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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棍王巴大亨

                   【第八章 涉險冒兇徒】
    
      巴大亨閃目一看,即見一道黑衣織影由山坡上一從荊棘後面奔了出來。 
     
      拂雲莊主大喜道:「韻兒,你媽和他們呢?」 
     
      兩地相距約有二十丈遠,被呼為韻兒的少女來勢迅速,眨眼間已奔近十幾丈, 
    只見她邊跑邊叫道:「媽和弟弟他們全藏得好好的,啊,任叔叔你……」 
     
      任進方苦笑道:「任叔叔丟了一條胳膊,留得一命,但是你那九位叔叔連老命 
    也全丟。」 
     
      韻兒星眸一紅,滾下兩行一淚水。 
     
      任進方也紅著眼眶,強自忍著不讓老淚徜下,長喟一聲道:「韻兒不要哭了, 
    先見過這位巴哥哥吧。」 
     
      拂雲莊主「啊」了一聲道:「我倒喜歡得糊塗了,竟忘了替你們引見,這位是 
    神州第一劍手巴叔叔的哲嗣,名大亨,這位是愚伯的幼女韻芳,少有教導,賢侄請 
    莫見笑。」 
     
      巴大亨早就料到來的是拂雲莊主的愛女,頭一瞥去,即看出她長得明眸皓齒, 
    嬌艷欲滴,年紀約有十四五歲,一頭秀髮被在肩後,顯得稚氣十足。 
     
      聽拂雲莊主替他愛女謙遜,趕忙陪笑道:「伯伯怎麼客氣起來,小妹妹一定很 
    聰明,該已盡獲真傳了。」 
     
      他這話說來十分得體,哪知韻芳卻將小櫻唇翹起好高,惡狠狠向他瞪眼,引得 
    任進方哈哈大笑。 
     
      拂雲莊主回過頭來,一見了愛女那付怪相,立即薄斥道:「韻兒不可無禮,還 
    不快叫巴哥哥。」 
     
      畢韻芳一晃腦袋,一嘟小嘴,道:「人家就不叫。」 
     
      敢情是平日嬌縱慣了,做父親的也拿她沒法,只好向巴大亨搖頭苦笑道:「賢 
    侄不要見笑,你這妹妹就是這付德性,再過片刻,她就好了。」 
     
      畢韻芳聽到後面一句,果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拂雲莊主好笑道:「你快在前面帶路罷,你媽他們在什麼地方?」 
     
      畢韻芳諾道:「奇怪,爹不是教我們在後山分散藏起來麼?」 
     
      拂雲莊主茫然道:「我沒有……啊,一定是巴叔叔冒名來了。」 
     
      「什麼巴叔叔?」畢韻芳搖搖頭道:「是一個佩劍的幪面人,我們剛藏進洞裡 
    不久,那人就來到石壁外面,說是爹教他來的,媽想起外人不知有這秘洞,認為是 
    自己人,所以讓那人進去。 
     
      那人立刻說有強敵就到,最好是緊靠洞壁掩蔽或躲藏起來,讓他單獨應付,沒
    有好久,果然就又有人衝進石洞。卻被先來的幪面人追殺十幾個,最後還追出洞去
    ,過了一會他又轉回來說危機未過,須住後山分散藏好。」 
     
      拂雲莊主點頭道:「你媽也沒問那人姓名麼?」 
     
      畢韻芳道:「誰說沒問,那人不肯說,還說不要向外人提起這事,他一直在這 
    裡看著我們走向後山,才不知在什麼時候走了。」 
     
      拂雲莊主正色道:「那人就是這位巴哥哥的父親,若不是他父子二人來援,我 
    們一家連任叔叔全都沒命了。」 
     
      巴大亨急道:「家嚴以喬裝面目行事,必定大有用意,還請伯父和小妹千萬莫 
    對別人提起。」 
     
      說到「小妹」二字,又帶著幾分擔心,偷眼一望畢韻芳。 
     
      果見她微微一翹櫻唇,這才明白她原來不喜這兩個字,暗自好笑道:「你能有 
    多大了,不是小妹是什麼?」 
     
      拂雲莊主倒沒留意愛女的神情,頷首道:「賢侄耽心的是,愚伯等今後自當謹 
    言。」 
     
      巴大亨剛剛稱謝,畢韻芳忽然跨上一步,側著頭,揚著臉道:「你當真要做人 
    家的哥哥呀?」 
     
      「不敢。」巴大亨知道麻煩來了,趕忙含笑回答。 
     
      畢韻芳輕輕一哼道:「量你也不敢。」 
     
      任進方忽然笑道:「好侄女,你不喊哥哥倒也罷了,還敢撩逗冒過,你這位巴 
    哥哥本事大得很哩,別說我這叔叔不行,連你爹都打他不過,要不相信,你就試試 
    好了。」 
     
      巴大亨聽這位要向自己傳藝的叔叔居然挑撥畢韻芳向自己交手,不由得怔了一 
    怔。 
     
      「來呀!」畢韻芳一聲嬌叱,粉臂一伸,已抓住巴大亨的手腕,叫道:「你要 
    做哥哥,就比三場看看。」 
     
      巴大亨轉頭望著拂雲莊主,意欲乞求援頰。 
     
      任進方又搶先道:「賢侄你還怕比麼,比就比吧,最好是先比一場輕功,看看 
    是誰跑得快。」 
     
      畢韻芳星眸直瞪巴大亨臉上,叫道:「我准贏,你敢不敢?」 
     
      巴大亨暗忖這姑娘真正刁得可以,贏了她也不見得光彩,再看拂雲莊主,卻見 
    對方微微點頭,還帶有企求的眼色。 
     
      心想伯伯也許要藉這一場比試來煞煞愛女的驕氣,這也無可厚非,當下向畢韻 
    芳微笑道:「小妹既欲一舒筋骨,愚兄奉陪何妨。」 
     
      「那就走。」畢韻芳聲落人起,剎那間去了十幾丈遠。 
     
      任進芳急道:「這妮子輕功不弱,賢侄若不快追,當真要輸了。」 
     
      巴大亨不知這位叔叔存何心意,不由得苦笑一聲,也就施展出快逾奔馬的身法 
    ,一直追了下去。 
     
      拂雲莊主注視兩條身影先後消逝在亂山之中,回頭一笑道:「任老弟,你挑撥 
    他二人比試是什麼意思?」 
     
      任進方笑道:「兄弟替老哥撮合這門親事還不好麼?」 
     
      拂雲莊主正色道:「這著棋,老弟走錯了,巴賢侄早就有了女伴,看他昨天到 
    莊時那著急尋找那女伴的情形,縱是尚無齒臂之盟,也談心心相印。小女資質不惡 
    ,也算是大戶人家,難道要她去侍奉箕掃,作個小室不成?」 
     
      任進方楞了半晌,才微蹙老眉道:「兄弟見他年少練達,一心想作成此事,沒 
    料到他早交女友,不知那位俠女是何等人物?」 
     
      拂雲莊主道:「這倒不曾問過。」 
     
      任進方吟道:「兄弟找機會問他一下好了,賢侄女意質蘭心,不配他這般少年 
    英雄,可不要把憾終生麼?」 
     
      拂雲莊主掀髯微笑道:「聖人云:『人之患,好為人師。』老弟為了十傑武學 
    不致絕傳,欲為人師,情有可原,卻何必又好為人媒起來?」 
     
      任進方笑道:「老哥幾時見兄弟為人做媒過?這次不過因為看見郎才女貌,舉 
    世難尋……」 
     
      話到半途,忽然一怔道:「韻芳回來得好快,難道巴賢侄竟輸了?」 
     
      拂雲莊主急回頭看去,果見愛女由遠方狂奔而來,看她那身形擺動,腳下虛浮 
    的樣子,好像是情急奔命,絕不是什麼比賽輕功,趕忙和任進方迎上前去,叫道: 
    「韻兒你怎樣了?巴哥哥呢?」 
     
