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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天弓

    【第七章】 
      七級浮屠
    
      這一路來幾經大戰,眾人來到笑望山莊後都有長舒一口氣的感覺。
    
      一個高大壯實的異族大漢接引眾人入寨。容笑風介紹道:「這是我笑望山莊副莊主酷吉,平日沉默少語,但一手狂風棍法在莊中不做二人想。」酷吉也不答話,只是謙遜一笑,拱手為禮,當前引路。林青見他龍行虎步,寬肩厚膊,下盤極為沉穩,讚了一聲:「好!」
    
      但見笑望山莊中儘是精壯的異族男子,少見婦孺,各各枕戈待旦,蓄勢欲發。他們見到容笑風均是微一點頭,然後便忙碌於修築工事、維修兵器,顯得山莊治軍甚嚴。
    
      容笑風滿意地點點頭,肅容道:「我塞外各族無不痛恨明將軍殘暴用兵,莊中各人的家眷親友都早已轉移到安全地點,以防不測,留下來的都是決意死戰之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杜四長歎:「若我是明將軍,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來攻打笑望山莊。"
    
      林青微微一笑:「明將軍也是將帥之材,所轄士兵雖良莠不齊,但也是賞罰分明,這才有了威震塞外的聲勢,杜大哥且莫輕敵了。」說著眼望許漠洋,「許兄曾身為冬歸城守,對此自然感觸甚多。」許漠洋想到那些戰死於冬歸城的戰友,黯然點頭:「明將軍在塞外連戰連勝,士兵亦都服膺於他強悍而不依成法的用兵,冬歸之敗非我方不能力拒敵兵,實也是因為對方太過強大了。」林青正色道:「人的思想和判斷總是會被周圍的流言傳聞所擾。不知內情之人只知明將軍窮兵黷武,轉戰千里,四處征掠,必是以殘暴的手段驅兵塞外,無所不用其極;卻忘了明將軍其實亦是百年難遇的軍事天才。帳下之士都是久經戰陣、號令極嚴的精兵猛將,且都對明將軍敬若天人,所以才有了這一路北征的戰無不克。」
    
      「莫要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嘛。」楊霜兒不服道,「聽林叔叔這麼一說,似乎我們未必能守住笑望山莊。」林青道:「兩軍對戰,講究甚多。兵力、戰略、糧草、士氣均是關鍵,而且戰場上千變萬化,往往有著許多不可預知的變數,隨機應變是一個優秀將帥最應具備的素質。這一戰我們不需敗敵於前,只需堅守數日,成敗尚在未知。我只是提醒容莊主絕不能輕敵,若是以為明將軍之兵必是軍心渙散,久攻不下便會氣餒,那便錯了!」
    
      容笑風歎道:「這一戰想必是極為艱苦的一戰。」許漠洋眼視遠山,神色堅決:「冬歸城以一城之力抗明將軍之兵兩載有餘,我身為冬歸城守,雖是敗軍之將,但對明將軍的用兵及攻守戰略頗有心得,這便請命莊主讓我可率兵拒敵。」
    
      容笑風大笑:「許小兄力抗明將軍十倍之兵於冬歸城外兩年有餘,早已聲震塞外,現在你就是我笑望山莊的軍師了。」許漠洋深深一躬:「莊主也不必如此,明將軍與我對峙良久,對我的戰法也很熟悉,不若就讓莊主定計,我則從中竭盡綿力。」杜四亦道:「許小兄言之有理,兵無成法,以對方不熟悉的人定計守莊,我們定會讓明將軍在笑望山莊吃個大虧!」
    
      容笑風問道:「暗器王身為八方名動,與明將軍可有什麼交情嗎?」林青淡然一笑:「數面之緣而已。林青雖是心高氣傲之人,又是久聞明將軍的惡名,卻也不得不佩服明將軍的武功膽識與雄才大略。況且在武道的追求上,他實是我一個渴望已久的目標,有敵若此,縱是血濺沙場、馬革裹屍,亦是不枉此生了。」眾人聽他不卑不亢,坦承自己非明將軍之敵,卻也是毫不畏縮,均是忍不住鼓掌以壯其聲威。
    
      容笑風提聲長嘯:「莊中各兒郎聽了,明將軍人馬不日即到,我們必要守牢山莊,讓明將軍知道我塞外有的是錚錚鐵骨的血性男兒!」莊中各人聽莊主如是說,俱舉起兵刃擎天呼叫,令人聞之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即與明將軍對戰於前。
    
      林青一掌拍到欄杆上,意態豪邁:「林青能與諸位共抗強敵,實乃生平一大快事。」許漠洋見物由心魂守舍地目光逡巡於笑望山莊中,拍拍他的肩膀:「物老怎麼說?」物由心一驚清醒過來:「容莊主果然是人中龍鳳,山莊的建築上幾已無懈可擊。」
    
      眾人這才知道物由心注意的竟然是笑望山莊的機關建築,知他雖是白髮飄然,卻實是毫無機心、爛漫天真,大兵壓境下尚有心思研究他的機關土木學,都是哈哈大笑。物由心繼續道:「莊中佈局隱含機杼,立基勻稱、牆垣堅固、園林疏朗、樓閣間隔空隙無不隱合天機,氣象肅穆卻又暗含法度。觀之各廳、堂、樓、台渾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不知可是莊主自己設計的嗎?」眾人哪想物由心從這莊園中看出這許多道理,連忙細心察看。
    
