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風暴之前
莫如伴著雞鳴敲開了蕭彤的房門,替蕭彤做全身檢查,他仔細得摸著那根斷裂的骨頭,
蕭彤不解問道:「不是說要等我身上傷好了再治腿嗎?為什麼現在就治?」
「哪來這麼多為什麼,」莫如笑道:「你想不想爺爺過壽的時候給他個驚喜?趁你現在
躺著的時候把腿一起治好,過些天如兒教你一招:怎麼用拐棍偷襲他。」
「好啊!」蕭彤果然不再懷疑,興奮地接口道,「那我也瞞著爹爹和二叔,讓他們也驚
喜一下;偷襲爺爺我可不敢,我可以偷襲二叔……」
「對,不能讓他們知道……」一口血湧上,莫如忙閉嘴嚥下。
一個時辰逆運內力替蕭彤重接了斷骨和靜脈,胸中如翻江倒海般難受,一直強忍著,幾
次將淤血吞下,他不能讓蕭彤看出自己有傷,這張快嘴什麼秘密也守不住。
走出蕭彤房間合上房門的一瞬間,莫如再也忍不住大口血塊湧出,落到地上濺起點點紅
色的泥團,他忙用腳挑了些土蓋在上面,掩埋痕跡。
望著瓦藍的天和白亮的雲,卻一陣眩暈和噁心,深知自己這幾天不能再妄運內力了,否
則後果不堪設想,可是明天不運內力……自己能挺過去嗎?和爺爺討價還價般談好到手的六
十杖,自己真的能擔得了嗎?
如果沒有內傷,如果前兩天沒有大量失血,如果……可惜世界上不會有如果,只能賭一
把。
雞啼三遍,蕭家子孫已經在演武場上列隊,等候蕭毅的訓話。儘管戶外滴水成冰,呵氣
成霜,精赤著上身的年輕兒郎一個個精神抖擻,無人敢有絲毫懈怠。
蕭毅站在台上目光一個個掃著眾人,突然手指點向後排一人「你,出列!」
那個單薄的少年估計冷得實在受不了,只悄悄動了一下,卻被蕭毅逮個正著,不敢申辯
,忙站到隊伍外面跪倒,雙手撐地。蕭毅根本不問原因,手一揮上來兩人將少年按到地上掄
起胳膊粗細的棍子就打。
一時間「彭彭」沉悶的棍子打在臀上,少年咬牙不敢出聲,其他人在隊伍裡立得筆直,
屏氣凝神,目不斜視。
二十棍子打完,少年大聲道:「謝掌門」,費力得爬起來回到隊伍中。
「人都到齊了?」蕭毅喝問。
「嗯……啊……」身後的蕭倬雲支吾著看向弟弟,蕭倬凡猛然發現莫如沒在。
「啪」一記耳光扇過,蕭毅回頭怒視老大:「回話!」
「是!」倬雲低聲道:「蕭莫如……沒到。」
驚怒之色一閃而過,蕭毅剛要發作只見莫如滿頭大汗從遠處跑來,單薄的衣衫早已被汗
水浸透。
「爺爺,莫如來晚了……」莫如忙問安。
不曾想一個巴掌打得他趔趄的後退好幾步,好不容易穩住身子又被父親補上一腳踢到在
地,莫如仰起臉,毫不介意。
蕭毅看著台下數百雙子弟灼人的目光,有心包庇也不敢做的太過,「遲到者如何論處?
