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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四十二章】 
    
      九章 
     
      出乎意料,伊春一行四人剛到潭州便在客棧裡收到一封信,連著信送來的,還有滿臉淚 
    痕的文靜。 
     
      墨雲卿一見她便什麼也顧不得,衝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未言淚先流。 
     
      文靜哽咽道:「雲卿終是來接我母子二人了,昔日何以忍心做了好大一齣戲,教我生不 
    如死!」 
     
      他只會歎息流淚,隔了半晌,忽問:「孩子呢?」 
     
      眾人回頭去望,只見一雙俏麗女子立在門邊,長得一模一樣,一個藍裙子一個綠裙子, 
    正是許久不見的別院婢女奈奈和木木。 
     
      木木手裡抱著個襁褓,正柔聲細語地低頭逗弄孩子,見墨雲卿走過來,便將孩子遞給他 
    ,輕道:「小心些,不要弄疼他。」 
     
      襁褓裡的小孩兒大約剛睡足了覺,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墨雲卿,又好奇又嚴肅。 
     
      墨雲卿笨拙地抱著他,忽然滿心感慨:「可惜爹已經不在,否則必然開心。」 
     
      他提到師父,伊春神色便有些黯然,回頭問文靜:「晏門有為難你嗎?」 
     
      她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後面的火爆脾氣奈奈便叫道:「什麼為難?你當晏門是卑鄙無 
    恥的地方嗎?!人在這裡給你好好的送過來,一根頭髮也沒少!真抱歉我們沒將她母子倆活 
    剮了下酒吃!」 
     
      木木拽拽她袖子,示意她冷靜點,奈奈臉色很不好看,又嘀嘀咕咕說:「枉費我用心做 
    了那麼多好藥,都用在狗身上了!本來還當她是個爽利的人!」 
     
      伊春默然不語,小南瓜在旁邊不服氣地插嘴:「無緣無故軟禁別人妻兒總是事實!晏於 
    非怎麼突然又那麼好心了?肯定有鬼!」 
     
      奈奈氣得滿臉通紅,還要和他理論,木木趕緊將她扯著走了,一面道:「公子要說的話 
    都在信裡,我二人不過小小婢女,豈能過問這等大事。人已送到,告辭。」 
     
      墨雲卿將信紙展開,卻見上面寫著一行字:天倫送還,二十年後再論分曉。 
     
      字跡很是潦草凌亂,想來他右手被斷,還沒習慣左手寫字。 
     
      「二十年……什麼意思?」墨雲卿臉色變了,難不成晏門二十年後再來趕盡殺絕?! 
     
      舒雋瞥了兩眼,笑容裡有那麼點不耐煩:「晏門勢力已經從湘地撤走,信的意思不過是 
    給你二十年時間看你能不能重整減蘭山莊。這世道本就弱肉強食,你不行自有別人替你,不 
    是晏門也是別人。」 
     
      說罷眼神又變得鄙夷,就憑這位草包少莊主,減蘭山莊只怕危險的很。 
     
      墨雲卿把信收好,如今他妻兒團聚,神色終於輕鬆許多,當夜住在客棧與文靜久別敘話 
    ,自是悲喜交加不必多言。 
     
      隔日夫妻倆便商量著回減蘭山莊,經歷這場大事,兩人大抵是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文靜拉著伊春的手,很是不捨:「師姐與我們同回山莊吧?雲卿身邊沒有能幹的人,叫 
    人放心不下。」 
     
      墨雲卿也點頭道:「不錯,師妹與我們走吧,把你父母接來,我們也好侍奉二老頤養天 
    年。」 
     
      喂喂,那破山莊都成廢墟了,還要拽別人給自己做牛做馬?!舒雋眉頭一皺,很想把這 
    位草包莊主直接踢回減蘭山莊永不再見。 
     
      伊春搖了搖頭:「我不去了,爹娘現在永州過得也很好,不勞煩師兄照顧。」 
     
      說著她把斬春劍遞過去:「劍還給師兄,這是屬於減蘭山莊的,我不要。」 
     
      墨雲卿神色複雜又感慨地看了看斬春劍,接過來輕輕一拔——劍鞘口卻是�蛌滿A卡住沒 
    拔出來,再用一些力,只聽「喀」的一聲,總算是把斬春拔出來了,但結果卻叫眾人眼珠子 
    都要掉出來。 
     