      畢韻芳奔得上氣不接下氣,停步下來,胸脯起伏不已,好容易吸得一口氣,透 
    下丹田,才喘息著道:「巴哥哥發現了黑鷹令,一直追蹤下去了。」 
     
      拂雲莊主忿然道:「又有黑鷹令?」 
     
      畢韻芳點點頭道:「女兒並沒看見,祗聽他說了『鷹令重現,快回報信』八個 
    字,便條一陣風似的掠過身側,衝向西方那些亂山中了。」 
     
      拂雲莊主著急起來,不覺怒聲道:「你為什麼不跟著追去?」 
     
      畢韻芳有生以來,還沒見父親對自己這般厲言疾色過,俏臉一慘,星眸中也含 
    現兩粒淚珠。 
     
      任進方笑道:「老哥怎地責斥韻兒起來,她若是能追趕得上,還用得著你這老 
    的吩咐麼?」 
     
      拂雲莊主抓抓頭皮,苦笑道:「我真急得糊塗了,韻兒快去告訴你娘,教各人 
    分批先往舅舅家暫住,我和任叔去助巴哥哥一臂之力。」 
     
      畢韻芳見老父抓頭皮懊喪,又笑了起來,但一聽說要去助巴大亨,急忙搖頭道 
    :「追不上他了,這時至少也在十里開外了。」 
     
      拂雲莊主毅然道:「追不上也得追,人家幫我們那樣大的忙,不能眼看他單獨 
    去涉險的?」 
     
      畢韻芳蹙著蛾眉道:「任叔身上有傷……」 
     
      任進方不待話畢,一聲豪笑道:「賢侄女以為叔叔在乎這點兒傷勢麼,我這條 
    命還不是人家給撿回來的?」 
     
      他有意作煤,特意以話透出巴大亨藝業高強,自己和拂雲莊主的性命全是巴大 
    亨所救,拂雲莊主當然明白這話裡的意思,事實上也是如此,含笑頜首道:「韻兒 
    趕快去吧,你去後我和任叔也好走。」 
     
      畢韻芳只得輕輕點頭,說一句「爹爹和叔叔珍重」,轉身飛步而去。 
     
          ※※      ※※      ※※ 
     
      亂山疊疊,流水潺潺。 
     
      日色不過足午未時分。 
     
      在這亂山叢中,一道黑衣勁裝,肩負長劍的身影疾走如飛。 
     
      他,忽然向東,忽然向南,忽又轉西,忽又轉北。 
     
      他肩後那支長劍,劍柄上黃蘊飄拂,在日光之下,不但泛起黃光,並且閃出異 
    彩。還有,他左手居然遠倒持著一隻黑鷹。 
     
      因為那只黑鷹被倒提著,所以起落之間,題翅飛揚,鷹嘴點地,驟看起來,那 
    只黑鷹就好像是活的,祗差不能抬起頭來啄他一下而已。 
     
      在他身後二三十丈之遙,另有一道身披獸衫飄飄然如遊山玩水,蝴蝶穿花,雖 
    也迅若流星,卻顯得不慌不忙,從容不追,安詳之極地在黑衣人走過的路上疾行。 
     
      每當黑衣人轉過山角,或被林木怪石障蔽,那身影便立即耀登高處,游目四顧 
    ,然後又向黑衣人的去向追去。 
     
      不用說,這身影正是初出茅蘆,卻又激於義憤,不顧自己安危,勇助拂雲莊主 
    ,結果盡驅黑鷹兇徙的巴大亨。 
     
      他被迫與畢韻芳較量輕功,為了保全兩家顏面,既不能勝,更不欲敗,只好保 
    持十來丈遠的距離,亦步亦趨地,路在畢韻芳身後。 
     
      哪知走了一程,猛見前面光影一閃即隱。 
     
      那雖是一瞬之間的事,但他已看出是一條人影隱藏入林木後面,並也看出那人 
    身穿黑衣,手中提著一隻黑鷹,到底那只黑鷹是真的還是紙紮的,倉促間倒未能判 
    別。不過在此滅門紙鷹重現江湖,使武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居然有人提 
    鷹而行,又見人而避,無論如何也透著古怪。是以,他急忙一緊腳程,追上畢韻芳 
    ,腳下亳不稍綏,只在經她身側的時候交代了八個字,即窮追下去。 
     
      「追,追!不相信追不到你。」他激勵自己的勇氣,在心裡暗呼著。 
     
      一個多月以來,黑鷹令曾經出現三次,每出現一次就令一位在武林上享有盛名 
    的人物毀家人遁。這是第四次的黑鷹令,尚未出現江湖就被他遇上,豈有不窮根究 
    底之理? 
     
      他練的是宇內絕頂輕功之一,若果盡力施為,也許可以追過黑衣人前面,然而 
    ,他並不欲與對方較量,一心想看看這支黑鷹令送到何處。接受黑鷹令的主人是何 
    等人物,決不讓對方察覺有人追蹤,是以幾個時辰過後,雙方仍保持著一段距離。 
     
      但到了這時候,他猛覺對方輕功不僅不在自己之下,並還十分眼熟,好像在什 
    麼地方曾經見過這種身法。時間不容他參加思考,一座坐北朝南的大莊院已經呈現 
    眼前。 
     
      黑衣人猛可加快速度,像一朵烏雲掠入莊前不遠的樹林中。 
     
      「不錯,原來就在這裡。」他暗暗為自己追院半天,終於追到對方留下黑鷹令 
    的地方,這場辛苦沒有白費而慶幸。當下躡手躡足,栓步入林,發現黑衣人正路在 
    一株樹下,趕忙也藏在一株樹後,但見對方將手中黑鷹湊近嘴遑吹氣,把黑鷹吹得 
    品頭挺頸,然後手臂一揚,將黑鷹送上樹頂,恰就頭北尾南,站在一根樹枝上。 
     
      送鷹上樹並不算奇,但一隻假鷹被送上樹項之後,居然能以腳爪抓緊樹枝,這 
    種手法可就令見者駭然了。巴大亨微微一驚,又不肯輕易放過揭破對方陰謀的機會 
    ,由樹後從容轉出,徐徐道:「哇操!好手法!」 
     
      黑衣人一語不發,猛可站起身子,一射出林。 
     
      「哇操!走?」巴大亨一聲清叱,疾如流雲追出。 
     
      然而,黑衣人此時的身法卻快得出奇,恍如長虹經天,幾個起落之後,就隱入 
    亂山之中不見了。 
     
      辛苦追蹤而來,偏在對方留下黑鷹令之後,把人追丟了,巴大亨暗悔自己大意 
    ,可也暗驚對方藝業不同凡俗,若果真正交起手來,自己未必就可取勝。 
     
      回頭一望,莊院在目,那品然挺立在樹梢的黑鷹更加顯明,奇怪的是鷹項肉冠 
    部是艷紅如血,與在拂雲山莊所見的藍冠紙鷹並不相同。 
     
      怪!藍冠紙隱代表的是滅門殺家,紅冠紙鷹代表的意義又是什麼? 
     
      沉吟間,忽見幾條身影湧出莊門,惟恐被人誤會,急忙藏起身子,遙聞有人驚 
    呼道:「誰送來滅門紙鷹?」 
     
      接著又聽得有人以洪一品的聲音喝道:「胡說,滅門紙鷹怎會送來本莊?」 
     
      巴大亨念頭一動,暗忖在舉世為滅門紙鷹而慌亂的時候,這人竟認為滅門紙鷹 
    不該送到這兒來。 
     
      若非與黑鷹令主有相當交情,怎敢說這狂妄的話?
    
