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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六章】 
    
      夕陽西下,林中起了一陣風,伊春不由打個寒顫。 
     
      「啊,太陽好像鴨蛋黃。」她忍不住感慨,肚子也很合時宜地叫一聲。 
     
      楊慎牽馬在前面領路,撥開一叢雜草,他說:「昨天搶來的饅頭被你分走大半,難不成 
    今天就吃光了?」 
     
      伊春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師弟,你一定還留著,分我一些好不好?到了潭州我買十個 
    還你。」 
     
      「沒門。」他拒絕的十分乾脆。 
     
      出了賢德鎮,他們已經在林子裡趕了好幾天的路,又遇到山賊十幾次,每次都從好心山 
    賊那裡搜搜刮刮搶錢搶吃的,還搶了一匹馬。 
     
      大抵因為這裡也算窮山惡水,山賊們亦窮得可憐,昨天能搶到十幾個饅頭簡直要偷笑。 
     
      抬頭看看天色,太陽已經下山了,一線墨藍在天際緩緩鋪開,楊慎把馬拴在樹上,道: 
    「今天也只能露宿,我去撿樹枝,你把毯子鋪好。」 
     
      他回來的時候不光帶了樹枝,手裡還提著兩隻洗剝好的野雞,串在匕首上慢慢烤。雖說 
    他手藝很一般,兩隻雞給烤得糊了大片,但那滋滋作響的金色油脂,帶著焦糊的肉香,還是 
    成功的讓伊春口水氾濫。 
     
      伸手想拿,卻又不敢。楊慎的脾氣這幾天她也總算摸透一些,真要把他惹火了,他那根 
    毒舌是絕對不饒人的。 
     
      伊春只好呆呆地看著那兩隻野雞在火裡翻滾,滾過來,滾過去。她的眼珠也跟著滾來滾 
    去。 
     
      他把外面一層燒焦的皮剝了,將雞腿肉切成小丁夾在饅頭裡,放在手上掂掂,忽然抬頭 
    看她。 
     
      「想吃?」他很好心的給她一個台階下,「十文錢一個,賣給你。」 
     
      伊春別過腦袋:「我不餓!哼,小氣!」 
     
      「那我自己吃了。」 
     
      他張嘴便去咬那塞了雞肉的饅頭,伊春饞得眼睛都快冒綠光,忽覺嘴裡一鹹,被他塞進 
    一塊滾燙的雞肉,燙得差點跳起來。 
     
      楊慎笑道:「傻子,我不給,你不會自己拿麼?」 
     
      伊春登時大喜,忙不迭地搶了一隻雞,毫無形象地大嚼大吞,惹得他連連皺眉:「不像 
    樣子!男人婆啊!」 
     
      她舌尖上喉嚨裡胃裡都塞著雞肉,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意味不明地哼兩聲,換來他 
    一句定論:「豬。」 
     
      吃完飯兩人一起躺在毯子上,隔著樹影看星星。 
     
      「啊,那兩顆就是牛郎織女星。」伊春指著天頂最亮的兩顆星子,不懂裝懂,「你看, 
    確實隔著一條天河吧?他倆一年只能見一次,怪可憐的。」 
     
      楊慎淡道:「師姐,夏天才有牛郎織女星。這兩顆就是普通星子而已。」 
     
      「你把它當作牛郎織女星會死啊?」伊春有點發窘,「你再這樣討厭下去,當心以後沒 
    女孩子喜歡哦!」 
     
      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我從來沒考慮過這種問題。旁人喜不喜歡我,和我沒關係。」 
     
      伊春歎了一口氣:「你現在年紀還小呢。你看,牛郎織女明明是夫妻,孩子都生了,卻 
    不被允許在一起,一年只能見一次。這種故事你聽了不覺得很淒美嗎?」 
     
      楊慎靜靜望著墨藍的蒼穹,隔了很久,才低聲道:「他們至少還能相見,我卻永遠也見 
    不到家人了。」 
     
      她無話可說。 
     
      楊慎翻了個身,用毯子將身體一裹:「我睡了,你莫忘了加點樹枝去火堆裡,別讓它熄 
    滅。」 
     
      他才十五歲,卻背負著血海深仇,真不能想像平日裡他怎麼能神情平靜地度過。 
     
      如果是她,想到自己老爹老娘和老妹要被人殺光,估計立即就會瘋掉。 
     
      伊春搖了搖頭,心裡對他的憐憫又多了一層。 
     
      到了半夜,伊春早已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居然覺得頭頂有人在看自己。那種眼 
    神,不是楊慎,是陌生人! 
     
      她本能地摸向佩劍,誰知那人出手更快,眨眼就點了她兩個穴道,她頓時僵在那裡動彈 
    不得。 
     
      是誰?!伊春狐疑地瞪圓了眼睛,這才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圍了一圈白衣人,半點聲音也 
    沒發出來,與平日裡遇到的山賊截然不同。 
     
      為首的白衣人點了火把,看看她,再看看楊慎,最後低聲道:「沒錯了,公子想找的人 
    應當就是他。身邊跟著一個侍女,為了掩人耳目穿了粗布衣裳,面容清秀——他一定就是那 
    個舒雋。把他帶走!」 
     
      那伙白衣人一聲不響地把楊慎用毯子裹好扛走了,他沒有掙扎沒有叫嚷,估計也是被點 
    了穴道。 
     
      「這個侍女怎麼辦?要殺掉滅口嗎?」有人問。 
     
      「不,公子交代了不得見血。將她放這裡就是了,一個小小侍女而已。」 
     
      說罷眾人飄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樹林中。 
     
      伊春僵直地躺在地上,還沒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書卷?他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為什麼,他們才下山兩三天,就要遇到這麼多莫名其妙的事?師父有說過江湖是這麼亂 
    糟糟的嗎? 
     