」
「應責四十棍」倬雲猶豫著答道。
「老二,你,你去!」蕭毅伸出手在蕭倬凡肩上輕輕拍了拍轉身離去,看見不指出和沒
看見是兩回事,對孫子放水的責罰需要一個不在場的證據。
「趴下!」蕭倬凡用棍子橫掃莫如後背。
當眾受罰,莫如本想咬了牙想抵抗,卻被父親那一棍子徹底砸清醒了:原來他即便瀕死
還是對自己如此凶狠,毫無一絲溫情。打吧,打過了,也就還清了。
將頭埋在臂彎裡,伏在地上,在眾人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屈辱之極,莫如心裡再次徹底失
望,卻也了無牽掛般的輕鬆。
「練功!」,蕭倬雲喝了聲。
數百人應聲開始熱火朝天練了起來,呼喝聲、兵器聲一時喧囂,壓過了一旁打在莫如身
上懲戒的棍棒聲。
倬凡雖知道莫如身上有傷,也知道父親讓他動手的用意,可他昨天整整等了兒子一天也
沒見他蹤影,一團火憋到現在,我讓你躲!讓你給我臉色!看咱們究竟誰是老子!下手不由
一棍比一棍重,實木的棍子很有份量,每次擊打身子撐不住晃動,蕭倬凡沒有聽到喧囂聲下
兒子抑制不住的呻吟,也沒有看到兒子越來越迷離的眼神和嘴邊越來越多的血跡。
林峰和小雨等在蕭家練武場外,焦躁得來回溜著,林峰手裡捧了一件皮毛的大氅,小雨
手中端著一杯參湯。
蕭家子弟三三兩兩出來,精壯的身體上汗漬晶亮,好奇得別過臉看看他們手中稀罕的東
西,這些少年手中拎著打有補丁的粗布棉衫,一邊穿,一邊交談著:「三哥,剛才那個挨棍
子的小子是誰啊,長得好俊俏,我怎麼沒見過?」一個少年跑上來勾著另一個人的脖子嬉皮
笑臉問。
「小聲點」,「三哥」用手肘頂了那人一下,「少胡思亂想啊,人家是掌門嫡親的孫子
……」
「真的?」一群人忙圍攏過來,「快說說!」
「三哥」壓低聲音,拿腔拿調道:「聽我爹說,他是掌門欽定的接班人,聽說武功挺不
錯的。」
「得了吧,就他那副熊樣?」眾人哄笑,「四十棍子都挨不住,軟蛋一個……」四散開
去。
小雨手裡的瓷碗「啪」的落到了地上,參湯滲入土裡,拔足就往練武場裡跑,林峰也趕
緊追了上去。
四十棍之後莫如昏倒在地。濕透的衣衫和髮髻漸漸發硬,邊緣結上了冰花。
蕭倬凡恍然意識到自己又失手了,忙脫下長袍裹住兒子剛想抱將起來,卻被飛來的一腳
擋住了去路。
「蕭倬凡你個混蛋」小雨又一個橫拳直接奔著鼻子而去,蕭倬凡側步讓開。
地上的莫如已被林峰打橫抱起,小心得用厚實的大氅蓋好,蕭倬凡的長袍被丟棄在一邊
,小雨有意無意得在上面踩了一腳。
目送著兩人離去,一陣悵然若失。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倬凡很酸楚得看著父親和莫如依舊如往常般屏蔽自己:
父親公然挑了桌上為數不多的肉片、雞蛋夾進莫如的碗裡,卻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爹啊,蕭倬凡痛心疾首,你兒子明天就要死了,您就當施捨一下愛心多看我兩眼不行嗎
?反正也就辛苦您再看兩天,或者您受累罵我兩句也行,別當我不存在啊。
錯眼再看身邊的兒子就更是難受:一張臭臉面似冰凍,毫不客氣、沒有良心得自顧自吃
著碗裡堆得滿滿的爺爺夾給他的菜。
自己最在乎的父親和兒子對他的生死漠不關心,真是死了算了!
蕭倬凡對著米飯翻著白眼一口也吃不下去。
「倬凡,喝湯,你不是最喜歡白婆婆煮的菜湯嗎?」只有倬雲紅著眼,壓抑著滿腔傷感
替弟弟盛了碗湯。
「是啊,這麼多年,一直都想念這口味。」倬凡擠出個很難看的笑臉。
「如兒,你也嘗嘗,這是用碧水湖底的水藻熬的湯,很滋補的。」蕭毅的一句話說頓時
讓倬凡喝進嘴的湯變得苦澀不堪。
寒風凜冽的夜晚,油燈昏暗的光芒微弱得晃動著。
蕭倬凡規規矩矩給蕭毅磕了三個頭,又給大哥磕了個頭,「莫如這孩子今後就拜託爹和
大哥照顧了。」
倬雲淚流滿面得攙起弟弟,「倬凡,你放心吧……」
蕭毅很不耐煩這種酸溜溜的場面,招手叫過孫子,「如兒,讓爺爺看看你爹早上打得重
不重?」
莫如抿著唇走上前趴在爺爺腿上驗傷,淤痕已經處理過了,但臀上仍青紫高高腫起。老
爺子一看之下,怒不可遏,抓起手邊的茶壺砸向正在「托孤」淚奔中的蕭倬凡,「混蛋,誰
讓你下手這麼重的!」
躲開茶壺倬凡一陣心酸,老爺子也……太偏心了!
