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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 路 父 子

                     【第二十章】 
    
      初涉江湖(全) 
     
      重陽已過,時近立冬,京城蕭家大院中的葡萄籐已逐漸乾枯,僕人用大掃把刷拉刷拉清 
    掃著最後一批樹葉。 
     
      蕭倬凡一身玄色棉袍坐在葡萄架下,手指輕扣石桌,很不耐煩得看著小雨再一次跑進內 
    宅捧出一個巨大的包裹,連同剛才拎出來的兩個大包裹一起往馬鞍上搭。由於包裹太大,那 
    可憐的馬背上已沒有小雨落□的地方了,小雨急得團團轉,抓耳撓腮得擺弄著包裹,蕭倬凡 
    終於忍不住開口:「別折騰那馬了,你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小雨抹了抹頭上的汗,指著包裹說「這些都是公子日常必備的東西,去哪兒都得帶著; 
    這尊銅香爐,是焚香沐浴時用的;這個石臼和藥爐是配藥必須的;公子喜歡使官窯的瓷杯喝 
    茶;用通體透綠的翡翠杯飲酒;喜歡用涇縣宣紙寫字、在蘇絹上作畫……」 
     
      丁義在一旁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我說怎麼這麼一大堆呢。」 
     
      蕭倬凡哭笑不得的搖搖頭,「我們是訪友,又不是搬家,別帶那麼多累贅。」 
     
      小雨看看這件、瞧瞧那件,哪個也不捨得挑出來。 
     
      說話間,莫如一身白衫從房裡閃出來,「爹,可以出發了?」 
     
      蕭倬凡瞅了一眼玉樹臨風的兒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突然他一拍腦袋,轉身問小雨: 
    「你家公子還有其他顏色的衣衫嗎?」 
     
      小雨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當然沒有啦,別說其他顏色,就是衣衫沾了指甲大的污漬都 
    必須立刻換下來。」話未說完就被莫如狠狠瞪了一眼,渾然不覺的小雨還兀自眉飛色舞滔滔 
    不絕,「他打小就只穿這一種顏色,聽說連小時候用的尿布都沒有雜色……」莫如臉上有些 
    掛不住了,一指飛點小雨啞穴。 
     
      「是嗎。」蕭倬凡意味深長得看了一眼訕訕陪笑著的莫如,心道:就你這副敗家樣,若 
    被老頭子看見,還不把我卸了。 
     
      「先找件我年輕時的衣服給他換上。」蕭倬凡拍拍兀自站在一旁欣賞著小雨「家當」的 
    丁義。 
     
      不大一會兒,莫如撅著嘴磨磨蹭蹭走了出來,穿了一件袖口有些破損洗得發白的青衫, 
    雖然依舊難掩絕世神采,但乍看上去樸實多了,蕭倬凡滿意得咧開嘴笑了「不錯不錯,這樣 
    好多了,嗯,玉帶也解掉,還有頭上的玉簪……」 
     
      把兒子週身拾掇得無懈可擊後,蕭倬凡回頭瞅瞅仍捧著三個大包裹的小雨沉下臉:「你 
    若真不嫌累的話,就去把那根籐杖也帶上,免得老子開導你家公子時找不到趁手的傢伙。」 
     
      小雨瞟了一眼莫如,戀戀不捨得放下一干包裹,只摸出一把銀票和幾個金銀錠揣到懷裡 
    。 
     
      離開京城,主僕四人策馬上了官道,偶爾可見來往穿梭的信使飛馬奔過,漾起一地砂土 
    。父子二人各懷心事,提了韁繩緩緩前行。 
     
      蕭倬凡想起了三天前和丁義的密談:「老爺,再過兩個月就是老太爺的七十大壽,您不 
    想回去看看嗎? 
     
      「想,每天都想」倬凡悵然得歎了口氣,「想父親,大哥和小彤,還有沒見過面的小微 
    ,也想你老子——丁叔。」蕭倬凡愧疚得看著從小跟了自己卻同樣有家不能回的丁義,「是 
    我連累了你。」 
     
      「老爺您說的什麼話呀,丁義一天跟了您,就一輩子跟著您!」就是這句簡單質樸的話 
    讓丁義十七年前義無反顧追隨自己浪跡天涯,倬凡感動得捶了下丁義的肩膀,「你小子,唉 
    ——」。 
     
      丁義憨憨得笑笑,撓撓頭忽小心翼翼輕聲問「你說,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老太爺脾氣還 
    會這麼大嗎?」 
     
      談到這個諱莫如深的話題,蕭倬凡明顯底氣不足:「嗯,人說六十而耳順,老爺子即便 
    比別人順得晚點,七十了總該沒啥脾氣了吧,你說呢?」二人相互安慰般對視著不住點頭, 
    心裡卻仍是抖霍得厲害,他們又不是沒嘗試過,只不過每次都被下人用棍棒直接掃地出門而 
    已。 
     
