的時候,「太白居」生意也不惡, 
    劉通包跑進跑出忙得一身大汗,再加上販夫走卒身上的臭汗熱霧,摻著酒肉香味, 
    那味道是夠聞的,再加上喧嘩笑鬧之聲,標準的酒樓飯館景色。 
     
      「我的媽呀,這是人來的地方?」 
     
      一疊聲嬌脆的嗓音利時壓蓋了這間小酒店的喧嘩聲,人人彷彿全吃了「齊心丸 
    」往門口瞧去,均再也捨不得移開目光。 
     
      可不是,活生活的俏佳人就站在他們面前,從前只聽傳聞形容美人如何?如今 
    親眼瞧見,誰捨得移開目光? 
     
      俏佳人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頭梳三丫髻,一身翠綠緊身衣,外披綠披風, 
    俏麗又神氣,可愛白嫩的臉蛋尚帶著稚氣,一雙大眼滴溜一眼,透出無可言喻的靈 
    氣! 
     
      此時,小佳人以手揚著鼻風,道:「這是什麼味道?難聞死了。」 
     
      眾人遂嘀咕起來,老實的自慚形穢,粗野的大有動手教訓之意。 
     
      馬大混混是車行的騾夫,高頭大馬,仗著幾分蠻力糾眾立幫,自命老大,此時 
    他站出來,指著小姑娘大刺刺道:「小娘們好利的口,嫌老子味道難聞?還不過來 
    向老子等人賠罪?否則,嘿嘿……」 
     
      小佳人撇著小嘴,不屑道:「佛門戒妄言,本姑娘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馬大混混見她絲毫不畏懼自己,大感無顏,吼道:「你好大的膽子,在老子馬 
    老大面前亂放臭屁,且看老子如何教訓你……」 
     
      「不急,不急!」 
     
      小姑娘揮手制止馬大混混的街動,道:「我不是來同你們比武的,傳言這兒的 
    人消息十分靈通,不知是否是實?」 
     
      馬大混混自然不願落個沒風度的話柄,有模似樣「嗯」了一聲,自諷道:「說 
    到清息靈通,就屬老子第一,老子若自謙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所以有個外號叫 
    『順風耳馬老大』。」 
     
      「順風耳馬老大?」小姑娘自語一次,道:「好長的外號,好吧,不論你順風 
    逆風,只要能回答我的問題,這個月任你在此大吃爛飲,姑娘會付帳。」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立即騷動起來,均現出艷羨神色,須知他們這些人,平常 
    最大的享受就是偷閒喝一杯,如果有人免費請他們,那簡直是天賜的福份。 
     
      馬大混混聽她口氣這麼大,不敢再小覲於她,忙道:「姑娘想打探什麼消息?」 
     
      小佳人臉上現出複雜的神色,好一會才道:「你聽過秦快這個人麼?」 
     
      馬大混混現出興奮的表情,生怕被人搶著說似的道:「當然知道,聽說『洗滌 
    山莊』還是靠他才得重建的,他的老子及伯仔更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殺手,只是… 
    …」 
     
      小佳人截口阻止他再吹噓自己的豐富消息,道:「不知你有他的下落麼?」 
     
      馬大混混頓時張口結舌,吶吶道:「這個……這個……就沒聽人提起過……」 
     
      小姑娘也沒心思再聽他扯下去,自語道:「唉,秦大哥到底躲到那兒去了?」 
     
      取出一塊碎銀丟到櫃?上,道:「這位好漢的吃食我付了。」 
     
      在馬大混混的道謝下,小姑娘黯然離去。 
     
      不一會,上工時間又到,利時小酒店中客人走得無影無蹤。 
     
      劉通包提只大木桶一桌桌收拾碗筷,走到最裡邊光線十分陰暗的桌子,才發現 
    還有一位客人沒走,他也不顯得驚訝,隨口打招呼道:「還要不要來點什麼?表少 
    爺。」 
     
      客人面向裡,看不清面目,劉通包卻似乎同他很熟稔,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又 
    道:「嘗嘗我老劉燴制的鴨飯如何?你不多吃點怎麼行呢,表少爺,瞧你瘦巴巴的 
    樣子,人家還道尚老爺虧待了你。」 
     
      客人一直沒什麼表示,剝著南瓜子吃食,偶而喝口酒,卻不說話,劉通包似乎 
    很瞭解他性子,也不感難堪,起身提起大木桶道:「我去後堂洗碗,你要什麼自個 
    拿,或招呼我一聲。」 
     
      客人總算點個頭,劉通包很高興的離去。 
     
      被呼為「表少爺」的這位客人,是六七年前辭官回鄉的兵部侍郎尚謙的遠房親 
    戚,六年前投奔於有權有勢的親戚長輩,尚謙待他很熱誠,但這位表少爺卻有個怪 
    僻,不愛理睬人,也不喜待在尚府享受,時常整日泡在這家小酒店,大家也不知他 
    尊姓大名,索性都喚他「表少爺」,卻至今尚弄不清他與尚謙是那一種親戚關係? 
     
      表少爺似乎喝酒過量,感覺頭痛,以手指揉弄著額頭,劉通包自後堂出來見他 
    如此,忙登、登、登趕過來,一疊聲道:「你又喝太多了,表少爺,須知空腹飲酒 
    最傷身子呀,你別嫌老劉羅皂,好歹你今天非吃點東西不可,你等等,我去拿八寶 
    鴨飯來。」 
     