      容笑風謙然一笑:「我哪有這麼大的本事,這都是巧拙大師的設計。」
    
      林青一路上聽了許漠洋的解釋,對這幾天發生的事件早已瞭然於心,凝神想想,沉吟道:「此莊規模極大,若全是憑空建立所費必巨……」容笑風讚許地點點頭:「此莊半是天然而成半是人工所造。我本是高昌大族,有幸結識了巧拙大師,後來高昌城破,流落塞外,經巧拙大師的指點方才建成了笑望山莊。莊中人也大都為高昌國人,對明將軍都有刻骨仇恨。」
    
      高昌為中土西北面一個古國,數年前明將軍引兵破了高昌城,高昌國主被迫遷都,名門貴族亦大多遠走他鄉。容笑風既是高昌大族,必是與明將軍有一段血淚深仇,難怪他對毒來無恙等人決不稍假辭色,一意與明將軍對抗到底。
    
      杜四奇道:「我與巧拙大師相識幾近三十年了,六年前見了一面,他卻為何沒有告訴我容莊主與他也是素識。害得我還夜探笑望山莊,一意要見識山莊引兵閣的定世寶鼎,與莊主真是不打不相識了。」
    
      容笑風哈哈大笑:「巧拙大師此舉自有深意。今日大家且先休息,過幾日我們便去莊後的引兵閣。現在想起當初的情形,巧拙大師似是一見引兵閣,就定下了以偷天弓破明將軍流轉神功的計劃……」眾人一聽,哪裡肯依他,均都忍不住好奇心,楊霜兒更是出口懇求現在便要去引兵閣一觀。
    
      容笑風正色道:「非是我要藏私賣關子,而是引兵閣與時日節氣有莫大關係。平日閣地中滿是瘴氣,人畜難近,只有月掛中天時瘴氣方始散去。是以巧拙大師才以明淨的上弦月色為模,鑄造偷天弓。」
    
      幾個人都是心神震動,只覺得一切好像都蘊神秘,難以言說。許漠洋得到巧拙大師的慧眼真視,更是有悟於心,知道偷天弓暗含天機,要鑄此神物,便絕不可稍有勉強。
    
      容笑風又道:「我看這幾日恐都有雨,瘴氣難散。大家不妨先去休息,一會再嘗嘗我笑望山莊的山野風味。」
    
      當下各人回房養精蓄銳,以待隨時可到的明將軍大兵,容笑風又吩咐莊丁去採集渡劫谷中鎖禹寒香的液汁,以備煉製偷天弓。再派出許多暗哨,偵察明將軍大兵的動向。
    
      塞外天氣反常難辨,一連數日皆是傾盆大雨。眾人只得在莊中視察備戰,交流武功。物由心細察山莊的建築,更是讚不絕口。
    
      許漠洋傷勢漸復,幾次都想提出去引兵閣看看,卻又隱隱覺得會破壞巧拙的神算天機,那種微妙的感覺難以言述。好在林青對他似乎特別關照,常常與他研究武功心得,倒也不覺悶氣。
    
      明將軍的大軍亦是再無蹤跡,眾人都知用兵在於奇,說不定什麼時候明將軍的大軍就會突然兵臨笑望山莊,皆是不敢鬆懈,就連一身貪玩的楊霜兒亦是加緊練功,似乎整個笑望山莊便只有物由心這個老頑童每日東望西看、找人下棋聊天,自得其樂。
    
      四月初一。晴。
    
      一支火箭從渡劫谷口朝天射出,明將軍大軍終於到了!
    
      容笑風帶諸人上到高台處往下瞭望,但見整個渡劫谷中密密麻麻全是官兵,由於地勢狹窄的緣故,官兵戰線拉得極長,宛若一條長蛇,算來足有二千餘人。看得出明將軍的大軍並不急於進攻,緩緩而行,生怕中伏,顯得平日訓練有素。當先黃色帥旗上是一個大大的「趙」字。
    
      容笑風冷然道:「明將軍也太小看我了,只派副將趙行遠帶二千人來攻,我定讓他知道我笑望山莊決不是好惹的。」林青笑道:「笑望山莊一向並不張揚,加上塞外還有好幾股牽扯明將軍的勢力,他能派出二千人馬和一向擅於攻堅的趙行遠來,已是很看得起莊主了。」
    
      楊霜兒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不停給莊丁們打氣。許漠洋經過冬歸之戰,反而氣定神閒:「莊主在莊後可派有探子?若是給明將軍的人馬從後山繞來,腹背夾攻可是不妙。」容笑風笑道:「其實我早開了一條地道從地底直通山外,偷天弓一旦煉成,我們便撤兵,讓明將軍的大軍撲個空。」物由心咋舌道:「從這裡開出條地道至隔雲山脈外圍可不是鬧著玩的……」容笑風道:「此地道由巧拙大師親自設計,利用地泉暗流穿過隔雲山脈,是以省了許多人力,但也歷時三年多方成。我怕影響軍心,一直對此秘而不宣。」
    