      又聞先說話那人辯道:「門下怎敢對堡主撒謊,確實是一支黑鷹令。」 
     
      洪亮的聲音造:「千萬別動它,待我看過再說。」 
     
      巴大亨急伸出半個臉孔看去,只見一道長袍身影飛身登上枝頭,對那黑腰觀察 
    半晌,忽然發出絕望的呼聲道:「罷了,前幾天聽說蔣瑞生因滅門紙鷹毀家而遁, 
    老夫還未能置信,不料第三支黑鷹令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送來風雷堡,令主莫非……」 
     
      似乎大有忌憚,忽將話頭頓住,飄回地面,向擁擠在莊外的人群揮手道:「你 
    們趕快收拾細軟,今夜三更遵令行事。」 
     
      巴大亨由話裡聽出這位風雷堡主對黑鷹令主也深懷戒懾,顯然也必是蔣瑞生一 
    流人物,敢情尚不知拂雲山莊已收到一支,所以自認繼蔣瑞生之後收到第三支。 
     
      眼見今夜三更,這座擁有二三十間大屋子的莊院就要付之一炬,受禍者又屬於 
    邪派人物,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插手去管。 
     
      忽聽首先發現黑鷹令那人又道:「啟稟堡主,方才門下先聽到一聲吆喝,出來 
    一看,就見黑鷹令出現在樹上,不知是否送令之人被人發現,還是他故意促讓我們 
    留意,要不要查看一下?」 
     
      「有這等事?」風雷堡主揮手道:「你們先收拾東西再說。」 
     
      巴大亨見那些莊漢進莊之後,風雷堡主仍在外面徘徊,忽而以拳擊掌,忽而低 
    頭尋思,忽又抬頭望望那只紙鷹。心知對方面對毀家之難,若非與黑鷹令主同夥, 
    縱是十惡不赦之徒也會覺得苦痛,暗忖學武不僅為了保身,也為了行俠救人,風雷 
    堡主既侄是兇惡之徙,他一家人又有何罪,必須受流離失所之苦? 
     
      念頭一轉,頓覺義奮填眉,立即要挺身而起,那知身子方動,忽有一粒小石子 
    由身後飛來,「啪」的一聲,落在左側不列一尺之地。這當然是有人警告不可輕舉 
    妄動,但他回頭看去,卻又不見有人微怔一下,不由輕聲喝道:「風雷堡難道非毀 
    不可麼?」 
     
      左後側十丈外的亂石後面,有人發出一聲輕咳。 
     
      巴大亨知道已被黑鷹令的執行人暗中監視,一想及自己一家與拂雲山莊先後受 
    害,雲陽十傑死去九人的事已是熱血賁張,眼見風雷堡又將成為黑鷹令下的犧牲者 
    ,更是難忍當下,冷喝一聲,飛身撲去。 
     
      他以疾速無倫的身法一撲十丈遠近,不過是電光般一閃,仍落在亂石頂上一看 
    ,那人竟如魅影般無端消逝,只於地面上留有「除暴即以安良」六個大字。 
     
      字是以石子劃地寫成,寫得每一筆深陷半寸,筆劃兩側因有沙石散落,以致顯 
    出鋸齒形,認不出是何人的筆跡。「除暴即以安良」這話說得堂皇正大,巴大亨免 
    不了微微一怔。 
     
      就在這個時候,風雷堡主已隨後奔來,呵呵大笑道:「老朽竟獲睹黑鷹令使丰 
    采,可謂三生有幸,誚即移俠駕進莊,藉以光輝蓬畢,萬望勿卻為是。」 
     
      巴大亨急忙回身,但見這位堡主年約五旬,精神瞿爍,身穿一件雨過天青「壽 
    」字緞袍,站在三丈開外,哈腰拱手,執禮甚恭。忙也拱手回禮,正色道:「哇操 
    !一丈差九尺,差得遠哩!堡主請莫誤會,小可並非什麼黑鷹令使。」 
     
      風雷堡主鞠躬再拜,諂笑道:「小俠實在無須隱瞞,既然齊令而來即為令使, 
    老朽恭請俠駕入莊,實在乃是一番誠意。」 
     
      巴大亨聽對方認定自己為「黑鷹令使」,仍然必恭必謹,口口聲聲稱什麼「小 
    俠」,促什麼「俠駕」,心頭大感不悅。 
     
      但想到在拂雲山莊所見那兩批「令使」人人心毒手辣,也許對方聞黑鷹令而喪 
    瞻,也難怪卑躬曲節,希冀能夠保全。暗忖看這堡主只有惶恐之情,未露兇殘奸詐 
    之相,那隱形人竟留下「除暴即以安良」的字,到底誰「暴」,誰「良」,應該先 
    看個明白。 
     
      風雷堡主看出事有轉機,忙又一指到地,道:「小俠不必多疑,老朽就此前導 
    。」 
     
      巴大亨主意既定,心地泰然,遂跟對方走到莊院門口,只見四名帶刀大漢在門 
    內分列兩旁,垂手肅立,當中一座屏風門緊緊關閉,還看不到莊裡的景況。
    
      風雷堡主停步沉喝道:「貴客賁臨,快開中門侍候!」 
     
      巴大亨急道:「老丈不可如此。」 
     
      他話未說完,靠近屏風門的兩名大漢已奔往屏門後面。 
     
      「格格」兩聲門閂聲響,屏門大開,現出一條寬廣的水麼白石訪道,直達十丈 
    外一座大廳的觴水階前。遠未及仔細打量,風雷堡主已含笑說一聲:「小俠請進。 
    」並即側身讓客。 
     
      四名帶刀大漢見主人誠惶誠恐,對這位少年書生如此謙恭有禮,連方纔那種因 
    見黑鷹令而驚慌失措的神態都一掃而空,知道「此馬來頭甚大」,急忙肅立致禮。 
     
      巴大亨暗想:「哇操!事列如此,已無客氣的必要。」遜謝幾句,也就與風雷 
    堡主並肩跨越屏風門,走上白石舖成的訪道。閃目看去,原來已走到一處寬廣三十 
    多丈的大院落中! 
     
      院裡除了三條箭道各由正門與側門通達大廳階前外,另外又有十幾條小石徑蜿 
    蜓在花木,假山之間。大廳門庭高廣,以翡翠的琉璃砌成滴水屋簷,篤角虎路龍幡 
    ,屋脊彩雲捧日,這般豪華的氣勢,驟看起來,幾乎令人疑是誤入禁宮內府。 
     
      巴大亨任由對方引導,走向居中那座大廳,忽見人影晃動,一位藍袍老者巳徐 
    步走出滴水管下。風雷堡主立即揮手揚聲道:「雷總管,快傳令準備筵席迎接貴客 
    。」 
     
      藍袍老者微怔道:「堡主不是吩咐收拾細軟的麼?」 
     
      風雷堡主道:「令使已肯惠臨,不必再收拾了。」 
     
      巴大亨聽他仍把自己當作黑隱令使,不便當著他的屬下爭辯,心頭卻暗自著急 
    。被稱為雷總管的藍袍老者一聽「令使高臨」,急忙躬身下拜,高呼一聲:「小老 
    兒雷如雹有眼無珠,乞令使恕罪。」 
     
      人家以頂禮相見,巴大亨也急忙回拜,及至又聽得一聲「令使」,頓使汗毛倒 
    豎,卻不得不含糊道:「老丈切莫多禮。」 
     
      風雷堡主微笑道:「令侄十分隨和,雷總管也不必多禮了,快傳令設宴,並安 
    排全班女樂。」 
     
      雷總管恭聲問道:「請示設宴在何處?」 
     
      「學稼堂。」風雷堡主揮揮手,接著又說一聲:「快去。」 
     
      雷總管向巴大亨深深投下一瞥,回身如飛而去。 
     
      巴大亨被人家當作「令使」款待,渾身發麻不止,暗忖一個黑鷹令使就令這位 
    堡主低聲下氣,若果是黑鷹令主親臨,對方豈不要五體投地?由此可見這位堡主是 
    卑躬曲節的小人,絕不是拂雲莊主和雲陽十傑那樣鐵錚錚的英雄人物。 
     
      再說還有女樂助興,足見這堡主平日頤氣指侄,享盡豪華,若非胡掠殷商富買 
    ,也控刮了民脂民膏,此等小人,豈值得出力援助? 
     
