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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四十四章】 
    
      十一章 
     
      小南瓜早已跑得不見蹤影了。屋裡很黑,異乎尋常的黑,明明窗外雪光是瑩白的。 
     
      可能是因為伊春也喝多了,所以被這濃密的黑暗糾纏住,無法脫身。連手指尖都是酥軟 
    無力,它們應該很靈活很強健,一劍揮下去的力量足以斬斷男子的手腕。 
     
      柔弱、找不到自己的力氣——這些情況本來絕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這樣不對,事情不是這樣發展的,要推開他推開他。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卻只能發覺自己身型的瘦削嬌小。唇上是滾燙的,手心卻漸漸泛涼 
    ,一種陌生的令人意亂情迷的感覺讓她心驚肉跳。 
     
      他令她完全窒息,無法自拔。 
     
      像是知道她身上所有的弱點,甚至不用言語詢問,糾纏的髮絲被他一綹一綹撥到另一邊 
    ,那兩片柔軟熾熱的唇從臉頰蔓延過去,依稀還帶了一絲狡黠的試探,在她脖子上輕輕一觸 
    ,旋即離開。 
     
      立即能感覺到她猛然一顫,很有點不知所措,舒雋張嘴在她脖子上咬一口,舌尖細密舔 
    舐,她的肌膚溫熱滑膩,或許是因為陌生,也或許是緊張和醉意,肌膚上起了一顆顆雞皮疙 
    瘩。 
     
      伊春晃著腦袋要離開,手腳陷在他懷裡,像陷入一整片汪洋大海,有一種掙扎不出的絕 
    望。 
     
      勉強說一句:「我們都喝多了……」 
     
      話音又一下子斷開,他毫不保留,像是真要把她吃掉似的吻她,燒刀子的餘味在口中氾 
    濫,苦而且澀,可他的氣息卻又醇厚香甜令人陶醉。 
     
      人與人之間的戰鬥大多腥風血雨,刀劈斧砍,毒藥蒙汗,方法花樣千奇百怪。 
     
      伊春分明覺得自己現在也是在戰鬥,沒有腥風血雨刀劍無情,他用唇舌令她軟弱,用指 
    尖使她疲憊,用懷抱教她沉淪。 
     
      唇與唇粘膩在一起,舌尖猶如蠕動不安的蛇百般糾纏,絞在一起竟是不能分開。 
     
      迷亂中她系頭髮的繩子被弄掉了,滿頭青絲被他捧在手中,從上到下順撫。那雙手從頭 
    髮上流連往下,忽然用力抱住她的腰身,幾乎要嵌進身體裡。 
     
      想留住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倘若專注地盯著他,會是什麼模樣?不要飛那麼高,不 
    要什麼都不在意,不要與他——漸行漸遠。 
     
      他不會是落在後面的包袱,阻礙她前進的絆腳石,也不會孤僻地一個人走開,居高臨下 
    看著她。正如她那天說的,在她心裡,兩個人是平視,沒有誰高誰低,像兩隻鳥兒,並肩飛 
    翔難道不行嗎? 
     
      如果愛情一定要有先來後到,楊慎可以給她的,他全部都可以給,他不能給的,他也會 
    給。 
     
      他曾對逍遙門女公子說過,誰要是喜歡他,就只能喜歡他一個,不然他就再也不理對方 
    。那時候他多麼冷血無情,牛皮吹得比天高。原來自己愛上一個人,才明白是什麼滋味。 
     
      美也好醜也好,窮也好富也好,這些東西完全暗淡成了無光的灰塵。 
     
      好像整個世界都是黑白的,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會斑斕多彩,情不自禁便要一直看著她, 
    追隨著她,要她過得最最幸福。 
     
      是的,這一次他不再逃避,也不會模稜兩可地無視心底感情。 
     
      他喜歡她,就是這樣。 
     
      「……伊春,和我一起。」舒雋說。 
     
      她沒有後退的路,不會有,舒雋喜歡誰,一輩子也不會鬆手。 
     
      一片混亂,伊春像是被一陣風抱了起來,旋轉、目眩神迷。黑暗裡有重重紗帳,暗香浮 
    動,將他們纏繞。 
     
      輕微的撕裂聲在頭頂響起,大約是拽斷了一片輕紗,它們輕飄飄地落在伊春臉上,阻斷 
    了呼吸的可能。 
     
      隨著輕紗落在地上的還有她的外衣。 
     
      衣服沒了應該覺得冷,可是她卻越來越熱,燒刀子上了頭,暈暈沉沉。 
     
      床應該很大,可是翻來覆去,她覺得自己又快掉下去,懸在那裡很不安。偶爾隔著輕紗 
    望向外面,只能見到他身體隱約輪廓,精瘦、有力,雙臂擰緊她,長髮似黑色瀑布披散在她 
    身體上。 
     