      劉通包一轉眼又回來,一盤香噴噴的八寶鴨飯已端在客人桌上,一邊切肉一邊 
    道:「那群窮叫化一輩子也吃不到我做的八寶鴨飯。」 
     
      八寶鴨飯是以整只鴨烘烤,鴨腹包藏米飯及數種材料,吃時須以刀切割。 
     
      劉通包一刀割下半隻鴨,米飯溶會鴨肉香,聞來就是不同於普通米飯,客人不 
    禁道:「好香!」 
     
      聲音是低沉富於磁性,十分動聽,劉通包笑逐顏開:「少爺覺得香就多吃點, 
    最好通通吃光。」 
     
      遞過一根湯匙,客人不忍拒絕他的好意,接過湯匙扚口鴨腹中的米飯菜吃食, 
    邊道:「日子還過得去吧?!」 
     
      聲音是那麼懶洋洋,宛如說這幾個字已費了他全身力道,但卻是真誠的。 
     
      劉通包會心一笑,道:「湊合著過日子吧了,談不上好,也不能說壞。」 
     
      將鴨肉分割成小塊,遞到客人碗裡,又道:「剛才那位姑娘,表少爺看出她是 
    什麼來路?」 
     
      挾塊鴨肉咀嚼,客人不置可否道:「不清楚。」 
     
      劉通包知道他的意思就是那位姑娘沒報姓名,不想亂猜測,遂沉吟道:「江湖 
    中年輕一輩子的女傑,那一個跟她最符合?」 
     
      客人低頭吃飯不理,劉通包也似不是問他,自語道:「不會是『妙手小如來』 
    丁嬙那妮子吧?!」 
     
      客人推開鴨飯,懶洋洋道:「你的陳年花釀,打些給俺解饞吧!」 
     
      劉通包猛搖頭,道:「不成,今天你喝夠了,除非你能忍三天滴酒不沾,否則 
    老劉絕不把酒拿出來。」 
     
      客人苦笑一聲,意興闌珊道:「你好殘忍,老劉。」 
     
      劉通包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道:「表少爺,不是我老劉愛嘀咕,這些年來你 
    喝的酒加起來可以淹死全城的人,吃的飯卻會餓死一個小嬰孩,再這樣下去,身子 
    會垮啊!」 
     
      客人微喟一聲,突然道:「你別只顧我,客人上門了。」 
     
      劉通包回首一打眼,可不是,有人立在門口,遂道:「你坐坐,我去招呼一下 
    。」 
     
      三步並兩步迎上門口,藉著較明亮的光線,劉通包看清原來是剛才那位女客, 
    笑道:「姑娘是來打探消息?還是想光顧小店?」 
     
      俏佳人撿副座頭,道:「掌櫃的,做生意為何不將門面弄乾淨點?」 
     
      劉通包打哈哈道:「小店的客人均是窮兮兮的漠子,門面光彩點他們不敢上門 
    ,何苦斷了他們可以發洩的場所?再則,這些年靠他們照顧,日子過得挺不錯的。」 
     
      小姑娘清水臉蛋上漾起一片笑意,道:「好吧,貴店有什麼好吃的?」 
     
      劉通包如數家珍的道:「老黃酒、鹹水花生、鹵豆乾、麵餅、饅頭、鮮肉包子 
    ,全是我親手調製的。」 
     
      小姑娘微蹙眉,冷淡的道:「就這幾樣?一天能賺多少?」 
     
      劉通包挺有耐性的打哈哈道:「三餐溫飽總是有的,不知姑娘要那幾樣?」 
     
      小姑娘以手漏風,道:「每樣都來一點吧,我懶得再到別處尋飯莊了。」 
     
      劉通包不理她話真假,不一會,捧來幾隻小碟子擺上,布上碗筷及酒杯,職業 
    性的道:「姑娘慢用,有需要再吩咐。」 
     
      說完又登、登、登趕向裡頭最陰暗的那一桌,見表少爺趴在桌上休憩,忙取來 
    一件外衣給他披在背上,客人語音模糊的道謝一句,劉通包道:「表少爺累了,到 
    我房裡躺會兒吧。」 
     
      客人微微搖頭,劉通包遂收拾桌上殘食,見八寶鴨飯只被吃了一點點,又道: 
    「鴨飯我幫你溫著,你餓了再吩咐一聲。」 
     
      客人「嗯」了一聲,就沒下文,劉通包卻已經很滿足的收拾東西下去。 
     
      小姑娘是練武人,一字一句都聽得很清楚,心裡可真不是味道,再看見桌上粗 
    糙的食物,再也忍不住的喚來老闆,不快道:「那位客人是皇太子,吃得特別不一 
    樣?」 
     
      劉通包尷尬的搓著手道:「姑娘包涵,小店只賣桌上這些東西,那位客人是老 
    顧客,所以今天特地為他燴制八寶鴨飯,這是不賣的。」 
     
      這時伏在桌上睡的客人,懶懶傳出話來:「老劉,客人要就賣吧,免得蝕本了 
    。」 
     
      小姑娘聞著這聲音,激動得衝過去,顫聲道:「你……你是……是秦大哥?」 
     
      客人動也不動,只不帶感情的道:「半路認大哥,姑娘真有意思。」 
     
      小姑娘紅了紅臉,卻又不死心道:「你真的不是秦大哥?我是小嬙呀,你答應 
    要為我做一件事,你忘了?你想使賴?」 
     
      原來小姑娘即是「妙手小如來」丁嬙,那日被秦快送返家勤學武功,再度混身 
    江湖,聽到的消息卻是秦快已失蹤四年,從此,大江南北遍尋秦快,這日找到皖境 
    長沙了,得知這家小酒店龍蛇混雜,消息最靈,遂找上門來。 
     
      多年,秦快那口遺傳磁性透著懶散的嗓音令她唸唸難忘,如今這位客人的嗓音 
    實在太相似,如何不令她起疑? 
     
      客人卻懶得理她,起身朝內室走去,道:「老劉,床鋪借睡。」 
     
      劉通包早侍立一旁,忙道:「早說睡床較舒服嘛,別忘了蓋被啊!」 
     
      丁嬙如何容他脫逃,忙喝道:「慢著,將你的臉轉過來我瞧瞧。」 
     
      光線實在太暗,客人起身即朝內堂走,丁嬙無法看清他面容,遂有此一問。 
     
      客人停步卻不回身,劉通包已急巴巴道:「姑娘此舉是什麼意思?可別驚走我 
    的長客。」 
     
      丁嬙揮揮手,胸有成竹道:「我壞疑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倒要問問他,躲著 
    這麼多年是什麼意思?」 
     
      不待客人有舉動,這時有個破銅鑼似聲音喊道:「劉通包,表少爺在不在你這 
    裡?」 
     
      「在、在、在。」劉通包忙應著,只見一名僕役打扮的漢子街進來,一見客人 
    就氣急敗壞的忙叫道:「我的好少爺,再半個時辰就是太爺生辰,你怎麼還在這裡 
    ?快跟小的回去拜壽。」 
     