      楊霜兒拍手笑道:「既然有退路,我們正好可放手與明將軍大幹一場了。」許漠洋卻是深悉明將軍大軍的厲害,笑望山莊憑借天險或能阻明將軍一時,但絕不能久持,只是眼見楊霜兒興高采烈的樣子,不忍出言掃興。
    
      杜四思索道:「隔雲山脈綿延數百里,山嶺難越,若是明將軍大軍從後襲來肯定不是短期內可以做到的,倒是武林高手有可能越過隔雲山脈的峰嶺,從後山突然向我等發難,使我腹背受敵,不可不防。」
    
      說話間,號角突響,五百人在一黃衫將領的率領下向笑望山攻來,一時空中矢石亂飛。莊丁們藏於箭樓中躲避,他們幾人都是藝高膽大,對滿天飛來卻毫無準頭的弓箭視若無物。
    
      林青道:「這只是小規模的試探詐攻,不讓我們趁其立寨未穩而出兵突襲,看來是要與我們來一場持久戰了。」容笑風大笑:「我莊早儲備了幾年的糧草,明將軍若是能耗下去,我樂得奉陪。」許漠洋搖搖頭:「我深知明將軍用兵,志在一戰立威,絕不可能與我們打持久戰。只怕要不停進攻,藉著優勢兵力輪番上陣,讓我們不得休息。莊主可下令將莊兵分為二批,日夜換崗,以笑望山莊的天險,便是數百人也足可以守得許久了。」
    
      由於地處山地,明將軍馳騁塞外的閃電騎兵無法攻來,待得那五百人氣喘吁吁地接近笑望山莊莊口時,已是強弩之末。山莊的弓箭齊發,登時留下了幾十具屍體。那黃衫將領極為驍勇,手執一把大刀,也不穿甲冑,以大刀撥開弓箭,帶著幾個親兵衝到最前,已然殺到莊門,眼見就要短兵相接。
    
      許漠洋眼望那個黃衫將:「此人名叫崔元,是明將軍帳下一員虎將,為人心狠手辣,傷我冬歸城不少戰士,莊主請讓我迎戰。」
    
      容笑風尚未答話,林青輕輕一擺手,淡然道:「請莊主借我弓箭一用。」早有莊兵遞上一把強弓。林青執弓在手,搭箭在弦,前手如拒,後手如撕,也不見他如何發力,那弓早撐得飽漲。林青大喝一聲:「崔元,接我一箭!」但聽得他吐氣開聲,直震山谷,雙方士兵一時都愣住了。崔元愕然眼望過來,只看到林青俊偉的面容泛起一絲殺氣,鎖定了自己。林青冷然一笑,聲音像有若實質般直灌每個人耳中:「告訴明將軍,這便是暗器王給他下的第一道戰書!」
    
      暗器王!聽到這個名字,幾千人像是全靜了下來。八方名動不顯江湖,但暗器王林青之名卻是無人不知。明將軍兵馬何曾想到他會出現在這塞外的笑望山莊中,竟然還當眾向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宣戰!
    
      崔元仰面看去,只見林青的眼光如電般從他面上掃過,整個人好似如浸冰水般覺出一陣寒涼。「嗖」的一聲,崔元只聽弓弦一響,那從高往下射來的一箭竟已到了頭頂,來勢極快,就連皮膚好像都可以感覺到這一箭的銳烈,急忙提刀相格。
    
      刀箭堪堪相交,崔元像是不聽使喚般全身一震,大刀竟然被小小一支弩箭遠遠盪開。崔元連一聲驚呼都不及發出,那箭已是貫頂直入,從頭頂的百會大穴上直插下來,透過全身,從下陰鑽出,血雨爆起……崔元屍身兀自不倒,竟是被這一箭活生生地釘在了地上。
    
      這支箭驚人的不是無懈可擊的準頭與迅疾,而是那箭中蘊含的真勁與一往無前的氣勢,已然震撼全場!
    
      「噹啷」一聲,崔元那把刀此時方才落在地上。笑望山莊此時方才發出直衝雲霄的驚歎與歡呼聲。明將軍大軍的第一波進攻就此瓦解,冰消雲散!
    
      三天了,許漠洋幾乎沒有合眼。不出他所料,明將軍的部隊不停進攻,存心不讓笑望山莊有喘息之機。
    
      敵兵數次攻至莊門,都被守在門口的容笑風與物由心所殺;許漠洋熟知兵法,又是重傷初癒,便負責全軍的調撥與後勤補給;林青則是高踞於山莊的最高處,以他那無所不至的弓箭招呼敵人。戰況慘烈無比,莊門口留下了無數士兵與莊丁的屍體,就連一向養尊處優的楊霜兒也不得不時時投身戰陣,與敵軍做殊死搏殺。
    
      而杜四卻是獨自留在莊中一間小房內,一心參詳巧拙那幅繪有偷天弓的帛畫。那畫上只有大致的弓形,雖標有一些尺寸,但卻很不完備,杜四常常為此冥思苦想直至深夜。
    
      他們不但要與明將軍的大軍做實力與意志的拚鬥,也在比拚時間。
    
      敵方的輜重陸續送來,幸好攻城車之類大型工具無法通過渡劫谷運到,不然只怕笑望山莊早已支持不住。雖是如此,但敵兵已越集越多,想來明將軍知道笑望山莊久攻不下,不斷派來生力軍支援。
    