      伊春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陌生,對這個人,對這件事。 
     
      他喘息著忽然把腦袋鑽進輕紗裡,與她額頭抵著額頭,眼裡有整片海洋的火焰在燃燒。 
     
      「我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舒雋聲音有些沙啞,低聲問她。 
     
      她也在喘息,兩人的四肢還糾纏在一起,完全無法分離。他的身體比烙鐵還要燙,某個 
    危險徵兆抵在她身體上,那裡令她感到天性裡的恐懼。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很輕很輕:「……為什麼……這樣?」 
     
      問得古怪,他卻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將她的頭髮全部撥到後面,露出整個額頭 
    。 
     
      他說:「因為我喜歡,你呢?」 
     
      她還是很久很久都沒有回答,最後忽然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我不知道,給我點時間 
    。」 
     
      他笑了一聲,像歎息似的,身體微微顫抖了兩下,聲音也跟著顫抖:「……那現在這樣 
    ……怎麼辦?可以繼續嗎?」 
     
      「……我不知道。」 
     
      她有時候真狡猾的讓人牙癢癢。 
     
      舒雋深呼吸了幾下,抬手把輕紗丟下床,跟著翻身躺在她身邊,隔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 
    漸平穩。 
     
      「你不願意,我就不。」他用腳把被子勾上來,蓋住她光裸的身體,把頭整個扭到一邊 
    ,再也不看她。 
     
      屋子裡忽然變得極其安靜,靜得有些詭異,她還是一個字都不說。 
     
      舒雋忽然翻身轉過來,問她:「在想什麼?」 
     
      伊春回答的很老實:「想你。」 
     
      他又笑了,摩挲著她的額頭:「想我什麼?說說看。」 
     
      伊春掉過臉定定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在想我欠了你許多賬,銀子,人情 
    。是因為要我還債麼?」 
     
      他的手忽然就變冷了,飛快從她額頭上撤離。 
     
      「原來如此。」他說,說完跳下床,再也沒回頭,逕自走了。 
     
      他走了很久之後,伊春忽然覺得屋子裡變得寒冷徹骨,好奇怪,火盆子明明燒著,剛才 
    明明熱得要流汗。 
     
      她把身體蜷縮在被子裡,卻還是不能緩解半點寒意。 
     
      那是從身體深處蔓延出的一股刻骨滋味,無端端,讓她感到傷心欲絕,像是失去了某個 
    寶貴的東西。 
     
      伊春猛然從床上坐起,飛快地把散落床角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推門追了出去。 
     
      偌大的風雪擊打在她臉上,冷得她一個哆嗦,差點倒退數步。 
     
      她把手攏在唇邊,大聲叫:「舒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生氣的!」 
     
      聲音隨著暴肆的風雪飛出很遠,可是沒有人回答她。伊春披上大氅,衝進風雪裡左右找 
    人,可是每間屋子的燈都沒亮,一間一間去推,半個人也找不到。 
     
      她大叫了好幾次舒雋和小南瓜的名字,依然沒人回答。 
     
      伊春忽然覺得一切都很荒謬,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簡直像容貌俊美卻惡意耍人的鬼 
    魅一般,塞給她一個美夢,還沒捂熱呢就再度搶走。 
     
      再把屋子找一遍,還是沒有半個人。風雪中默然矗立的院落,像一隻詭異怪獸。 
     
      伊春喘了幾口氣,回頭對著門口那個墳墓拜了三拜。 
     
      她該離開了,實在沒辦法再繼續待在這裡。她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酒後一場亂夢,酒醒 
    後變得混亂無比,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切。 
     