      客人輕「嗯」一聲,跟著來人走了。 
     
      丁嬙從側面看見客人滿面鬍渣,眼神渙散,眼中佈滿血絲,不由搖頭道:「原 
    來是有錢人家的統褲子弟,鎮日泡酒缸的。」 
     
      又衝著劉通包一笑,道:「也難怪你特別巴結,親自燴制八寶鴨飯請他嘗新, 
    如今他走了,鴨飯還賣不賣?」 
     
      劉通包笑逐顏開道:「當然賣,有半隻未動過的,我去給你端來。」 
     
      看著桌上焙制得恰到好處的鴨飯,丁牆不禁食指大動,舉箸挾著米飯,突然怔 
    住,因為她挾到的絕不是八寶鴨飯中任何一樣材料,是一塊食指大小的細竹片。 
     
      丁嬙盯了劉通包一眼,目及他正伏在櫃?上打盹,遂將竹片上的米菜撥掉,上 
    頭書著:「今晚二更,尚府後山頭見。」 
     
      沒有落款,十字剛好填滿食指大的細竹片,字體潦草,看不出是那一體(如瘦 
    金體之類),當然,如此不具個人風格的字,實難以令人猜出是誰所書。 
     
      將竹片翻前覆後看了仔細,丁嬙憑她那雙傲視群倫的賊眼,同樣看不出究竟, 
    忖道:「會是方纔那個統褲子弟?他不論服飾、聲音,均與秦大哥有幾分相似,但 
    ,秦大哥會如此墜落?他是為了什麼?若不是,那個敗家子約我有何事?」 
     
      不管如何,丁嬙是決定赴約了。 
     
          ※※      ※※      ※※
    
      尚府後山頭並非屬於尚府,為牧童放牛羊之地,亦是孩童嬉戲的好所在。 
     
      夜露浸體,雖說寒冬遠去,但尚泛著絲絲冷意,丁嬙緊了緊披風,回望無人, 
    自語道:「真見鬼了,已二更天,連個人影也沒有,該不會要我吧,給姑娘查明, 
    非偷得你山窮水盡不可。」 
     
      真是三句不離本行,連罵人都帶著賊語氣。 
     
      陡地,樹梢微一抖動,丁嬙喝聲道:「鼠子何人?還不快滾下來!」 
     
      人沒有滾下來,懶氣畢露的聲音不耐煩道:「姑娘又再次驚擾在下奸夢,真謂 
    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古人迨不欺俺。」 
     
      丁嬙微抬螓首目往發聲的大樹,道:「是你約我來此相見的?為何不肯現身?」 
     
      「白日在酒店看得還不夠?」 
     
      「我想知道你尊姓大名?」 
     
      「何苦?」 
     
      「那你又為何約我至此相見?」 
     
      沉寂半晌,樹上那人才道:「傳聞你四下尋找秦快?不知與他有何淵源?」 
     
      「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白天於酒鋪聽姑娘說他曾答應為你辦一件事,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丁嬙冷哼一聲,語音冷漠道:「你既非他本人,我有告訴你的必要麼?」 
     
      「不說也罷,你請吧!」 
     
      丁嬙可氣了,挨著冷風前來赴會,原來對方是為了問她這個,頓時彎月眉兒一 
    揚,叱道「何方鼠輩膽敢戲弄姑娘,下來見個真章!」 
     
      「養辯於訥,藏鋒於鈍,最是處事大要,姑娘光芒太露,恐會招來是非。」 
     
      「難得你會說出這番大道理,寒夜邀我至此,卻三言兩語打發我走,卻不知道 
    理何在?」 
     
      「姑娘尖牙利嘴,在下難以消受。」 
     
      「那是你自找的,下來!」 
     
      「姑娘不要逼人太甚。」 
     
      「是你欺人太過,焉能反責於我?」 
     
      「也罷,在下就見識一下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妙手小如來』丁嬙有多大能耐 
    ?」 
     
      話聲未落,人已卓立於地,黑儒衫隨風微徽飄動,很有那麼股瀟灑的味道,但 
    散亂的黑髮披肩,眼神渙散,滿臉鬍渣子,又的確不好看。 
     
      丁嬙聽他一口叫出自己名姓,道:「你知道我?」 
     
      明亮的月光下,但見他是位廿五六歲的年輕人,也許刮掉鬍子,看起來會更年 
    輕點,但他似乎很愛惜鬍渣,摸了摸,十分清淡的道:「小酒鋪消息靈通,全天下 
    也只有丁嬙一人急著尋秦快,卻莫明所以。」 
     
      丁嬙這次正面仔細打量年輕人,遲疑道:「你的確很像秦大哥,但我又不敢相 
    信你會是他。」 
     
      年輕人似笑非笑的問道:「姑娘多年沒同他打交道了?」 
     
      丁嬙神色立即黯了下來,道:「也該快七年了!」 
     
      「七年不是短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 
     
      「你是說……」 
     
      年輕人揮手打斷她話尾,平靜的道:「在下的意思是他既然清失江湖,定然厭 
    倦了那種生活,姑娘何苦強迫於他?」 
     
      「他親口答應的事,怎能就此算了?」 
     
      「姑娘如今身兼數長,還有什麼需要他為你效勞麼?」 
     
      丁嬙登時怔住,的確,從前只知要找出秦快,卻從未認真想過要他為自己辦什 
    麼事,如今給年輕人一問,不禁躊躇起來。 
     
      「姑娘……」 
     
      丁嬙收攝心神,冷然注視年輕人,道:「尚府是官宦人家,你身懷奇技,真是 
    那家親戚?」 
     
      「官宦人家就不能學武麼?」 
     
      「不,我打聽過,你是六年前才來投靠尚謙,可能以前也是混跡江湖,不知何 
    因洗手隱退,敢問大號為何?」 
     
      年輕人古井不波,平淡的道:「不愧神偷,居然打探得這麼清楚,不過,即使 
    在下曾混跡江湖,也是個沒沒無名的小角色,那來大號唬人?」 
     
      「不,有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方纔你落地的身法不俗,對敵又這麼平 
    靜,宛如天地萬物全在你控制之下,似閣下這種人物,從前會沒沒無聞?我不信!」 
     
      「姑娘一意高捧在下,卻也莫可奈何。」 
     
      「你出言自稱『在下』,顯然未忘情江湖,是麼?」 
     
      年輕人微微一震,強笑道:「跟江湖人只好說江湖話……姑娘還有事麼?」 
     
      丁嬙又想起自己被耍之事,道:「彼此均是武林一脈,就手下分高低吧!」 
     
      「姑娘很有自信?」 
     
      「對你,我估不出你的能耐,不敢說有十分把握,卻也不得不教訓你戲人之過 
    。」 
     
      「在下絕無戲弄姑娘之心。」 
     
      「巧言合色,罪加一等。」 
     
      「也罷,姑娘出手吧!」 
     
      丁嬙也不謙讓,招呼一聲,人已欺到,披風飄揚,如卸虛而至,單掌微揚,輕 
    拍而出。 
     
      這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含蘊無匹內力,一片無形無影的暗勁隨掌湧出, 
    直向年輕人捲去! 
     