      幾天血戰下來,許漠洋各人都負有不同程度的傷,山莊的副莊主酷吉更是右股受了重傷,無力再戰。
    
      第四天,敵軍攻勢忽然緩了下來,幾人登高看去,但見幾百名士兵在莊門對面十數丈外一塊略為開闊的空地上忙碌不停,搬運石塊木材,似在修建高台塔樓。方圓近半里的樹木全被鋸斷,一片荒涼。
    
      容笑風臉色一變:「敵人要在對面建立高高的石台,看來兩日內可望完成。界時山莊便全處在對方的強弓硬弩射程之下了。」楊霜兒道:「我們率一隊莊丁突然殺出去,將那高台拆了,讓他們白忙一場,豈不是好。」物由心亦是躍躍欲試:「敵人未必能料到我們敢出莊攻擊,此計應該可行。」
    
      許漠洋尋思良久,仍是拿不定主意:「若是任憑高台建成,無異坐以待斃。但山莊地處險峻,易守難攻,這幾日莊前樹木亦被斷去,但如是貿然涉險出擊,全無遮掩下,只怕損失慘重。何況明將軍手下均無弱將,敵人定是早備有伏兵。敵眾我寡之下,此舉恐非良策。」容笑風黯然點頭:「笑望山莊軍力有限,僅能依靠天險守禦,若是出莊與幾千大軍正面激戰,自是以卵擊石,絕無幸理。」
    
      林青眼中精光一閃:「此台底基極牢,堅強穩固,更是靠著山勢,半借人力、半憑天然而成。只看此石台的建築方式,便可知是機關王的傑作。」諸人心頭沉重。若是林青所料不差,機關王業已來到軍中,對方定有大批高手掠陣,他們若是殺出莊去,只怕便再難回來了。
    
      容笑風悵然長歎:「我本以為憑山莊的天險,要被攻下至少是幾個月的事,誰知道明將軍的手下士兵悍勇至此,又有機關王等高手助陣,只怕我們支持不了幾天。」
    
      幾人雖然全是武學上的高手,但除了許漠洋外,誰也沒有真正面對過這樣血腥的戰場。對戰沙場講究的是人力、調度、物資、器械等多方面的配合,什麼武學內功統統發揮不了太大作用。縱是絕頂高手,若一旦身陷重圍,面對著數以千計的敵人,誰也顧不上什麼武學招式、虛招誘敵,只能用最快最狠的方式讓對方比自己先一步倒下。大家此刻都是一籌莫展,若是堅持下去,惟有靜等敵軍破莊而入,只怕屆時又是一場大屠殺!
    
      許漠洋毅然道:「趁這兩日敵軍築台調軍不便,我們便去引兵閣將偷天弓製成後撤退,總好過全莊盡亡。」楊霜兒訝道:「不是應該在四月初七製成偷天弓嗎?今日方是初四,提前幾天會不會……」
    
      眾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巧拙此舉暗藏天機,若是提前制弓雖然不知會有什麼後果,但總覺得應該按部就班地制好偷天弓才是萬無一失。
    
      林青面上神情閃動:「明將軍既然聽到巧拙大師所說四月初七這個日子,若我是他,是絕不會讓我們留到那個時候的。」容笑風沉吟良久:「先去看看杜四吧,看他怎麼說。」
    
      眾人還未來到杜四小屋,杜四先迎了出來,滿面興高采烈:「我已幾乎想通了一切環節!」他像是突然蒼老了許多歲,大家知道他必是為了此弓竭盡了心力,一時都不忍說出已然守不住山莊的真相。
    
      物由心拍拍杜四的肩膀:「快說說想通什麼了?」楊霜兒心細,聽得杜四說的是「幾乎」想通了,必然還有一些不解的地方,卻也不敢再問。
    
      杜四傲然道:「此弓蘊合五行三才,實是非同小可。以巧拙拂塵柄之千年桐木為弓胎,拂塵絲之火鱗蠶絲為弓弦,大蠓之舌燦蓮花為弓柄,鎖禹寒香之液汁膠合弓弦,再加上引兵閣的定世寶鼎,此弓必有驚天地泣鬼神之能。想不到我鑄甲一世,到頭來竟然可以鑄成絕世神兵……」言罷黯然長歎,「巧拙呀巧拙,你可知我是多麼感謝你這個好友嗎?」
    
      容笑風哈哈一笑:「今夜應是無雨無雲的好天氣,我們便去引兵閣看看那個定世寶鼎。」杜四亦是開懷大笑:「最妙的是那弓弦原是絕難穿過千年桐木與舌燦蓮花造就的弓柄,因為舌燦蓮花堅固無比,幾乎無法穿通,只能依著蠓舌的血脈將弦繞進,而這天大的難題竟然也給巧拙想通了,我真佩服他!」物由心奇道:「是呀,我最熟悉那個蠓舌,堅硬無比,若要從血脈中將細細的弓弦繞進,不知該用什麼法子才好?」
    
      杜四微笑道:「你說巧拙為何要讓一個無雙城的人來?」「啊!」楊霜兒大喜,「原來終於可以用到我無雙城的補天繡地針法了,我還一直覺得自己沒什麼用呢。」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以無雙城小巧細密的補天繡地針法,別說是將用鎖禹寒香膠合成小指粗細的弓弦繞進舌燦蓮花,只怕就是將一根頭髮繞進去也未必做不到!
    