      小南瓜突然想起在東江湖的事情,伊春讓他把斬春折斷在楊慎墓前,他那時還在想鐵劍 
    要怎麼折,到如今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斬春劍?!」墨雲卿再次傻了,他手裡握著的確實是名震天下的斬春劍,春水 
    般濃綠的劍鞘劍柄,但劍身卻�袑騑陷部A早已成了廢銅爛鐵。 
     
      伊春淡道:「年代太久遠,師祖們用的時候想必也沒精心愛護,已經�衒o不能用了。」 
     
      斬春真的只能做個象徵,曾經的鋒利無匹早已被時間磨損成了鐵�蛂C 
     
      墨雲卿這才明白為什麼爹從來不許自己觸碰斬春劍,為什麼他平時裡把斬春劍掛在腰上 
    ,卻一次也沒用過。 
     
      他恍然大悟,一瞬間悟到的,並不僅僅是斬春的秘密。 
     
      他釋然一笑,把斬春塞回劍鞘遞還給伊春:「你拿去吧,減蘭山莊以後也不需要斬春劍 
    了,再也不需要。」 
     
      目送墨雲卿和文靜的馬車消失在路盡頭,伊春很久很久都沒說話。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舒雋低頭看著她:「小葛接下來去什麼地方?」 
     
      伊春毫不猶豫:「去蘇州,看羊腎。」 
     
      說罷又微微一笑:「舒雋的家也想去看看。」 
     
      舒雋抱著胳膊斜睨她,聲音很有點不懷好意:「既然你非拉著我同行,那我也總得給你 
    個面子。小南瓜,我們出發。」 
     
      小南瓜這次回答的歡天喜地,葛姑娘終於開竅了!主子的春天來了! 
     
      他幾乎熱淚盈眶。 
     
      秋盡冬來,到達蘇州的時候,剛好是楊慎死去滿一年。 
     
      一年不見,楊慎的墓被人打理的十分乾淨,銅盆子裡還放著紙錢的灰燼,暗火未熄。 
     
      伊春看著舒雋,他雙手攏在袖子裡,狀似漫不經心地說:「拜託了一位好心老人打理墳 
    墓,所幸他沒偷懶。」 
     
      她笑了笑,再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低頭靜靜看著那座小小墳墓。 
     
      今年蘇州沒有雪,天空陰沉,濛濛細雨瀰漫,很快就打濕了三人的頭髮。 
     
      「主子……」小南瓜拉拉舒雋的袖子,要他說話緩和氣氛,他卻搖搖頭,把他耳朵一揪 
    ,提著走遠了。 
     
      伊春抬手摸著濕漉漉的墓碑,他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鼎鼎大名,死了之後墓碑上只能刻 
    著「楊慎之墓」四個簡單的字。 
     
      在旁人眼裡,這只是個頂普通的墓,人死一切都成空。他們誰也不知道,墓裡睡著的少 
    年曾經活得多麼辛苦,多麼渴望幸福。 
     
      「羊腎,我來看你了。」她低聲說,「還給你帶了禮物。」 
     
      好像聽見他在對面惱火地歎氣,皺著眉頭說:是楊慎,楊慎!把別人的名字念成這樣, 
    你好得意啊! 
     
