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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五章】 
    
      因著楊慎「中毒」,伊春只得先在賢德鎮找了個客棧,安頓楊慎睡下,自己出門請大夫 
    。 
     
      出門的時候,師父資助了每人十兩銀子,很嚴肅地告訴他們:要省著花,花完就沒了。 
     
      伊春摸摸癟癟的荷包,抬頭看看醫館門口的大字:出診費五十文起,疑難雜症百文起價 
    。 
     
      一瞬間,突然覺得貧窮很可恥。在醫館門口躑躅了良久,也下不定決心到底要不要進去 
    。這年頭出門在外不容易,衣食住行哪一樣不要錢?身上的佩劍萬一損壞了,修整一下也是 
    大筆的銀子。若是水土不服,動不動來個頭疼腦熱,十兩銀子估計沒兩天就花完了。 
     
      「這位姑娘,可否讓在下進門?」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伊春趕緊說個抱歉,退兩步讓人家先進。 
     
      那是一個穿著窄袖獵裝的男子,左邊胳膊鮮血淋漓,染濕了衣服,不過看起來好像他一 
    點也不覺得疼,面不改色,溫言道:「請邱大夫出來。」 
     
      前面招待的夥計大約是新人,沒見過他,又見他衣料上乘,舉止不凡,只道是釣上了一 
    頭肥羊,當即笑瞇瞇地說道:「這位公子,邱大夫是咱們醫館的招牌大夫,每天找他看病的 
    沒有一千也有一百,和尋常大夫可不一樣。你要叫他,須得先付一兩銀子的訂金。」 
     
      一兩銀子!黑店啊!伊春唬了一跳。 
     
      那個年輕人頓了一下,摘下腰間的一塊木牌,道:「你拿著這東西去找邱大夫,他自然 
    知道。」 
     
      夥計沒撈到訂金,只得嘀嘀咕咕地進去喊人了。過了沒一會,門簾一掀,一個年約三旬 
    的青年大夫快步而出,朝那年輕人抱拳道:「抱歉,晏少爺,新來的孩子沒規矩,不認得你 
    ,讓你久候了。」 
     
      那位姓晏的少爺擺擺手不當一回事,自己將袖子摞起露出傷口,道:「你看這個。」 
     
      邱大夫凝神看了一會,倒有些吃驚:「咦,這傷口很是古怪!莫不是巴蜀那幾個……」 
     
      話未說完,晏少爺忽然抬頭朝伊春這裡望過來,雪白的一張臉,長眉秀目,端的是好清 
    俊容貌,更難得的是眉宇間那種氣質,清而不濁,與墨雲卿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神采飛揚。 
     
      「姑娘是來求診的?」晏少爺聲線略低,隱含威勢。 
     
      伊春原本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求醫,被他這一問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訕訕地走進來,低聲 
    道:「有沒有……便宜點的大夫?五十文實在是……」 
     
      晏少爺看了一眼邱大夫,他會意點頭,道:「那請姑娘稍候,待我為這位公子療傷之後 
    ,再隨姑娘出診。」 
     
      她又嚇了一跳,擺手道:「不用你!你是名醫,一兩銀子的訂金呢!」 
     
      邱大夫笑道:「那是新來的孩子亂說而已,我算什麼名醫。何況醫者懸壺濟世,救人為 
    先。姑娘請稍候。」 
     
      伊春稍稍放下心,抓了把椅子靠窗坐著,此時再聽他二人說話,聲音果然小多了,常人 
    的耳力只怕根本聽不見。 
     
      但這種程度,對她而言還是小菜一碟。其實她也不是故意要聽,但醫館裡靜悄悄的,他 
    倆自己要說話,她就算不聽好像也不行。 
     
      「巴蜀那幾人居然追到了這裡?少爺身邊竟沒有半個護衛麼?」 
     
      「不關殷三叔的事,是我自己想單獨走走。只沒想到他們竟不惜化裝扮作婦孺,用別緻 
    暗器傷我,所幸還有餘力逃出,但這暗器卻無論如何也取不出來,只得勞煩邱大夫。」 
     