      林青終於問了出來:「杜兄說『幾乎』想通了,莫非還有什麼不解處嗎?」杜四嘿嘿一笑:「那就是還想不通為何非要在四月初七。以我的觀察和經驗,此弓的形狀應是狀若初十左右的上弦月。初七的月形扁而形散,若是弓如初七之月,弓背呈起伏狀,弓弦發力稍難,且也不易發揮此弓的最大效力。」略頓了一下,又緩緩道,「不過我想巧拙此舉必有深意,仍是按他所繪的圖樣製作模板。」容笑風哈哈大笑:「那就正好了,反正我們本打算今晚便去制弓,明後天就撤兵了。」
    
      杜四這才知道笑望山莊已快失守,略吃了一驚:「我這幾日只顧了參詳此弓的製法,卻忘了告訴莊主,定世寶鼎至少也需一日一夜的火燒方才能開始煉就神弓,不然火勢不足將難以將舌燦蓮花溶軟,無法將崑崙千年桐木嵌入其中……」
    
      林青依然保持著一貫的鎮靜,抬頭看看天色:「這也無妨,尚有兩個時辰便將入夜,我們今晚便去燃起定世寶鼎的火頭,多加柴薪,燒它一日一夜。就算機關王的石台造成了,我們最不濟也應該能支持到後天,容莊主可先行遣散一些傷員。」容笑風頷首道:「便是如此吧!我早已備好上等的精煤,連續燒它幾個日夜都不成問題。」
    
      明將軍的人馬已完全停止了進攻,一部分人修整,一部分人全力建造石台。戰場上充滿了風雨即來的肅然。
    
      當下容笑風囑咐莊兵嚴守莊門,再派人將傷員轉移到後山,耽擱一番後天色已暗,幾個人強按住滿心興奮,往後山的引兵閣行去。
    
      出了後門,地勢突然開始變化,重重草浪盡遮了奇峰異石,林木插天,直欲破空而去,幽壑中潺溪靜淌,山壁間雲飛霧繞,美得讓人心神欲醉。
    
      幾人都是久經戰場,雖是明知現在局勢對己不利,但一來明將軍人馬損失慘重,二來有直通山脈外的地道可以悄然退兵,所以依然是談笑用兵,指點美景,一路上侃侃而談,絲毫不見驚惶。
    
      引兵閣地處一個大山谷中,四處環林,雲氣繚繞。容笑風笑道:「此處山澗溪流眾多,溪水卻是環山而行,非是活水,是以草木腐爛於溪邊,便常有瘴氣縈繞。從外面看仿似仙氣氤氳,誰能料到那仙氣實是吸一口便置人於死地的劇毒。而待得如此時般月朗星稀的夜晚,瘴氣卻又散得一絲不見,甚是神奇。」杜四歎道:「我上次來欲一睹定世寶鼎,便是到此為瘴氣所迫,再也不敢往前了。」
    
      林青一笑:「世事往往如此神奇。若不是有瘴氣保護,只怕莊主立莊時便只看到空空一個山谷,哪還會有定世寶鼎的影子。」容笑風大笑:「正是如此,一飲一啄俱有命定。」
    
      谷口是一個小亭,遠遠便望見上書「引兵閣」三個大字,離得近了才發現還有一副對聯。
    
      容笑風道:「此處字跡都是巧拙親手所書,大家可好好看看這副對聯,隱有深意。」眾人都不由抬頭看去,龍飛鳳舞的大字中恍見巧拙執筆疾書的情形,都是不由對巧拙肅然起敬,扼腕長歎。
    
      上聯:絕頂攢兵引宮潮,四壁皆清妄偷天
    
      下聯:重簾不卷燕市冷,萬馬齊喑應換日
    
      杜四默然良久:「此聯隱含偷天之名,應是巧拙計劃已定後才寫的。」楊霜兒道:「看這對聯一一對應處,最關鍵好像就是那個偷天換日了。」物由心也是喃喃道:「自古名器多是成雙成對,莫非還有一把換日弓嗎?」許漠洋心有所悟:「有弓必應有箭,偷天弓絕世神兵,是否還要配上與之相應的換日箭?」
    
      楊霜兒見林青若有所思、一語不發,問道:「林叔叔怎麼看?」林青恍然驚醒般「啊」了一聲:「奇怪,我有一種非常難言的感覺,像是一種很特別的感應……」容笑風淡然一笑:「林兄身為暗器王,對弓矢應該特別有所悟吧!」眾人中除了杜四都不免想到林青在笑望山莊門口那石破天驚的一箭,若是偷天弓真是絕世神兵,再憑著林青的箭術與功力,只怕真的可以與明將軍一戰!
    