      他在這剎那間,思潮起伏,暗悔行事輕率,但心念一轉,又覺黑鷹令主動輒將 
    人滅門,至少也令人妻離子散,手段之辣,舉世無人能及。在拂雲山莊未能活捉「 
    令使」查問,這裡再度碰上,若能設計捉下一兩個「令使」,問出來龍去脈,豈不 
    是替武林做了一大事? 
     
      這樣退一步想,心情頓又平伏下來,淡淡一笑道:「哇操!小可確非『令使』 
    ,請老丈收起這二個字眼。」 
     
      風雷堡主怔了一下,旋又朗笑道:「老朽早已風聞黑鷹令主御下甚嚴,敢情『 
    令使』二字深犯忌諱,小俠既已吩咐下來,老朽自當遵命。」 
     
      巴大亨暗道:哇操!這還不是嘴裡不說,心裡說麼? 
     
      對方既已先入主見,情知辯也無用,遂並肩進入這座大廳,廳中寬敞異常,可 
    容納一百多桌酒席。 
     
      四壁懸有大幅字畫,地面以大理石砌得不見縫隙,玉光瀲艷,一派清涼,不禁 
    微皺秀眉,暗自搖頭。 
     
      風雷堡主見他神情不悅,忙又自作聰明地陪笑道:「老朽已經息隱多年,建立 
    這座風雷堡,只不過是為當本道上朋友過訪之時有個容身之地,決不敢道背令主龍 
    心而另有圖謀,萬懇小俠念及全堡四百餘男女人口,代向令主美言綏頰。」 
     
      巴大亨失聲道:「哇操!你真罩得住!貴堡有這麼多人麼?」 
     
      風雷堡主急又抱拳當胸,惶恐地道:「雖然有四百餘人口,實在全是當年售居 
    與眷屬,想令主寬大為懷,必能不計小人之過。」 
     
      巴大亨原是想到風雷堡四百多人將被黑鷹令主派來的之人屠殺,才致失驚,不 
    料對方誤以為黑鷹令主會因他嘯聚而嫉忌,欲待懇切解釋誤會。 
     
      又想到對方既然震懾於黑鷹令主,也許甘供驅策而反臉成仇,惟有暫時將錯就 
    錯,設法從中化解。當下輕輕頷首道:「小可自當全力以赴,不過,貴堡眷口仍然 
    應即速遷往別處為是。」 
     
      「是,是!」風雷堡主認為已獲保全,心頭大悅,滿面春風道:「老朽自知小 
    俠歸報需時,當令人口先行疏散,免致小俠為難。」 
     
      巴大亨暗自好笑,與風雷堡主一連穿越十幾座廣廳,來到後花園一座極幽雅精 
    緻的小間之前。 
     
      風雷堡主肅客入間,分賓主入座,一聲「獻茶」,立有少女嬌聲答應,隨見兩 
    名綵衣小婢由間後蓮步姍姍而出。前面引路小婢捧過同伴手中的茶盤,移步到巴大 
    亨面前,一折柳腰,半跪下去,將茶盤高舉過頂,輕吐清音道:「公子請用茶。」 
     
      巴大亨知道這是獻茶禮節,立即含笑欠身,取了一杯茶放在身側几子上,輕道 
    一聲:「免禮!」 
     
      風雷堡主欣然道:「小俠毋須和小婢們客氣,失禮之處,尚望包涵。」 
     
      接著也自取一杯茶放上茶几,又道:「木蘭,你和花蘭快去請小姐過來。」 
     
      話才落,閣後傳出一聲輕笑道:「爹,我就在這裡哩。」 
     
      風雷堡主一怔道:「紅娣,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要看看來的是什麼人物,值得大開中門迎接,還要在學稼堂設宴。」聲音嬌 
    美悅耳,可是「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樓。」 
     
      巴大亨恐怕難以應付這尷尬的場面,倒希望對方最好不要出來。 
     
      而風雷堡主卻被女兒這幾句話驚得老臉變色,望然起身,向巴大亨一揖道:「 
    小女紅娣不知禮數,請小俠無論如何包涵一二。」 
     
      巴大亨也起身還禮道:「老丈放心,小可豈敢計較?」 
     
      「包涵,包涵。」風雷堡主嚅嚅道:「老朽令小女出來相陪……」 
     
      「不必,不敢……」巴大亨也急了起來,趕忙連聲推卻,然而,一陣香風輕送 
    ,通往間後的小門口已現一道窈窕身影。 
     
      來的是一個年甫二八的少女,身穿大紅羅衣,下縈一條蓮葉玉線裙,一條金黃 
    色繡帶束在纖細的峰腰上,蛟眉泛彩,玉面含量,瑤鼻生春,櫻唇吐艷,端的是艷 
    絕塵寰,人間罕見,那雙剪水雙眸,狠狠地瞪著巴大亨,忽然,她竟又怔住了。 
     
      只見她低頭輕弄衣角,艷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幽幽道:「爹,就是這人麼?」 
     
      「還不快過來拜見小俠。」風雷堡主薄斥一句,瞥及愛女這份神態,不禁為之 
    呆了一呆忽然若有所悟地欣然道:「江湖兒女,還要忸怩作態麼,快來陪小俠細談 
    ,爹還得去吩附他們率領眷口迴避。」 
     
      巴大亨知道這少女定是風雷堡主的愛女,所以在對方初現身時瞥了一眼之後, 
    立即守禮望向別處。此時才轉向風雷堡主道:「老丈可和令媛自去處理要務,小可 
    在此稍待不妨。」 
     
