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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四十三章】 
    
      十章 
     
      滇西北有雪山,高逾千丈,人跡罕至。 
     
      舒雋的家,就在那遙遠的閃爍銀光的山頂上。伊春很懷疑那地方能否住人,她自幼生活 
    在溫暖的湘地,對寒冷氣候實在不適應,把冬衣緊了又緊,還是覺得風從衣縫鑽進來,凍得 
    瑟瑟發抖。 
     
      回頭看看舒雋,他披著貂皮大氅,正指揮小南瓜從包袱裡取衣服。 
     
      「冬衣不光是裡面帶棉花的。」他把一件狐皮大氅罩在她身上,順便套上一頂狐皮帽, 
    「在雪山只有穿著皮毛才暖和。」 
     
      「……你不早說。」伊春把帽子扶正,打個哆嗦。 
     
      他就是早說也沒用,她身上那點可憐的銀子,不要說貂皮狐皮,狗皮的只怕也買不起。 
     
      雪山中萬籟俱靜,只有氈靴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偶爾有大片積雪從枯枝上 
    滑落,聽起來都顯得分外驚心動魄。 
     
      舒雋在前面帶路,時不時回頭照看伊春,她顯然不擅長在雪地裡行走,一腳深一腳淺, 
    氣喘吁吁,白霧把臉籠罩住。 
     
      她生得瘦削,偌大一件狐皮披風在她身上硬是多出一截拖在雪地裡,一張臉幾乎被狐皮 
    帽子全遮去,看上去倒有一種別緻的可愛。 
     
      「冷嗎?」他停下來扶了她一把,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不容抗拒。 
     
      伊春上了一個斜坡,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他們三人只 
    是悠悠天地間最小的三個小黑點。 
     
      她笑道:「這裡景色真不錯,就是太冷。」 
     
      他索性將她兩隻手都包在掌中。掌心這雙手實在稱不上柔荑,手指是挺長,但並不纖細 
    ,手心裡滿是老繭,手背上粗粗一看不下五道疤。 
     
      他把這雙手放在眼前反覆看,仔細看,看得伊春莫名其妙:「我的手有什麼問題?」 
     
      「沒。」他淡淡回一句,牽著她的手繼續往上走。 
     
      山頂有一座被積雪完全掩埋的院落,小南瓜掏出鑰匙開門,擰了半天才把凍死的銅鎖擰 
    開,吱呀一聲推門,門簷上的雪掉了伊春滿身。 
     
      她扶住帽子顧不得撣,充滿好奇地朝門裡看——沒有黃金屋,也沒有寶石海,前院空蕩 
    蕩的,只種了幾株雪松,後面一排廂房,朱紅色的廊桿也被雪覆蓋,看不出什麼富麗堂皇的 
    景象。 
     
      最離奇的是雪松下居然有一座墳墓,原本把墓建在屋前樹下是非常避諱的事情,但舒雋 
    好像完全不在乎。 
     
      他邁開步子走過去,抬手將墓碑上的積雪推開,碑上也只有四個字「舒暢之墓」。 
     
      「爹,我回來看你了。」舒雋沒什麼誠意地說著,在碑上拍拍,像是打招呼,「天很冷 
    ,我先進去喝杯熱茶再給你燒錢。」 
     
      伊春跟在他身邊進屋,小聲問:「那是你爹的墓?怎麼……放在這裡?」 
     
      舒雋嗯哼一聲,似乎不大想回答這個問題。 
     
      正廳門被打開,出乎意料,一股暖氣夾雜著幽雅的熏香味道撲面而來,伊春定睛一看, 
    卻見屋內景象與外面的蕭索截然不同,壁上掛著黃庭仙人圖,除了門邊是光溜溜的青石地板 
    ,其他地方都鋪著柔軟的白色地毯。 
     
