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風暴之前
進城之後,百廢待興,中斷的南北通商道路重新疏通、採購糧食蔬菜充實廩庫、獎勵守
城的將士,蕭毅手頭還有一項最重要的事——祭祖大典。
蕭毅在書房裡來回踱著步,祭祖,屆時要將老二和莫如的名字列入族譜,可是這規矩…
…幾百年來數不勝數的逆子倒在蕭家杖下,唯一活下來的那個卻再也沒有站起來。
「爹,那些族裡的長輩我去求情,不能讓倬凡冒此大險啊~~」
「混賬話!」蕭毅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規矩是不能改的,更不能因為是我的兒子
而更改。」
倬雲當然明白,父親統領著數千族人靠的就是鐵血的手腕和祖傳的規矩,一旦改動家規
則人心不穩,易生動亂。
「要不……」倬雲吞吞吐吐道:「讓倬凡回京城去太太平平過日子算了,您心裡有他這
個兒子也就是了,何必非要寫到那本冊子去呢?日後莫如當家了自然會給他一個名分的。」
蕭毅點點頭,長子這句話還頗有見地的,長歎一口氣,「倬凡若是走了,莫如不願留下
。」蕭毅還是有私心的,兒子可以不要,孫子必須給他留下。
「這孩子,他難道願意看著他爹被活活打死……」突然感到這話不吉利忙掩住口。
房間裡。
莫如伏在床上,小雨一邊替他小心得敷藥,一邊流著眼淚。
小雨淚腺也太發達了,每次上藥都得哭一回,鹹鹹的眼淚滴在莫如裂開的傷口上,疼得
直吸氣,莫如皺著眉側頭埋怨道:「你哭什麼,又沒抽在你身上!」
不說還好,一句話招惹得小雨淚如雨下辟里啪啦都落到莫如傷口上,不啻於往傷口上撒
鹽。「抽我吧,我寧可代公子挨這頓打……老莊主若是在世,看見你傷成這樣該多心疼啊
~~~」
師父,一提起這兩個字莫如鼻子有些發酸,是啊,從小到大師父連巴掌都不捨得往他身
上招呼,偶爾手指割破個小口子他都會難受半天,用透氣的絲棉層層仔細包裹上,好幾天都
不讓碰水,洗臉洗手都讓侍衛們團團伺候著,一天至少親自換三次藥……若是看到心愛的徒
弟被人打得渾身是傷,恐怕會和那人拚命的吧。
「蹬蹬蹬」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雨忙將被子搭在公子身上,起身擦乾眼淚。
林峰一掀門簾,反手帶上門到莫如床前單膝跪下,想掀開被子卻被莫如制止。無奈扭頭
問小雨,「公子的傷怎麼樣了?」
「鞭子入肉太深,一直無法癒合,衣衫摩擦的地方紅腫發炎。」小雨抹著眼淚。
林峰皺眉,那天夜裡自己背著渾身是血的公子在密林中和狼群浴血奮戰後,他分明聽到
身後的人伏在他耳邊說:「送我……回家。」林峰含淚答應,「好,天亮了咱們回山莊去。
」可第二天公子卻彷彿渾然忘了,忍著傷痛披上粗糲的棉衣為那殘暴的傢伙極盡掩飾。
蕭倬凡不配有這樣的兒子!看到公子身上新添的鱗次櫛比的傷痕時,林峰拔劍殺了那人
的心都有。
今天,他又一次勸說公子離開時,莫如沒有像往常一樣拂袖而去,只摸著胸前那塊玉珮
淡淡道:「容我想想。」
進城後,蕭倬凡還住在以前的房間裡,本以為自己這家門逆子的一應之物早被憤怒的父
親付之一炬,卻不料房內桌椅擺設和他離去時絲毫不差,塵封了十六年的回憶撲面而來。坐
到寬大的書桌前感慨萬千,習慣性得伸手向下摸去,不由臉色一變,不知是誰又將他四處藏
匿的籐條塞回暗格之中。
院裡本有間偏房空著,可莫如卻堅持不肯和他同處一院,讓人將行李搬至二門外的客房
之中。蕭倬凡真恨不得當了滿府下人按了這小子再揍一頓,只是兒子蒼白面容下毅然的神色
寫就「決不妥協」四字,想到他身上的傷也只得暫時嚥了不滿,任由他去。
午後的陽光慵懶,父親和大哥忙得暈頭轉向,自己卻大小事情都插不上手,蕭倬凡只得
讓丁義喚莫如過來吩咐幾句,不大一會兒丁義回話:「少爺不在房內,小雨也不肯說他去了
哪裡。」
蕭倬凡心中惱怒,看來是存心躲了我!不過是抽了他幾鞭子,就算冤枉,爹打兒子也是
天經地義,這小子居然就敢這樣跟老子甩臉色!