      風雷堡主忙道:「小女理當在此相陪。」 
     
      「爹,你去吧,這裡有紅兒哩。」 
     
      「你要當心,不得無禮。」風雷堡主叮囑了愛女一句,又向巴大亨拱手道:「 
    小女見少識淺,還望小俠多多訓教。」 
     
      巴大亨忙道:「哪裡話,小可………」 
     
      風雷堡主不由分說,又向愛女附耳叮囑幾句,隨即疾行出廳而去。 
     
      紅娣送老父離去,款款走到老父坐椅前,含笑道:「小俠請就坐。」 
     
      「姑娘先坐。」巴大亨因風雷堡主以愛女相陪,心頭忐忑不安。 
     
      紅娣含笑坐下,偷窺巴大亨一眼,艷臉又起紅潮,徐徐道:「坐吧,你倒很守 
    禮哩。」 
     
      「姑娘也毋須多禮。」 
     
      巴大亨坐回原處,兩眼卻望著對面壁上的字畫,心裡並在暗自盤算,如何不露 
    形跡,替風雷堡掃除當夜的災禍。 
     
      木蘭,花蘭兩婢輕移蓮步,挪到紅梯身側。 
     
      廳中雖有四人,卻靜寂得沒有一點聲音。 
     
      紅娣見巴大亨不望她,膽子漸漸壯了起來,輕揮羅柚,遣走二婢,接著輕吐鶯 
    音道:「小俠看夠了沒有?」 
     
      巴大亨為了避免尷尬,端坐直視,可說是「視而不見」,聞聲一怔,忙道:「 
    姑娘你說什麼?」 
     
      紅娣失笑道:「你這人怎麼喪魂落魄似的,那像是什麼『黑鷹令使』?」 
     
      巴大亨正色道:「姑娘慧眼獨具,小可確實不是黑鷹令使。」 
     
      紅娣一怔道:「你說什麼?」 
     
      巴大亨坦然道:「小可的確不是『黑鷹令使』。」 
     
      「真的?」紅娣上身微微前衝,幾乎要站了起來,滿面狐疑之色道:「你不是 
    黑鷹令使,來這裡騙人干什麼?」 
     
      巴大亨搖頭道:「小可並未騙人,一開始就對令尊說過不是令使,但令尊不肯 
    相信,力促小可進堡,要小可向黑鷹令主代貴堡求情………」 
     
      「你好大膽!」紅娣臉色大變道:「你和黑鷹令主有交情麼?」 
     
      「小可不認得黑鷹令主。」 
     
      紅娣驚急道:「好一個不要命的人,你和黑鷹令主沒交情,能替人求什麼情? 
    趕快走罷,別把小命送在這裡。」 
     
      巴大亨科不到對方忽然下逐客令,道:「哇操!你不要門縫裡瞧人,把人看扁 
    了,也許黑隱令使肯聽小可的話呢?」 
     
      紅娣「哼」了一聲道:「你知誰是黑鷹令使?」 
     
      巴大亨微笑道:「哼!小可見過不少,只差沒有通名報姓。」 
     
      紅娣站起身子,冷笑道:「教你走,你不肯走,我也救不了你。」 
     
      巴大亨已打定幫助風雷堡的念頭,不料一說不是「令使」,就和這姑娘鬧僵, 
    忙道:「小可幫忙貴堡逐走黑鷹令使也不行麼?」 
     
      紅娣一怔道:「你要和黑隱令主作對?」 
     
      巴大亨輕輕頷首。 
     
      紅娣更加著急道:「那就更加不行,你要命就趕快走。」 
     
      巴大亨真不知對方為何這般著急,到底為了自己安全,還是另有用意?正欲細 
    加解說,忽聽外面傳來風雷堡主的喝聲道:「紅兒,你跟小俠吵什麼?」 
     
      紅娣聞聲一驚,忙悄聲道:「你必須先承認是『令使』,我也許有辦法救你。」 
     
      巴大亨被她忽然逐客,忽然又無限關心的態度,弄得滿頭霧水,只是雙眼發直 
    地凝視在他臉上。只聽她嬌笑揚聲道:「紅兒沒有吵呀,只是要請令使上翠雲閣看 
    看,他偏不肯去,爹你說氣不氣人?」 
     
      風雷堡主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爹倒錯怪你了,那就請小俠出來走走吧。」 
     
      紅娣臉色一舒,轉向巴大亨,輕透一口氣道:「你當真要和黑鷹令主作對麼?」 
     
      巴大亨見她重提這句話,心知必有原因,陡然想起風雷堡主將自己誤作「令使 
    」,而仍然折節下交,可不正是有結納「令主」之意。眼前這位姑娘也許是不滿父 
    親所為,才勸令自己速逃,及聞親父喝聲,立又改變了口氣若果猜想不錯,則自己 
    的處境已在兩面交逼之下,可說危險萬分,他想了想,毅然點頭道:「小可確有此 
    意。」 
     
      紅娣輕輕歎息道:「也許你好心得不到好報,懂得『孤掌難鳴』這句話麼?」 
     
      巴大亨道:「難道貴堡甘願毀滅而不加抵抗?」 
     
      紅娣關切地向他看了一眼,反問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巴大亨道:「什麼地方?」 
     
      紅娣櫻唇一動,欲言又止,最後,才又長歎一聲道:「我爹是黑道中巨梟,平 
    日就巴不得結納黑鷹令主以自固,不想黑鷹令忽然送到,若果遵令毀家獻寶情有不 
    甘,我正喜這是杜絕他老人家投向黑隱令主的機會,偏偏有你這冒牌『令使』撞到 
    這裡來,這豈不是更害死人麼?」 
     
      巴大亨一皺劍眉道:「倘若我能殺退黑鷹令使呢?」 
     
      紅娣星眸中突現異彩,但這種異彩一閃即隱,反問道:「你是哪派的門下?」 
     
      巴大亨苦笑道:「小可並無宗派。」 
     
      紅娣接著道:「那就該是家學淵源了,令尊何人?」 
     
      巴大亨不假屈索道:「小可姓巴,名大亨,家嚴上凌,下宇。」 
     
      「啊,令尊竟是神劍手!」紅娣面泛喜容,旋又轉為憂色,悄悄道:「這一來 
    更糟了,這身份給這裡任何一人知道,你就沒命。」 
     
      巴大亨一驚道:「令尊與家嚴有仇麼?」 
     
      紅娣滿面惶急道:「仇是沒有,但一個是黑道巨魁,一個是白道高手,縱是無 
    仇也要拼個死活,何況你公然假冒黑鷹令使入堡?唉!你這個禍闖得不小。」 
     
      巴大亨暗叫一聲:「哇操!慘啦!」不由自主地望了對方一眼,忽然覺得這位 
    姑娘生長在黑道巨魁之家,竟能出污泥而不染。 
     
      人性本善,未必不能將黑道巨魁的風雷堡主也改變過來,何況黑鷹令送到之後 
    ,風雷堡主正驚得手足無措? 
     
      所謂梟雄,除非能力不如,否則決不甘居人下,若能讓風雷堡主轉而加入白道 
    ,對整個武林末始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這裡,自覺心安理得,臉上不禁泛起一絲笑意。 
     
      紅娣可不知他心裡想的什麼,只見他一對俊目投向自己臉上之後,竟然泛起笑 
    容,也不由差得俏臉腓紅,暗自一咬牙根,薄嗔道:「你是怎麼了?還不快走。」 
     
      巴大亨心意已決,微笑道:「小可要走,量必能走得了,但若此時一走,豈不 
    連累姑娘受責?再則小可意欲勸請令尊棄惡向善,共同對付黑鷹兇徒,也不願在這 
    時就走。」 
     
      紅娣初瞧巴大亨的一剎那,便覺得這少年風流儒雅,一團正氣,不由為之芳心 
    悴動,情不自己地一再表露關切,不料對方也關心自己受責,更加心頭猛跳起來, 
    一縷熱氣立即由舟田衝上腦門。 
     
      衝擊得鼻恩咻咻,雙耳嗡嗡作響,指尖也劇烈發顫,竟然昏頭失神,沒聽到巴 
    大亨下面說的是什麼。 
     
      巴大亨見她忽然面紅耳赤,身子發頭,微驚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適?」 
     
      紅娣秋波攏煙,以已沉醉在一個綺夢裡,陡地端起她爹爹留在幾上的冷茶一飲 
    而盡,對丹田之火平抑下去,幽幽地輕喟一聲。 
     
      巴大亨留神她一切舉動,見她臉色由火赤轉回紅潤欲滴之這才放心下來,泰然 
    道:「姑娘若是身子不適,請回去歇息。」 
     
      紅娣搖一搖頭,輕聲道:「你方才說了些什麼?請再說一遍。」 
     
      巴大亨怎知道這位嬌艷如花的姑娘僅屆二八之年,然因家境豪富,羞尊處歷, 
    所見的都是聲色犬馬,早把戲曲中一切唱詞舞態牢記心中,暗地裡也懂得嗟風歎月 
    ,恨不得早日遇上一個風流才子,俊美英雄。才致被一句關心的體己話弄得如飲春 
    膠,幾欲即享溫馨一刻? 
     