莫如回房時,蕭倬凡追到門外喚了聲:「等等,爹有話跟你說。」
「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我很累了。」莫如頭也不回得走了。
明天,冤孽啊!蕭倬凡心如刀絞。
更鼓滴漏,夜深人靜,蕭毅治家嚴謹,宵禁之後除了巡更和守夜之人外無人敢隨意走動
,戶戶熄燈吹蠟,宅邸內漆黑一片。
莫如房內卻燈火明滅人影憧憧。
莫如伏在床上滿面通紅,神智不清,迷糊中不時呻吟一兩聲。
小雨將能找到的被子棉衣都蓋到公子身上,兩個火盆挪到床前,心疼得看著面前病來如
山倒的主子,一籌莫展。
一次次替公子敷藥,可背上的鞭傷卻一次次崩裂,反反覆覆難以癒合,傷口邊緣從紅腫
到化膿,不但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愈加嚴重,白天那頓棍子又給臀上添了一片青紫;即便這
樣,他卻偏要忍了一身的痛楚去給人當孝子賢孫,給臥床修養中的蕭彤處理早已結痂的疤痕
;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禁不住這樣的折騰啊……看著高熱不退的公子,小雨心疼不已,小雨替
公子抱屈,替他不值,,真不知究竟欠了他們蕭家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
「水……」公子輕聲呼喚,小雨忙遞過一杯熱水。
「去,把林峰叫來。」
「是,我這就去。」小雨接過杯子,扶公子靠坐在床上,莫如緊緊裹著被子,臉上通紅
,雙目緊閉。
聽小雨回報公子高熱不退,林峰連外衣都來不及穿,披了件外衣趿著鞋衝進公子的房間
,看到公子憔悴的樣子,回頭一巴掌甩在小雨臉上,「你是怎麼照顧的!」
小雨委屈得哼哼,「我又怎能勸得了他……」
「笨蛋,你不會來回我!」
小雨撇撇嘴,不服氣得嘟囔著,「他要做的事,你又哪次攔住了……」
「好了!」莫如睜開眼,虛弱卻不容有違得打斷了二人的對峙。
「小林,明天我們啟程回家。」
「明天?!」林峰和小雨對視一眼,驚訝得合不攏嘴,亦喜亦憂。多次勸說下,公子終
於同意返回山莊,兩人自然欣喜萬分;可他現在身染沉痾傷勢加重,卻突然提出離開,還走
得那麼急,莫非有什麼問題?
「公子,是不是等您身體好些了再上路,一路上風餐露宿、車馬勞頓的。」林峰建議。
莫如思忖了一下點頭道:「嗯,我們走水路,在沙江渡口登船,順流而下,平穩一些。
給你半天的時間,把接應人馬、船隻都安排好。」
明天,可是蕭家祭祖大典,林峰遲疑道:「為什麼是明天?」
莫如根本不理會林峰的疑惑,目光冷峻:「明天午時出發。」
早上還在猶豫不決的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有把握熬過刑罰,
萬一撐不住死了,也要躲得遠遠的,絕不能死在他面前。
讓他痛罵、怨恨自己一輩子吧,這樣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小雨,磨墨!」莫如披衣而起,他要給父親留一封無情的信,無情可能傷心,卻不會
死人。
小雨看著公子揉了一張又一張紙,稱謂從「父親」換成「蕭倬凡」又換成「蕭二」,語
氣一次比一次冷淡,不由大讚,心頭狂喜,公子這次是鐵了心要離開了。
寫完信,莫如虛脫得癱倒在床上,頭上卻一滴汗也發不出來。
看著漸漸發白的窗戶,回頭對小雨道:「把我的……金針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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