      「暗器還是小事,看起來像是有毒。」 
     
      邱大夫自傷口中擠出血來,放在鼻前一嗅:「癲狂百蛇……唔,似乎還有些許仙人散。 
    並非不可解,少爺莫急。」 
     
      說罷也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根單薄銳利的小刀片,一刀切下去,傷口頓時綻開,血流的更 
    多了。那位晏少爺卻神色平靜,另一手兀自端著茶杯,茶水晃也不晃一下。 
     
      忙活了半日,邱大夫從那傷口裡取出三枚帶著倒鉤的鐵針,針頭藍瑩瑩的,顯然是放在 
    毒藥裡煉過。 
     
      原來那就是傳說中淬了毒的暗器。伊春一手撐著臉,拿眼睛偷偷看,看得目不轉睛。 
     
      邱大夫取了藥粉撒在傷處,細細包紮了,這才拿筆寫藥方:「我馬上就取藥。」 
     
      晏少爺擺了擺手:「我自己取,那位姑娘還等著你呢,救人要緊。」 
     
      這話說的很輕,尋常人絕對聽不到,可伊春分明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他不由朝邱大 
    夫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即起身,對伊春溫言道:「姑娘,我們這就走吧。」 
     
      伊春有點尷尬,抓了抓頭髮,小聲道:「那……大夫的出診費是多少?」 
     
      她是窮人,花不起太貴的出診費。 
     
      邱大夫溫和一笑:「不多,十文錢就可以了。」 
     
      回到客棧的時候,楊慎還躺在床上,臉色卻好了很多,雙眼不再像桃子一樣腫。 
     
      伊春摸摸他的額頭,輕道:「羊腎你別擔心,我請了大夫,你馬上就好啦。」 
     
      「把手給我。」邱大夫坐在床邊,不著痕跡地打量這兩個少年。 
     
      楊慎慢慢把左手遞給他,邱大夫凝神把了一會脈,這才說道:「不是毒,只是一種刺激 
    的藥粉罷了。不礙事,我馬上開藥方,明天就能痊癒。」 
     
      伊春這才鬆了一口氣,摸摸心口。 
     
      邱大夫想了想,又道:「公子是否經常心悸盜汗?莫不是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凡事想 
    開些比較好。」 
     
      楊慎微不可聞地頷首,眼睫微顫。 
     
      邱大夫寫了藥方,和伊春一起出門,裝作搭話的模樣笑道:「我看姑娘和那位公子身上 
    都佩劍,想必是江湖中人。賢德鎮附近有減蘭山莊的勢力,兩位年紀還小,行事要低調些, 
    莫要招惹了減蘭山莊的人。」 
     
      伊春很奇怪:「招惹?減蘭山莊很可怕?我們就是減蘭山莊的人啊。」 
     
      邱大夫自嘲地一笑:「是我多嘴了,只是聽聞了一些江湖傳言,虛無縹緲,姑娘不必放 
    在心上。」 
     
      伊春本想問他江湖上有什麼傳言,他卻將藥方遞給她,交代:「姑娘這便去抓藥吧。我 
    還有別的病人要出診,告辭了。」 
     
      他走得飛快,眨眼就下了樓,消失在人群裡。 
     
      七拐八繞在小巷中走了一段,確定身後沒有人跟著,這才抄近路回到醫館。晏少爺正在 
    後院書房中坐著,新茶熱氣氤氳。 
     
      「是減蘭山莊的人,一男一女,年紀不過十五六,想必就是傳聞中山莊主人鍾愛的兩個 
    弟子了。這次應當是下山歷練。」 
     
      邱大夫放下藥箱,說出自己的判斷。 
     
      晏少爺沉思片刻,低聲道:「原來是那個過氣的武林門派,聽說還最喜歡血親間自相殘 
    殺。如今這位主子倒挺開明,收外人做弟子,不過想必他的親生獨子心裡不會好受。人那麼 
    多,斬春劍卻只有一柄,到頭來不過是血親殘殺變成同門殘殺。」 
     