一拳重重砸在桌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來回直晃,蕭倬凡憤憤得摔門而出,前去興師問
罪,卻在半路遇到一臉愁容的蕭倬雲。
「大哥,怎麼了?」倬雲面色慘淡,見了弟弟更是皺緊眉頭。
「老二,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倬雲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倬凡的心一個勁往下沉,
數九寒冬額上冒出了汗。
說罷多時,兄弟倆相視無言,倬雲雙手按在弟弟肩上,「你要想清楚,現在改主意還來
得及!」
倬凡呆呆得望向祠堂,蒼松翠柏之間的白牆格外醒目,苦笑道:「不用再想,倬凡已想
了十六年!」
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莫如所住的客房,先前的惱火已經煙消雲散,他只是很想見見兒子
,跟他說說話,彷彿自相認以來,除了斥責和狠罰什麼也沒為兒子做過,甚至不知道莫如的
生辰和喜好,真的很過分。
莫如的房間仍然一如既往的整潔、淡雅。儘管是偏遠小城,林大總管還是很有辦法得弄
來一堆罈罈罐罐、筆墨紙硯,地上鋪著厚密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把一間又髒又
破的房間收拾得煥然一新,高貴溫馨。
莫如確實沒在,只有充滿敵意的小雨蹲在一旁煎藥,見到蕭倬凡連招呼也不打,倬凡自
行坐在書桌前等著。
桌上攤著畫了一半的水墨山水,青山綠水,繁花叢生;漁翁垂釣,少女放牧;好一派世
外桃源,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
小雨有意無意對著蕭倬凡猛扇一通,嗆鼻的藥味撲面而來,倬凡卻恍然未覺,起身拿過
床架上的一件白衫細細看著,補過的針腳處血跡雖已洗去卻仍是淡淡可辨。
「莫如,他,身上的傷可好些了?」倬凡和氣得看著小雨。
小雨咬著唇不說話,埋頭煎藥。
蕭倬凡長歎一口氣,其實不用問也知道,自己那天確實下手重了些,加上蟒鞭的威力,
傷口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才能見好。
眼看一個時辰過去了,小雨連杯茶也沒給倒。
蕭倬凡落寞起身,「莫如回來後,讓他即刻來見我。」
小雨看著那人離開的身影,站起身朝外狠狠吐了口吐沫,「我呸!」
大修被逐出蕭家十多年的逆子蕭倬凡居然被允許入城,還住進了蕭府,這條消息猶如平
地炸雷,眾說紛紜,越傳越玄。幾個位高權重的族人一番議論後均表示懷疑:不可能,以蕭
毅的性格怎會向個晚輩低頭,其中必有文章,眾人慫恿蕭毅的胞弟——四爺蕭遠打著問候的幌
子去探看究竟。
分賓主落座後,蕭毅阻止了正要開口的「四爺」,回過身招招手,屏風後落落大方走出
來一個俊逸少年,躬身立到蕭毅身後。
蕭毅低聲對少年說:「這位是我的四弟蕭遠;那是他的長子蕭立……」四爺看著有些迷
茫,這派溫和的聲音竟發自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哥。
「大哥,這位是?」蕭遠乍著膽子問了一聲後,手心開始冒汗,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打