      巴大亨聞言微微一征道:「小可曾問姑娘是否覺得身子不適。」 
     
      紅娣又一搖頭道:「不是這句,你說什麼此時要是走了……」 
     
      「哦!」巴大亨點點頭道:「小可恐怕此時走會連累姑娘受責,再則也想勸請 
    令尊棄邪從正,共同對付黑鷹兇徙。」 
     
      紅娣臉上紅潮又起,微帶顫音道:「你勸不動我爹的。」 
     
      巴大亨愕然道:「令尊難道甘心從惡?」 
     
      紅娣蛾眉緊皺道:「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夠令我爹俯首聽命,而你與這人 
    又勢不兩立!」 
     
      巴大亨一怔道:「姑娘說的可是黑鷹令主?」 
     
      紅娣點頭道:「你猜對了,我爹認為黑鷹令主在五十年前能一舉而毀滅雙龍令 
    主,並又連續屠殺二十年,無人能夠相抗,最近黑應令再度出現江湖,第一支就毀 
    了神州第一劍手……」說至此,猛然想起神州第一劍手正是巴大亨的父親,急忙住 
    口,星眸裡也透出關切的光芒。 
     
      巴大亨淡淡一笑道:「姑娘說下去吧。」 
     
      紅娣本想問一問掃葉莊的情形,卻被他一句話堵住,接著道:「第二支黑鷹令 
    又毀了蔣家莊,可見黑鷹令主堪居武林第一人而無愧色,因此我爹深為傾慕……」 
     
      「豈僅傾慕而已。」風雷堡主的笑聲由外傳來,二人都驚得同時站起,紅娣更
    怕方纔的話全被聽去,臉色變得一片蒼白。 
     
      風雷堡主飄然入閣,見二人愕然相對,向巴大亨拱手道:「老朽不該打擾小俠 
    與小女密談,只因酒筵已設,特親來促駕。」 
     
      巴大亨看看此老的阿諛神態,覺得紅娣所說不差,也證實自己進堡時的猜疑無 
    誤!風雷堡主不但對黑隱令主佩服到五體投地,道一個黑鷹令使也可令他卑躬曲節。 
     
      要想將此老改變過來,除非假借黑鷹令主的命令行事,否則立即反臉成仇,智 
    機一轉,已有計較,也拱手立禮,道:「何敢當老丈隆情,只消一位已足。」 
     
      「好說,好說。」風雷堡主受寵若驚,笑逐顏開道:「老朽不敢怠慢令使…… 
    咳……老朽昏庸,竟忘了小俠忌諱……」 
     
      巴大亨決意當真冒充一番,然後見機而作,欣然道:「已進貴堡,也談不到什 
    麼忌諱了,不知寶眷與閒人等迴避了沒有?」 
     
      風雷堡主不知他存心要找將到的黑鷹令使交手,反以為有意保全,喜道:「除 
    了拙荊與幾位好友欲瞻令使丰采,並留下一班能歌善舞之女樂助興外,餘人全已暫 
    時遣散。」 
     
      巴大亨知他欲以酒色賄賂,不皺暗皺眉頭,故作從容道:「女樂雖可留下,但 
    她們既不懂得武藝,又要聲喧戶外,最好是一併遣走。」 
     
      「是,是!老朽遵命。」風雷堡主連聲答應,轉向紅娣道:「紅兒陪令使過學 
    稼堂來,爹先走一步了。」 
     
      紅娣急道:「爹,我那兩個丫頭也遣走了麼?」 
     
      風雷堡主笑道:「秀英,秀美麼?她們在打掃翠雲閣。」 
     
      「我那翠雲閣也要打掃?」 
     
      「問你娘去吧!啊,這邊的花蘭,木蘭也帶過去好了。」說罷,向巴大亨一拱 
    手,飄然而去。
    
      紅娣待她爹去遠,轉向巴大亨,微帶嬌羞道:「看這樣子,爹竟是要請你宿在
    我的翠雲閣了!」 
     
      巴大亨心頭一震,急道:「哇操!那……那怎使得。」 
     
      紅娣也心頭狂跳,顫聲道:「那也不妨,你要裝得像個令使,就該答應下來, 
    而且在我這裡進出也比較方便,可恨的是我爹這樣糊塗,若是來了真的令使,我一 
    生名節可不被毀了。」 
     
      實在說來,巴大亨也覺這位姑娘長得甚美,與施紅英,趙唧卿,莊幼雄等三位 
    少女比較起來,可說是春花秋菊各有勝場,無分軒輕。他心無綺念,只敬重對方出 
    污泥而石染的人品,也未加以深思,深感對方信任自己,當下道:「姑娘如此信任 
    ,小可應當更加自勵。」 
     
      紅娣含羞道:「不必多說了,妾薄命,與君同,今夜不知怎作區處,真的令使 
    一到,騙局揭穿,只怕當真要同葬一穴了。」 
     
      巴大亨怔了一下,毅然道:「哇操!命該絕,那就沒話說,否則五行終當有救 
    。」 
     
      紅娣以為他這只是安慰自己的話,報以一笑,召來花蘭木蘭兩名小婢,叮囑不 
    可洩漏秘事,並令先行,然後和巴大亨並肩舉步,穿花拂柳,不覺已到學稼堂前。 
    巴大亨一眼瞥見風雷堡主帶著十幾人排立階前迎候,急超前一揖。 
     
      風雷堡主忙躬身一拜道:「何敢當令使多禮。」 
     
      紅娣避過一邊,笑道:「爹不要客套了,怏替他引見這幾位叔叔吧。」 
     
      「女兒說得有理。」風雷堡主喜孜孜,由自己妻妾開始,逐一引見到最後一名 
    ,紅娣的娘點頭含笑道:「你這老糊塗,令使的姓名是什麼?」 
     
      風雷堡主面色微變道:「大妹你又來了,難道不知令主一向御下甚嚴,逐姓名 
    都不許輕洩?」 
     
      巴大亨唇皮微動,正待報出自己姓名,紅娣卻搶先笑道:「人家也叫做巴大亨 
    ,早就透露過了。」 
     
      紅娣的娘笑道:「巴公子對你說的話為娘怎會知道,但你偏又說什麼『也叫做 
    』,難道還另有一個叫巴大亨的人?」 
     
      紅娣嫣笑道:「怎麼不是?神劍手的兒子可不就叫做巴大亨嗎?」 
     
      巴大亨暗讚這位姑娘夠得上錦心�蚺f,僅僅多用一個「也」字,就替自己報了 
    姓名,也替自己掩蔽了身份,令人起撲朔迷離之感,不覺報以微微一笑。 
     
      風雷堡主頓時春風滿面,笑道:「大妹,鄙人說的如何,這位令使實乃天日之 
    表,龍鳳之委,兼又謙仲和氣,對人誠懇,若非黑鷹令主有統率萬方之能,像巴令 
    使這等人怎肯歸於旗下?」 
     
      這時,不但他那群妻妾個個笑逐顏開,甚至連與雷總管並列的群梟也流露欣然 
    羨慕之色,「哇操!又是一個馬屁精!」 
     
      唯有巴大亨被他這一陣恭維,弄得渾麻痺,起了雞皮疙瘩,連忙拱揖道:「堡 
    主謬讚,徒令小可汗顏。」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風雷堡主得意之極,降下石階,左手挽著巴大亨 
    ,右手攜著紅娣,徐步入堂,同時招呼眾人:「列位老哥老嫂,語按預定席次入座 
    。」 
     
      巴大亨閃目一看,見這「學稼堂」約有十來丈寬廣,雖然名為「學稼」卻並沒 
    有半件農具。 
     
      相反地,緊靠四壁排列有兵器架,架上劍戰刀槍森然發光,暗忖「學稼」本是 
    學農耕,這裡學的卻是兇殺。 
     
      學稼堂一列五間,因為沒有板壁隔開,所以四顧一目瞭然,居中一間,對正前 
    門,後門卻開在兩側問的後面,最外側兩間各有一座耳門通向兩條石徑。 
     
      此時,已有三桌酒席作「品」字形設在居中一間,酒菜噴香,杯盤映目,雖然 
    末到黃昏時分,堂裡卻已張有十幾蓋紅綠宮燈,相映成趣。 
     
      風雷堡主挽著巴大亨和紅娣行到「品」字頂端的首席,強納巴大亨坐在上首, 
    並令愛女坐在巴大亨的右側,然後自與老伴坐在下首主位。 
     
      兩旁則坐了四位豔裝姬妾,由花園客廳過來的小婢——木蘭、花蘭則各執酒壺
    ,站在姬妾身後。 
     
      被留下參加盛宴的群梟,敢情盡是風雷堡的精英,見正席已經坐定,也就依次 
    魚貫在偏席入坐,竟是秩序井然,鴉雀無聲。 
     
      巴大亨到了這時才領悟「盜亦有道」的真義,不禁暗自點頭,心忖照此看來, 
    似乎並不難將對方說服。 
     
      風雷堡主一雙虎目正凝視在巴大亨臉上,見他面露歡愉,自己也更心花綻開, 
    持杯起立,朗聲道:「列位老兄弟,今天本堡忽然奉到黑鷹令,若依令主當年慣例 
    ,本堡原應即將所藏之秘寶與及成名兵及獻於令下,並即另外覓地安居。 
     