      年輕人一動未動,容得暗勁近身,陡地往左跨步,橫飄三尺,輕易躲過這一掌。 
     
      「果真深藏不露!」 
     
      丁嬙叫一聲,她不認為年輕人是一時好運才逃脫掌下,出手愈加謹慎了,但見 
    她雙掌一翻,有如數十隻白蝶紛紛飛向年輕人,仍然暗藏勁力。 
     
      「這次就像話多了。」 
     
      年輕人這次沒有橫裡閃躲,雙目神光一閃又沒,數十隻白蝶在他眼中只是兩隻 
    白嫩的柔荑在翻飛,他並兩指,看準姑娘腕脈,由下而上截去! 
     
      丁嬙何等機靈,沉腕收招,雙掌一劃,以全身力道拍向年輕人,自問年輕人必 
    閃躲或迎拒,不料他居然呆立當場,不聞不動,心中急速轉念:「也許他真的只是 
    取巧躲過我二招,這雙掌打上去,豈不捨他喪命?」 
     
      雙方並非生死大仇,丁嬙遂立即將勁道削去九分,雙掌以一分力道印在年輕人 
    中宮! 
     
      「姑娘性子雖有點刁蠻,卻心懷慈悲,在下就此謝過。」 
     
      經過丁嬙面前時,年輕人匆匆丟下話來:「待你想清要在下為你做任何事,托 
    人送個口信到尚府。」 
     
      人影一閃郎逝,待丁嬙張口結舌豁然轉身,年輕人早已了無蹤影,丁嬙呼道: 
    「秦大哥,你為什麼要躲著我?我要你做的事就是重出江湖,重出江湖……」 
     
      待喊累了,才頹然坐倒地上,喃喃道:「秦大哥怎會變成那樣子?真令人不敢 
    相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二眼充血,他為何要如此虐待自己?」 
     
      「不行,必須找到他問個明白。」 
     
      豁然起身,丁嬙走了數步又停步,自語道:「也許他回去休息,他也該好好休 
    息,不應該打擾他,還是等天亮再去吧!」 
     
      想了想,又自語道:「可是,他已被我識破行藏,萬一怕我尋去而躲起來,至 
    時又到那裡找人?」 
     
      「不會吧,秦大哥要我捎個口信到尚府,定然告訴他們他的去處,至時再跟蹤 
    不遲。」 
     
      「秦大哥啊秦大哥,我非逼你重出江湖不可!」 
     
      丁嬙自得一笑,眨眨眼也不見人影了。 
     
      天微明——
     
      尚府的下人就開始忙了,給大戶人家做事非易事,規矩多,人口雜,要做的事 
    也多,當然,工資也多。 
     
      一個十七八歲的俏姑娘立在門口張望,自然有人招呼道:「姑娘,大清早的, 
    找那位呀?」 
     
      丁嬙可非俗世女子可比,落落大方道:「你們表少爺起身了麼?」 
     
      那位下人不懷好意的打量丁嬙一陣,吃了丁嬙二個耳光子,才道:「不……不 
    知姑娘……找那位表……表少爺?」 
     
      丁嬙沉吟一陣,道:「沒名沒姓的那一個。」 
     
      那位下人長長「哦」了一聲,道:「尚府共有四位表少爺,分別是劉允真、劉 
    慶唐、蘇尚益,最小的那位表少爺,小的們都不知名姓,脾氣最古怪,六年來,小 
    的甚至數得出他共說了多少句話……」 
     
      「我是問你,他起身了沒有?」 
     
      那位下人搔搔耳根子,吶吶道:「那位表少爺誰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會起身,尤 
    其昨日拜壽時,太爺見他氣色很差,吩咐他要多吃多睡,正午以前,誰也不許去打 
    擾他,」 
     
      「你們太爺待他很好嘛!」 
     
      那位下人立即憤憤不平道:「可不是,那位古怪表少爺聽說跟太爺最不親,太 
    爺卻最關心他,其他少爺小姐很不平,不過,那位表少爺待咱們下人卻最和氣,從 
    不擺架子。」 
     