      林青眼前一亮,欣然道:「也許是因為我看到了定世寶鼎,感受到那份古意吧!」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定世寶鼎已在眼前。寶鼎八尺餘高,似由青銅類的材料所製,在明月的映射下,泛起淡青色的光芒。此鼎怕有千餘斤重,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搬來的,或者便是在此地鑄就。要知道隔雲山脈地勢險峻,若是把定世寶鼎從遠處搬來,所費人力物力定是極巨;但如果說此鼎就是在這荒山野外中煉成,卻又讓人委實難信。定世寶鼎最奇處在於其雖是形貌古拙,年代久遠,上面卻沒有一絲�袑鞢A到了近處隱隱聞到檀香,周圍不見任何蟻蟲。鼎底刻著兩個古篆——定世。若要追問此鼎來歷,只怕已是千古之謎了。
    
      幾人望著這個比人還高的大鼎,心神震盪,幾乎都說不出話來。空氣似乎也在此時凝固,像是為這千古神物重現人間而屏息靜氣。
    
      杜四口中喃喃念著什麼,伸手細細撫摸寶鼎。入手處本以為粗糙卻實是光滑無比,心知此等千古神物來歷悠遠,背景繁複,已不能以常理度之。
    
      許漠洋與楊霜兒默默找來枯枝山柴,放於鼎下,只待杜四來點火。容笑風早已叫人準備了塞外稀產的一種黑色煙煤,此煤熱力十足,卻又燃燒極慢,足可燃一日一夜之久。
    
      杜四長吁了一口氣,拿出火石。但他此刻念及好友巧拙,心情激盪,一時雙手都在微微顫抖,擦了幾次都沒有擦著。眾人也不催他,在此明淨天地裡、千古神物前,似乎所有的言語都是多餘的……
    
      忽然,一聲長長的歎息從身後傳來,其音純和平厚,其意深邃難測——就像一個無由憔悴的癡情人守於心愛女子的窗下;就像一個夜旅的行人望著天邊的明月憶起了故鄉;就像一個寂寞的歌者獨自哼起了誰也不懂的曲調;就像一個功成的帝王傲然站在了宮殿的最頂端……那聲歎息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個人心上!
    
      楊霜兒一聲驚叫,回過頭來,卻見到一個人影背著月光站在暮色中,給人感覺似是蕭索無邊卻又似桀驁不馴:「你是誰?」容笑風心中暗凜,卻裝作渾若無事地大笑:「何方高人來此,笑望山莊容笑風有失遠迎。」
    
      物由心的脊背驟然挺直,蓄勢待發。此人能在這許多高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若不是那一聲歎息,只怕誰也不知有人窺伺於身後。雖是剛才諸人都為定世寶鼎與天地間萬物造化的那種微妙關係所惑,但此人的武功無疑亦是非常可怕。
    
      許漠洋對來人則有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只見月色暗影下,那人一頭披散在肩、沒有扎束的長髮迎風輕輕飄搖,更增詭秘。
    
      林青沒有回頭,他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一直鎖在自己背心要穴上,只要自己稍有異動,氣機牽動下,必會引來對方的全力一擊,而那一擊他竟然沒有一絲接得下來的把握。周圍雖然有四個戰友,他卻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人在荒野中赤身裸體地面對著一群惡狼,沒有任何依靠。放眼天下,能做到這般用眼光就幾乎足以殺人的,還能有誰?林青笑了。他的語氣似封似閉,似緩似急,就像他對敵時無影無蹤的暗器,魚游無跡,雁過無痕:「明將軍可是收到了我的戰書麼?」與此同時,杜四終於點燃了定世寶鼎的火。
    
      來人面對幾人的殺氣渾若無覺,負手大笑:「林兄的那封戰書內容豐富,章法嚴謹,已足以讓我孤身一人夜探笑望山莊了。」——來的果然便是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明將軍!
    
      林青瞳孔驟然收縮:「明將軍言明孤身一人,可是有把握在我等的圍攻下脫身嗎?」一直到此時,林青依然感覺得到明將軍的氣勢仍緊緊鎖在自己背心的至陽大穴上,可他竟然沒有一絲機會轉身拒敵。
    
      明將軍面容上看不出絲毫波動:「世上自命不凡之輩甚多,卻只在生死關頭才看得出什麼是真正的俠義。林兄如能說動諸位一併出手,我當然也只有接著。」
    
      許漠洋心頭湧起新仇舊恨:「對你這樣的大奸大惡,何用講什麼俠義?」明將軍眼光漠然掃過許漠洋,若有所思:「巧拙師叔天眼神通造就了你,你也算是與我昊空門有些淵源,所以我今天不想殺你。」
    
      容笑風大笑四聲,暗暗運足四笑神功:「明將軍想殺的人是誰?」明將軍淡然一笑,卻奇峰突起般問向物由心:「物天成可還好嗎?」「哇」的一聲,物由心竟然噴出了一口鮮血。
    
      眾人大驚,紛紛抽出兵刃,圍定明將軍。明將軍神色不變,看著物由心柔聲道:「從我一現身,老人家便集勢待發,內氣由膻中大穴起始,下行神闕、關元、環跳、陽陵、俠蹊,由任脈走至足少陽經,再逆足太陽經至風門、天柱大穴而功成一周天,這種別走蹊徑的武功除了英雄塚的氣貫霹靂功無人做得到。我不過是問候一下故人,老人家何必著急動氣呢?」
    