斷了掌門說話。
蕭毅果然不滿地看了蕭遠一眼,卻沒發作,望著身後的少年平和得說:「他是我孫子—
—蕭莫如!」
少年當下抱拳:「四爺爺,各位長輩,莫如有禮了。」態度不卑不亢。
蕭遠仔細打量著那個少年,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卻表現出與年齡很不相符的沉靜、冷峻
;一雙眸子和蕭毅的一般厲如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蕭遠告辭出來,圍著府門前等候消息的人一擁而上,蕭遠拉著一張苦瓜臉勸慰眾人的同
時自我安慰:「各位從此可以不必再爭了,老爺子心目中已經有了蕭家繼承人了!奶奶的,
蕭老二的兒子還真是個角色。」
眾人怏怏散去,對蕭莫如的敵意顯而易見,蕭彤被設計致殘後,包括四爺在內,幾個家
有才俊的族人為了爭奪蕭家繼承人一位已明爭暗鬥好幾年,正鬧的不可開交,現在居然盼來
這麼個結果。這回倒好,這幾家手握重權的長輩空前團結,對蕭倬凡和他兒子恨得咬牙切齒
,發誓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莫如從蕭毅房裡告退出來,找了一處冷僻的牆角,肩膀頂住牆,滿臉冷汗哆嗦著手去袖
子裡摸金針。金針在合谷、人中、百會、少商等要穴間不停捻轉,強刺激下意識恢復清醒,
又在牆根蹲了半晌,呼吸漸漸順暢,五官正常運作。牆內兩個下人的對話聲進入耳廓。
「忠叔,這次真的要動極刑嗎?」
「是啊,你小子運氣不錯,蕭家都二十多年沒動過這傢伙了。」
「那蕭二爺豈不是死定了?」
「噓,你作死啊。」忠叔罵道,「少管閒事!主子的死活也是你這等奴才議論的?」
頓了頓,那個年輕人有嬉皮笑臉討好道,「您老見多識廣,一定知道那刑罰為什麼叫『
千創百孔』吧?」
「哼,那是。」忠叔得意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刑杖,棍頭上有幾十根一寸多長的木
刺,一棍下去身上就十幾個洞,你算算一百棍打下來還不是上千個創口,數百個洞嗎?武功
再高也沒用,任誰也扛不住這樣失血?所以這極刑之下至今沒有活口……」
莫如扶了牆,臉色煞白,一口血噴出。
夜色漸深,蕭家已經宵禁。
小雨替公子掌著燈,莫如完成了山水畫的最後一筆,將筆擱回筆山,靜靜得看著。
青山秀水,煙籠蒼茫,一派江南美景。
「公子,我也想家了。」小雨癡癡看著畫上的一草一木,目光柔和起來。
「是想家?還是想小桃子啊!」莫如接過燭台放回桌案,朝小雨笑笑。
「都想。」燈下的臉漲得通紅。
莫如的笑容黯淡下來,若有所思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門外狂風奔放,樹木傾斜,一開門一陣風竄入,熄滅了桌上的燭火。
小雨忙取了衣架上的白狐皮裘猶豫道:「這兒夜裡極冷,您這身子……」
莫如接過皮裘,伸手攔了小雨,「別跟來。」
望著公子拐出院子,小雨才想起自己煎了一下午的藥,還有那人給公子留的話。
「偏不說,您老慢慢等著吧。」小雨撇著嘴,暢想著蕭倬凡左等右等不見人的焦慮樣子
十分解氣。
高高的牌樓後是一座清淨的小院,森嚴肅穆,古木參天。這裡是蕭家列祖列宗靈位所在
地——蕭氏祠堂。
門口有蕭氏子孫輪流守值,敬香添油,火種長明,莫如輕輕一提氣從後院矮牆上跳了進
去。
祠堂比別院的那間耳房大得多,也張掛著列位祖先的畫像,只是供桌上供著靈位,而不