      丁嬙沒興趣再聽下去,打斷道:「你去跟他說本姑娘來了,叫他趕快出來見我 
    。」 
     
      「姑娘認識表少爺?」 
     
      「廢話!」 
     
      「不,不,我不敢去,太爺吩咐的……」 
     
      「別管你家太爺,是他同我約好的。」 
     
      「真的?」 
     
      「你以為姑娘大清早吃飽了撐著?」 
     
      那位下人猶豫的轉身,忽又回身道:「不知姑娘芳名?小的好通報。」 
     
      「丁嬙!」 
     
      那位下人忙跑進去,丁嬙也不怪他沒有請她進去奉茶,畢竟她的行跡十分可疑。 
     
      枯等無聊之際,有三個三十上下,身穿寶藍緞袍的公子哥兒行將出來,一路嘻 
    嘻哈哈,見到丁嬙,三人齊的一怔,均不轉睛的盯著丁嬙瞧。 
     
      雖然江南多佳麗,但像丁嬙這般嫵媚中帶著英氣的卻是少見,何況丁嬙確係是 
    位美人。 
     
      中間那個急巴巴趕上來,自命瀟灑的一揖,道:「小生蘇尚益,不知芳駕芳名 
    ?有緣得識小姐,真是三生有幸。」 
     
      其餘二個面貌酷似,即是劉允真和劉慶唐兄弟,也不甘後人的搶著欲道,丁嬙 
    不耐的冷哼一聲,令他們收回將出口的阿諛之詞,方道:「你們是江湖人?」 
     
      三位貴公子可被問倒了,難道眼前這位俏佳人會是亡命江湖之徒?看她打扮的 
    確不像深閨姑娘,心頭涼了半截。 
     
      丁嬙瞧破他們心思,不屑道:「真沒用,一聽江湖人就臉色慘白……拿去吧!」 
     
      說著將負在身後的左掌中物拋給蘇尚益,蘇尚益接住,定眼瞧清,不由叫道: 
    「哎喲,這不是我的圓鎖玉符麼?」 
     
      劉家兄弟變了臉色,均知玉符是蘇尚益貼身配掛頸上的,如今居然在人家手中 
    ,那自己?兩手不由向自身摸索。 
     
      「不必找啦,都在我這兒!」 
     
      丁嬙又攤開右掌,手指輕輕彈射,東西均到了二人手中,原是戴在指中的綠玉 
    戒指。 
     
      三位公子臉色大變,連連後退,忙奔入內呼道:「妖怪,妖怪,女妖怪……」 
     
      也難怪他們吃驚,雙方的距離保持三尺來遠,也不見她伸手什麼的,貼身戴於 
    頸上的玉符會在人家手上,甚至指中戒指也不見,若非她有妖法,難不成他們都是 
    死人?居然一絲感覺也沒有。 
     
      丁嬙也不在乎尚府下人的側目,她在等候昨晚那位年輕人出現,在默想該如何 
    勸他重回江湖,然後…… 
     
      臉蛋兒也不知何因突然紅了紅,泛著羞澀及興奮,低頭淺笑不已。 
     
      似乎下意識感到有人侵近,丁牆急退三步,抬眼望去,於是看見昨晚那個年輕 
    人不知已在身旁站了多久,似笑非笑的望著她,想起剛才,她又紅了臉,叱道:「 
    喂,你這個人走路怎麼跟貓一樣,一點聲音也沒有。」 
     
      年輕人也不說什麼,直接了當道:「你有何事須在下效勞?」 
     
      「等等,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的大名。」 
     
      年輕人想了想,沉吟道:「到老劉那兒坐坐,也方便談話。」 
     
      丁嬙聽出他不願給人聽去,二人一路無話到了「太白居」,店門緊閉,秦快輕 
    敲三響,不一會,劉通包一身麵粉開了門,見到來人,高興道:「表少爺來得可早 
    ,也真湊巧,老劉今天做了幾個肉末饅頭,炸了幾條春卷,正愁沒人分享,表少爺 
    不就來了,請進,請進……哦,姑娘也請進,原來你們認識了。」 
     
      殷切將二人安排在最靠裡陰暗的桌面,劉通包又道:「表少爺,日早不要喝酒 
    吧!」 
     
      年輕人無可奈何道:「也罷,來壺香片吧!」 
     
      劉通包興沖沖的去了,丁嬙怪異道:「這兒也賣茶?還是只賣你?」 
     
      「我們是朋友。」 
     
      年輕人只這麼一句,丁嬙就明白裡頭涵蓋的感情,道:「難怪他對你總是特別 
    優待,別人吃瓜子豆乾,你吃鴨飯,旁人吃粗饅頭,你吃肉末饅頭和春卷,雖也不 
    是什麼好東西,就是令人嫉妒。」 
     
      劉通包動作靈活,已捧著一隻食盤,提著一隻土陶茶壺走出來,笑呵呵道:「 
    姑娘無庸嫉妒,我自然也請你。」 
     
      擺上三隻粗杯,斟上香片,也坐在秦快身旁,招呼道:「吃,吃,別客氣,能 
    吃多少就吃多少,廚房還多著。」 
     
      年輕人喝茶潤潤口,道:「不覺得委屈?老劉。」 
     
      劉通包人瘦小,挺會吃的,一口一條春卷,吱唔道:「習慣了,表少爺,任啥 
    事習慣了就好。」 
     
      「表少爺是別人叫的,你不應該……跟你說很多次了。」 
     
      「你原諒,老劉已經習慣了,改不了口。」 
     
      年輕人沉默,慢條斯理吃著饅頭,丁嬙擇嘴道:「你們的關係很微妙,我不懂 
    !」 
     
      年輕人頭也不抬,冷冷的道:「你不需要懂,只說出要在下為你辦何事就成了 
    。」 
     
      「你對故人一點感情也沒有?居然這麼冷淡。」 
     
      「在下實話實說。」 
     
      「你尊姓大名?」 
     
      「姑娘是明知故問!」 
     
      「我要你親口說,否則我不放心。」 
     
      年輕人牽動一下唇角,輕輕吐出二個字:「秦快!」語氣是那麼無可奈何。 
     
      丁嬙明早知道答案,依舊忍不住驚呼道:「果然是你,你怎麼會躲在這裡,因 
    何變這麼多?這幾年你應聽聞我尋你的風聲,為何不肯透個消息出來?害我好找, 
    從北到南,名山大澤都尋遍了。」 
     
      她說了一大堆,秦快還是那句話:「不知姑娘需要在下如何為你效勞?」 
     
      丁嬙滿腔熱誠頓時被潑了盆冷水,不快道:「你就只會說這句話?」 
     
      「這不是姑娘尋在下的目的麼?」 
     
      「你先回答我的問話。」 
     
      「這就是你要在下辦的事?」 
     
      「當然不,順帶的。」 
     
      秦快搖頭表示沒這規矩,舉箸挾塊春卷就食,丁嬙見他如此,回想自己二年來 
    辛苦尋找的人兒,見面非但沒有絲毫熱絡,反而冷硬如鐵,禁不住悲從中來,嚶嚶 
    啜泣…… 
     