      兄弟正吩附遵令行事之時,不意有幸獲這位巴令使之丰采,經懇巴令使念及本
    堡摹路襤縷,成之不易,請代轉懇令主憫此下情,保全本堡,作為眾兄弟定居之所
    ,已蒙巴令使允代轉達。 
     
      所以特設淡酒粗餚,聊為令侄潤潤行色,宴後當將兄弟心目中之至寶交出,請
    令使代表奉獻。 
     
      現在酒筵初開,列位兄弟起來為黑鷹令主進一杯壽酒,遙祝令主萬壽無疆。」 
     
      群梟齊聲高呼,紛紛舉杯起立。 
     
      巴大亨心裡暗罵無恥,忽覺右腿一震,原來是被紅娣輕輕碰成了一下,「小不
    忍則亂大謀」,若不隨眾起立一這「令使」也就裝不下去。要想勸惡從善也將無從
    說起,恰見木蘭已向自己面前酒杯倒滿了酒,逐就持杯站起,從容含笑道:「小可
    代表敝上敬領列位一杯。」 
     
      紅娣暗忖好聰明的人兒,這一杯酒竟因「敝上」二字,成了代他自己父親領的 
    了,忙也含笑起立,淺淺嘗了一口。
    
      風雷堡主見各人均巳杯底朝天,立又吩咐斟酒,再度舉杯道:「兄弟再請列位
    敬巴令侄一杯。」 
     
      「小可何能何德?實在不敢領情。」巴大亨慌忙推辭。 
     
      風雷堡主笑道:「老朽全族與眾兄弟拜領盛情已參,今後仍須有仗鼎力扶持, 
    薄酒祗能算是一點敬意,怎能不飲?」 
     
      「哇操!想用酒來灌醉本大亨呀!卡早困卡有眠!」巴大亨裝作無可奈何,舉 
    杯仰乾,紅娣亦轉過俏臉,一欽而盡。 
     
      「好一對璧人,大家同斟一杯。」 
     
      左下首的偏席上響起一個暴雷似的聲音,巴大亨因見主人未坐下去,自己也不 
    好坐下,還未弄清怎麼一回事,卻見紅娣艷臉紅得像兩朵嬌花,這才暗叫「不妙」。 
     
      而那對小婢已由兩側走了過來,花蘭一把奪下紅娣手中的酒杯斟酒,木蘭則捧 
    壺走列巴大亨面前,含笑道:「巴公子,婢子替你倒酒,請再進一杯。」 
     
      「哇操!情況不妙!」巴大亨已知事不尋常,也許那提議喝第三杯酒的飛鏢手 
    羅天信有意捉弄,無知木蘭嬌怯怯的捧壺站在身邊,星眸流露出企盼之情,紅娣臉 
    紅紅站在一旁,目光幾乎看到自己的腳尖,這種尷尬場面,總得打開才行。 
     
      只得將酒杯遞給木蘭,朗聲道:「羅老英雄的話恕小可未聽清楚,請說出個道 
    理來,小可方敢敬領此杯。」 
     
      羅天信被稱為老英雄,端的樂不可支,豪笑一聲道:「老朽豈敢當令使如此稱 
    呼,方才因見令使與紅娣侄女並立,恰似無瑕之瞳,光耀滿堂,故擬奉猷一杯,諒 
    無過份。」 
     
      巴大亨暗忖「璧人」二字雖不好混用,但人家一番盛情卻無可非,當下微笑道 
    :「小可不敢當,敬領羅老英雄的謬讚。」 
     
      說罷,由木蘭手中取過酒杯就喝。 
     
      同桌的堡主夫婦含笑點頭,沒有喝酒,唯有紅娣目光炯炯地投他深情一瞥,然 
    後淺淺一嘻,含羞垂首。 
     
      巴大亨一雙虎目橫掃在座群梟,對於本桌上各人的神態並未留意,見各人杯底 
    朝天,又將手中杯遞給木蘭道:「請木蘭姑娘再給我一杯酒。」 
     
      紅娣關切地悄悄道:「你能夠喝麼?」 
     
      巴大亨笑了一笑,高舉酒杯道:「小可敬代敝上,借堡主的美酒,轉敬列位一 
    杯。」此話一出,頓時歡聲雷動,但見二十多張面孔同時仰臉朝天,烈酒齊向喉底 
    灌下。 
     
      風雷堡主老眼閃爍著感激的光輝,慨然興歎道:「令使能代貴令主恩威並施於 
    武林,羅某縱是肝腦塗地,也該奉令維謹了。」 
     
      巴大亨見此老竟甘心附從黑鷹令主驅策,不由得心頭暗歎。 
     
      卻也知道大凡這種盲目崇拜的人,也多半容易醒悟,是以並未灰心,肅然道: 
    「酒筵上不便詳談,請列位英雄盡情歡飲。」 
     
      「是,是!」風雷堡主三登速聲答應,吩咐各人坐下。 
     
      歡笑之聲,充溢學稼堂內外。 
     
      巴大亨本來善於飲酒,幾杯急酒下肚,當時還不覺得怎樣,坐下來淺斟低酌, 
    誰知沒有多少時候,竟覺一縷熱氣由丹田衝上任脈,神思有點飄蕩起來,以為自己 
    將醉,為恐醉後失儀,又想到有很多事情必須瞭解。 
     
      乃運功強行抑制,趕忙問道:「老丈究竟藏有何種秘寶,致令敝上著令搜尋, 
    可肯坦白見告?」 
     
      風雷堡主欣然道:「老朽半生浪跡江湖,遇上寶物可視難以數計,惟足引以自 
    豪者,第一就是這獨生愛女紅娣,第二就是武林人物夢寐以求的造化圖……」 
     
      此話一說,群梟席間立即起了幾聲驚噫,坐在兩旁的四名美姬,星眸中也閃爍 
    出異樣的芒采。巴大亨暗忖:「哇操!這真奇怪,軟骨秀才曾對翟小仙聲稱造化圖 
    被父親奪去,不料此老又承認藏有造化圖,難道竟是此老旨父親之名向軟骨秀才行 
    編的不成?忙又問道:「請問老丈得來的造化圖可是原來之物?」 
     
      風雷堡主正色道:「造化圖乃當年玉樓巧婦以頭上青絲各劈為四片編織而成, 
    織就錦繡河山並藏入三千七三三九百一十七字之回文詩句,可謂巧奪天工,尚未聽 
    說有人能夠假冒。」 
     
      巴大亨聽他說來比自己歷次所聞有關造化圖的傳說詳細得多,知道他所藏造化 
    圖定是真跡,若非另有膺品,則冒名行騙已無可疑。想不到因為傳說造化圖被父親 
    得去,以致家毀人散,而嫁禍之人卻與自己僅隔三尺的桌面。 
     
      這時,一股怒火驟然猛升,幾乎立刻發作,撲殺當面的奸徒,但一念及毀的不 
    止自己一家,而黑鷹令主動輒滅人滅門更加可恨,又自忍耐下來,輕輕頷首道:「 
    請問第三件寶物又是何物?」 
     