      林青此刻方才尋隙轉過身來,淡然自若道:「明將軍竟然能讓英雄塚的傳人拼盡全力也找不到出手機會,可見流轉神功又有大成。」
    
      原來眾人中以林青與物由心的武功最高。明將軍突然現身,這二人最早察覺。所不同的是林青立即發現了明將軍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隨時可能出手,只好先凝氣防禦;而物由心則是全力運功欲要出手,卻不料明將軍身形穩若泰山,雖是看來毫無戒備,卻也沒有絲毫的破綻。物由心只覺自己如果貿然出手,必會被明將軍趁隙反擊,只好將提到十成的功力慢慢化去,以免反挫自身。
    
      卻不料明將軍眼力如此高明,趁物由心散功的緊要關頭驀然對其發聲,更是提及了英雄塚門主物天成的名字。旁人尚不覺有何特異,物由心卻明白明將軍正是在自己功運一周天剛將內息歸於丹田的一瞬間以聲擾之,偏偏想重歸英雄塚正是自己心結所在,不免心念一分,內息立時散亂於經脈中,已是受了不輕的內傷……
    
      明將軍負手而立,看來全不因眾人蓄勢以待而稍有驚慌:「林兄可知我為何不在京中安享權勢,卻要在塞外東征西討,受那鞍馬之勞嗎?」明將軍在京師中隻手遮天,早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若是想借軍功坐大與理不合。這句話正是眾人想問的,卻不料明將軍自己倒先問了出來。
    
      容笑風思索道:「中土與塞外各族恩怨並立,自古便常有匈奴南侵,親王北征之舉,幾千年來從無安定,明將軍可是妄想一戰功成,平定北疆,建不世之功業嗎?」杜四大笑道:「長城內外民風大異,歷來中原帝王都採用安撫之策,攻心為上。明將軍這般窮兵塞外,只會徒惹反感,這幾年來此平彼反,可有一日安穩嗎?那種自認為強用武力便可壓制反抗的做法,才真是可笑之至!」
    
      明將軍微微一笑:「林兄也是這樣認為嗎?」林青沉吟良久,直言道:「我觀明將軍行事,從四處拜師習武到最後叛出師門;從崛起京師、權重一時到放下清閒揮兵塞外;再到今日孤身一人冒險闖莊,視我等如無物,所作所為均出常人意料。我實不懂你的心思,若非是為了某個目標,我便只好視你為一個不能依常理度之的狂人。」明將軍哈哈大笑,眼中殺機忽現:「林兄可是認為我便是一個失心瘋的狂人嗎?」林青神色自若,淡淡道:「我很想聽聽明將軍的解釋。」明將軍雙眼死死盯著林青,林青一步不讓的對視,空氣突然便凝重起來。
    
      容笑風知道明將軍身為天下第一高手,威名遠播。此時己方雖有六人,但武功最高的林青也曾自認武功不及明將軍,武功次高的物由心又吐血負傷,真是動起手來未必能困住明將軍,而己方只怕還會有所損傷。眾人都是抱著同樣的心思,不敢冒進出手,惟有靜觀其變。
    
      明將軍微微一笑,目光自然地從林青鎖緊的對視中轉向許漠洋:「許小兄可知我為何會突然找到這裡?」許漠洋橫劍在胸:「明將軍欲除我而後快,我也有同樣的心思。」明將軍大笑,正色道:「巧拙師叔傳功於你,算起來你應是我的師弟輩,我如何還要為難於你?」許漠洋一怔,聽明將軍的語氣真誠,不似作偽,這一刻再也把握不到明將軍對自己的用心了。
    
      林青問道:「那明將軍何以還要領兵攻打笑望山莊?」明將軍似是一點也不介意林青語氣中的諷刺之意:「我一向看好林兄對武道孜孜不倦的追求,同是嗜武之人,應知道我們無時無刻都需要一種壓力,不然何以能有寸進。我被江湖人恭稱為第一高手,惟一能逼我奮進的只有那種隨時都可能飲恨沙場的感覺,是以我才親自帶兵驅逐異族。一半是為了王室中興,另一半也是為了在武道上能再有突破……」林青眉尖一挑,針鋒相對:「但明將軍在塞外的各種行事,只會讓人有因一己之私而塗炭生靈的感覺。不然以巧拙大師的明慧卓見,如何會不理解明將軍的行為,而全力與你為敵?」
    
      明將軍輕歎一聲:「我徵兵塞外亦非得已,並非是為了立下軍功以便服眾。自古中原江山多變,合久必分,便是因為沒有了一個強權的統治。以春秋戰國為例,若不是有秦始皇一統江山、四海歸心,百年戰亂之下民不聊生,苦的亦只是天下百姓!」林青毫不客氣:「大秦國力開前古未有之盛況,卻也只在暴君統治下經二世而終,所謂失民心者失天下,而明將軍似乎正在沿襲這條老路?」明將軍眼望天穹:「大亂之後必有大治,雖是秦朝歷二代而亡,但車同軌書同文等舉措也給後世留下了大治的最好條件,不然何有漢朝中原之振興。待我一平塞外後或許便會退隱仕途,專志武道,治理國家已是他人的事了……」林青默然不語,明將軍續道,「自古創造歷史的人無一不是具有通觀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遠視,曲高者自必和寡,故而往往多為身邊之人所不屑。我只知我所作所為全憑心意,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縱是世人不理解我,就算是巧拙師叔與我師父忘念大師亦視我為敵,又何足道哉!」
    
      眾人聞言不由怔住,細細思索明將軍的話,俱良久無言。一向以來,江湖上俠義之士都認定明將軍好大喜功,何曾想過他是為了武道上的追求與後世的大治才挑起中土與塞外這數年的大戰。明將軍的言辭就如他的武功一般銳利,直刺人心!
    