      劉通包看不過去,道:「表少爺,你的冷漠在這兒可說是出了名,可是人家姑 
    娘大老遠來探望你,再冷漠如故,就太過份了。」 
     
      「該說的都說了,夫復何言?」 
     
      「你怎麼這麼不懂人情事故,問候一聲也行啊!」 
     
      「人情事故多半虛假,她沒病沒痛、會笑會哭,人好好兒就在眼前,還須問候 
    ?」 
     
      劉通包搔首弄耳不知該如何敦導秦快,目觸丁嬙淚眼,拍著雙掌道:「你把人 
    家氣哭了,總該安慰一下吧!」 
     
      秦快喝口茶,無奈道:「若因在下不回她話而哭,就太可笑了,她也是老江湖 
    了,不應該如此多愁善感。」 
     
      劉通包面色一整,肅然道:「表少爺,你是真不懂?還是裝蒜?」 
     
      秦快如何不明白丁牆的感情,他想打馬虎眼過去,偏生人家不放過他,吶吶道 
    :「老劉……在下不能……」 
     
      「只要你願意,老劉不相信有你不能的事。」 
     
      秦快莞爾,落寞道:「別當在下天人也似,在別人眼中,尚府那個表少爺是個 
    游手好閒,沒出息的懦夫。」 
     
      劉通包瘦削的臉龐十分嚴肅,正色道:「他們全是瞎子!」頓頓,換付笑臉道 
    :「快開市,我到後堂忙去,你們好好聊聊,老劉不作『夾心蘿蔔乾』了。」 
     
      在秦快尷尬中,哈哈一笑去了。 
     
      丁嬙是聰明人,自然聽出他們話中含意,臉一紅,也不好意思再哭了。 
     
      秦快打量著丁嬙,感歎道:「七年了,七年的變化多大啊,滄海桑田,白雲蒼 
    狗……」頓了頓,微微笑道:「小小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大閨女,你長大了,小嬙。」 
     
      一聲「小嬙」叫得丁嬙又熱淚盈眶,道:「你也變了,變得好冷淡、好陌生。」 
     
      「原因出於你不應打著名號要找秦快,人家如何想,在下無所謂,對你卻不好 
    。」 
     
      「我只想早點找著你,在『洗滌山莊』及你老家得不到你的下落,只有這麼做 
    了。」 
     
      搖搖頭,秦快以兄長的口吻道:「倘使在下有心躲藏,你這麼明目張膽尋人, 
    一輩子都見不著在下。」 
     
      哼了哼,丁嬙又回復刁鑽道:「早算準你不敢躲一輩子,你敢言而無信?」 
     
      「那事在下已請教多次,請說吧!」 
     
      「我問的,你就不說。」 
     
      「這其中大有區別。」秦快道:「你不說,吃虧在即,在下閉口卻無所謂。」 
     
      「你真這麼無情?」 
     
      秦快一點火氣也沒有,慢條斯理道:「這無關情不情的問題,只是,真的沒什 
    麼值得言談。」 
     
      「我執意要聽呢?」 
     
      「在下已退隱江湖,這答案夠明白吧!」 
     
      「為什麼呢?」 
     
      「厭倦了,只想好好休息,一幌就六年了。」 
     
      「為什麼?」 
     
      「厭倦是心理因素,在下也不甚了了。」 
     
      「江湖傳言『洗滌山莊』同你的事,是真是假?」 
     
      「你問的是那一件?」 
     
      「寶藏真是你發掘的?」 
     
      「不假,物歸原主也是真的。」 
     
      丁嬙由於職業關係,對這種事特別敏感,忙道:「你如何發現的。」 
     
      「小獸欄有十二根鋼柱是空心,且連成很奇妙的圖案,扭曲著蜿蜒直上,宛如 
    星宇連疊,意思就是『樓』字,恰與圓環所刻『樓』相符合,第七根空柱是總樞扭 
    ,中間有一處浮凸極精細的花紋,有的已被鐵�袪謔瞴A弄乾淨後,只剩一個問題, 
    就是如何將圓環圈進去?」 
     
      「小獸柵鋼柱不規則,無法套進去。」 
     
      點點頭,秦快喝口茶,又道:「這得說到『乾坤玉珮』了,在下仔細觀看玉珮 
    與黑珍珠的嵌法,發現其中並無線固定,而是兩者所雕的花紋一正一反,合在一起 
    就緊緊相連,問題是當初如何能順利嵌合在一起? 
     
      在下在暗處以燭火仔細看它的紋路,發現玉珮是二片並成一片,只是上頭浮雕 
    的花紋太細巧,實在難以看出,若非在下以燭火一絲絲看,的確看不出來。」 
     
      「一片合併一起,不會鬆掉麼?」 
     
      「不會,玉珮有厚度,接合處再分別雕以一正一反花紋,合在一起時也是緊扣 
    ,也就是說,『乾坤玉珮』乃雙嵌,真難為當初那位匠人的巧手妙心。」 
     
      「秦大哥也不差嘛!」 
     
      「好甜的小嘴!」 
     
      丁嬙笑靨如花,道:「冰雪終於也溶化了,難得你也會說笑。」 
     
      「那是要看對像施為!好了,你尚有何問題?」 
     
      「圓環之事呢?下文呢?」 
     
      「在下不是點明了?你女神偷會猜不出?」 
     
      「你的意思是圓環也是二片半月並成一枚圓月?」 
     
      秦快點頭,續道:「當在下將二片半圓合扣在第七根空心花紋上,嘿,絲絲人 
    扣,不差分毫,奇妙的事也接著發生了,圓環與鋼柱宛如相剋又相吸,都想掙脫對 
    方,一相合扣就急劇震動起來,當時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在下想扳掉圓環,無奈兩 
    者死扣分不開,駱兄來相助也無能為力,只有睜眼看著變化,大約過了一柱香,傳 
    來『嗶嗶剝剝』聲響,緊接著一聲急促的爆炸聲,圓環及鋼柱花紋處一同粉碎,藏 
    在裡頭明珠、鋼鑽散落一地,財寶終於顯現,在下趁他激奮之際悄悄溜走,日後他 
    們如何運用那筆財富,在下就不甚了了。」 
     
      丁嬙直聽得睜大眼睛,捉住漏洞就問:「既知財寶藏於小獸柵,何不乾脆將它 
    扼斷?」 
     
      喝口茶,秦快舔舔乾燥的嘴唇,道:「別人這般問尚情有可原,以你的職業天 
    性問來,不免令人覺得愚昧。」 
     
      丁嬙是一時聽得入迷,此時秦快提醒,立即領悟道:「我明白了,空柱內除卻 
    珠寶,尚有厲害機關,若非用圓環開啟,將得不到東西?」 
     
      秦快輕「嗯」一聲,道:「珠玉會流動,藏於小獸柵難免給人發現,空隙處填 
    滿硝磺火藥等易爆之物,數量之多令人咋舌,強硬扭斷髮生摩擦即產生引爆,玉石 
    俱毀,在場人也會受到波及。」 
     