      「對不起……舒雋,我走了。」 
     
      她把劍繫好,轉身飛快走出院落,連夜離開了雪山。 
     
      當帶著沖天怒氣擊退趁夜暗襲的雪山五矮子之後,舒雋的火氣還沒消。 
     
      到底是冷靜一夜,還是現在回去找她好好理論一番,他也不知道。究竟老天是怎麼把她 
    做成這種樣子的?真不能喜歡上她,否則只會被氣得吐血。 
     
      舒雋推開房門,還是決定回去看她,可惜迎接他的只有空蕩蕩的床,斷裂的輕紗還卷在 
    地上,人卻消失無蹤。 
     
      很好,她乾脆先跑了。 
     
      小南瓜還鬼頭鬼腦地把腦袋伸進來,像是怕打擾似的壓低聲音叫他:「主子,這五個矮 
    子要怎麼辦?照你方才說的,讓他們重新打掃廚房?」 
     
      舒雋動了一下,回頭飛快走出屋子。那五個矮子被繩子拴成一條,傻兮兮地蹲在雪地裡 
    仰頭看他。 
     
      他冷冷一笑,第一次感到暴怒是什麼樣的滋味。 
     
      「把他們肉切下來燉湯,給狗吃!」說完,他猛地甩上門,差點把門框砸裂。 
     
      小南瓜嚇了一跳:「燉、燉湯?!主子!這不是真的吧?主子?!」 
     
      這次不管他怎麼叫嚷,舒雋再也不出來了,好像死在屋子裡似的。 
     
      隔了一會兒,他忽然又衝出屋子,大氅和帽子都穿好,一句話也沒說,繃著臉朝山下追 
    去。 
     
      小南瓜這才發覺不對勁,悄悄探頭往屋子裡看,伊春果然不在裡面。估計是主子想趁著 
    酒醉霸王硬上弓來著,結果把人家姑娘惹毛了趁夜下山,主子慾火中燒地去追。 
     
      嗯,沒錯,一定是這樣!小南瓜嘖嘖歎息搖頭,恨鐵不成鋼。 
     
      他在門口枯坐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手腳都凍得冰涼,那五個蹲在雪地裡的矮子更是 
    臉色發青,因著被舒雋點了啞穴,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在地上滾來滾去表達不滿。 
     
      小南瓜怒道:「再滾我就真把你們的肥肉切下來熬油!都怪你們這幫矮子!主子要是追 
    不到姑娘,咱們看著辦!」 
     
      話音剛落,便見舒雋一個人慢慢走回來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跺著凍僵的手腳,貼過去偷偷左看右看,硬是沒見到伊春的身影。 
     
      「那個,主子啊……」小南瓜試探著想說話,舒雋卻低聲道:「怎麼還沒把這些混賬熬 
    了燉湯?」 
     
      他結結巴巴:「這個……真的要燉湯?」 
     
      舒雋沒回答,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隔了好久,他才說:「收拾一下,準備走了。 
    那丫頭……暫且讓她自己闖兩年吧。」 
     
      肯定是沒找到人,所以他這麼蕭索。 
     
      小南瓜扁嘴搖搖頭,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得聽從他的吩咐收拾東西去了。 
     
      **** 
     
      青林暗換葉,紅蕊續開花。此時正值春夏交替之際,揚州氣候溫暖潮濕,在船頭站久了 
    ,便覺後背被一層薄汗浸透。 
     
      船夫在前面緩緩搖櫓,小船在碧波中蕩漾,岸邊楊柳垂依,猶如芳華少女含羞帶怯,方 
    是江南旖旎景致。 
     
      他一面搖船一面笑道:「諸位抬頭看,揚州二十四橋可是別處看不到的。歷來許多大詩 
    人大詞人為二十四橋作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 
    教吹簫?這首詩諸位一定聽過吧?」 
     
      伊春聞言便把斗笠拉高,露出一張蜜色臉蛋來,盯著那霓虹臥波似的長橋看了半天,點 
    點頭:「是很好看。」 
     
      船夫笑道:「今日運氣不佳,沒遇著畫師出門,有時候天氣好,那些擅長作畫的畫師們 
    也會聚集在此作畫,便宜的幾文錢,貴的幾兩銀子,諸位便能和二十四橋一同留在畫上啦。 
    」 
     