      此時月亮漸升上東天,明將軍的面容一半映在月色裡,另一半還藏於樹影婆娑中,加上這一段奇峰突起、讓人分不清真假的話,更增詭秘。
    
      林青緩緩道:「明將軍為何要對我等說這些話?」容笑風亦疑道:「明將軍你可是想拖住我等,好讓你手下一舉攻下山莊嗎?」明將軍傲然一笑:「我若是有此心,完全做得到。」物由心終於緩過氣來,長歎一聲:「我相信明將軍有此實力,請明將軍示明來意。」
    
      大家一向知道物由心絕不服輸的性格,聽他如此說,知道剛才明將軍以音破敵已然震懾了他。楊霜兒猶自道:「我就不信我們合力也敵不過明將軍?」林青舉手止住楊霜兒:「明將軍來此到底有何用意,最好明示於我,不然在此既知大兵蓄勢莊外,隨時可能攻入山莊的情況下,縱然你舌燦蓮花,我等明知不敵亦只好拚死一戰。」明將軍的乍然出現大佔上風,林青破釜沉舟的這句話方才稍稍扳回些氣勢,令明將軍亦有所顧忌。
    
      明將軍亦是一歎:「巧拙不管怎麼說也是我的師叔,我也不想親手毀了他的一幫舊友,但軍令既下豈能輕易收回,於是才任由手下攻莊。久攻不下後,我於昨日趕到山莊,立時下令暫且停戰,今夜突然心有所感,便獨自來山莊看看……」林青訝道:「明將軍的心有所感是什麼意思?」
    
      明將軍淡然一笑,一指定世寶鼎:「齊追城見了那幅繪有弓的帛圖,此處再見到這上古神物,我如何還能不知你們在做什麼?我深知巧拙師叔的本事,此弓定是與我大有關係,所以讓我感應到一絲凶氣!或是被天機所惑,是以才對你等說了這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聽明將軍如此說,眾人心中不由又浮現起那種玄而又玄的感覺。
    
      杜四眼中精光一閃:「明將軍既知此弓的來歷,又是如何打算?」明將軍正容道:「巧拙師叔既有此意,我當然會完成他的遺願。」林青突然笑了:「明將軍可也是視其為逼迫你武道上再做突破的壓力嗎?」
    
      明將軍拊掌哈哈大笑,狀極欣慰:「有了林兄這句話,可知我不枉此行。」林青亦是雙掌互擊:「此弓名為偷天,總有一日我便是執此弓挑戰於你!」「偷——天——弓!好好好!」明將軍負手望天,連道三個好字,「縱觀天下之人,能值得我出手一戰的人又能有幾個?林兄無疑是我渴求一戰的好對手,待你準備好了,明宗越隨時候教。」
    
      容笑風疑惑道:「明將軍莫不是打算退兵了?」明將軍緩緩搖頭:「笑望山莊傷我近千士兵,我若是下令就此無功而返,諸將心中必定不平。巧拙師叔不是言明四月初七於我不利嗎?此弓想必是於該日煉成,我便於四月初八親自領軍攻入山莊,希望屆時山莊再無半個人影。容莊主不用我教你怎麼做吧?」容笑風一挑大指:「明將軍快言快語,無論我對你有著如何的仇恨,此刻亦不得不讚你一聲。此事就可如此定了,四月初八我會將所有的人統統撤走。」明將軍輕輕道:「我位居高位,處處都要照應手下,行事有時亦迫不得已。大軍所過之處巢毀卵危,莊主肯退一步自是上上之選。」
    
      許漠洋死死盯著明將軍,似要從他的話中看出真假:「明將軍為何要這樣做?破入冬歸城時你可半分也沒有容情。」明將軍哈哈大笑:「此一時彼一時。再說我破入冬歸城亦主要針對城中負隅頑抗的冬歸殘部,盡量做到不去驚擾百姓。」
    
      杜四沉聲道:「明將軍可是故意安我之心,好在我等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出奇兵、一舉攻入笑望山莊嗎?」明將軍眼中懾人的精光一現:「今日放過笑望山莊,一是看在巧拙師叔的面上,二來也是不想再增殺孽。我已破例解釋這許多,就此告別各位!信與不信,幾日後自有分曉。」
    
      也不見明將軍如何動作,身形突然後退,其勢極快,就好像有人在他身後用一道看不見的繩索拉著他一般,眨眼間已然在數十丈外。明將軍揚聲道:「我只能嚴令我的手下不予動兵,對八方名動卻是無力控制,諸位好自為之吧……」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有些亂了主意。
    
      明將軍且行且吟,聲音尚遠遠傳來:「生榮死辱,驚筍抽芽,不過如是;心塵未脫,境由念生,不過如是;置喙世情,沉浮魔道,不過如是;殺人一萬,自損三千,不過如是;救人一命,七級浮屠,亦不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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