      夜已經很深了,林中風大,吹得伊春遍體生寒,她不由打了個大噴嚏,只覺鼻涕快要流 
    出,偏不能抬手去擦。 
     
      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悠閒的腳步聲,然後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主子,這裡有人點火露 
    宿。」 
     
      腳步聲漸漸靠近,伊春瞪圓了眼睛使勁朝上翻,試圖看清來者何人。 
     
      鼻前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和以前在香爐裡聞到的那些香餅香塊都不同的味道,那 
    種香像是要侵入五臟六腑一般,極清極淡,令人心胸頓時一暢。 
     
      一幅絳紗落在她眼前,紗後是一張倒過來的臉,臉孔似新雪一樣白,烏溜溜的眼珠,看 
    上去無比純善,十分無辜。 
     
      很熟悉的人,正是那天在林子裡見到的那對可惡主僕。 
     
      那雙漂亮的眼睛定定看了她一會,眨了眨,眼睛的主人突然開口道:「啊,好髒的小野 
    貓。」 
     
      野……貓……是說她? 
     
      絳紗忽然消失,緊跟著另一張端秀的臉倒著出現在她眼界裡,是小南瓜。 
     
      她低聲道:「這位姑娘,我們也是趕路人,如今迷失在山林裡無處可去,能否容我主僕 
    二人暫借此地一同休憩?」 
     
      看起來他們已經不記得她了,說話這麼文縐縐的。 
     
      伊春想說個好,她向來大方,不過如今被人點了穴道,口不能言體不能動,她只好一個 
    勁眨眼睛。 
     
      小南瓜回頭道:「主子,有點不對勁,這位姑娘像是被人點了穴道。」 
     
      披著絳紗的主子坐在火堆旁,抱著胳膊說道:「不管她,咱們休息咱們的。」 
     
      喂喂!太冷血了! 
     
      小南瓜倒有些不好意思,低頭道:「抱歉,我家主子最不喜歡露宿,所以心情不好,姑 
    娘別見怪。」 
     
      你有空說這些廢話不如趕緊解開穴道啊!伊春急得差點把眼皮眨抽筋。 
     
      「主子,好奇怪。這裡栓了兩匹馬兩個包袱,可睡著的只有姑娘一人,還被點了穴道, 
    莫不是遭遇劫匪搶人?」 
     
      小南瓜一面說,一面從自己的包袱裡取了厚厚的毯子鋪在地上給自家主子睡。 
     
      那位主子還是同樣一句話:「不管她。」 
     
      所謂世態炎涼就是如此了。伊春被涼風吹得瑟瑟發抖,忍不住又打個噴嚏,鼻涕滿臉。 
     
      小南瓜很好心地拿著手絹替她擦鼻涕,柔聲道:「夜深風大,姑娘小心著涼。」 
     
      說罷忽然盯著她看了一會,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回頭道:「主子,這個點穴手法很獨 
    到,是逍遙門那些人。」 
     
      那位主子終於有了一點好奇心,哦了一聲,探頭過來看。左看看右看看,他忽然說道: 
    「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是你就眨左眼,錯你就眨右眼。明白了嗎?」 
     
      伊春趕緊眨了眨左眼。 
     
      「跟你一起上路,被劫走的人是個男的,而且長得挺不錯,對不對?」 
     
      眨左眼。 
     
      「劫走你同伴的那些人身穿白衣,個個都是貌美如花少年郎,卻神經兮兮,成天公子公 
    子掛在嘴邊,對不對?」 
     
      猶豫了一下,眨左眼。 
     
      「他們把你同伴當作一個姓舒名雋的人劫走了,還以為你是舒雋的侍女,對不對?」 
     
      拚命左眼。 
     
      那位主子把手一拍,神色溫柔純善,笑道:「原來如此,小南瓜,他們把別人當作我給 
    劫走了。」 
     
      小南瓜皺眉道:「果然是逍遙門那個無恥公子的手段!成天盯著主子,癩蛤蟆想吃天鵝 
    肉!」 
     
      舒雋扶著下巴,笑吟吟地望著伊春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臉,說道:「既然有人做替罪羊 
    ,再好不過。咱們休息一晚上,明早繼續趕路吧。」 
     
      伊春的臉徹底變成了慘白的。 
     
      小南瓜於心不忍,小聲道:「主子,至少把這位姑娘的穴道解開。人家做了公子的替罪 
    羊,也怪可憐的。」 
     
      舒雋橫臥在毯子上,神態慵懶,雙目微闔,輕道:「你笨啊,解開穴道你家主子就多了 
    個麻煩。如果要做好人,一開始就得做,半途做好人不值得。還不如再給她點幾個穴道,讓 
    她這一夜睡安穩些。」 
     
      小南瓜連連擺手:「點穴就算了吧,主子!偶爾也要積點德。」 
     
      舒雋沒有再說話,他似乎是睡著了,那張秀雅清俊的臉在火光裡忽而亮忽而暗,於是印 
    在伊春的眼裡就像是菩薩與惡鬼輪流出現。 
     
      長得像菩薩,內心卻是惡鬼,惡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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