      同船還有幾個人過水路,都問他有什麼著名畫師,七嘴八舌說得好不熱鬧。 
     
      伊春默然看著越來越遠的二十四橋,腳下小船在微微搖晃,不知為何令她想起與舒雋在 
    東江湖的那段日子。 
     
      倘若是他在這裡,會說什麼?不過他向來雅的很,估計根本不會給她解釋這個景那個景 
    ,只會抱著三弦慢慢唱歌。 
     
      他有很多時候都顯得孤僻冷漠,臉上雖然是漫不經心的笑,其實是拒絕任何人靠近他自 
    己的世界。 
     
      可是那天他分明是打開了門,她卻把他弄生氣了。 
     
      他就有這種本事,明明對她輕薄是他的錯,到頭來感到愧疚的人反而是她。 
     
      這是什麼道理?伊春也不明白。 
     
      她向來不愛自找麻煩,想不通就乾脆不想,回頭笑吟吟地聽船夫高唱揚州小調,和船裡 
    其他人一樣喝彩叫好。 
     
      水路行了一段,忽聽前方傳來哭喊和落水之聲,船夫的歌聲一下停了,把船一撐,停在 
    水當中。 
     
      一船的人都驚疑不定地探頭去望,卻見前面不遠處同樣一艘送客漁船被另幾艘烏篷漁船 
    包圍住,上面的客人們哭的哭喊的喊,為一群彪形大漢攔住索要財物,不給的便丟進水裡。 
     
      「運氣還真不好,遇到這些水鬼!」船夫打了個哆嗦,趕緊把船往回搖。 
     
      伊春低聲問:「老丈,他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搶劫財物,官府不管麼?」 
     
      船夫歎道:「官府怎會管這等閒事,這幫水鬼頭頭每個月供奉給捕快們吃香的喝辣的, 
    誰會管咱們死活!報上去多少次,都說沒有強盜,反而把報官的那些人打一頓板子,說他們 
    妖言惑眾。這些傢伙不是揚州人,看那個體型!估計是北方來的,簡直窮凶極惡。」 
     
      說話間,那些烏篷漁船大約發現了這裡還有一條肥魚,立即從後面追了上來。 
     
      船上的人驚慌失措,沒命地叫著快搖快搖,奈何那幾條烏篷漁船有十幾個大漢催動追來 
    ,在水裡竟快若流星,幾乎是眨眼功夫就圍住了小船。 
     
      當頭一個大漢抱著胳膊站在船頭看他們,裸著胳膊,上面刺著一隻猛虎,看上去極其兇 
    惡。 
     
      「要命的把錢交出來,不要命的便跳下去!」他居高臨下地發令,說得十分簡潔。 
     
      船上那些人紛紛掏出荷包,一個字也不敢說。又有兩個大漢上船來,一個拿錢一個搜身 
    ,眼看著一個中年大嬸藏在肚兜裡的幾塊銀子也被掏出來,她臉色青白交錯,要哭又不敢哭 
    ,看著十分可憐。 
     
      「荷包!」一人走到伊春面前,抬手將她的斗笠打飛,忽見是個年輕姑娘,長得也不賴 
    ,不由笑道:「是個小娘們!還挺嫩!」 
     
      說著便來搜身,手指剛摸到她的腰身,只覺脖子上一涼,竟是被一柄鐵劍抵住了。 
     
      「應當反過來,把你們的荷包都交給我。」伊春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那大漢抬手來推她,卻被她閃身讓過,一把搶過他手裡的幾個荷包,抬腳一絆,他便直 
    挺挺地掉進了水裡。 
     
      「反了不成?!」烏篷漁船上的水鬼們因見同伴落水,紛紛跳上船來抓她。 
     
      伊春先搶荷包,再把人推水裡,一連串動作熟練無比,想來這半年不到的功夫也積累了 
    不少搶錢經驗,連人家手上戴的玉石鏈子也不放過,統統抓過來。 
     
      那幫水鬼見她如此身手,索性潛到水底在下面使勁搖晃漁船,試圖把小船弄翻,只要她 
    落到水裡,就奈何不了他們了。 
     
      伊春縱身一跳,穩穩落在水鬼老大身邊,與他大眼瞪小眼。 
     
      水鬼頭子倒也穩重,直接問她:「你要如何?」 
     
      伊春最喜歡和爽快人打交道,笑道:「把錢還給他們,再把你們身上的錢給我,就此兩 
    不相欠。」 
     
      水鬼頭子並不多話,一揮手讓水鬼們把搶來的荷包統統還給那一船客人,跟著把自己的 
    荷包朝她懷裡一擲——沉甸甸的,裡面只怕不少銀子。 
     
      「只能給你我的。」他說。 
     
      伊春點點頭,把銀子往懷裡一塞,又跳回漁船,船夫趕緊把船搖了起來,力求趕緊逃離 
    這幫水鬼夜叉。 
     
      那頭目忽然冷道:「我等是揚州中興幫人,報上名來。」 
     
      「我叫葛伊春。」她答得非常爽快,「誰要不服,隨時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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