      伊春咧嘴笑了,把背在背上的斬春劍緩緩取下,對著墓碑微微拱手:「我們再練一次回 
    燕劍法吧。」 
     
      斬春劍出鞘,劍身佈滿棕褐色的鐵�蛂A半點氣勢也沒有。 
     
      她挽個劍訣,忽然一劍平平刺出,晶瑩的雨水順著劍身滾下來,落在碑面上「啪」一聲 
    輕響。 
     
      迴旋、斜刺、飛身豎劈,回燕劍法共有二十一招,招招連環,行雲流水毫無凝滯。 
     
      冰冷的雨水從她臉頰上滑落,匯聚在下巴上,像曾經辛勤練劍的滿臉汗水。 
     
      回去了,回到了開滿茶花的一寸金台,風裡帶著松脂的清香,鐵劍相互碰撞,發出清脆 
    的鳴聲。 
     
      楊慎正站在對面,一張壞蛋臉,目光明澈。 
     
      他肩膀上還有個大補丁,縫得亂七八糟,是她的傑作,還沒有來得及換上新衣。 
     
      「一局定勝負,輸的人賠二十文錢。」他說得那麼坦然,叫師父聽見的話肯定一頓好罵 
    。 
     
      伊春低聲道:「你還欠我三十兩銀子呢?什麼時候還我?」 
     
      沒有人回答她。 
     
      回燕劍法第二十一招燕不回,斬春劍直直從她手中飛出,釘入墓後一棵冬青樹。 
     
      永遠也沒人還她三十兩了,這筆賬徹底被耍賴到家。 
     
      伊春大口喘息,在墓前直直站定。 
     
      「我把斬春送你。」她低聲說,一掌拍在劍柄上。 
     
      名震天下的斬春劍,瞬間斷成了三四截,落在泥水裡看不出形狀。 
     
      「……再見。」 
     
      她轉身,把臉上縱橫交錯的水跡抹去。 
     
      舒雋帶著小南瓜遠遠地站在屋簷下避雨,見她走過來,小南瓜忙不迭地招手:「姐姐姐 
    姐!快過來!」 
     
      伊春走過去便打了個大噴嚏,揉揉鼻子咕噥:「好冷!」 
     
      舒雋抓著袖子似是想替她擦臉,她神色自然地退了一步,笑問:「什麼時候去你家?要 
    準備禮物嗎?」 
     
      他淡然放下袖子:「什麼時候都可以,禮物就不勞費心。不過去之前你自己得準備冬衣 
    ,雪山上奇冷無比。」 
     
      伊春窘然掏出荷包,胡亂翻了幾下。 
     
      這次出門,爹娘給她五兩銀子,就算她向來不是大手大腳的人,這一年過去,五兩銀子 
    也花的只剩不到一兩了。 
     
      冬衣一買,那她整個冬天就指望喝西北風度日吧。 
     
      正是尷尬的時候,對面忽然扔來一個舊荷包,伊春急忙抓住,定睛一看卻是自己以前用 
    的,裡面的三兩銀子連著幾個銅板一個子兒都沒少。 
     
      舒雋攏著袖子,眉頭一挑:「物歸原主,看著人情上沒收你保管費加利息。拿走吧。」 
     
      伊春先是釋然一笑,跟著又皺起眉頭:「這點錢……還是不夠。以後還得過日子……」 
     
      舒雋咳一聲,別過腦袋:「有我呢。」 
     
      她嚇了一跳:「你……要收四成年利?」 
     
      舒雋好像生氣了,轉著眼珠子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說:「給你面子,只收兩成年利 
    好了,賠本出血價。」 
     
      最後伊春荷包裡多了十兩新鮮白銀,臉色也亮堂不少。 
     
      眼看著雨停了,她第一個走在前面,笑吟吟地對他倆揮手:「快走啦!趁天還沒黑!」 
     
      小南瓜在後頭和他主子咬耳朵:「主子你鐵公雞也不能這樣!十兩銀子你還收什麼年利 
    ?!」 
     
      舒雋沒說話。 
     
      要她欠著他才好,欠得越多,越還不起才好。這樣她才不會飛遠,再也不回頭。 
     
      我要你回頭,看著我。 
     
      舒雋第一次覺得,借出收不回的銀子這事兒還挺暢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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