      有丁香色流紗垂幔掛下,玉螭香爐裡裊裊青煙,甜美爽利,應當是青木香。 
     
      而他年前弄到手的寶貝太湖石就放在角落一個架子上,乾乾淨淨,一點灰塵也看不到。 
     
      伊春左看看右看看,難免有些驚訝。 
     
      小南瓜捧了兩雙柔軟厚實的毛拖鞋給他倆換上,跟著一疊聲問她:「姐姐喜歡什麼茶? 
    鐵觀音?老君眉?君山銀針?還是六安瓜片?」 
     
      伊春有點昏頭:「我……隨便什麼都可以……」 
     
      小南瓜聳著鼻子笑:「如今咱們是回家啦,自然和外面不同,姐姐要吃啥喝啥這裡都有 
    ,你別客氣儘管說。」 
     
      舒雋見她一臉納悶的神情,便問:「這兒就是我家了,有什麼感想?」 
     
      伊春回答的很認真:「嗯,很有錢。就是有點奇怪……」 
     
      「哪裡?」 
     
      「沒人在家啊,怎麼那麼乾淨。」而且香爐也點上了,屋角還放著火盆子,燒得正旺。 
     
      舒雋但笑不語,只拉著她去椅子上坐下,沒一會兒小南瓜就送茶上來,撅嘴抱怨:「主 
    子,那幫矮子偷懶,廚房灶台裡還有餘灰沒弄乾淨呢!」 
     
      「矮子?」伊春又茫然了。 
     
      小南瓜笑道:「姐姐你不曉得,雪山這邊還住著許多人呢,山對面那塊有幾個矮子,江 
    湖上還挺有名的,每年都來找主子切磋武藝,今年還是他們輸,所以每個月要過來替主子打 
    掃屋子,備好柴火物資。」 
     
      伊春也笑了,歪頭去看舒雋:「那你要是輸了,是不是就得反過來替他們打掃屋子?」 
     
      舒雋扶著下巴,懶洋洋的:「我當然不會輸,他們有五個人,五間屋子,怎麼看都是我 
    吃虧。」 
     
      屋裡很溫暖,伊春把狐皮大氅和帽子脫了,撣撣耳邊濕漉漉的垂發。一冷一熱交替,手 
    就有點發癢,她抓了兩下,也不在意。 
     
      舒雋把茶放下,起身對小南瓜低聲吩咐幾句,他點點頭,立刻走了,舒雋也跟著便走內 
    室。 
     
      「我馬上回來,小葛就待著別動。」 
     
      很快小南瓜就捧著一堆東西過來了,嚷嚷:「主子怎麼還不出來!把姐姐一個人晾在這 
    裡多不好!」 
     
      她笑了笑,並不在意。 
     
      小南瓜塞給她一個栗鼠皮手筒,裡面有個夾層放了小手爐,大約還加了梅花香餅,一股 
    清香撲鼻而來。 
     
      「這個是主子讓給你的,以後去外面可以戴著手筒,不然外面太冷屋裡太熱,姐姐手上 
    會生凍瘡。」 
     
      伊春把手塞進去,果然溫暖柔軟,很是舒服,想到方才舒雋抓著她的手左看右看,她一 
    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謝謝。」伊春垂下頭,摸著栗鼠皮柔軟光滑的毛,不知再說什麼。 
     
      「謝什麼,主子樂意著呢,你就算開口要他全部家當,他肯定眉頭也不皺一下便送你! 
    」 
     
      小南瓜說得可誇張了。 
     
      話音剛落內室門就被打開了,舒雋換上一身牙白長袍,他向來愛美,又愛乾淨,估計這 
    會兒功夫連手臉都洗乾淨了,一身清爽地走過來。 
     
      「全部家當我還是會皺眉頭的。」他說的似真似假,「一半的話或許會考慮考慮。」 
     
      小南瓜對他做個鬼臉,衝到廚房做晚飯了。 
     
      雪山這裡天黑的很早,小南瓜把晚飯做好的時候,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舒雋提了一壺酒走到樹下墳邊,將酒一股腦倒在墓碑上,低聲道:「你喜歡的燒刀子, 
    今天喝個夠吧。」 
     
      他脖子上繫著墨黑貂皮圍巾,映著滿地的雪光,竟讓伊春無端看出些蕭索的味道來。 
     
      她慢慢走過去,不知該說什麼。 
     
      舒雋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面別無他物,正是上次在東江湖邊用小刀雕刻的木頭 
    觀音,如今已雕刻完整。那觀音鬟鬢霧髻,華服長帛,雖然只是個木頭雕刻,卻栩栩如生, 
    美艷異常。 
     
      他蹲下身子,把墓前的積雪用手緩緩撥開,積雪下足有十幾個木頭觀音,形態各異,或 
    笑或嗔,或長裙或勁裝,倘若放大數倍,真會讓人疑心是天仙下凡。 
     
      「我把娘也帶來看你了。」 
     
      舒雋淡淡說著,將新雕的小人塞進雪裡重新埋好,跟著跪下磕三個頭。 
     
      伊春趕緊跟著彎腰作揖,不好傻乎乎地干站在那裡。 
     
      眼見舒雋磕完頭起身便走,她奇道:「你……不燒點紙錢香燭嗎?」 
     
      他的笑略帶嘲諷:「此人向來清高,視錢財名利如糞土,想必在地下也不肯要錢的。」 
     
      伊春完全不瞭解他的身世,只好呆呆站在那裡。 
     
      舒雋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一下子便隨著風飛走了。 
     
      「進去,咱們喝酒。」 
     
      酒是辣到身體深處的燒刀子,伊春偶爾能喝點黃酒或梨花釀之類的清淡酒水,對燒刀子 
    卻無所適從,端著杯子很是下不了口。 
     
      舒雋淡道:「你也知道,晏門曾經有個小門主,是現今門主的弟弟,晏於非的小叔。那 
    是個相當厲害的人物,可惜未能完成他的宏圖大業就死了,死得還挺慘。」 
     
      她默默點頭,淺啜一口燒刀子。 
     
      「他死在舒暢手裡,舒暢就是我爹。」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目光流轉:「他是個很古怪的人。」 
     