      風雷堡主喜在頭上,也不曾留意巴大亨那一現即逝的怒容,微微一笑道:「第 
    三件寶物是一付鴛鴦血玉訣中的一隻,雖因只有一隻而美中不足,但老朽幸獲的這 
    只恰可作為治傷之用,比起另外那只又稍勝一籌。」 
     
      巴大亨微諾道:「另一隻既無用處,如何又說美中不足?」 
     
      風雷堡主道:「若得雙訣合璧,並成一隻完整無缺的鴛鴦玉環,則可由玉紋構 
    成的羽毛上看出中藏秘密。」 
     
      巴大亨點點頭道:「原來如此,老丈可知敝上之意?」 
     
      風雷堡主斷然道:「令主慣例已風行數十年,老朽行走江湖,耳食已久,也景 
    慕已久,只要能托庇於令下,保全本堡,老朽自當將至寶與成名兵及風雷烈火劍,
    托令使帶去。」 
     
      巴大亨暗忖他將獨生女兒列為第一寶,若說連女兒也奉獻給黑鷹令主,天下那 
    有此理?想到這裡,終覺對方不致於貪生怕死,卑鄙絕齪,微笑道:「老丈只知敝 
    上慣例,可知道敝上必欲收盡天下寶藏利刃之意麼?」 
     
      風雷堡主愕然搖頭道:「老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請令使即席言明,老朽與 
    敝堡弟兄洗耳恭聽。」堂內各人都想聽巴大亨宣佈黑隱令主的行事機密,頓時靜寂 
    無聲。 
     
      紅娣知他要利用這機會,轉變自己父親的念頭,生怕稍有不當立即遭受橫禍, 
    著急得星眸隱隱含淚。 
     
      然而,巴大亨此時已義憤填眉,反而氣慨昂揚道:「小可也未敢妄自猜測敝上 
    之意,但曾聞敝上言:『像有齒而焚其身,人有財而喪其命,武林中仇殺頗仍,多 
    半因奪寶爭雄,所以欲盡己之能,收盡天下賓藏與兵刃,然後付諸一毀,如是,則 
    天下無所爭,而武林賴以靜。』這就是敝上年來苦心孤詣,為天下武林造福之旨。」 
     
      這一席話,當然是他順口胡說,然而乍聽起來,卻是無瑕可擊,一個為惡萬端 
    的黑鷹令主,在他這番話裡竟變成為武林造福的聖人,紅娣聽來忍不住暗地好笑, 
    同時也佩服他那懸河倒瀉的口才。 
     
      風雷堡主先是一楞,似乎起了幾分狐疑,忽然鼓掌大讚道:「令主此旨,真正 
    大快人心,章某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來,來!我們老兄弟該為此再浮一大白。」 
     
      他也許懾於黑鷹令的威勢而曲從,也許確是厭倦了刀口吮血的生涯,企能安享 
    餘年,於願已足。 
     
      姑不論他的出發點為何,至少已如了巴大亨假「令主」以令梟雄的心意,總算 
    是一件好事,巴大亨見他轉變得快,端的喜出望外。 
     
      但那雷總管卻忽然站了起來,道:「堡主且慢,依老奴看來,這話恐怕有假。」 
     
      風雷堡主一怔道:「總管這話怎說?」 
     
      雷總管一對利劍似的目光先在巴大亨臉上轉了幾轉,跟著輕咳一聲道:「這位 
    令侄所說,雖然頭頭是道,卻與黑鷹令主的行徑絕不相符合。」 
     
      「哇操!本大亨好好的一個計劃,看來即將被你這雷總管三言兩語破壞。」俊 
    臉上不禁掠過一絲怒色,正要開口說話。 
     
      風雷堡主已先哈哈一笑道:「雷總管說的也是道理,不過這層道理方纔我已經 
    想過,仍覺巴令侄說的不假。」 
     
      雷總管愕然道:「堡主未免輕信了吧?」 
     
      風雷堡主淡淡地笑道:「雷總管祗抓住令侄這番話與令主行徑不合這一件事, 
    殊不知此次黑隱令再行於江湖,先指向自命為白道高手的神州第一劍還有可說,第 
    二支卻向我們同道的蔣瑞生開刀即已證明一反當年作風。 
     
      若非如巴令侄所說——要收盡天下兵及與寶藏,使武林永享太平。則令主這樣 
    不分黑白做法,又將如何解釋?」 
     
      雷總管被反問得楞了半晌,老臉一紅,嚅嚅道:「老奴昏庸,不該懷疑令侄, 
    尚乞恕罪。」說罷,向首席一拱手,廢然坐下。 
     
      巴大亨也想到了反駁的話,不料風雷堡主搶先駁倒雷總管,可見他巳實心實意 
    把自己認為是真「令使」。喜極之下,見面前又有滿滿一杯酒,不覺舉杯飲盡。 
     
      忽然,右偏席首座上一聲狂笑,站起一位四十多歲的壯夫,只見他順手撈起放 
    在地上的大酒壺,朗聲道:「今日何日,我等盡皆該痛飲爛醉,黃大仁笨鳥先飛, 
    不揣昌昧,向令使先敬一杯酒。」 
     
      巴大亨見那大酒壺足可裝上十幾斤酒,忙道:「小可已不勝酒力,不敢再領情 
    了。」 
     
      黃大仁不容分說,邁開大步來到身側,捧起大壺,笑道:「令使毋庸過謙,在 
    下一杯水酒並不成敬意。」 
     
      紅娣著急道:「黃叔,你可是耍耍大力神功麼?」 
     
      黃大仁好笑道:「好侄女不用擔心,令使自是藝高功厚,怕什麼大力神功?」 
     
      巴大亨經紅娣提醒,恍然大悟,原來對方意在較量試探,那有什麼誠意上來敬 
    酒,俊目一掠,見所有目光都投向自己,暗忖若不答應下來,豈不被對方看輕,又 
    從何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哇操!你這大笨牛自找苦吃!」 
     
      當下微笑舉杯道:「小可量小,實在不敢領情,不過黃大俠既是盛意而來,只 
    好從命了。」 
     
      「令使過謙,黃大仁只求賞臉。」黃大仁口裡雖在客氣,已將大力神功傳入酒 
    壺,經過神功一迫,倒出來的酒已是一滴千斤,重逾磐石。 
     
      巴大亨不知對方如何較量,雖已運集內力,對方斟酒落杯,手腕仍猛可一沉。 
    群梟臉色微變。 
     
      風雷堡主夫婦也為之愕然,因為黃大仁雖練有大力神功,但這種武功實非上乘 
    藝業,在座群梟全可接下他借酒傳力的猛勁。巴大亨能代替黑鷹令主出使江湖,應 
    該有過人的造詣,若連黃大仁一杯酒都承受不起,豈不是冒牌貨色? 
     
      紅娣關心過分,急叫一聲:「當心!」 
     
      哪知巴大亨經這一來,已明白對方如何較量,頓將勁力貫聚手腕,微笑道:「 
    小事情!小可恐怕美酒溢出,所以略沉數寸而已。」 
     
      黃大仁見酒力壓著巴大亨的手腕,心裡已存輕視,暗忖死到臨頭還要吹牛,非 
    要你當場露出尾巴不可。然而,當他繼續斟酒入杯時,奇跡卻立即發生。 
     
      巴大亨那酒杯不但不再下沉,斟入杯中的酒反而漸漸高起。越斟越高,高出杯 
    口,一寸,一一寸……一尺,二尺,三尺,四尺,形成成一根酒柱,由杯裡直立起 
    來。 
     
      黃大仁捧高酒壺,提高腳跟,結果仍被酒往直頂到嘴壺,不禁面現愧色,喘著 
    氣道:「令使恕罪,黃大仁這番是真正的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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