      無論如何,今年要再去蕭家走一遭,哪怕只是遠遠得看一眼呢,都足以慰聊兩顆多年漂 
    泊在外遊子孤寂的心,更何況現在還有莫如這麼個「大胖孫子」奇貨可居,想到當年老爺子 
    抱著小彤時那燦爛得能融化冰雪的笑臉,蕭倬凡和丁義頓覺信心倍添、勇氣倍增。 
     
      「哦對了,不要告訴如兒我們去哪兒,到了地方再說。」蕭倬凡心虛得再三囑咐丁義, 
    他可不想在兒子面前提這麼沒臉的往事,剛端上的父親架子還沒擺夠呢。 
     
      莫如見父親馬鞭遙指南方,心頭一緊,頓知大事不妙。他沒有料到事過這麼多年父親居 
    然還沒忘了山那邊的家,沒有忘記那個原該老死不相往來的蕭毅。「看來還是不夠瞭解父親 
    啊」,莫如歎了口氣,自己滿把妙手佈局卻唯獨忽視了老爹居然會「臨時變節」,恐怕現在 
    林峰那裡計劃已經實施,開弓沒有回頭箭,走一步算一步吧。從來運籌帷幄的莫如頭一次感 
    覺到心中如此沒底。 
     
      小雨卻是興奮得滿臉笑容,一會兒拔根枯草銜在嘴裡,一會兒哼著歌,山間長大的孩子 
    在狹小的蕭府快憋出病來了,如同放飛一般狠狠感受著野外自由自在的空氣。突然,他發現 
    一個問題,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今天公子居然連續不停得、繪聲繪色得說著個各種笑話,逗 
    得大夥兒一路笑聲不斷。小雨吐吐舌頭:誰說我話多來著。 
     
      古道旁有個茅草房外掛著大大的「酒」幌,販夫走卒、鏢師馬隊、官差犯人各色往來之 
    人都在此地歇腳、吃飯,一桌桌坐得擠擠挨挨。 
     
      蕭倬凡栓好馬,招呼著「店夥計,來壺酒、兩斤牛肉、十個饅頭。」 
     
      「好咧,馬上就來,您先坐」,一個夥計從肩上抖下一條油麻麻的手巾使勁擦了擦油光 
    珵亮的桌子。 
     
      「來吧,都坐下。」蕭倬凡率先坐了桌子的上首。 
     
      莫如看了一眼那張油膩得能刮出二兩油的凳子躊躇著沒動,旁邊一個挑夫光著腳板蹲在 
    凳子上吸溜著麵條;他的同伴正踩在凳子上擠著水泡;另一張桌上兩個乞丐爭搶著剩菜,打 
    翻的油汁湯水流得桌上、凳上到處都是……莫如只覺得一股酸水往上湧。 
     
      小雨見公子瞅著凳子紋絲不動,恍然大悟,忙從包裹中抽出一件自己的舊衣裳墊到了凳 
    子上。 
     
      莫如勉強順了口氣,咬咬牙正準備坐下,就聽一聲低喝:「莫如站著!小雨你坐。」 
     
      蕭倬凡繃著一張黑臉心道:好小子,年紀不大毛病不少,老子非得把你這付少爺做派徹 
    底磨掉不可,否則還談什麼進家門,淨等著大家一起玩完吧。 
     
      小雨拿捏著莫如臉色,屁股挨了半個凳子小心翼翼得坐下:公子對不住了,可是您說要 
    聽老爺吩咐的。 
     
      父親讓站著莫如自然不敢坐下,只是木頭般戳在桌子邊上終是不雅,見夥計送來酒壺莫 
    如忙一把接過,很自然得給父親杯中斟滿了酒後持壺恭立,冷冷逼退了數道好奇的目光—— 
    看什麼看,沒見過孝子? 
     
      走了這麼多路,還說了這麼多話,真是又渴又餓,看著旁人胡吃海塞的模樣——就更餓 
    了。莫如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對一個看上去又黃又黑的饅頭如此渴望,不由嚥了下口水,揉 
    了揉可憐的胃,一個勁兒給小雨使著眼色。 
     
      突然鄰桌一個身穿綠色裌襖的少女「倏」得跳起來躲到自己背後,幾乎和自己貼在一起 
    。莫如何曾被女人靠得這麼近,只覺得面紅耳赤、心跳加快,正待推開她,就覺得少女揪緊 
    自己的衣衫,吹氣如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救救我!」莫如立時怔在那裡。 
     
      這時兩個背劍的藍衫少年往這裡尋來,在吃飯的人群中掃視一眼又絕塵而去。 
     
      「走了,還躲!」莫如一步側過避開那個女孩,皺著眉頭問「幹嘛貼我身後?」 
     
      少女晶亮的眸子熠熠閃光,唇紅齒白笑逐顏開,聲音銀鈴般動聽「小哥哥,這麼多人都 
    坐著,就你站著,我不躲你身後躲哪裡啊。」 
     
      莫如臉更紅了。 
     
      小姑娘卻笑得更甜「謝啦,後會有期」,一個東西悄悄塞進莫如手裡。 
     
      莫如展開一看,手心裡多了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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