      那是一個——至少曾經是一個兩袖清風,只求快意恩仇的江湖俠客。 
     
      雖然他到死在江湖上也沒什麼名氣,但他做過的事情卻都很了不得。譬如殺了晏門的小 
    門主,再譬如生活困頓到了極致的時候,為了斂財把平江府首富邵氏一族殺個精光,至今官 
    府仍沒調查出兇手是誰。 
     
      他可以從嘴裡說出「少年弟子江湖老,但求快味刀光劍影之間」這樣的話,說的時候神 
    態瀟灑,雙眼明亮。 
     
      也可以頹靡不振地蜷縮在垃圾裡,臭氣熏天地喃喃自語「快意恩仇總是空,唯有名利錢 
    財是道理」。 
     
      他少年英雄的時候,多麼意氣風發,美艷震八方的霧鬢觀音甄顰顰與他生死相許,荊釵 
    布裙也不在意。 
     
      他們生了一個兒子。 
     
      兒子十歲的時候,他還是窮困潦倒,成日只知提劍四海漂泊,過他神仙俠客的日子,甚 
    至拒絕了晏門的邀請,還殺了人家小門主,惹得一家人到處顛簸,避免追殺。 
     
      他有一身絕世武藝,卻拒絕進入紅塵打拼,拒絕世俗而平凡的生活。 
     
      甄顰顰拋夫棄子走了,就此失蹤,茫茫人海裡再也找不到霧鬢觀音的艷影。 
     
      大抵對於女子而言,能平穩地吃飯睡覺,比四海漂泊來得靠譜些。 
     
      家裡沒有米糧,孩子餓得只會哭。家裡沒有錢財,孩子病了只能縮在被子裡發抖。 
     
      孩子到了十三歲,餓得發昏,從山下偷了兩個饅頭,分給他一個。 
     
      舒暢那天晚上便哭了一夜。 
     
      第二天下山去,過了一個月回來,身上滿是乾涸的鮮血,目光呆滯,在他身後放了四五 
    個大箱子,裡面滿滿的全是金銀珠寶。 
     
      終於不用偷饅頭吃了,終於不用下山撿爛菜葉子燉清粥。 
     
      孩子十四歲的時候,長高了,快要和他一樣高,眉目長得與他娘真像,又純善,又美麗 
    。 
     
      舒暢對著自己的劍一直歎氣,歎完了便抬頭看他,輕聲說:顰顰,我做了錯事,亂殺不 
    會武之人,我活不下去了。 
     
      孩子十五歲的時候,舒暢拔劍自刎,死後只留一封書信,要埋在家門口,顰顰一回來便 
    能看到他。 
     
      酒喝完了,舒雋放下酒杯抬頭看伊春,她大約有點醉,喝多了,臉上紅紅的,但是她很 
    安靜,一個字也沒說。 
     
      他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說:「他是個古怪的人——其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不管做丈夫還是 
    做父親,他都很失敗。」 
     
      籠統對自己的父親就這麼個評價,其餘一概不說,伊春更不知道要怎麼接口了。 
     
      隔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道:「至少……他有個好兒子。」 
     
      舒雋笑了起來,他面上露出桃花般的艷色,估計也是喝多了,兩隻眼睛亮得十分詭異。 
     
      「我不是個怪人嗎?」他有些調笑的問。 
     
      伊春認真地搖頭:「不,你是個好人。」 
     
      舒雋嘖嘖兩聲,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扶著下巴定定看著她,輕道:「我喜歡你說 
    我是壞蛋。」 
     
      為什麼?他分明不是壞人。 
     
      伊春疑惑的神情在燈下只有一瞬間晃動,燭火忽然滅了,屋裡陷入一片黑暗。 
     
      一雙胳膊緊緊把她抱住,整個身體陷入某個熾熱寬闊的懷抱。 
     
      「別動,你這個傻孩子。」 
     
      帶著酒味的唇柔軟而滾燙,他剎那間覺得什麼都無法阻止,雙臂收緊,要把她揉碎弄軟 
    ,熨帖在身體上。 
     
      要她心甘情願跳下來,落進他網裡,就此放進袖子裡妥帖收好。 
     
      他熾熱的手指無意識地插進她濃密的頭髮裡,吻不夠,這樣熱烈帶著醉意的親吻還是不 
    夠。 
     
      真想一口把她吃下去,骨頭也不剩。 
     
      他一定是醉了,醉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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