      「若以寶劍削斷呢?」 
     
      「一來寶劍難求,二來設機關之人早考慮此點,寶劍雖說可削金斷玉,卻切不 
    斷鑽,空柱內,外層是粒米大的鋼鑽,中間包裹的才是價值不菲的夜明珠,而且鑽 
    間撒滿硝磺火藥,即使你有意只削斷空柱外殼,卻難免會觸燃引線,須知金石相磨 
    會激起火花,裡藏燃線均是氣息相通,一處引爆,十二根鋼柱會同時爆開,至時玉 
    石俱毀,空忙一場。」 
     
      「圓環的爆炸又是怎麼回事?」 
     
      「這事在下也想不透,只因圓環炸成粉碎,實在看不出所以然,其實,造機關 
    的大匠均有一顆易於常人的腦子,設計出的東西,在下庸夫俗子委實猜不透,比如 
    內藏的火藥,十分細小,威力卻無比強烈,一點小火星足以立即引爆,這又豈是尋 
    常火藥師可比?這又是一名蓋世奇才了。」 
     
      丁嬙聽得悠然神往,喃喃道:「就不知那位大匠是誰了?」 
     
      秦快不答,換個話題道:「在下說畢,由你說了。」 
     
      丁嬙知道他要地說出要他辦的事,遂道:「如果我要你重出江湖呢?」 
     
      倒吸了一口涼氣,秦快道:「在下答應為你辦件事,而你說的卻是在下本身的 
    事,這與約定不符。」 
     
      丁嬙神情倔強,道:「當時並未約定只可以辦我的事,如今我將這件要求施於 
    你身上,不成麼?」 
     
      「在下是說『為你』辦事,你非指在下也。」 
     
      「你強辭奪理,你重出江湖就是為我效勞了。」 
     
      「哦?」 
     
      秦快疑惑的望著丁嬙,丁嬙紅了臉,刁蠻道:「反正我要你做的事,就是重出 
    江湖。」 
     
      「江湖人多如毛髮,有無在下,影響不了大局,你的要求太無理了。」 
     
      「哼,你想耍賴?」 
     
      「在下厭倦江湖生涯而隱居,這是私事,你強硬幹涉,既荒唐又莫名其妙!」 
     
      丁嬙見秦快神色不悅,道:「你真的打算就此糊里糊塗過一生?令尊、令伯不 
    會失望?他們的苦心將付諸東流?」 
     
      秦快絲毫不為所動,平靜的道:「你看見他們二位老人家了?」 
     
      「沒有,聽山下人說已好些年沒見他們下山買東西。」 
     
      「這就是了,武功高絕的老子都隱退江湖,學會一招半式的小子又何苦出去丟 
    人現眼。」 
     
      「你只會一招半式,我豈非手無縛雞之力?」 
     
      「你這是令在下為難了,小嬙。」 
     
      丁嬙目光閃動著淚水,道:「真的令你為難麼?你果真忘得掉江湖多采多姿的 
    生活?你是在欺騙自己!」 
     
      秦快無聲的歎息,劉通包不知何時也立在一旁,拍拍秦快肩膀,道:「你就依 
    地吧,表少爺,老劉也不忍你埋沒此地。」 
     
      「在下並非江湖奇葩,武林俊彥,自願隱居塵囂,沒有人會認為可惜。」 
     
      劉通包一拍胸膛,大聲道:「我,老劉頭一個為武林惋惜失去你。」 
     
      秦快莞爾,見他如此認真,不禁失笑:「那是你對在下特別偏愛,至於在下本 
    身卻覺得這裡蠻好的,宛如一個小江湖,江湖中的豪氣干雲、爾虞我詐、恃強凌弱 
    、濟弱扶傾、吃喝嫖賭,這裡一樣不缺……」 
     
      丁嬙見有人幫她,立即接下去道:「可是此地卻非你長存之所,你們完全是二 
    個世界的人,大江湖才容得下你這條生龍活虎,小江湖至多到塞條長蟲,『秦門雙 
    惰』的兒子不會自承是條蟲吧?」 
     
      微喟一聲,秦快道:「你們何苦凡事均喜提上家父家伯?老子是老子,兒子是 
    兒子,別拿他們壓在下。」 
     
      「這只是比喻,你……」 
     
      秦快知道丁嬙誤會他生氣了,和顏悅色道:「小嬙,在下心已死,希望你不會 
    強人所難,就算在下答應,出江湖一天又隱居,同樣兌了承諾,對你有意義麼?想 
    別的吧!」 
     
      「不!」丁嬙眼珠子轉了轉,又道:「有沒有法子讓你的心復活?」 
     
      秦快不料丁嬙有此一問,想了好一會,方道:「就是有,那也是數年後的事了 
    。」 
     
      丁嬙雙目燃起希望,忙道:「我可以等,可是,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秦快非草木,那會真無情,不忍拒絕丁嬙,遂道:「這又得扯上遠古的事了。 
     
      當年『洗滌山莊』的潰亡乃『龍鳳閣』二位當家暗中搞的鬼,在下隱退前,這 
    件秘辛已發掘出來,只是駱喬鷹等人首務之急是重整山莊,擴大實力,才有能耐聲 
    討樓文龍兄妹,因此一直隱忍不發。 
     
      在下估測這幾年二家將會大舉干戈,而陰險如樓文龍定不肯承認此事,沒有人 
    證物證江湖白道也不能聲討『龍鳳閣』,至時駱喬鷹定會請在下出面證明,而在下 
    卻不願插足其中,最好的法子,就是消失江湖,是不?」 
     
      點點頭,丁嬙詫異道:「為何駱喬鷹會請你出面作證?」 
     
      秦快神色黯然,筒略說一下楊玉鳳的事,丁嬙大感內疚,歉然道:「對不起, 
    秦大哥,我問太多了,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宣揚出去。」 
     
      笑了笑,秦快溫和道:「在下若信不過你,如何肯說出來?」 
     
      丁嬙心中甜絲絲,瞥見劉通包,訝異道:「劉老闆早已知情?」 
     
      秦快徽頷首,劉通包唏噓道:「外人都說表少爺冷漠寡言,其實他們那兒知道 
    少爺心事重重,少爺心中的苦只有老劉知道,可是老劉也勸不開他,如今姑娘也明 
    白,可須好好勸他。」 
     