      「少爺,您要如何?」邱大夫問。 
     
      晏少爺搖了搖頭:「不必管他們,年輕小弟子而已。」 
     
      **** 
     
      伊春熬好藥端去楊慎房間,卻見他在床上坐得筆直,抱著枕頭也不知想什麼心事。 
     
      「羊腎喝藥啦。大夫說不能著涼,你快把被子蓋上。」 
     
      她走過去把他一推,楊慎卻動也不動。 
     
      「你在想什麼?」伊春很奇怪,忽而又恍然大悟:「是想那對討厭的主僕?你放心,我 
    記得他倆的樣子,下次一定找他們算賬。」 
     
      他慢慢搖頭,沉吟了一下,輕聲道:「不是想他們……師姐,你看過太師父的錦囊嗎? 
    知道繼承斬春劍有什麼條件?」 
     
      她想不到他突然說起這個,搖了搖頭:「我沒看過,你知道有什麼條件?」 
     
      他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將藥端起一口喝乾,這才抱著被子倚在床頭,聲音很輕:「師姐,我和你 
    說過,家人都死在瘟疫中吧?」 
     
      她點了點頭。 
     
      「……是我騙你,其實家人是死於仇殺。」 
     
      伊春略有些震動,低頭怔怔看著他。燭火的微光在少年的臉上跳躍,令他看上去忽明忽 
    暗,捉摸不定。 
     
      「爹是個落魄江湖浪人,設館授徒不行,擺攤做生意也不行。他笨的很,什麼都做不好 
    ,所以娘成天罵他不中用。那時候,他每天過得都挺難受。後來有個舊友引薦他到一家新開 
    的鏢局去做鏢師,第一趟鏢行就是越過中原,將一批貨物送到西域。路上遇到強匪劫鏢,他 
    殺了幾個人,原本以為是山中盜賊,也沒在意,順利回來之後得了大筆的賞銀,說要帶我們 
    一家人去吃點好的。剛好那天我因為鬧肚子沒能出去,爹娘便將我托付給鄰居馬大嬸,帶著 
    我哥出去了。這一去便沒能回來,三個人都死在路上。」 
     
      他說這一切的時候,十分平靜,語氣連一絲波動也沒有。但拳頭卻捏得極緊,像是要把 
    骨骼都捏碎一般。 
     
      「後來我才知道,爹殺的那幾人是郴州巨夏幫的,雖然與劫匪不是一夥,但那天路過見 
    有利可圖,打算渾水摸魚來著,卻被爹給殺了。他們在郴州也算一個大派,當然不會忍得下 
    這口氣,唯一能慶幸的,就是爹娘他們都死得很快,沒什麼痛苦。」 
     
      伊春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楊慎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師姐,我一定要繼承斬春劍,我得報仇。」 
     
      伊春走過去用力在他肩上一拍,大聲道:「拿出點精神來!要想著你一定能繼承斬春劍 
    !別這麼苦著臉,光靠想的,斬春也飛不到你手裡。」 
     
      「師姐難道不想繼承斬春劍嗎?」他抬頭問。 
     
      伊春愣了一下,摸著下巴喃喃道:「我當然想……從小到大就這個任務了,不過現在想 
    那麼多也沒用。要繼承斬春不是須得辦成太師父交代的任務嗎?還早呢。咱們現在努力闖蕩 
    江湖,多積累點經驗就好啦。」 
     
      楊慎看了她一會,忽然笑了一下,輕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乾脆讓給我。」 
     
      「我說這種話,你也不會高興吧?」伊春把藥碗端起來,「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得到斬 
    春,你一定不願意的,對不對?」 
     
      他怔了一會,慢慢點頭:「……你說的對。」 
     
      說罷,他又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師姐,你很好,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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