是板子。祠堂兩側的木架上陳列著各式各樣懲戒不孝子孫的刑具,木枷、鐵鏈、皮鞭、棍子
……在昏暗的燈光下陰森可怖,不知這些家法背後隱藏著多少蕭家亡靈。
莫如屏氣凝神,在一排刑具中一一辨認,卻並沒有忠叔所說的「千創百孔」,難道那個
老奴在騙人?仔細將屋內所有擺設都查看一遍仍是沒有,莫如自嘲得笑笑,自己居然被個老
傢伙蒙了,白揪心大半天。走到門前頓足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他看見了一
個白布長條包裹掛在主梁之下,祠堂正中。
取下包裹打開,一本冊子滑落出來,莫如彎腰拾起,打開冊子,暗褐色斑駁得字跡是用
血寫成:蕭氏不孝子孫,犯以下重罪者,受滿一百杖「千創百孔」,以血洗罪,保留族籍。
反叛、忤逆、通姦、不孝、不睦……丙寅年,蕭子成,四十八杖斃;
辛卯年,蕭禮,六十二杖斃;
戊午年,蕭封,五十六杖斃……每一個名字就是被這刑罰奪取的一條生命,莫如目光掃
過,十幾個人中無一倖免全部斃命,最多的熬了八十三杖,最少的三十七杖。
這是何種毒辣的家法,明明是殺人的凶器,卻偏偏讓人死前受盡□和痛苦,莫如掂了掂
那根沉甸甸的棍子,黑粗的木棍沾染了太多血跡,早已看不出木色,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下閃
著幽幽的攝人光澤……失血並不會造成人的猝死,可寸長的木刺無眼,刺破臟器和血管才是
致死之因,莫如沉思著......突然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已來不及收起白布包裹,只好拿
著它一貓腰鑽進了幔帳遮掩的供桌下。
蕭毅走進祠堂抬起頭,金絲楠木主梁下空空蕩蕩,再一低頭瞅見幔帳下露出的那段白狐
皮子,皺眉低喝道:「滾出來!」
莫如自知躲不掉,慢慢從桌底蹭出來,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一片,汗漬浸透。
「爺爺。」
「放肆,祠堂的東西也是隨意動得的?跪下!」
莫如站著沒動,目光卻如劍一般刺去「您怎麼能對他這麼殘忍!」
從來沒有人敢跟他瞪眼,還大呼小叫,蕭毅卻忍了驚怒,冷冷道,「你都已知道了?」
這句話證實了一切,父親果然不日後將被這慘無人道的酷刑折磨致死,莫如握緊雙拳,
睚眥欲裂。
蕭毅避開孫子逼視的目光,轉身凝望著供桌上一排排的靈位,終於歎了口氣道「我也不
想,是無計可施。」
莫如頓時清醒下來,處在掌門的位置,很多事本身不由己,爺爺這麼做必也是無奈的,
否則他也不會在這樣的深夜潛來祠堂,暗中尋找解救之方。
垂下頭恭敬得撩衣跪到蕭毅身後,「莫如錯怪您了,不該頂撞爺爺。」
蕭毅拉起他,「起來吧,怪不得你。」
莫如抬起頭,看著幾日來蒼老了很多的蕭毅,脫口而出「如兒有辦法。」
「快說!」
莫如指著冊子上的一個字,燭火煌煌,血漬慘淡。
「不行,你休要逞強!」蕭毅斷然否決。
「是這樣的……」莫如湊到爺爺耳邊如此這般,蕭毅聽罷滿面凝重,「偷梁換柱,只是
苦了你啊。」
「如兒欠下的那些板子,就此一併勾了可好?」莫如笑著,目光清澈。
蕭毅一把將孫兒摟在懷裡,「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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