      「老劉,你這是幹什麼,人家姑娘有她的要辦,在下懂得照顧自己,你不要老 
    操心。」 
     
      說著起身以自己的衣袖子為劉通包拭淚,劉通包不哭則已,愈哭愈傷心,抽噎 
    道:「少爺,咱們相識也六年了……可說是……生……生死之交……可是……六年 
    來……你日日以酒……當飯……不給你喝酒……你就愁眉不展……老劉不忍……遂 
    害你沉迷下去……可是你看你……身子都快……掏空了……再下去,即使……有心 
    重出江湖……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末到傷心時,劉通包這一哭,可比丁嬙的眼淚還管 
    用,急得秦快忙替他拭淚,又忙道:「都四十快五十了,怎麼還愛哭?好,好,好 
    ,你別哭,在下從此戒酒總成了吧!」 
     
      劉通包興奮的握住秦快雙手,盯人道:「真的?你不會哄老劉吧?」 
     
      秦快想笑又忍住,一本正經道:「在下何時言而無信過?」 
     
      劉通包呼叫一聲,緊緊擁住秦快,激動道:「我的好少爺,你總算想通了。」 
     
      秦快拍拍劉通包的背脊,安詳道:「認識你這麼久,頭一回看你掉眼淚,鐵石 
    人也會答應你的要求。」 
     
      劉通包激動後,拭掉鼻涕,道:「早知少爺吃這套,老劉六年前就哭了。」 
     
      秦快笑罵道:「總有你說的,返老還童啊?」 
     
      劉通包瘦削的臉龐發著光彩,忽道:「不過,大男人不喝酒跟娘們有何差別? 
    少爺偶而喝喝沒關係,只要不像以往猛喝強灌就成,還有空胃喝酒最傷身,少爺也 
    該好好補補了。」 
     
      秦快拱手又作揖,道:「是,是,老管家,小生的吃喝由你打點總成了吧!」 
     
      劉通包有點不好意思,忙道:「老劉居然教訓起少爺來了,太不成話,少爺別 
    介意。」 
     
      「別這樣,老劉,難不成由我醉死?」 
     
      劉通包嘿嘿一笑,斜睨秦快道:「少爺答應飲食由我負責,我這就去將蓮子湯 
    端來。」 
     
      「奸啊,原來你早計劃好。」 
     
      劉通包又笑笑,奔進內堂去。 
     
      被冷落一旁的丁嬙既深受他們的情誼感動,又有點不是滋味,冷冷的道:「你 
    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秦快不知沒聽懂丁嬙不悅的語氣,抑是裝傻,只道:「朋友,方纔他也說了, 
    是生死之交。」 
     
      「怎麼認識的?」 
     
      秦快古怪看了丁嬙一眼,見她有非問到底不可的神色,清清喉嚨,道:「很平 
    凡的江湖故事,六年前他遭仇人追殺,剛好在下遇上,助他一臂之力,事後他堅決 
    要追隨在下,以主僕相稱,在下不許,居然舉掌拍天靈蓋,在下只有許了。」 
     
      「他跟著你隱居?」 
     
      「他亦厭倦刀舔血的生活,在此開家小店維生,衣食無缺,快樂逍遙賽神仙。」 
     
      「不覺枯燥乏味?」 
     
      「這是難免的,所以有時二人結伴出去打打牙祭,嘿!」 
     
      丁嬙明白所謂的「打打牙祭」就是出去闖闖江湖,只是為時甚短,或一二天, 
    或三四天,而且絕不被人發覺真面目,當個「暗中的江湖人」就是。 
     
      「哼,原來你們腳踏兩條船,這些年必干下不少壞事?」 
     
      「閻王爺是恨死在下和老劉了。」 
     
      秦快言至於此,打個哈欠道:「你問得已夠多,在下能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 
    也被你的眼淚逼出來,應該夠了吧!」 
     
      丁嬙聳聳小鼻子,伸出指頭比道:「我還有三個小問題。」 
     
      「小姑奶奶,你的問題真不少。」 
     
      「本來有十個,看你累了,所以縮減為三個。」 
     
      「你真會體恤人,問吧!」秦快苦笑道。 
     
      「劉老闆貴姓大名?」 
     
      「劉老本,劉老本,很好記。」 
     
      「好耳生的名字,從未聽聞這一號人物。」 
     
      「江湖奇人如天星,誰又能一一聞得?」 
     
      「好吧,請你老實說,尚謙真是你親戚?」 
     
      「在下的底細快被你掏光了。」秦快閒閒的道。 
     
      「記得百靈廟的劫鏢案麼?他之所以能逃過一劫,是在下為他拿的主意,他雖 
    非清官,卻很講義氣,視在下為至親好友,在下心想遠避深山不如躲進塵囂安全, 
    因此前來拜訪他,他不問原由即收在下為貴賓,在下認為執子侄禮較易隱瞞身份, 
    因此,搖身一變成了尚府的表少爺。」 
     
      「尚謙自然歡迎,等於收了一名保鏢。」 
     
      「他不知在下會武,只道是一名落第秀才,頗有略謀。」 
     
      「豈只有略謀,簡直精刁百出。」 
     
      「跟你一比,可小巫見大巫了,最後一個問題呢?」 
     
      丁嬙頓了頓,似在考慮措詞,半晌方道:「如果……假如駱喬鷹找著你,你會 
    為他出面作證麼?」 
     
      「天隔地遠,他找不著。」 
     
      「萬一呢?」 
     
      「在下之所以隱退,就是不想插足,他應明白在下內心所受的煎熬,全始因於 
    山莊。」 
     
      「人都是自私的,他又是一莊之主,恐怕……」 
     
      丁嬙沒有說下去,她被秦快的神色嚇住了,那是多年隱伏的火氣一剎時全暴發 
    出來,秦快強抑怒火低吼道:「他該知足了,須知一個銅板不會響,當初楊玉鳳再 
    壞,只要駱志寒不色迷心竅,豈會落得今天的局面?阿爹和堂伯只因楊玉鳳曾是爹 
    之妻,愧疚得退隱江湖,在下心知駱喬鷹的功力與在下是伯仲,不想奪他光彩,所 
    以也遠離江湖,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駱家兄妹是老人家所救,武功是老人家親傳,重整山莊之資是在下發掘,這一 
    切足夠彌補他駱家了,他再有要求,就等於將姓秦的視若無物。」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 掃瞄 sglineliwei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